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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再见青天(二)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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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再见青天(二)

许元亨说完,又转身对赵万全道:“赵班头,拿纸笔来。”

赵万全从褡裢里掏出笔墨纸砚,许元亨就着水渠边上的一块青石板,提笔写了一张告示。

大意是:北乡争水一案,由知县亲自调处,两村不得再斗。明日辰时,北乡各村里正率壮丁于李家桥集合,随知县清淤修渠,所需工食由县衙公费开支。

写完之后,他把告示递给赵万全:

“贴到李家桥集市的牌坊上去。让各村里正都看明白了。”

赵万全双手接过,转身便去办了。

许元亨这才转过身来,对跪了一地的百姓说道:

“都起来吧。往后有什么事,到县衙来告,不必在官道上打打杀杀。本官审案不打板子。只要有理,本官就替你们做主。”

许元亨的话一落地,方才还禁若寒蝉的百姓们,先是面面相觑,继而便有人大着胆子抬起头来,拿眼去觑这位年轻知县的模样。

只见这位大老爷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脚上蹬着一双沾满了黄土的皂靴,袍角掖在腰间,袖子也挽到了肘弯,这模样哪象个正印官?

倒更象是哪个田庄上的管事。

可偏偏只有这样的接地气官,才能更让老百姓信服。

当下田家沟的百姓在里长的带领下一起道:

“老父母青天大老爷!俺们争了几十年的水,从没有哪个官儿管过。今日老父母不但管了,还要替俺们清淤修渠,俺……俺替田家沟老小给老父母磕头了!”

他这一磕,那边张家庄的百姓也磕头道:

“老父母青天大老爷,俺们张家庄的人也不是不讲理,只是旱了这些年,谁家锅里不是等米下锅?老父母处事公正,往后……往后俺们听老父母的!”

许元亨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却没有什么得意。

正所谓大明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可只有亲眼见到这些庄稼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才能真正明白,这“怕”字底下掩盖了多少走投无路的绝望和冤屈。

他正想嘱咐几句,让两村的里正明日务必到齐,忽然听见人群外头传来一阵哭声。

那哭声来得突兀,但却格外撕心裂肺: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民妇有冤!民妇有满门的血海深仇,求大老爷做主啊!”

人群哗地往两边一分,只见一个五十上下的老妇人,一瘸一拐地从人群后面走上前来。

她跌跌撞撞冲到许元亨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得咚咚直响,嘴里翻来复去就是一句话:

“求大老爷做主……求大老爷替民妇伸冤……”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然,满场的百姓都愣住了。

秦虎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挡在许元亨身侧。

赵万全倒是老练,先朝许元亨看了一眼,见大老爷脸上并无不悦之色,这才上前两步,弯腰去搀那老妇人:

“老婶子,有什么冤枉到县衙递状子,大老爷今儿是出巡,不是坐堂——”

赵万全话没说完,许元亨已抬手拦住了他。

他上前两步,走到那老妇人面前,微微弯下腰,温声道:“老妈妈,你且起来说话。”

那老妇人却不起来,只是抬起头,拿一双泪眼望着许元亨。

她虽然哭得很悲戚,但眼神却并不象寻常告状的百姓那般畏缩。

许元亨心里微微一动,但依旧温声道:

“本官是一县父母,你既然拦驾告状,那此案本官就接了。老妈妈,你姓什么?家住何处?有什么冤屈,只管说来。”

那老妇人听了这话,抽噎道:

“民妇……民妇姓王……是、是南乡人……民妇一家,几年前……几年前被人夺了田产,家里人也……也被人害了……求大老爷做主……求大老爷替民妇伸冤啊!”

许元亨眉头微蹙,追问了一句:

“被人夺了田产?被什么人夺的?家人又是怎么被害的?你慢慢说,说得清楚些。”

那老妇人却忽然住了口,只是不断地抽噎摇头。

许元亨等了一会儿,见她只是跪在地上抽泣,便又温声问道:

“老妈妈,你方才说你是南乡人,那便是滕县子民,若果有冤屈,本官自会为你做主。你既说不清楚话,那可带了状纸?”

老妇人摇了摇头:“民妇……民妇识字不多,不会写状纸……”

“那可有证人?”

老妇人又摇了摇头。

“可有人证物证?”

老妇人还是摇头。

若是换个糊涂官,此刻怕已不耐烦了。

拦驾喊冤,却说不清案情;口口声声血海深仇,却连状纸都没有一张。

这不是消遣本官么?

轻则呵斥几句赶走了事,重则打几板子以儆效尤,都是常见的处置。

许元亨却若有所思道:

“老妈妈既记不清,且随本官回衙,慢慢说。”

那老妇人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惊讶,有尤疑,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许元亨却不看她,直起身来,对赵万全吩咐道:

“赵班头,将这位老妈妈带回县衙,安置在班房旁边的耳房里,好生照看,不许怠慢。”

赵万全应了一声,上前去搀那老妇人。

那老妇人被他搀起来时,左腿明显吃不住力,身子往旁边一侧,险些又栽倒。

赵万全手快,一把托住她的骼膊肘,这才勉强站稳了。

许元亨看在眼里,又道:“腿上有旧伤?”

老妇人低着头,只是“恩”了一声,并不多说。

许元亨也不追问,摆了摆手,示意赵万全先把她带走。

赵万全便搀着那老妇人,一步一步往官道外头走去。

许元亨目送那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后头,这才转过身来,对还跪了一地的百姓说道:

“都起来吧。明日辰时,别忘了到李家桥集合。”

百姓们这才敢站起身来,又是一阵千恩万谢,方才三三两两地散了。

秦虎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大老爷,那老妇人……”

“回去再说。”许元亨打断他,翻身上了马。

孙师爷也催马凑过来,老脸上满是疑惑:

“东翁,这老妇人拦驾告状,却连个案情都说不明白,会不会是……”

“是什么?”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指使的?”孙师爷压低了声音:

“东翁您想,您前脚断了争水案,后脚就有人拦驾喊冤,这也太巧了些。而且她连状纸都没有,又说不清案情,这哪象个正经告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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