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黄天已死？

光和七年秋。

冀州广宗城，帅帐内。

“你们这群庸医！要是治不好我大哥，我就把你们全砍了！”张梁带着滔天的火气，冲着地上跪倒一排的医匠吼道。

为首的老医匠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将军，大贤良师脉息已绝……我们实在是……实在是没了办法啊。”

张梁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医匠，怒从中来：“放你娘的屁！”

他一脚踹翻了跪着为首的老医匠，刚要抽刀，就被张宝给拉住了。

“三弟！别闹了，再让他们试试，大哥不会就这么走了。”

“试？都试了这多次了！唉……还跪着干嘛？！你们还不上去再试试！”

张梁走到榻前，盯着那张有些发黑的脸。

“大哥，你一定要活过来啊，咱十几万弟兄，没了你可怎么办。”

但此刻，榻上那具身体其实早已易主。

意识回笼间，张角只觉得浑身象是要散架了，耳边全是震耳的嘶吼和哭喊声。

无数陌生的记忆涌进脑海，光和七年、广宗围城、大贤良师张角、黄巾起义。

“我竟然穿成了汉末的张角？”

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闭着眼飞速消化着混乱的记忆，把眼下的绝境摸得一清二楚。

方才他迟迟不动，不过是在装晕稳住心神，顺便把帐内的动静听得明明白白。

就在张梁红着眼，转身要把地上的医匠拖到榻前的刹那，一道虚弱的声音，忽然从榻上响起。

“别闹了。”

帐内瞬间陷入死寂。

“大哥？你——？”

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

闭着眼的这片刻，他已经把信息捋了一遍：光和七年秋，颍川波才、南阳张曼成先后被官军剿灭，数万黄巾将士被屠，起义大势已去。

如今只剩他这天公将军张角。带着十几万残兵困守广宗。

城外，就是皇甫嵩率领的五万精兵，灭顶之灾近在眼前。

更要命的是，原主在这个节骨眼上病逝了。

历史上，正是张角的死，成了压垮黄巾的最后一根稻草。

短短数月后，张梁、张宝先后战死，广宗城破，十几万黄巾将士被屠戮。

“地狱开局啊。”张角在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不露半分慌乱。

“大……大哥？”张梁终于回过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之前的暴戾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不敢置信，“你醒了？”

张角微微抬手，止住了张梁的话，目光扫过地上抖得象筛糠的医匠：“都下去吧。”

医匠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磕了几个头，屏住呼吸退了出去。

帐内又安静了下来。

他看向还愣在原地的张梁，吩咐道：“三弟，你去帐外守着，告诉营中弟兄们我无碍，让各营校尉约束好部众，不得喧哗，不得擅离职守，违令者斩。”

张梁本来还想守在榻前多问几句，可对上大哥那双眼睛，竟莫名地不敢反驳。

他连忙应声，提着刀大步走了出去。

大哥醒了，这天，就塌不下来！

帐内只剩下他和张宝两个人。

张宝依旧跪在榻边，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半个时辰前，医匠就已经诊出大哥的脉息已绝。

可现在，大哥竟然醒了，这除了神迹，根本没有别的解释。

“扶我起来。”张角开口道。

张宝连忙回过神，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背，往他身后垫了两床厚被褥。

靠坐在榻上，他才缓过一口气，目光落在张宝身上，心里不禁泛起嘀咕：“那些医生都说我死了，这让我怎么圆回来？”

张宝见张角盯着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开口，“大哥，你？”

“啊？哦…二弟啊，我方才昏死之际，魂游太虚，见到了上天。”

张宝浑身一震，一脸错愕地看着张角。

“能行！”

张角心里一喜，见张宝好似信了这套说辞，又接着说了起来。

“上天说，太平大业未成，天下苍生还在水火之中，不能就这么召我回去。所以，上天特意为我续命三十载！”

而他死而复生，就是对这套说辞最好的证明。

果然，张宝听完，瞬间挺直了膝盖，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大哥！大哥天命所归！黄天庇佑！太平大业必成！”

之前压在他心头的绝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颍川败了，南阳败了，那又如何？他的大哥，是上天派下来救苍生的天公将军，连上天都在帮他，亲自为他续命，这天下，终究会是他们的！

“起来吧。”他抬手示意，“此事，你我先守口如瓶。你去把营中内核将领叫来，不要惊动太多人。”

张宝连忙应声，和之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判若两人，转身快步出了帐。

帐内终于只剩他一个人。

他靠在被褥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刚才那短短几句话，几乎耗光了他这具身体仅剩的气力。

他闭着眼，在心里飞速盘算着。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可眼下看着有十几万大军，实际上，有战斗力的也就那么些人，真是造孽啊。”

对面的皇甫嵩，是汉末顶级的名将，历史上平定黄巾的首功，就是他的。

以如今的实力，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牌。

他是来自后世的历史系研究生，他知道未来近百年的历史走向，知道皇甫嵩的用兵习惯，知道东汉朝廷的内斗有多荒唐，知道十常侍和汉灵帝的贪婪与昏庸，更知道，未来那些名留青史的谋臣猛将，现在都在何处。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握着张角这个身份，握着太平道在底层百姓心中，无人能及的信仰根基。

只要这面旗不倒，他就有翻盘的机会。

帐帘被掀开，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宝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身着黄巾的将领，张梁也跟在一旁，十几个人鱼贯而入，帐内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都已经从张宝、张梁嘴里，听到了大贤良师醒过来的消息，可亲眼看到榻上坐起来的人，还是忍不住心头震动。

毕竟前些时候，他们这些个高级将领都知道，大贤良师已经快不行了。

帐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十几个杀人不眨眼的沙场汉子，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角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他能清淅地看到，这些人眼底藏着的徨恐。颍川、南阳接连大败，十几万义军灰飞烟灭，官军步步紧逼，领袖病危。

现在，他就是这些人唯一的救命稻草。

“诸位弟兄，都坐。”他缓缓开口。

没人动，所有人依旧站得笔直，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颍川、南阳接连受挫，弟兄们心里慌，外面还有皇甫嵩的大军压境。”

一句话，直接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但是，我们打得退卢植！打得退董卓！就一样，打得退他皇甫嵩！”张角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了几分，“我告诉你们，方才我昏死之际，魂游太虚，亲见上天。上天念我等为苍生请命，特为我续命三十年，助我等完成大业！”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宝第一个反应过来，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大哥天命所归！黄天庇佑！我等誓死追随大哥！”

张梁紧接着也跪了下去：“我等誓死追随大贤良师！完成太平大业！”

剩下的十几个将领，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帐内瞬间响起整齐划一的高呼：“天命所归！誓死追随大贤良师！”

他看着跪倒一片的将领，心里悬着的第二块石头，也落了地。

军心，算是稳住了。

“都起来吧。”他抬手示意，等众人纷纷起身，才继续开口，“从今日起，太平道正式更名为太平教。”

“太平教，人人可入，不分贵贱，不分贫富，只要心向太平，愿为苍生做事，皆可入教。”

众人纷纷躬身，齐声应道：“谨遵大贤良师号令！”

他又简单安排了几句，让各营校尉回去约束部众，严查动摇军心之人，同时清点各营的粮草、军械、兵丁数目，明日一早全数报上来，便让众人退下了。

众将躬身告退，走出帅帐的时候，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脚步铿锵有力，和进来时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判若两人。

帐帘落下，只剩下他，还有站在一旁的张梁、张宝。

他靠在榻上，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胸口又是一阵闷痛，刚才强撑着的那口气一松，这具身体的虚弱瞬间席卷而来。

“大哥，你没事吧？要不要再把医匠叫过来看看？”张梁连忙上前，一脸急切地问道。

他摆了摆手，缓了好半天，才平复下翻涌的气血，抬眼看向眼前的两兄弟。

“二弟，三弟，现在，跟我说实话。我们手里，到底还有多少能战的兵，多少存粮，城外皇甫嵩的大军，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