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章 拼剌刀,咱又怕过谁?
书名:亮剑:从苍云岭到上甘岭 作者:寒山钟
七十章 拼剌刀,咱又怕过谁?
此时此刻,狮脑山。
阵地上硝烟弥漫,空气中充斥着呛人的火药味,脚下的泥土被炮弹翻了一遍又一遍,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絮上。
李均趴在阵地前沿的掩体里,水连珠架在面前的一块石头上,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脸上全是硝烟熏出的黑灰。
他已经几天没有睡觉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鬼子的进攻一波接一波,每次你以为他们退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又上来了。
“班长,高射机枪子弹快打光了。”王大壮爬过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挺枪只剩不到一百发了。”
李均的心沉了一下。
一百发子弹,对于高射机枪来说,也就是十来秒钟的事。
“省着点用,没有命令不许开火。”
“是。”
王大壮爬回了自己的位置。
李均举起望远镜,朝山下看去。
山脚下,鬼子的队伍正在重新集结,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全是土黄色的军装,少说也有上千人。
队伍后面,还能看到几门步兵炮的炮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这是又要总攻了。”李均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战士们。
每个人都趴在掩体里,枪口指向山下,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喝水,有的闭着眼睛假寐。
但李均知道,没有人真的在睡。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那种打了几天几夜、疲惫到极致但又死撑着不肯倒下的表情。
“同志们!”李均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象钉子一样扎在地上,“高射机枪子弹快打光了,但鬼子还不知道。
要不然,鬼子的飞机早就来了,小鬼子接下来这一次冲锋,肯定会很猛。
但咱们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一定要把他们打回去,把小鬼子打回去就是胜利。”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握紧了手里的枪。
山脚下,鬼子的进攻开始了。
不是零星的小股部队,而是整建制的冲锋,至少两个中队的鬼子排成散兵线,端着三八大盖,朝山上涌来。
李均从准星里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手指搭在扳机上。
“等他们再近点。”
三百米,两百五十米,两百米……一百米!
“打!”
李均扣动了扳机。
水连珠的枪声在阵地上炸响,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鬼子应声倒下。
紧接着,阵地上的步枪、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山下的鬼子队伍。
冲在前面的十几个人被扫倒,后面的立刻趴在地上,架枪还击。
鬼子的掷弹筒也开始射击,炮弹带着尖锐的啸声落在阵地上,炸起一团团泥土。
一个战士被弹片击中胸口,闷哼一声倒在掩体里,手里的枪摔出去老远,旁边的卫生员扑上去,但看了一眼伤口,脸色就白了。
李均顾不上去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山下。
鬼子没有退。
他们趴在地上,用步枪和机枪压制阵地上的火力点,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高射机枪,放平,打!”
王大壮扣动了高射机枪的扳机。
低沉而震耳的枪声响起,十二点七毫米的子弹象一条火鞭,抽向山下的鬼子队伍。
子弹打在地上,炸起一片尘土,打在人身上,直接把人的身体打碎。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鬼子被扫倒,后面的人被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但高射机枪的子弹只打了不到半分钟就停了。
“班长,没子弹了!”王大壮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均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五挺高射机枪,全部弹尽,李均知道狮脑山将迎来最艰难的时刻。
因为,鬼子的飞机很快就会到来。
“换步枪!用手榴弹!把小鬼子打下去!”
战士们从掩体里探出头,步枪、冲锋枪、手榴弹,所有能响的东西一起朝山下招呼。
鬼子的冲锋势头被暂时遏制住了,但他们很快发现了高射机枪哑火了。
“这么快就停了,是土八路的高射机枪没子弹了,不要退,继续冲!”
山下传来鬼子军官的嚎叫,紧接着,鬼子的队伍象疯了一样朝山上涌来。
李均端起水连珠,瞄准了一个挥舞指挥刀的鬼子军官。
枪响,军官倒地。
他拉枪栓,退弹壳,推弹上膛,又瞄准了下一个。
一个,两个,三个。
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鬼子倒下。
但鬼子太多了,打倒一个,上来两个,打倒两个,上来四个,怎么也打不完。
阵地上的火力越来越弱,子弹不多了,手榴弹也快扔光了。
一个战士从掩体里探出头扔手榴弹,被鬼子的子弹击中额头,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倒在壕沟里,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了光。
“狗日的!”旁边的战士红了眼,抓起两颗手榴弹,拔掉保险销,在石头上一磕,甩了出去。
手榴弹在鬼子队伍里炸开,炸倒了五六个。
但更多的鬼子涌了上来。
王大壮扔了高射机枪,端起一支三八大盖,趴在掩体后面射击,他打枪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累。
三天三夜没合眼,骼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但他咬着牙,一发一发地打。
“班长,左边!左边上来了!”张小虎的声音从左侧阵地传来。
李均转头看去,左侧山沟里,几十个鬼子正沿着沟底往上摸,离阵地已经不到一百米了。
“王大壮,跟我来!”
李均端起水连珠,猫着腰朝左侧阵地跑去。
跑到半路,一发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的石头上,碎石飞溅。
他顾不上去看,继续跑。
左侧阵地上,只有不到一个班的战士在防守,已经被鬼子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
李均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端起水连珠,瞄准了山沟里冲在最前面的鬼子。
一枪,毙命。
拉枪栓,再一枪,又毙一个。
张小虎端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朝山沟里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山沟的石头上,跳弹乱飞,几个鬼子被跳弹击中,惨叫着滚下山沟。
但鬼子的机枪手找到了他们的位置。
“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打过来,打在李均藏身的石头前面,碎石飞溅,砸在他脸上生疼。
张小虎的轻机枪哑了。
他的肩膀中了一枪,整个人被冲击力掀翻在地。
“张小虎!”李均扑过去,把他拖到石头后面。
张小虎咬着牙,脸色白得象纸,肩膀上的血往外涌,但他还死死攥着机枪。
“班长,我没事,皮外伤。”
“别动!”李均撕下一条袖子,给他缠了几圈,止住血。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
鬼子的喊叫声越来越近。
李均抓起张小虎的轻机枪,趴在石头后面,朝山沟里扫了一梭子。
子弹打光了,他换了一个弹匣,继续打。
打光了,再换。
他不记得换了多少个弹匣,只记得手指扣着扳机,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山沟里的鬼子被压制住了,但他们没有退,而是趴在沟底的石缝后面,和李均他们对射。
子弹在头顶飞来飞去,打在石头上,打在泥土里,打在树枝上,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
李均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但他不敢停。
他知道,只要他停了,鬼子就会冲上来。
狮脑山山顶,三八五旅旅指挥所里,陈旅长站在观察窗前,举着望远镜看着阵地上的战斗。
他的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旅长,高射机枪子弹打光了,敌人的飞机应该很快就会来。”
参谋长站在他身后,继续说道:“李均所在的一营弹药消耗最大,伤亡倒是不大,但战士们都很疲惫了。”
陈旅长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不能都这么熬着,否则正打着枪都能睡着,传令下去,轮换着休息,没有精神还怎么打仗?
另外,告诉郑国中和孔庆山,做好防空的准备,别被敌人的飞机打了个措手不及。”
参谋长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陈旅长沉默了几秒钟,重新举起望远镜。
他看到李均趴在左侧阵地上,这个神枪手,此时放下了水连珠,端起了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朝山沟里扫射,那挺机枪的枪管已经打红了,每打一梭子,枪口就冒出一股青烟。
可见狮脑山阻击战打的有多激烈,敌人是真不要命一般的冲锋,要不是有高射机枪震慑住了对方的飞机,伤亡起码是现在的两倍。
他还看到王大壮趴在主阵地上,用一支三八大盖一发一发地射击,每打一枪,就缩回去拉枪栓,然后再探出头来。
也看到张小虎靠在石头后面,肩膀上缠着绷带,用一支手枪朝山下射击。
还有那些已经疲惫到极点的战士,趴在掩体里,端着枪,朝山下那些蝗虫一样的鬼子兵射击。
“好样的,全都是好样的。”陈旅长低声说了一句。
山下,鬼子的指挥所里。
平田正雄举着望远镜,脸色铁青。
他的编外联队已经伤亡大半,但狮脑山的主阵地还是纹丝不动。
从阳泉城内接手两翼的进攻,同样不顺,被死死的阻击到寸步难行。
那些土八路像钉子一样钉在山上,打不退,炸不垮,赶不走。
他打了十几年的仗,从东北打到华北,从华北打到华中,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难缠的对手。
“大佐阁下,旅团司令部来电。”参谋跑了过来,递给他一份电报。
平田正雄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电报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象一把刀子,扎在他的心上。
“平田君,你请求的航空兵支持,很快就到,你的判断最好是对的,要是再被击落,你就切腹赎罪。”
平田正雄看着电报露出了一抹难得的微笑,他很确定,对方的高射机枪没子弹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边的军官们喊道:“传我的命令,集结所有能战斗的士兵,做好强攻准备。
命令炮兵,配合航空兵一起,把所有炮弹都给打出去,不要留,这一次我要把狮脑山炸平!”
“嗨!”
军官们领命而去。
平田正雄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山上那些还在喷火的火力点。
“土八路,没了高射机枪,我看你们还能怎么挡?”
十分左右。
鬼子的飞机来了,而且一来就是六架,全部选择低空俯冲轰炸狮脑山八路军阵地。
同时,鬼子的炮击也开始了。
不是象之前那样零零星星的打几炮,而是把所有火炮集中起来,对着狮脑山主阵地进行饱和式轰炸。
炮弹和飞机扔下的炸弹,先后落在山头上,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山头都在颤斗。
这一刻,狮脑山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轰炸危机。
泥土被炸上了天,碎石象雨点一样落下,硝烟笼罩了整个阵地。
李均趴在掩体里,双手抱着脑袋,感受着脚下的土地在爆炸中震颤。
一发炮弹落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炸起的泥土把他埋了半截身子。
他挣扎着从土里爬出来,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张嘴喊了一声,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
飞机来回俯冲轰炸、地面炮兵配合轰炸整整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当最后一发炮弹落地后,阵地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硝烟还没有散尽,李均从掩体里探出头,朝山下看去。
密密麻麻的鬼子兵,正从山脚往上涌。
至少有上千人,排成密集的冲锋队形,端着剌刀,嚎叫着朝山上冲来。
“同志们!鬼子上来了!”李均扯着嗓子喊。
他不知道自己喊了多大声音,也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听到。
他只知道,他必须喊。
一个战士从掩体里站起来,端起冲锋枪朝山下扫了一梭子,然后被子弹击中胸口,仰面倒下。
另一个战士接替了他的位置,继续射击。
李均端起水连珠,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鬼子。
枪响,毙命。
拉枪栓,再枪响,再毙命。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发子弹,只记得弹仓空了就装,装了再打。
打到后来,他的右肩膀已经被枪托撞得生疼,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枪托往下流。
但他不敢停。
王大壮趴在高射机枪旁边,手里端着一支步枪,朝山下射击。
他的高射机枪已经没有子弹了,那堆铁疙瘩成了摆设。
他看着那些冲上来的鬼子,眼睛红得象要滴血。
“小鬼子,来啊!来啊!”
他扣动扳机,一个鬼子倒下。
再扣,又一个倒下。
打着打着,枪里的子弹打光了。
他伸手去摸弹药包,空的。
“班长!我没子弹了!”
李均从腰间掏出最后一个弹夹,扔给他。
“省着点打!”
王大壮接住弹夹,压进弹仓,继续射击。
阵地上,子弹越来越少,手榴弹也快扔光了。
有些战士开始用剌刀。
鬼子冲到阵地前沿,战士们从掩体里跳出来,端着剌刀迎上去。
白刃战。
剌刀对剌刀,血肉对血肉。
一个战士被鬼子的剌刀捅进肚子,他咬着牙,双手抓住鬼子的枪管,不让鬼子把剌刀拔出来。
旁边的战士一剌刀捅进鬼子的胸口,鬼子惨叫一声倒下。
那个战士捂着肚子,靠着掩体的土壁慢慢滑下去,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李均看到这一幕,眼睛红了。
他端起水连珠,迅速装上剌刀,从掩体里跳出来。
一个鬼子朝他冲过来,剌刀直刺他的胸口。
李均侧身避开,反手一枪托砸在鬼子的脑袋上。
鬼子的钢盔被砸瘪了,脑袋一歪,倒在地上。
又一个鬼子冲上来,李均一剌刀捅进他的肚子,鬼子惨叫一声,手里的枪掉了,双手抓着李均的枪管,死不松手。
李均一脚踹开他,把剌刀拔出来。
鲜血喷了他一脸。
旅指挥所里。
陈旅长举着望远镜,看着阵地上的白刃战。
牙关紧咬,恨不得冲上去砍杀。
“旅长,鬼子这一轮轰炸太狠了,战士们还没反应过来,鬼子就冲上来了。”
听的出来,参谋长的声音中夹杂着担忧。
陈旅长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整个人突然就变得淡定起来。
“别急,白刃战咱们八路军怕过谁?冲上来了也是个死,这阵地丢不了。”
陈旅长的自信,源于他抗战以来积累的宝贵经验,也是想到了这些,他才突然坚定又自信。
“对啊,咱们八路军拼剌刀还没怕过谁,而且经验丰富的狠,可不是谁都能有咱们这种宝贵经验的。”
顿时间,参谋长也不慌了,沉稳了下来。
参谋长和陈旅长两个人站在指挥所里,相继举起了望远镜,观察战况。
正面阵地,一营方向。
李均在阵地上端着一支上了剌刀的步枪,和鬼子拼剌刀。
他的军装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还是鬼子的血。
就在他身边不远处,王大壮倒在掩体里,身上压着两个鬼子的尸体,不知道是死是活。
两翼阵地方向。
有战士用负伤的肩膀抵着机枪,朝山下扫射,每打一枪,肩膀上的伤口就往外涌一股血。
但眼神坚定,一颗颗子弹喷涌而出,收割着一个又一个鬼子的小命。
还有些战士,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还有伤在身的战士。
端着枪,枪头的剌刀一次又一次精准的送进了鬼子的心脏。
这哪是疲惫带伤强弩之末的兵,这明明就是战斗意志无敌的战神。
没有退,一步都没有退,所有的战士皆是如此。
看到了这一幕幕的陈旅长眼框红了。
他放下望远镜,擦了擦眼睛,然后重新端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随着冲进阵地的鬼子被迅速歼灭,小鬼子的这一轮冲锋,已然可以宣告失败。
果然。
山坡上,鬼子的冲锋势头在这一刻开始减弱了。
上千人的队伍,打到山腰,已经倒下了两三百。
尸体重重叠叠地铺在山坡上,有的地方堆了好几层。
活着的鬼子要么趴在掩体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敢再往上冲。
要么飞速的后撤,只想脱离这个炼狱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