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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许元亨的办法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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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许元亨的办法

许元亨回到后宅,命秦虎把三大箱帐册全部搬进书房。

后宅是三进院落,前任沉知县住过的,但已经空了大半年。

宋士奎早已命人洒扫归置,换了新褥新帐。

正房五间,左右厢房各三间,中间一方天井铺着青砖,四角摆了几盆半死不活的菊。

秦虎领着几个弟兄把几口箱笼抬进正房,又在前后院各布了两个暗哨,这才进来复命。

“大老爷,都安顿好了。”秦虎压低声音道:

“弟兄们分两班,前半夜四个,后半夜四个,保管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许元亨点点头。

孙师爷站在门口,看看箱子又看看许元亨,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叹出一口气来。

“东翁,”他走到许元亨身边,压低声音道,“这三箱帐册,光通读一遍就得三两个月,要是就凭咱们几个,想要在一个月内查清,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许元亨没答话,走到书案后坐下,随手掀开最上头那口箱子的箱盖。

他拿出一本册簿搁在案上,抬头对孙师爷道:

“孙师爷,先不忙叹气。你先给我讲讲,这四柱清册的记帐规矩到底是怎么个门道。”

孙师爷闻言又是一叹。

他被许家请来给许元亨当师爷,对这四柱清册的门道自然是烂熟于胸。

见许元亨问得恳切,他也不推辞,搬了把椅子坐到书案对面,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讲。

“东翁请看。”孙师爷把一本帐册摊开,伸出干瘦的食指,点着册页上的条目,一项一项地往下指:

“这四柱清册,说穿了就是四个字:管、收、除、在。”

“所谓‘旧管’,便是上一期盘点时剩下的结馀,东翁不妨把它想成是去年年底库房里还剩多少银子、多少粮食。”

“所谓‘新收’,便是这一期内新收进来的,田赋、丁税、盐课、杂税,还有上头拨下来的各种款项,统统归在这一柱。”

“所谓‘开除’,便是这一期内花出去的,俸禄、工食、驿传、祭祀、修缮,一笔一笔都要记清楚。”

“所谓‘实在’,便是期末盘点时库里实实在在还剩下的东西。”

他说到此处,怕许元亨听不明白,便翻开另一页,指着底下一行结总数道:

“东翁您看,这四柱之间有一条铁规矩:旧管加新收,减去开除,必须等于实在。缺一分一厘都不行。若合不上,便是帐目有弊,要么是记错了,要么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许元亨边听边点头,他前世好歹也是个博士,理解这个自然不成问题。

这四柱清册

只是记帐的方式太原始了,离复式记帐法还有相当远的距离。

“孙师爷,”许元亨又问,“帐册上的数字全是大写,查帐时若是数目大了,加减起来岂不费事?”

“何止费事!”孙师爷一拍大腿,满腔的苦水总算找到了出口:

“东翁有所不知,这大写数字乃是洪武年间户部定下来的规矩,为的是防止小人篡改。‘一’字加一横便是‘二’,添一竖就成了‘十’,可这‘壹’字你改一个给老朽看看?改不了的。只是防了篡改,却苦了算帐的。”

“老朽年轻时在常州府衙帮办钱粮,光是核对一季的田赋底帐,就要打上整整三天的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打完了,眼睛也花了,脖子也僵了,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这还是底帐没有差错的情形,若是碰上了糊涂帐,查一笔错帐花上十天半月,也是常有的事。”

“更要命的是,”他手指点着册页,痛心疾首:

“这四柱清册只管流水,不管往来。甲村今年交了一百石粮,帐上记一笔‘新收甲村本色粮一百石’。可这粮是抵了正税还是抵了辽饷?若是抵了辽饷,辽饷那边却未必记一笔映射的帐。两边各记各的,真要查起来,得把两本帐凑到一块,一笔一笔地勾对,费老了劲!”

末了,孙师爷摇头晃脑地叹了一声:

“老朽在衙门里做了二十年师爷,说句不中听的话,这帐目繁琐难查,全凭经承良心。经承有良心,帐便清爽;经承没有良心,帐面上做几笔虚帐,神不知鬼不觉,你就算看出了毛病,等把前因后果查清楚,黄花菜都凉了。”

许元亨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底。

他从孙师爷手里接过那本帐册,又翻开另一本做了对比,越看越觉得熟悉。

旧管、新收、开除、实在,这不就是单式记帐法下的四柱结算吗?

跟后世的会计原理完全相通,只不过后世用复式记帐法,每一笔交易都要在两个账户里同时记录,借贷平衡,帐目之间的勾稽关系清淅明了。

而眼前这套四柱清册,说白了就是一本流水帐,进出都记在一起,表面上看四柱平衡,实际上只要有人在“开除”项下虚列一笔支出,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银子抽走。

“孙师爷,”许元亨把帐册合上,忽然问了一句,“取纸笔来。”

孙师爷一愣,虽不知许元亨要做什么,还是依言去外间取来了一沓白纸、一方砚台、一支小楷笔,搁在许元亨面前。

许元亨却不急着动笔,先从怀里摸出一截裁得整整齐齐的柳炭条。

这是过去陈五爷在黑风岭上做山贼时就惯用的东西,山里记帐分赃,哪有笔墨伺候,一般就用炭条代替了。

现在许元亨也喜欢用,毕竟,用炭条写字,速度可比毛笔快多了。

孙师爷看见这截黑乎乎的炭条,眼皮就是一跳。但许元亨已经在纸上落笔了。

“孙师爷,你看。”他将柳炭条捏在手中,在白纸上从左到右写了一串符号:1、2、3、4、5、6、7、8、9、10。

孙师爷凑过去看,只见纸上那一串鬼画符似的玩意儿,横七竖八,全不认得。

他疑惑道:“东翁,这是……?”

“这是西洋数字。”许元亨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我少年时曾跟一位漂洋过海来的佛郎机商人学过几日算术。他们记帐不用大写数字,只用这十个符号,便可记尽天下之数。你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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