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冻雨天灾

“冻雨？”夏元吉也凑过来，脸色大变，“陛下，这冻雨在江南极为罕见，臣活了五十多年，只见过两三次。每次来，都是一场大灾。”

朱棣沉声道：“怎么个大灾法？”

夏元吉道：“冻雨一来，道路封冻，车马难行。庄稼被冰壳压断，颗粒无收。最要命的是，海边的盐池也会被封冻，盐产不出来。盐价会飞涨，百姓买不起盐，就要出大问题。”

朱棣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冻雨一直下个不停。整座吴县城被冰封住了，屋檐下的冰凌有一尺多长，路面滑得像镜子，走路都要扶着墙。城外田野里的庄稼被冰壳压得东倒西歪，眼看是颗粒无收了。

更可怕的是，盐价开始飞涨。

第一天，十五文。第二天，二十文。第三天，三十文。到了第四天，已经涨到了五十文一斤。

百姓们疯了似的涌向盐铺，可盐铺的伙计却说：“没货了。东家的盐卖完了，要等天晴了才能从海边运来。”

可朱棣知道，不是没货，是囤着不卖。他们在等价格涨得更高。

夏元吉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陛下，臣查过了。那些富户手里至少还有几千斤盐，可他们就是不卖。他们说，等盐价涨到一百文，再拿出来卖。”

朱棣一掌拍在桌子上：“畜生！百姓都快病死了，他们还想着发财！”

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皇爷爷，您去哪儿？”朱瞻基追上去。

“去买盐。朕就不信，拿银子还买不到盐！”

他带着张玉和朱瞻基，来到最大的一家盐铺门前。盐铺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都是来买盐的百姓。可盐铺的伙计拦着门，说没货了，让大家都回去。

一个老汉跪在地上，哭道：“求求你们卖给我一斤吧！我老伴已经浮肿了，再不吃盐就要死了！”

伙计一脚把他踢开：“滚！说了没货就没货！再闹就把你抓去见官！”

朱棣上前一步，沉声道：“我出一百文一斤，买十斤。”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普通，嗤笑道：“一百文？你拿得出一百文吗？看你那身衣裳，值不值一百文都难说。”

朱棣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柜台上。那银子足有五两重，在柜台上滚了两圈，发出沉闷的声响。

伙计的眼睛亮了。他伸手去拿银子，却被张玉一把按住手腕。

“先给盐，再拿银子。”

伙计挣了两下，挣不开，只好让后面的伙计去搬盐。可搬了半天，只搬出来两斤。

“只有两斤了。”伙计赔笑道，“要不您先拿着，等天晴了再来？”

朱棣冷冷道：“你们囤了几千斤盐，以为我不知道？今天不拿出十斤来，我就去县衙告你们囤货居奇、哄抬物价。”

伙计的脸色变了。他朝后面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从后院走出来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手里拿着棍棒，气势汹汹。

“老头儿，识相的就拿着这两斤盐走人。不识相的话——”家丁头目掂了掂手里的棍子，“让你尝尝吴县棍法的厉害。”

张玉挡在朱棣面前，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带来的几个护卫也悄然围了上来。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他是天子，是大明的皇帝，居然被几个家丁威胁？他正要发作，朱瞻基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皇爷爷，别冲动。咱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抓起那两斤盐，转身走了。

走出盐铺，朱棣的脸色铁青。街上到处都是浮肿的百姓，有的靠在墙根，有气无力；有的躺在地上，呻吟不止。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蹲在路边，脸肿得像馒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呜呜地哭着。他的母亲蹲在他身边，一边哭一边给他揉脸，可越揉越肿。

朱瞻基走过去，蹲下身子，轻声问：“小妹妹，你怎么了？”

那孩子抬头看着他，眼泪汪汪地说不出话。她母亲替她答道：“没盐吃，肿的。家里半个月没见盐了，孩子受不了。”

朱瞻基从袖子里掏出那两斤盐，递给她：“大娘，这些盐您拿着，给孩子做点咸粥喝。”

那母亲接过盐，眼泪夺眶而出，扑通跪下：“小公子，您是大好人！您是大好人啊！”

朱瞻基扶起她，轻声道：“别跪了，快回去给孩子做饭吧。”

那母亲千恩万谢地走了。朱瞻基转过身，看见朱棣站在不远处，眼眶微红。

“皇爷爷，”朱瞻基走回来，轻声道，“咱们得想办法。这样下去，会死很多人的。”

朱棣点点头，声音沙哑：“朕知道。可眼下盐在那些人手里，硬抢不是办法。朕在想，能不能从别处调盐来？”

夏元吉道：“陛下，从应天调盐，最快也要十天。十天之后，百姓等不了。从附近的县城调，可附近的县城也遭了冻雨，自顾不暇。”

朱棣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张玉，你带几个人，去查查那些富户的盐都藏在哪里。查到了，朕亲自去‘借’。”

张玉一怔：“陛下，这不合法度……”

“法度？”朱棣冷笑一声，“他们囤货居奇、哄抬物价、走私通敌，就合法度了？朕是天下的主人，朕的话就是法度。去查！”

张玉领命而去。

朱棣站在街上，看着那些浮肿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他是皇帝，他能调动千军万马，能决人生死，可他却救不了眼前这些百姓。

“瞻基，”他忽然问，“你说，朕是不是不配当这个皇帝？”

朱瞻基吓了一跳：“皇爷爷，您怎么这么说？”

朱棣苦笑一声：“朕坐在应天城里，看那些奏折，以为天下太平。可出来一看，到处都是问题。华亭县杀人灭口，吴县囤货居奇，百姓连盐都吃不上。朕这个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朱瞻基握住他的手，认真道：“皇爷爷，您不是不配当皇帝，是那些文官骗了您。他们报喜不报忧，把坏事藏起来，只让您看好的一面。这不是您的错，是制度的问题。等咱们回去，把制度改了，把那些坏官杀了，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朱棣低头看着这个六岁的孙子，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和清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