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郭子仪后人

绍定元年，四月十六日，壬寅。

过了立夏的临安府，皎阳似火，到处是蒸热的气息，稍一走动，就汗湿了衣服。

为了给人避暑，赵昀命内侍打开冰窖，取出冬藏坚冰，以金鉴盛装先奉太庙。

再分给杨太后，两位宰相，文武百官，殿前司与步军司诸将武官，以及宫内亲从宿卫、宫女与内侍。

赵昀的衣袍换成纱罗单衣，主打凉爽透气。

宫外的临安百姓们则改穿葛布衣衫，腰间挂着蒲扇，早出晚归，午间憩息。

正午最炎热的时候，人们要么成群躲在阴凉的城门洞、老槐树下乘凉，要么闭门静卧。

市口也有人设芦棚卖凉水，冷粉、冷粥。

近傍晚时分，一群十数人组成的马队从西北面赶来，在城郊的码头登岸，他们目光好奇张望，兴趣浓厚。

人人皆是着右衽方领窄袍，头戴宽檐斗笠，有的人摘下笠扇风，露出剃光头顶，前额短刘海，两鬓各编小辫垂肩。

“这便是临安府吗？没想到水运比乘马还要便利，自四川大江而下，通三峡渡长江，至镇江则入闸经行运河，简直如履平地，川广巨舰，直抵都城，甚是好地方！”

一人用蒙语对身旁同伴私下小声说道。

蒙古使团抬头望去，看到各处人头攒动，闹市攘来熙往，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

有人的地方就有货郎行商，何况城外的码头樯橹相接，昼夜不歇，为临安的大量人口，源源不断运输粮食货物。

使团随从还未靠岸，便见识到在金国与蒙古看不到的繁华景况。

金国运河水道荒废，到处是残破的城池废墟，路边不是白骨无人收，便是贼寇拎着死人脑袋，威吓劫取过往行人。

中都路、河北东路、河北西路、河东北路的景象，那就更惨了，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而蒙古统治下的草原倒是热闹，诸王百官、牧民喜笑颜开。

一整整车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拉到部落，还有反抗拒降及城破被掳者，掠来的妇孺工匠及青壮，不能被称人，而唤作：“驱口”

俘虏战败的驱口，既能自己用，也能按品相年龄贩卖，有罪打死不会受到责罚。

驱口如果生有子女，也是驱口。

蒙古部落以掳掠驱口作为战功荣誉，到了忽必烈的元朝，仍有大量驱口被官僚占有。

宠臣阿合马便有驱口七千，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伯佑也有驱口三千。

甚至元朝大臣高智耀巡视各州县时，亦见到淮南、蜀中有儒生约三四千人，因抗蒙古而沦为驱口。

“宋之富裕，由此可见！”

蒙古使团中有出使过宋国的正使葛葛不罕，再一次看到临安的景象，亦忍不住感叹道。

此行出使宋国，除了他以外，还有另外两名副使。

有郭宝玉之子郭德海，还有被蒙古行营帅按只认作假子的王珍。

为更好地了解南宋，铁木真特意挑选有经验的三人做使臣。

除正使葛葛不罕是蒙古人，两位副使都是自发降蒙并受到优待提拔的汉人。

郭宝玉与郭德海父子，更是唐朝名将郭子仪后人。

“赵宋官家驻跸临安，有四方赋输与邮置往来，军旅征戍极为便利，其所系岂不愈重哉？”

约莫四十馀岁，眼窝深陷，鼻梁高挺的郭德海，打量着面前人来人往的码头，漕运之上还停放着诸多船只。

其父郭宝玉曾向铁木真献策，蒙古不善攻城，想攻占中原，须绕道西南，用蒙军不怕被截断粮道的优势，深入敌境烧毁沿途所有良田、驿站、桑麻，给金人重大打击，使其国缺衣无食。

这样来回数次，金人不得不集主力决战，蒙古可用马匹耐力强的长处，且战且退消耗金军，待其人困马乏，一鼓作气击破金军，然后围攻大梁。

铁木真采纳郭宝玉建言，并和诸子及心腹大臣商讨多次，金国以潼关、连山、大河负隅顽抗，正面突破伤亡太多。

只有从关中突进，经汉中借道四川，出兵唐州、邓州，一路做出直捣大梁的举动，金国必然恐慌，急忙抽调各地精锐千里赴援，到时我军便可将其击破。

铁木真说到最后，合掌笑道：“如吾图撒合里所言，此中原围魏救赵之策也。”

他叮咛葛葛不罕与郭德海两人，灭金最重要的是向宋借道，若宋能答应，金国必被攻破。

接着，铁木真又思索片刻，道：“若宋不许，则沿途打探一切情况，来日我自取之。”

葛葛不罕、郭德海闻话，行礼领命。

想到成吉思汗的叮嘱，郭德海向接待的官员问道：“刘公，闻临安百姓有数十万人，纵使每日运输衣食，怕也会常拥塞吧？”

刘姓官员微微一笑，轻捋鬓角胡须道：“郭副使远居北地，莫非忘了运河由来？”

“自京口抵钱塘，梁宋以前不通漕运，至隋炀帝始凿水渠八百里，宽阔十馀丈。”

说罢，他抬手指向运河两岸，唏嘘道：“从北新桥之北，联通苏、湖、常、秀、镇江等河，有土冈连绵如山，皆是隋炀帝时所掘弃的土。”

“大宋设行在于此，便有基于运河缘故，汴河与运河都是隋朝所留，当年开凿运河之时，百姓役夫死伤无数，隋也因此而亡，实乃咎由自取，但留下的水道却绵延前朝，至今仍惠及后世，使人感慨系之。”

刘姓官员说起来滔滔不绝，话语里既有惋惜，也有追忆。

不过沉浸在思绪中的南宋官员没注意到，郭德海听到前朝两字，脸色略有不自然。

先祖郭子仪便是抗击胡人，率军勤王收复河北，又收复长安，单骑退回纥，并击溃吐蕃，立下显赫战功。

奈何自家早已是见奶便认娘，金人来了，便投金人做猛安谋克，蒙古来了，又投蒙古人做蒙将，甚至献上灭中原之策。

若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虚……

郭德海目光瞥向前方，及时止住想法。

中原若有豪杰，自然会起兵反击，若是没有，也怪不得郭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