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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象是这滕县的天,黑得太久了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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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象是这滕县的天,黑得太久了

侯货郎得了猴二的报信,依旧是不动声色地站了一天集。

次日一早,他挑着针头线脑的担子,混在赶集的乡民里,从南门进了滕县县城。

进了城,侯货郎兜兜看看,最后绕到县衙后巷一间茶棚里坐着歇息。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秦虎从巷子那头大步转出来,他径直走到茶棚矮凳上坐下,压低嗓子道:

“老三,可有信?”

侯货郎不搭话,从担子底下摸出一截竹管,塞进秦虎掌心。

秦虎捏了捏竹管,往怀里一揣,丢下两枚铜钱,起身便走。

他回到后衙,径直进了许元亨的书房。

那书房正是大火后仅存的两间厢房之一,四壁被烟熏得乌黑,还没顾得上粉刷。

许元亨倒不计较这些,让人打扫打扫,重新支了一张条案,每日便在这黑乎乎的屋子里看公文、批牌票。

此刻,许元亨正坐在案后,翻看昨日宋士奎着人送来的几页新造帐册草稿。

“大老爷。”秦虎进门便抱拳,“侯老三递进来的。”

说着把竹管双手捧上。

许元亨接过去,拧开蜡封,抽出一卷薄薄的棉纸。

他展纸细看,眉头渐渐拧紧了。

纸上写的是猴二打探来的消息,一条一条,甚是分明。

许元亨将这页纸反复看了两遍,忽然撂下纸,抬眼问秦虎:

“秦虎,你在黑风岭这些年,可曾听说过万历四十二年周家庄的案子?”

秦虎皱着眉头想了半晌,摇头道:

“俺是万历四十四年才上的山,那年的事只听寨里老弟兄提过一两句,说是南边周家庄死了好几十口人,惨得很。可到底是谁干的,也没人说得清。那一带地面上,白莲教的人倒确实有,可他们也不至于杀满门呐。”

许元亨点了点头,觉得此案非同小可。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孙师爷在何处?”

“在户房那边。”秦虎道,“盯着郑示勤造新帐呢。”

“叫他回来。”许元亨顿了顿,又道:

“还有,你让赵万全去刑房,最近十年的刑案卷宗,统统调出来。就说本官看不懂帐册,打算查查刑案卷宗。”

秦虎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问:“大老爷,猴二那边还接着查不查?”

“查。”许元亨斩钉截铁:

“让他顺着周家小儿子那条线往下追。另外,再调两个兄弟和他分开追查这个案子。”

秦虎重重点头,大步去了。

许元亨则是把侯货郎送来的棉条在灯上烧了,随后陷入了沉思。

万历四十二年……六年了。六年,足够让一桩血案被黄土掩埋,也足够让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长成十七八岁的少年。

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现在会在哪里?

万历四十七年的秋天,山东大旱还在继续。

南门外的官道被日头晒得龟裂纵横,风一刮,黄尘便扬起半天高,迷得行人睁不开眼。

这一天,就在这铺天盖地的黄尘之中,一老一少两个人从滕县南门进了城。

老妇穿一件灰布旧袄,模样勉强还算周正。

只是她走路时左腿微跛,每走一步,身子便往左边微微一侧,象是那半边身子的筋骨受过什么旧伤。、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还未长足,面皮焦黄,颧骨高高凸起。

但最惹眼的是他额角上一道疤,从右眉梢一直拉到发际,虽已愈合多年,却依旧隆着一道暗红色的肉棱,破了相,也掩了他眉眼间隐隐透出的清俊。

两人随身只有一个破包袱,老妇背在肩上,看上去沉甸甸的,也不知装了什么。

他们在南门内的大车店寻了间最贱的通铺。

大车店掌柜见这一老一少甚是狼狈,随口问道:

“老婶子来滕县投亲戚?”

老妇人道:“寻人。”

“寻什么人?”掌柜的见她答得含糊,不由多问了一句。

老妇还未开口,那少年忽然抬起眼来。

“寻个公道。”他说。

掌柜一时噎住,只觉得这回答古怪,却又说不出古怪在哪里。

但他也懒得计较,摇了摇头,自去忙了。

入夜之后,大车店里渐渐静下来。

通铺上还歇着几个行脚的商贩,鼾声此起彼伏。

老妇却睡不着,她靠着墙半坐着,借着窗棂里漏进来的一缕月光,从上往下打量着少年的脸。

那张脸上,额角上的那条旧疤象一条蜈蚣一样,显得格外狰狞。

老妇伸出手,想去摸摸那道疤,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去,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

“阿竹,”老妇压低声音问,“你当真要告?咱们躲了六年,好不容易……”

那叫阿竹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奶娘,咱们躲了六年,难道要躲一辈子吗?”

老妇一噎。

少年转过头,望着窗外那轮圆月,喃喃道:

“奶娘,这六年,咱们从峄县躲到费县,从费县躲到郯城,哪一天睡过安稳觉?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见外头有狗叫,心就跳到嗓子眼,以为又是那些人找上门来了。”

老妇的眼框红了,低下头去,用袖子掖了掖眼角。

少年却忽然笑了笑,继续说道:

“奶娘,咱们这一路躲躲藏藏,经过三州五县,到处都在传一件事,说滕县来了个新知县,姓许,上任头一天就当街打了快班班头刘槐六十杖,替欠辽饷的穷人做主。还说这位许大老爷审案不遮不掩,就在大街上摆案,让满城百姓都看着。”

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带上了几分期盼:“奶娘,那刘槐,当年不就是办咱们家案子的人吗?”

老妇浑身一颤,一把攥住少年的手腕,声音都变了:“阿竹!你难道想……”

少年反手握住老妇的手,说道:

“奶娘,我爹在世时常说,天不藏奸。可咱们躲了六年,天没亮,奸人依旧逍遥法外。为什么?因为天太远了,够不着地面上的事。可如今这滕县的知县,他够得着。”

“他敢打刘槐,敢当着宋士奎的面打他,那就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奶娘,你知道这六年我最怕的是什么?我不怕死。但我怕天下乌鸦一般黑,走到哪里都找不到一个说实话的地方。可要是滕县有呢?”

老妇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道:

“可那刘槐虽然挨了打,却还没死。宋士奎也还是县丞。咱们要是露了面,他们……”

“所以咱们要先试试。”少年打断她,“奶娘,咱们不急着上公堂。先在城里住几日,听听风声,看看那位许大老爷到底是真青天,还是做样子的。若是真青天——”

“那咱们就拼一次。就算没成,我也认了。这样窝窝囊囊的日子,不如死了算了。”

老妇终于叹了口气,伸手替少年理了理衣领,低声道:“好。奶娘听你的。”

少年握住老妇的手,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象是这滕县的天,黑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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