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蒙古来使

临安府早上的阳光通过浮云，倾泻下来。

退朝后，没有排班奏事的官员三五成群结伴缓缓出了皇城。

一群绿色袍子官员围着绯红袍子的高官窃窃私语，很欣喜赵官家将严查贪污受贿，还传出幸灾乐祸的嘲笑。

这让走在后边本就心情烦恼、眼神失去以往光彩的宗正寺主簿梁成大，眉宇间更添了抹不开的愁绪。

瞥见同僚乌纱下的厚密须发，头发稀疏有些光秃、身材短小又相貌平平的梁成大，感到眼前阵阵发黑。

似乎有一对名叫命数，看不见的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让自己无法吸气。

为什么别人生得身材高大，偏偏他是五尺二寸，别人仪表堂堂，他却鼻子扁嘴唇薄，姿态猥琐。

同僚们须发能飘在胸前，自己头上包的纱巾散了，露出的却是一个秃顶。

梁成大通过贿赂史弥远的家仆万昕才被升迁到临安，想到天下种种不公，他把脸拉得象个苦瓜。

他羡慕诸多官员，不象自己无论是对上官还是下属，都要仰着头说话，似乎生来就要仰人鼻息。

只有贪污受贿，才能缓解心里的痛处，没想到唯一的方式，也要被赵官家堵住。

梁成大走到和宁门前，皇城厚实的墙垣外，朝阳洒在御街道路上，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每洒一缕阳光，就投下一片阴影。

他低头看着自己上半身处在深暗而沉的阴影中，迈出的脚踝却暴露在阳光下。

他不由得莫名笑了，抬头看了无数次旭日，今日方知冒犯。

就象官家一样，不好好坐在禁中垂拱而治，把执政权力托付给诸位相公，每日用朱笔御批即可，再享受身为帝王应享受的东西。

却想染指暗处，把规则捅出来，使光照陋，污浊不掩，令人倍感难堪，苦了自己不说，还冒犯了权贵，有何好处。

梁成大摇了摇头，不明白赵官家图什么。

开禧北伐失败，满朝诸公早没了恢复之心，北人不认为自己是宋民，豪右都为金国效力，官家发兵北伐，军士殁十之八九，民夫伤亡百万计。

河南地势平坦，金军骑兵占据主动，想夺回汴梁，步军十万都不够填，至少需动四十馀万大军北伐，再加钱粮等支出，军费必然过亿贯。

不用十年积蓄钱财，恢复中原便无从谈起。

为还于旧都，搭上赵氏社稷，值当吗？

不如在临安做好官家，喊喊口号便可。

梁成大不理解，荒废不成样子的中原，有什么好收复的。

金人想要给他便是，蒙古来了也打不到江淮，就算打到长江边上，大宋有山河之险，东南有江淮防线，京湖有襄阳坚城，四川有武休关、七方关、仙人关等地固若金汤。

女真骁勇善战，满万之众，横行天下，不也百年无所施其术，蒙古人又能怎样。

另一边，回福宁殿的赵昀赐了史弥远吃早膳，就来到选德殿宣见班次奏事的官员，开始接着忙碌。

至于早朝事情，会怎样一石激起千层浪，他已暂时抛诸脑后。

他是的要改良，不是修修补补。

不把自己的鲜明旗帜竖起来，许多人就找不到方向，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今日赵昀当满朝文武百官面，讲出这番话，如同在战场上竖起赵官家的龙纹金吾大纛，等于在迷雾中开了位置共享，明晃晃告诉他人，赵宋官家立在此处。

瞬间吸引了敌我两军所有目光，一时间双方主力全朝这边杀来，既有想万军丛中取首级的敌军，也有舍命赶来救驾的援军。

大纛啪的一下压上，只能赢，没有后撤。

亲从宿卫亲兵能牢牢守得住，敌军就会崩，反之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官家更能分辨出哪些人在浑水摸鱼，哪些人是忠心实意。

有好处也有坏处，此刻不在战场上，打出旗帜，好处居多。

赵昀这大半年对满朝文武百官都有过切身交谈，深入了解发现有的臣僚观念入脑，不符合他逻辑就是错，没有责任与忧患意识。

许多京官连做知县、县丞、主簿都不合格。

他在早朝语重心长说的话，不是对那些打不破框架的官员说的。

而是对以天下事为己任，高居庙堂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官吏士人讲的。

趁着理学的牌子没塌完，赵昀需要去影响与选拔年轻且年富力强的士人。

“官家，四川制置司加急送来数道札子，事关蒙古的成吉思汗使臣。”

中书舍人真德秀在中书吏房整理札子筛选分类时，看到标急有关蒙古之事，立即捧在手中，快步来到选德殿禀报。

闻言，赵昀眉头微微皱起，铁木真不是对西夏用兵，怎么会想到派使臣来南宋？

遂伸手接过各密封札子打开，一一仔细端详。

只见蒙古国书全文用汉字落笔，撰写者更在里边夹杂诸多汉人和儒家典故，先娓娓道来回顾了南宋嘉定年间遣使者到草原的往事，使两国结为兄弟之好。

接着更拉近关系，点明宋蒙之间有共同的强敌，金国虽然与辽东旧地一分为二。

但手握河南、关中的金主仍旧南下侵宋，此刻成吉思汗正在惩戒西夏国主李德旺，无力顾及河朔，要是金国趁机夺回，又打通辽东。

来年侵宋金军必会倍增，成吉思汗每念及此，心下常为之挂怀。

打蛇不死，自遗其害，女真与两国结下深仇，何不顺势结盟为友，南北共诛金人于汴京？

诚若以此为策，两国可报祖宗之仇，宋亦能复一京三府。

蒙古成吉思汗愿用黄河、关中为界，与宋共分金国，再结为兄弟之国，绝不侵犯。

赵昀仔细看完，抬手笑道：“蒙古群臣之中，有这般口才，又对汉人典故了如指掌，十有八九出自耶律楚材之手。”

真正的蒙古人可不会讲这些，只会贪暴杀人盈市，还会认为汉民无用，不如悉空其人，以为牧地。

怕是靖康时期的女真看到了，都会直呼蒙古部落更野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