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节
书名:吴钩+外传+番外 作者:沈纯
第九十五节
道:“我自是客随主便。”
纪和钧愣了愣,才大笑着连声道:“无错无错,客随主便,客随主便,请——”
纪小棠一口气冲出好远,才悟过来自己大约是中了沈白聿的激将法。不免怨愤道:“说什么答应了让我插手,绝不食言,这些人都喜欢耍弄我,说话没一个作数的!可恶!”她正要回身去质问沈白聿,忽听得旁边有个卖珠花的大婶笑了声:“药儿,看大娘说的没错吧,这串珠花搁你头上,准没错!”
药儿这名字可不多见,纪小棠立刻想起那冯府的丫头,大喜之下便偷偷闪到牌坊边,差点撞上玩耍嬉闹的孩童。她生怕惊动了药儿,赶紧轻声给那几个童子道歉,掏出几个铜板打发人离开。再偷眼看去,那叫药儿的姑娘已和大婶讨价还价起来了。药儿年纪也不算大,看着最多二十出头,生的还算清秀,说起话来伶俐活泼,脚边放了个篮子,拿布盖着,也不知是什么。纪小棠见她梳了丫头的双分髻,再听她们言谈间说到什么冯府当差银子不少,心知抓了个十成十。这边两人价钱谈定,药儿给了银子,就把那珠花簪比在头上,又问大婶借了面铜镜,好好地插在发间,这才嫣然而笑,拎起篮子往城门处去了。
纪小棠当下天人交战,她曾允诺沈白聿绝不轻举妄动,但眼看这最大的嫌疑就在面前,好胜之心又实在难耐。再转回头想到若是自己跟踪药儿有了线索,抢在温沈两人面前叫案子破了,不知到时候会叫多少人刮目相看。思前想后,终于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反正是沈白聿先故意把她气跑,想有事瞒着她的,这么一来破坏约定的就不是自己了。
人要给自己找理由的时候,向来都是他人错多,自己错少,纪大小姐也不例外。更何况纪大小姐想要做一件事的时候,就算没有理由也算是种理由的。
她打定主意,就偷偷缀在药儿后面,跟着她出了城。纪小棠自问轻功高明,又看出对方全不会武功,她可不知道跟踪之术和轻功毫无关系。药儿出城不多会儿就频频后望,脚步时快时慢,还好纪小棠也算机灵,没有跟得太近,不然早就给识破了。
到了此时,午间一现的阳光算是完全没了踪影,天色愈发 yi-n 沉,远处似隐有风雷之声。药儿几次回首不见人,又看雨可能要这么下来,也就不再延迟,加快了脚步。来到道上一间茶舍,药儿向茶博士讨了杯茶,一饮而尽后也不歇脚,又往前走。没走两步,就右转进了条山路,纪小棠赶紧跟上,这山路曲折,时隐时没,药儿的脚程也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了。未免行藏暴露,纪小棠不得已用上十分全力,在树林间左遮右挡,生怕给这精明的丫头瞅见了。来到山势平缓处,药儿忽然放缓脚步,凝神望后往来,纪小棠冷汗直出,立刻躲到山坳里,过了好半天,才探出头去。
——药儿竟不见了。
纪小棠大骇之下奔到方才药儿驻足的地方,才见到竟是不同的二条岔路口,在她这里却看不见,方才药儿趁她躲避,已不知往哪里去了。
恨的直咬牙,纪小棠自言自语道:“我就不信,大不了我二条路都试过,总会找到你!”
就在此时,惊变忽生,箭羽鸣响,纪小棠抬头只见数条黑线,竟似从四面八方袭来。她从未遇过这样的阵仗,大惊下迟了半息才反应,后腰一扭,堪堪避过朝向面门的几只羽箭,袖中刀光亮起,又斩向攻望下盘的小箭。那箭的角度虽不刁钻,力道却又狠又大,直把纪小棠挫得虎口震痛。好容易尽数避开斩落,纪小棠正在惊魂未定的时候,忽听而后有风,她还未及反应,已觉被人拦腰一抱,齐齐往左边草丛滚落。
刷刷几声,纪小棠就见刚刚自己站着的地方已插上了五六只飞刀,速度和力道都和方才小箭不可同日而语。若没有这就势一滚,只怕现下她已香消玉殒了。抱着自己那人却松了手,黑衣携碧绿的剑光朝右方飞身过去,只听叮叮兵器交接的声音,又一个黑影落在草丛间,却又如轻烟般旋即逃窜出去。那黑衣
人落到她身边,回剑入鞘,喝道:“刚刚为什么不闪,站在那样门户大开的地方,是想死么!”
——这人竟是凌非寒。
纪小棠怔怔地看着他难得疾言厉色的神情,也忘了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更忘了回骂他凭什么命令自己。她只是呆呆站起来,与凌非寒还带着稚气的俊美容颜对视,心头却似梗住了根刺,想哭又想笑。
凌非寒见她不说话,也有些诧异,道:“受伤了?”
纪小棠咬住嘴,努力摇摇头。她这样不说话,只煞白了俏脸低着头,凌非寒也无处开口,却听远处的雷鸣终于滚滚而来,雨滴在两人的沉默里滑落,最后倾盆而降。
第十章
纪小棠抱住被淋得透湿的双腿靠在洞壁上,默默看着凌非寒熟练地从衣服里掏出火石引线,点燃地上的柴火。
这似是个樵夫猎户常来避雨夜宿的小洞,藏在几棵树后方。他二人见雨势变大,本想回去那茶舍,才发现方才凌非寒抱住纪小棠滚到草丛的时候,纪小棠扭到了脚。无奈之下只得往山坳避雨,却在树林里发现了这小洞。里面不但干燥,火塘里还有些烧剩的干树枝。
火焰暖暖地腾起,凌非寒似是知道纪小棠正在懂得轻轻发抖,道:“坐近点把衣服烤干。”自己头也不抬地拿了根树枝去拨弄柴堆,让它烧得旺些。纪小棠哆嗦着凑近了,只觉热气扑面而来,烤得人暖洋洋、热乎乎的。
她见凌非寒看也不看自己,只管低着头弄火塘,好半天,才咬着嘴唇如蚊呐般问道:“刚刚,你怎么在那里”
凌非寒还是不看她,很快道:“见你一个人出了城,怕有危险。”
只是短短一句,却似含着无数不能言尽的心事。不知为何,纪小棠忽然只想掉泪。她也低下头,努力把眼泪挤回眼眶,道:“刚刚刚刚谢谢你救了我。”
凌非寒嗯了声算是回答,好似也不把她的谢意放在心上,纪小棠自己更深知欠的不是一句谢谢,又轻轻道:“还有对不起。”
对方却没有答应,连眼角余光中握住树枝的动作也停了,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纪小棠却看见凌非寒漂亮的眼睛正在直视着自己,那目光中的凛冽叫她发慌。见她回望,凌非寒这才一字一句,冷冷地道:“若今日我没有救你,你会道歉么?”
纪小棠想大声反驳,却话到嘴边没法出口——她忽然想到,若是凌非寒没有救她,那点愧疚恐怕已尽数忘记了,更别提以纪大小姐的自尊,绝不会主动屈身致歉。
见她无法回答,凌非寒哼了下,面上浮现出一种又是嘲讽,又是失望的神色。那神色如同一把刀,直刺的纪小棠整个人脸火辣辣的红了起来,心口也揪得紧紧的。
她才明白,午间那轻轻一笑,已经深深地刺伤了这个沉默又骄傲的少年。
。她默默低下头去。她毕竟还很年轻,从来都无忧无虑,不知什么是烦恼,众人都怜她惜她,却还没有人教过她:伤害别人,竟然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而别人伤害自己,竟然也可以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
想到凌非寒或者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纪小棠忽然就很想哭,她从来不是个爱哭的女孩子,也绝不想示弱来惹人同情。只能拼命咬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