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周公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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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周公

“皇兄,天色不早了,朕该回宫了。明日还有早朝,奏章也堆了大半日没批。”他整了整衣袍,语气轻松,“今日这顿羊肉吃得好,比宫里的御膳有滋味。”

朱祁镇连忙起身:“臣送陛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堂,穿过院子。暮色中的南宫比白日里更显得安静,院墙外的柳树在晚风里轻轻摇著,几片嫩叶被吹落在青砖地上。

走到门口时,朱祁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朱祁镇。

“皇兄留步吧。今日说的话,皇兄慢慢想想,不急。”他顿了顿,“南宫缺什么,随时让人来说一声。书房的事,朕回去就让工部的人来安排。”

朱祁镇躬身一礼:“谢陛下。”

朱祁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兴安一挥拂尘,护卫们簇拥著皇帝的马匹,沿着来路缓缓离去。

马蹄声踏在暮色中的石板路上,嗒嗒的,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朱祁镇站在门口,望着那一行人消失在暮色里,晚风吹动他的衣摆,袁彬站在他身后,轻声道:“上皇,外头风凉,进去吧。”

朱祁镇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袁彬,你说,一个人突然把天大的好事放到你面前,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袁彬想了想:“微臣大概会觉得,这是在做梦吧。”

“对。”朱祁镇点了点头,“就是在做梦。我现在就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

他的背影消失在正堂的门内。袁彬看了一眼暮色渐沉的天际,轻轻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朱祁钰骑在马上,沿着来路缓缓而行。

他没有催马快跑,就让马儿那么慢悠悠地走着,任由晚风吹在脸上。

兴安跟在马侧,几次想催马快些,毕竟天色快黑了,但看到皇帝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出了南宫所在的东苑区域,转入东安门的御道,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在收摊了。几个正在上门板的掌柜看到皇帝的仪仗经过,慌忙跪下行礼。朱祁钰微微颔首,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然后继续策马前行。

晚风拂面,朱祁钰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了一些。

他的思绪回到了今日在南宫说的那些话。

金匮之盟。

十五年之约。

海外建国。

这些话,他早在北京保卫战结束之后就开始构思了。那时候瓦剌刚退兵,京城解了围,朝局渐渐稳定下来,他终于有余暇静下心来思考更长远的布局。

在那段日子里,他反复思考一个问题,他坐在这皇位上,到底是为什么?

他穿越过来,不是为了当皇帝的。

这不是矫情,是真心话。对穿越者来说,当皇帝听起来很爽,但真正坐上去才知道,这差事,劳心劳力,四面受敌,稍不留神就是身败名裂。

而且,在大明这个时代当皇帝,天花板是很低的。你就算把国内治理得再好,也就是个“盛世明君”,写在史书上,几行字就没了。几百年后,后人提起景泰帝,大概会说:“哦,就是那个在土木堡之后接手烂摊子的皇帝,干得还不错。”

那有什么意思呢?

他想做的是更大的事。

是给这个民族、这个文明,开辟一条新的路。而要实现这个目标,他必须找到一种方式,既能调动大明的资源,又不会被这个体制捆住手脚。

金匮之盟,就是这把钥匙。

其实他刚登基那段时间,也认真想过要不要名正言顺地把皇位坐实,然后趁机易储,立朱见济为太子,把皇位转到自己这一脉来。

毕竟,历史上的景泰帝就是这么做的,而且一度也成功了。他只要复制这条路线,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皇位留给自己的子孙。

但他反复权衡之后,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是因为他不想要皇位。而是因为不值得。

要易储,他需要面对几重阻力:第一重,孙太后。这位上圣皇太后虽然表面上不干政,但朱见深是她的亲孙子,如果他要废太子,孙太后第一个不会同意。

第二重,文官集团。于谦、王直这些人虽然支持他当皇帝,但支持他当皇帝和支持他易储是两码事。在文官们看来,他继承的是“监国—登基”这条临时性的权力路径,而朱见深的太子之位是先帝所立,是正统所在。他要动朱见深,就是动正统。虽然历史上他们同意了,但那是朱祁钰把一品官职当成不要钱的样子批发给他们换来的,有些太难堪了。

第三重,朱祁镇。这个皇兄虽然现在被软禁在南宫,但他的政治影响力并没有完全消失。天下官员中有一半是他提拔的,如果朱祁镇以“太上皇”的身份公开反对易储,那局面就会变得非常麻烦。

就算他硬著头皮把这些阻力都压下去,强行立了朱见济为太子,然后呢?

他会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夺位易储”的骂名。朝中会有一大批官员因为反对易储而被清洗,于谦会不会反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真的走了那一步,必然会树敌无数,朝局震荡,自己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说到底,他对“把皇位传给自己儿子”这件事,没有执念。

他是穿越者,不是真正的“景泰帝朱祁钰”。他对朱见济这个“便宜儿子”并没有太深的感情,更没有“必须把江山传给亲生骨肉”的执念。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历史上朱见深当了皇帝之后,干得其实相当不错。成化朝的“犁庭扫穴”,把建州女真打得几乎灭族;恢复河套,整顿边防,平定荆襄流民起义,收拾了景泰朝留下的许多烂摊子。虽然成化朝也有弊政,比如专宠万贵妃,但总体来说,朱见深算是一个有作为的皇帝,可以说是“明朝的汉宣帝”,一样的能力出众,中兴社稷,一样的儿子不怎么样。

明孝宗朱祐樘是个好人,勤政、节俭、仁厚,但能力平庸,对朝政的控制力远远不如他爹。

以朱祁钰自己想的进度条论来说,宪宗好不容易把文官集团的进度条打掉15,在他手里又升了20。可以说把很多权力都让给了文官,才换来了弘治中兴这一虚名。

所以,让朱见深按历史轨迹接班,是最好的选择。而他自己,则可以腾出手来做一些历史轨迹上不存在的事,比如,去海外开拓一片新天地。

想到这里,朱祁钰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现在的这个做法,让他想起了穿越前读过的一本小说里的概念。

“扮演法”。

在那本书里,超凡者需要通过扮演特定的角色来获取力量。

而他现在的处境,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扮演一个人,那就是周公。

周公是什么人?

他是周武王的弟弟,在武王去世后,辅佐年幼的成王,代行王政。管叔、蔡叔散布流言说“周公将对成王不利”,周公毫不理会,一心一意地平定了三监之乱,稳定了周朝的基业。等成王成年了,周公毫不犹豫地把政权还给了成王,自己退居臣位。

这样一个人,在儒家体系中的地位有多高?

这么说吧,周公是儒家的“元圣”,是道统的源头。孔子一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恢复周礼,而周礼就是周公制定的。在文庙里,周公的牌位本来一直摆在孔子前面。

直到靖难之后,朱棣觉得“周公辅成王”这个典故太讽刺了,毕竟同样是叔叔和侄子。朱棣是起兵造反,抢了侄子的皇位。

于是朱棣把周公的牌位从文庙里移了出去,也因此文庙就成了孔庙。

但即使在朱棣之后,周公在儒生心中的地位依然是不可动摇的,他是圣人中的圣人,是华夏道统的源头。

如果朱祁钰能做到和周公一样的事,先代替侄子稳定社稷,然后在侄子成年后就还政退位。

那他的道德声望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他会成为“活着的圣人”,成为大明的道德完人。到那个时候,无论是朝中的文官还是地方的士绅,谁敢公开反对他?谁有资格反对他?

而这份巨大的道德资本,就是他撬动大明资源的杠杆。

现在他提出要去南洋建国,朝中大臣一定会反对:“陛下不可!”但等到他还政于朱见深之后,那就不是他向朝廷请求支持,而是朱见深欠他人情,是他对朱见深有恩。到那时候,他只需要一句话:“朕如今已不是皇帝了,太上皇想去海外替大明开拓疆土,你们有什么资格拦著?”

朱见深也必须全力支持他,因为不支持,就是忘恩负义,就是不孝。

一个刚登基的小皇帝,敢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吗?

那是万万不敢的。

到时候,无论是船队、水手、货物、军械,还是海图、向导、通译。

他想要什么,朱见深都得给。

因为这是道义的债,是天下人都看在眼里的债。

想到这里,朱祁钰忍不住笑了出来。

“陛下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兴安在马侧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朱祁钰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了一句古话,‘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古人诚不欺我。”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护城河边的柳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宫墙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能看见城楼上亮起的灯笼。

朱祁钰收回了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路面上。

南洋建国,这是他很久以前就定下的目标。但具体怎么实现,他一直还没有完全想清楚。现在的技术条件比永乐朝强一些,但也没有强太多,宝船再大,也还是木船,帆也还是布帆,导航还是靠罗盘和星象,对海洋的了解依然很有限。

他当然考虑过美洲。那个新大陆有无尽的土地和资源,如果能在美洲创建一个大明分支,那才是真正的开天辟地,比在南洋建国更伟大十倍百倍。

但他必须承认,以当下的技术条件,横跨太平洋实在太过困难。从福建到吕宋,两千多里,已经是当时航海能力的极限了。要横跨太平洋,从大明到美洲,那是一万多里的航程,中间没有补给点,没有避风港,一旦遇到风暴就全军覆没。这个风险,他冒不起。所以美洲只能作为一个远期目标,留待后人去实现。

退而求其次,南洋是更现实的选择。南洋有香料、有白银、有黄金、有广袤的可耕种土地。那里气候温暖,土地肥沃,一年三熟,养活几百万人不成问题。

而且那里本来就有大量的华人商人和移民,只要大明愿意投入力量去经营,几十年内就能建成一个像模像样的海外领地。

至于澳洲,那块大陆在南洋以南,面积庞大,土地辽阔。据他所知,澳洲北部的气候和大明南方差不多,完全可以开垦耕种。而且那里没有成型的政权,没有强大的敌对势力,对开拓者来说,这简直是天赐之地。

他要做的,就是在有生之年,把去南洋的路走通,把根基扎下来。至于美洲,那是留给下一代人的事。他不可能在有生之年做完所有的事,但只要能把这条路打开,让后人知道天外有天、海外有海,这就够了。

“兴安,”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回去之后,替朕找几样东西来。”朱祁钰道,“郑和留下的航海日志,内府收藏的南洋舆图,能找出来的,都搬到乾清宫来。”

兴安微微一怔:“陛下要看这些?”

“嗯。”朱祁钰望着前方渐渐接近的宫门,目光深邃,“朕也要早做准备。”

兴安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说这些,但他也没有多问,只是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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