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火药的首战

天边刚刚有了一抹亮光。

渭水北岸的河滩上腾起大片白雾。

李承干坐在中军大帐前，手里端著一碗凉透的粟米粥喝着。

地面开始微微发颤。

放在木桌上的粗瓷碗里，水面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隆隆隆——”

闷雷般的声音从北边的地平线传来，由远及近。

老邢趴在地上听了听，猛地窜起来。

“两万！至少两万骑。”

老邢惊慌的喊道，

“殿下，突厥人来了。”

三千辅兵躲在三十辆大车后面，手里死死攥著削尖的竹竿和生锈的铁刀。

程晚晴提着宣花大斧走到李承干身边。

“你确定这破铁管子能行？”

她压低声音问道，

“要是挡不住，咱们连跑都跑不掉。”

李承干把空碗往桌上一扔。

“跑什么？孤今天就没打算给他们留活路。”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车阵正中央。

三十辆大车一字排开，黑布已经全部扯掉。

每辆车上架著五根粗大的空心铁管，管口微微上扬，对准了正前方的河滩。

铁管尾部连着一根长长的引线。

三百个被老邢挑出来的辅兵，手里举着火折子，站在铁管后面。

“都给孤稳住。”

李承干猛地拔出百炼横刀，刀背重重敲在一辆大车上。

“谁敢手抖点早了，孤先砍了他！”

北边的浓雾中，一个黑点冲破了雾气。

紧接着是十个，百个，成千上万个。

两万突厥前锋精锐，像决堤的黑色洪流，席卷而来。

为首的突厥将领穿着厚重的铁甲，手里挥舞著狼牙棒，嘴里发出野兽般的怪叫。

执失思力。

颉利可汗麾下最凶狠的猛将。

他看着前方那道简陋的车阵，还有车阵后那些连盔甲都没有的大唐辅兵。

“大唐没人了？连这种叫花子也敢派出来送死？”

“儿郎们，踩碎他们！杀进长安，抢钱抢粮抢女人。”

突厥骑兵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马鞭抽得震天响。

两万匹战马同时加速，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五百步。

三百步。

两百步。

“轰！”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匹战马突然惨嘶一声，前腿猛地折断，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骑兵狠狠甩飞出去。

他们踩进了昨晚连夜挖好的陷马坑。

紧接着，“啪啪啪”几声脆响。

隐藏在草丛里的绊马索被崩断，又是上百骑人仰马翻。

后续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刹车，直接踩着同伴的身体和马匹碾压过去。

但这种程度的阻碍，对两万大军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突厥骑兵的阵型稍微乱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冲锋的势头。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老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呼吸都要停滞了。

“殿下！点火吧！再不点来不及了。”

老邢急得直跺脚。

李承干举著横刀，面无表情。

“等。”

一百一十步。

一百步！

“点火！”

李承干一声暴喝，手中的横刀猛地挥下。

三百个辅兵几乎是闭着眼睛，将手里的火折子按在了引线上。

“嗤嗤嗤——”

引线迅速燃烧，冒出刺鼻的白烟。

执失思力冲在最前面，看到大唐阵营里冒出的白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他们想用烟熏死我们？大唐的太子果然是个疯子！”

下一秒。

他的笑声被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彻底淹没。

“轰隆——”

三十辆大车同时剧烈震动。

一百五十个涂满松脂的牛皮纸圆球，从空心铁管中喷射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抛物线，精准地砸进了突厥骑兵密集的冲锋阵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紧接着，真正的地狱降临了。

一百五十个特制的黑火药包，在突厥人群中同时炸开。

刺眼的火光瞬间吞噬了河滩。

处在爆炸中心的突厥骑兵，连人带马瞬间被撕成碎片。

残肢断臂、碎裂的内脏混杂着泥土，像下雨一样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巨大的冲击波将周围几十米内的骑兵连根拔起，狠狠掀飞到半空中。

战马的悲鸣声凄厉到了极点。

动物天生畏惧巨响和火光。

更何况是这种毁天灭地的动静。

剩下的突厥战马彻底疯了。

它们不顾主人的拉扯，疯狂地掉头乱窜，互相撞击、踩踏。

执失思力运气好，没有处于爆炸中心，但他的战马被气浪掀翻，将他重重压在身下。

他满脸是血，耳朵里只剩下让人发狂的耳鸣声。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幅让他肝胆俱裂的画面。

两万天下无敌的突厥铁骑，没了。

地上全是被炸烂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血腥味。

活着的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逃窜，互相砍杀，试图抢夺受惊的战马逃命。

车阵后方。

三千大唐辅兵全都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捂著耳朵，张大嘴巴。

这是李承干昨晚教给他们的保命动作，防止被震破耳膜。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爆炸的余波才彻底平息。

老邢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往前面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直接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拼命磕头。

“天雷！！这是老天爷降下的天雷啊！”

程晚晴也傻了。

她手里的宣花大斧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木雕一样僵在原地。

她终于明白，李承干昨晚为什么说，只要这玩意儿一响，十万铁骑也得趴下。

这根本不是人间的武器。

李承干放下捂著耳朵的双手，掏了掏耳朵。

这土法制造的“没良心炮”威力确实大，就是后坐力太强，三十辆大车已经散架了一半。

不过，足够了。

他一脚踹在还在磕头的老邢屁股上。

“磕什么头？老天爷能给你发军饷吗？”

李承干拔出横刀，刀尖直指前方乱成一锅粥的突厥残兵。

“都给孤爬起来！”

“突厥人的马腿断了，阵型散了！”

“现在，去拿你们的军功！去抢你们的金银财宝！”

三千辅兵如梦初醒。

他们看了看前方那些在地上哀嚎、连站都站不稳的突厥人，再看看自己手里削尖的竹竿。

恐惧？

去他娘的恐惧！

现在前面躺着的，那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是家里的良田，是老婆孩子的热炕头。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

“杀啊！抢军功啊！”

三千个脸上涂著锅底灰、浑身裹着泥巴的辅兵，爆发出比突厥人还要野蛮的嘶吼，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狼，越过残破的车阵，扑向了河滩。

一个拿着削尖竹竿的瘦弱少年，闭着眼睛往前冲，一竹竿直接捅穿了一个突厥士兵的肚子。

他愣了一下，发现对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是在地上抽搐。

“我杀敌了！我杀突厥人了！”

少年兴奋得眼珠子通红，拔出竹竿又捅向下一个。

整个战场彻底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失去战马、被炸得晕头转向的突厥骑兵，在这些红了眼的辅兵面前，简直就是待宰的羔羊。

程晚晴终于回过神来。

她捡起地上的大斧，眼底燃起熊熊烈火。

“东宫老兵，跟我上！”

五十个百战老兵跟着程晚晴，像一把尖刀，直插突厥残阵的腹地。

程晚晴大开大合，一斧头劈碎了一个突厥百夫长的脑袋，鲜血溅了她半张脸，衬得她像个女战神。

李承干没往前冲。

他拖着病腿，慢悠悠地走到一处相对干净的土坡上，找了块石头坐下。

小顺子赶紧递上水囊。

“爷，咱们赢了！两万人啊，就这么没了？”

小顺子激动得直抹眼泪。

“赢个屁。”

李承干喝了口水，

“这只是执失思力的前锋。夷男可汗的八万主力还在后头呢。”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两万突厥前锋，被炸死炸伤大半，剩下的被三千辅兵像抓猪一样砍翻在地。

只有不到一千骑兵见势不妙，提前掉头跑了。

河滩上到处都是欢呼声。

辅兵们在死人堆里翻找著战利品，扒下突厥人的皮甲，扯下他们脖子上的金银饰品。

老邢一瘸一拐地跑上土坡，浑身是血，手里还拎着一个破麻袋。

“殿下！大捷！史无前例的大捷啊！”

老邢激动得语无伦次，

“兄弟们一个没死，就伤了十几个崴脚的。

突厥人的战马虽然被炸死不少，但也缴获了三千多匹完好的。”

“行了，别嚎了。”

李承干指了指他手里的麻袋，

“那里面装的什么？”

老邢嘿嘿一笑，把麻袋往地上一倒。

一个穿着厚重铁甲、满脸是血的壮汉滚了出来。

正是突厥前锋大将，执失思力。

他被战马压断了腿，还没爬起来就被老邢带着几个辅兵给生擒了。

执失思力死死瞪着李承干，虽然听不懂汉话，但眼神里的怨毒和不甘简直能杀人。

李承干走过去，一脚踩在执失思力断掉的腿上。

“啊——”执失思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突厥第一勇士？就这？”

李承干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

程晚晴提着滴血的大斧走过来。

“这人是谁？看盔甲级别不低。”

“执失思力，夷男的左膀右臂。”

李承干站起身，

“把他绑结实了，堵上嘴，这可是咱们跟颉利谈判的好筹码。”

程晚晴擦了一把脸上的血：

“谈判？咱们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不直接杀过去端了夷男的老巢？”

“大姐，你长点脑子行不行？”

李承干翻了个白眼，

“咱们就三十辆大车，刚才一轮全打光了。

你拿什么去跟剩下的八万铁骑拼？拿你的斧头去砍吗？”

程晚晴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那毁天灭地的“大唐雷神”，原来是个一次性消耗品。

“那现在怎么办？”

程晚晴有些急了，

“突厥主力很快就会收到消息，到时候八万人压过来，咱们这三千人跑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