第33章 鞭三十
书名:金帐汗国 作者:泣尸鸟
第33章 鞭三十
今日的拔都,穿着寻常的深色皮袍,肘部磨损处甚至打着补丁。
没有戴冠,花白的头发就这么简单的束在脑后,额前垂下的几缕发丝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
他正在看一张羊皮地图,用一柄镶着蓝宝石的匕首当作指针。
刀尖冷冽,点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
萨仁认得,那是他“出事”的那片河谷孤镇。
“继续说。”
看着前来请罪的小儿子萨仁,身为父亲的拔都虽然声音不高,但却盖过了帐外风雪的呼啸与帐内火盆的噼啪声。
大帅速不台先是睁开眼,还未等萨仁开口,他便抢着开口。
声音沙哑如同磨石。
“根据斥候回报的消息,现场有上千具罗斯士兵尸体、萨仁那颜的大部分卫军,还有……撒里答那颜的上千私军。”
“打斗痕迹很乱,雪被血染透后又下了新雪,很多细节虽然看不清,但可以肯定。”
老将军说到这儿顿了顿,年纪虽过六旬,可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跪在门口的萨仁,又回到拔都脸上。
“这是内讧。先动手的,应该是撒里答那颜的人。”
对于速不台的汇报,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炸裂的噼啪声咔咔作响。
这一刻,拔都手中的匕首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眸子,目光越过了地图,越过了火盆,越过了几十步的距离,直至落在小儿子萨仁身上。
那双眼睛,趴俯在地上偷偷观察的萨仁却突然发现。
父汗拔都的眼睛在火光下不是纯粹的褐色,而是一种带着灰蓝色的暗,如同暴雨前夜的海。
此刻,从这双眼睛里看不到愤怒,看不到悲痛,也看不到任何可以名状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儿。”
拔都缓缓开口,刀尖转而对着萨仁,词句简短。
“过来。”
闻言,萨仁迅速起身。
直至走到距火盆五步处,他这才重新跪下。
但这次他没有低头,而是迎着父汗的目光。
此刻火盆里的热浪烤在他脸上,背后的寒冷尚未散去,显得冰火两重天。
“你的两位兄长。”
拔都说,字字都象在称量重量。
“撒里答疯了,秃罕死了,你可知情?”
“是。”
“秃罕你杀的?”
“是。”
“撒里答呢?也是你做的?”
“不是,这也是儿刚知晓不久。”
“为什么?”
此刻,萨仁的喉咙显得有些发干。
他虽然事先准备了无数种说辞,自卫、陷害、误会。
可轮到该他说话时,此刻在拔都的注视下,那些精巧的谎言却如阳光下的雪一般迅速消融。
他只能吐出最简单,也是最致命的事实。
“撒里答阿哈(哥哥)要杀我,在河谷的镇子用上千轻骑雪夜围杀我,而秃罕阿哈则暗中收买铁卫,瞒着喂我喝下迷药……”
直到此刻,萨仁心底始终堵着的闸门仿佛彻底释放一般。
“儿被逼至绝境,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拔都直到这一刻,语调也没有任何起伏。
“用你的刀?”
“用的是抢来的铁卫的刀。”
萨仁接下来,亲口重新叙述了那天发生的事。
过程中他描述得太过详细,也太过冷静,甚至……有些残忍的精确。
一旁侧席的别儿哥听言别过脸去,蒙哥也停下了把玩骨符的手指。
而只有老神自若的速不台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手指敲击膝盖的频率,略微快了那么一丝。
听完萨仁的回忆,拔都沉默了很久。
久到萨仁都能听见自己血液里流动的声音,听见火盆木炭坍塌时的细响,听见帐外狂风不断拉扯旌旗的呼啸……
然后,拔都问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题。
“那你走后,为什么不立刻回来?”
这一刻,萨仁的心脏终究还是骤停一拍。
他深知,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必须给众人一个台阶,一个让父汗拔都放过他的理由,一个令众人能够接受他的理由。
而接下来正当速不台准备替他开脱时,萨仁却出乎他意料的开口了。
“因为贵由阿巴嘎的人找到了我。”
他清淅地、一字一顿地说。
“甚至今天,贵由阿巴嘎把我带到了一顶白色偏帐,不仅用私帐女奴招待我,甚至还说可以庇护我,说父汗迫于压力,可能会……牺牲我,以正军律。”
话至于此,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速不台的手指停了,别儿哥猛地转回头,蒙哥手中的骨符也“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拔都听言,身体也微微前倾。
火光在他的脸上缓缓跳动,那些深刻在皮肤里的皱纹也在明暗之间微微挪动,如刀刻的沟壑。
“贵由……”
对方越界了。
他慢慢重复着这个名字,象在品尝一种熟悉的味道。
“他真这么说的?”
“他说,这是军中的流言。”
萨仁继续补充道,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淡淡的陈述。
“他还说,如果我愿意,可以送我去大漠以西,他的领地。”
“所以你答应了?”拔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气冰冷。
“我信流言可能已经传开。”
萨仁抬起头,声音因为有些激动而微微发颤。
“可我不信父汗会那样做。儿的命乃是父汗给的,要拿,也只能由父汗来拿。所以,我回来了。”
当最后一句话落下,金帐内便只剩下风声、火声、和每个人的呼吸声。
最后,拔都突然站了起来。
他很高,整个人站直时几乎要触到帐顶的横梁。
火光将其影子投在白色的毛毡帐壁上,显得巨大又摇曳,象一头随时会扑下来的熊。
他当众来到萨仁面前蹲下。
而这个动作出人意料地温和,甚至显得有些……疲惫。
父子两走近后,萨仁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的味道。
——陈年的羊皮、马革、钢铁,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药草气息。
那是拔都膝盖旧伤敷的药。
“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拔都说。
萨仁闻声照做。
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他终于看到了一丝松动,一丝独属于“父亲”而非“可汗”的东西。
“你刚才说,秃罕的刀,曾卡在你的肩骨里(萨仁故意夸大为之,伤势也是后来私下自残所至)。”
随后拔都的手,那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突然就按在了萨仁左肩上,那正是刀伤的位置。
剧痛袭来,萨仁闷哼一声,但没有躲。
可他却能明显的感觉到温热的血重新渗透了衣袍下的绷带。
“疼吗?”
拔都问,手劲却没有放松。
“疼——”
咬着牙,萨仁身体虽疼,但他的心却更疼。
默默盯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脸,他从未想到对方竟真能狠心到了这种程度。
“记住这种疼。”
最后,拔都的手终于松开,但没有收回,而是重重按在萨仁的头顶,像某种仪式。
“记住你兄长想杀你时的眼神,记住贵由对你‘微笑’时的语气,记住在绝境中,你是如何用敌人的刀活下来的……”
他随即站直身体,转身走回主位,声音也重新变得冷硬,传遍整个金帐。
“传我令,长子撒里答、次子秃罕,违抗军令,私自携军离营,伏击幼弟,按大札撒律令,其罪当诛。我儿萨仁自卫反杀,情有可原,然手足相残,终是有过。”
说到这儿,拔都的语气明显停顿了一下。
“鞭三十,禁足本帐,无令不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