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东北

鸿胪寺少卿周铨在殿前跪下时，手中的象牙笏板托著一封用蒙文和汉文双写的表文。

“启奏陛下，奴儿干都司所属忽鲁爱等七十四卫，联名上表，为前岁骚扰辽东边境之事请罪。表文称，此前受瓦剌也先诳诱，一时糊涂，犯边掠境，罪该万死。今瓦剌已败，也先远遁，各卫愿重新内附，永为大明藩篱，不敢复叛。”

朱祁钰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封表文上，沉默了几息：“七十四卫？”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转头看向殿内的内阁和礼部官员，“朕记得，奴儿干都司下属的卫所，似乎没有这么多？”

礼部侍郎王一宁出列，拱手道：“回皇上，奴儿干都司自永乐七年设立以来，太宗文皇帝先后在松花江、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设置卫所。至正统初年，已有一百八十余卫。此次上表请罪的七十四卫，主要集中在忽鲁爱、兀者、毛怜等区域，多为女直诸部所居。”

一百八十余卫。朱祁钰听到这个数字，心中微微一动。他登基以来，注意力一直放在京师、瓦剌和中原腹地，对东北方向的关注并不多。如今听到这个数字，他才意识到，大明在东北的经营，远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多。

但他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一百八十多个卫所，如果每个卫所都像内地卫所那样驻军屯田，那东北得有近十万大军。可他从户部和兵部报上来的账目中，从来没有见过东北有如此庞大的军费开支。那么，这些卫所究竟是什么性质？

“这些卫所，有多少是真正驻军的？”他问。

王一宁沉默了一瞬，才答道：“回皇上这些卫所，多为羁縻卫所。”

他换了一个更准确的说法：“太宗文皇帝设立奴儿干都司时，考虑到东北地广人稀、气候苦寒，若全由朝廷派军驻守，耗费巨大，转运艰难，因此采取‘因俗而治’之策。凡归附大明之女直、野人诸部首领，朝廷授予其指挥使、千户、百户等官职，颁给印信、诰敕、冠带，许其世袭。各卫自行管理本部事务，朝廷不派流官，不驻汉军，只在开原、广宁等处设马市，准许各部以马匹、皮毛、人参等物与内地互市，换取粮食、布帛、铁器。”

所以这一百八十多个卫所，绝大部分只是一个名义。

朱祁钰听完，沉默了片刻，心下了然：“所以说，朕的这一百八十多个卫所，实际上只是给当地部落首领发了一张委任状，让他们自己管自己。他们愿意听朝廷的，就是卫所；不愿意听了，就是敌人。”

王一宁低下头，没有反驳，因为皇上说的就是事实。

朱祁钰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在那封请罪的表文上。七十四卫同时上表请罪，表面上看是好事，说明他们畏惧大明的威势，愿意重新臣服。

但他的脑中已经开始转动另一串念头，这些部落之前受到也先的诳诱骚扰辽东，现在也先败了，他们又转过头来请罪，这样的臣服又能维持多久？

散朝之后，朱祁钰回到养心殿，让兴安去文渊阁把有关奴儿干都司和东北卫所的存档文书全部搬来。兴安领命而去，这一次他有了经验，带了好几个小太监搬了两趟，才把所有相关的卷宗在御案边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翻开一本泛黄的舆图册。舆图上详细标注了奴儿干都司的辖境，西起斡难河，东至黑龙江入海口，北抵北海，南临辽东都司。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密密麻麻地标注著一百多个卫所的名称，从最西边的斡难河卫，到最东边的奴儿干卫，几乎覆盖了整个东北地区。

他放下舆图册，拿起一本档案。档案中记录的是永乐年间设立奴儿干都司的经过，以及历次派遣亦失哈等太监巡视奴儿干地区的记录。他快速翻阅著，一条一条地看下去。

永乐七年，设奴儿干都司，置指挥使、同知、佥事等官。

永乐九年，遣太监亦失哈率官军一千余人，乘船溯黑龙江而下，至奴儿干地方设立都司衙门。

永乐十一年，亦失哈再次巡视奴儿干，抚谕女直、野人诸部。

宣德七年，亦失哈最后一次巡视奴儿干，在奴儿干修建永宁寺，立碑记事。

朱祁钰合上档案。

永乐年间对东北的经营，不可谓不深入。亦失哈率领船队，沿着黑龙江一路航行到入海口，在那里设立都司衙门、修建寺庙、立碑纪念，用这种方式向当地的部落宣告大明的主权。

看得出来，永乐帝对东北是非常重视的。但问题是，这种重视在永乐之后迅速衰退了。宣德年间，亦失哈还去了两次。

宣德之后，便再没有大规模的巡视活动了。朝廷对奴儿干都司的管理，渐渐只剩下了一个名义。那些被授予官职的部落首领，世袭罔替，朝廷不再过问，只要他们不来骚扰边境，就随他们自己去过自己的日子。

朱祁钰缓缓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大明的中心就在北京。而北京离辽东太近了。一旦东北方向有一个强大的势力崛起，从辽西走廊南下，几天之内就能打到山海关。山海关一破，北京就无险可守。

如果东北一直被松散地统治著，那些各自为政的女真部落、蒙古部落之间互相制衡，倒也没有哪个能对大明构成实质性的威胁。但一旦有一个能征善战的枭雄把这些部落统一起来，那大明的大麻烦就来了。到了那个时候，为了防御辽东防线，朝廷就不得不在辽东维持一支庞大的军队。军饷、粮草、器械、马匹，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迟早要把大明的财政彻底拖垮。

想到这里，他对魏忠贤没有太大的恶感，因为在他前世看到的史料里，辽东战事吃紧的时候，正是魏忠贤全力筹措辽饷、调拨军需，才勉强支撑住了辽东的防线。

当然，魏忠贤也不是什么好人，该杀头还是要杀头。但至少他办成了一些实事，这说明朱由校在选人用人上还是有眼光的，只可惜他死得太早，把江山留给了那个不争气的弟弟。

崇祯皇帝接过的是一个看似完整、实则千疮百孔的江山，他有心救国却无力回天，勤政却无方，最终吊死在了煤山上。

朱祁钰不愿再深想下去，他强迫自己收回思绪，专注于眼前的局面，他现在还不需要去面对那样的绝境。

但他必须未雨绸缪。如果能在几代人的时间内，把东北那些羁縻卫所变成真正的卫所，迁汉民过去屯田，设立府县，派流官治理，开办学堂，将女真部落逐步融入大明的体系之中。

让汉人的犁铧翻遍东北的黑土地，让儒生的诵读声响彻松花江畔。

到了那时候，就算建州女真再怎么崛起，也没有他们闹腾的空间了。

因为地是汉人的地在种，官是汉人的官在当，兵是汉人的兵在守，他们拿什么来跟大明斗？

但朱祁钰也清楚，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东北苦寒，如果不是陷入绝境，汉人是绝对不愿去的。

要移民，就得给足好处，给田地、给种子、给农具、免赋税。这笔钱从哪来？朝廷现在连京营的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再者，在女真部落的地盘上设立府县、派流官，必然会触动部落首领的利益。他们愿意接受大明的委任状，是因为那张委任状能换来贸易的好处；但若朝廷真要派官来管他们，他们是绝不会答应的。要推行汉化，就得有足够的武力做后盾。可现在的大明，有那个能力在东北维持一支庞大的驻军吗？瓦剌虽然退了，但元气未伤；京营还要重建；各地卫所还在缺粮，哪里都腾不出手来。

所以，这事急不得。至少眼下急不得。他需要先稳定内部，恢复国力，积攒财力，然后才能把目光投向东北那片辽阔的黑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