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瘟疫

181年的新年在严寒中度过。

天生异象，大寒。

从腊月开始，一场百年未遇的暴雪席卷了北方四州。

冀州的雪下了整整半个多月，漳河封冻，冰层厚达三尺有余。

豫州、兖州的田野被大雪埋得严严实实。

并州更是白茫茫一片天地不分。

这场严寒冻死数千人，冻伤万余人。

这还只是各地官府能够统计到的数目，那些冻死在荒野乡道上的流民、死在破庙废屋中无从计数。

雒阳城虽然没有遭灾，但那股寒意还是穿透了重重宫墙。

新年的第一次朝会，就是在这样的严寒中召开的。

刘宏坐在龙椅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貂裘。

向来不喜欢早起，更不喜欢在大冷天里坐在这空旷的大殿上听一群大臣唠叨个没完。

如今天寒地冻，还不如在美人怀里保暖。

司隶校尉邹靖率先出列，“启禀陛下，冀州刺史府来报，冀州全境自腊月以来连降大雪，积雪厚达数尺，民房倒塌无数。截至目前，冀州各郡冻死者已逾八百人，冻伤者不下三千。百姓缺衣少食，柴薪告罄。冀州刺史恳请朝廷拨发钱粮药物，以救灾民。”

话音未落，谏议大夫刘陶出列说道。

“启禀陛下，豫州灾情同样严峻。汝南、颍川两郡尤为严重，大雪封路近一个月，乡野之间的村落与外界隔绝，冻死者超过五百，冻伤者无法计数。

“兖州冻死者四百有余，冻伤者两千余。境内多处河流冰封，百姓取水困难。恳请朝廷速拨药材钱粮，以解燃眉之急。”

“并州刺史遣使飞马来报，并州全境遭遇大寒，草原积雪没膝，牲畜大批冻毙，边民和归附的南匈奴部众均有死伤。恳请朝廷拨发赈灾物资，尤其是药材和御寒之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殿中一时间沉默了下来。大臣们面面相觑。

刘宏裹了裹身上的貂裘，皱着眉头问道，“冻死多少了？”

“四州合计，已冻死者一千八百余人，冻伤者逾万。”

“一千八百多”

刘宏念叨著这个数字，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悲悯，“那要多少钱？”

少府卿出列奏道，“回陛下，若按四州的奏报核算，钱粮加上药材，大约需要三千万钱。”

“三千万！”

“这些地方官，一遇事就向朝廷伸手，他们自己不会想办法吗！”

刘陶拱手道，“陛下，救灾如救火，若朝廷不及时出手，恐怕开了春，饿殍遍野，后果不堪设想。届时若是激起民变”

“民变？什么民变？”

刘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过是冻死了些人，又不是没冻死过。往年哪年冬天不死人？朕记得光和三年也冻死过不少，后来不也没什么事吗。让各地自行处置，朝廷现在拿不出这笔钱。”

杨赐出列奏道，“陛下，冀州方面的太平道的活动已是愈发猖獗。这些人自称能以符水治病、以符咒驱邪，在灾民中广施恩惠，收拢人心。若朝廷此刻对灾情袖手旁观，百姓无路可走，便只能去投太平道。届时万一有人登高一呼”

“恐怕就不是瘟疫，而是祸乱了。”

“太平道？又是太平道！”

“去年就有人跟朕说过什么太平道图谋不轨，朕派人去查了，人家不过是在民间给人看看病、念念经，哪里来的祸乱？尔等是不是太过杞人忧天了？”

大夫赵温出列说道，“陛下，这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若不提前预备药材，等到瘟疫真的来了，花费何止十倍？届时不但灾民死伤惨重，瘟疫一旦蔓延，雒阳也未必能够幸免。陛下三思啊！”

“瘟疫瘟疫，你们张口闭口就是瘟疫。瘟疫来了吗？没来吧？这不还没有吗！既然是还没有发生的事，你们著什么急？让各地自行处理！郡县有粮仓的，自己放粮赈济。至于药材，各地官府可以自行采买，朝廷没有多余的钱拨给他们。”

刘陶急火攻心，“陛下！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不出手就晚了！臣斗胆直言，若朝廷对数十万灾民坐视不理，待瘟疫与祸乱并起之日，陛下纵有金山银山，也买不回这大汉的民心！”

“放肆！”

刘宏猛地从龙椅上直起身来，指著刘陶厉声喝道，“刘陶！你好大的胆子！什么叫买不回民心？朕的江山是朕花钱买来的吗？”

此时刘湛向前迈了一步，“陛下，还是处理吧。”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刘宏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湛，“刘湛。”

“你是不是觉得，你是大司农，朕就不能拿你怎么样？你是不是觉得，你说的话就比别人管用？”

“朕说过了，自行处置！还有谁再敢多说一句，即刻拿下，交廷尉议罪！朕倒要看看，这朝堂上到底是谁说了算！”

满殿鸦雀无声。

回到府中，刘湛直接让人将陈宫、贾诩、荀彧、张辽四人聚在一起。

“陛下不肯赈灾。”

陈宫皱起了眉头。虽然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当事情真的发生时，他心中还是一沉。

“咱们这位天子，舍不得掏钱。他说冻死几千人不算什么大事，还说瘟疫不是还没来吗，等来了再说。”

张辽猛地站起身来，“等来了再说？那瘟疫一旦蔓延开来，别说几千人，几万人都挡不住！”

“文远，你说的话，我在朝堂上都说了。但陛下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陈宫沉吟道，“主公，以陛下的心性，想要他说服出钱赈灾，确实比登天还难。这不是没劝过，是劝不动。”

“劝不动也得劝，只不过不是劝陛下了。”

“冀州、豫州、兖州、并州，四州之地，受灾百姓数以十万计。现在不备药，等开了春冰雪消融，那些冻死的人畜尸体烂在泥里，瘟疫一起，谁也挡不住。”

“况且，还有太平道。”

荀彧接话道，“君侯说得是。太平道近年来在民间广施符水、散药治病，信众日增。大疫一起，官府无能为力，便只能任由太平道收拢人心。到时候”

刘湛点了点头，“我在西园管着制药坊，这点你们都知道。朝廷拨给制药坊的药材和钱粮，数目不小。”

陈宫愣了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正要开口，刘湛已经继续说道。

“从西园的账上克扣一部分出来，备上一些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荀彧和贾诩几乎同时看向了刘湛，目光中带着惊讶。

克扣陛下的账目，一旦被发现，轻则丢官罢职，重则下狱问罪。

荀彧率先开口道，“君侯，西园的账目牵扯甚多，若是被人查出挪用，恐怕”

“恐怕什么？”

刘湛笑了笑，，“文若，我知道你的担心。但眼下这局面，等朝廷拨款，等到瘟疫来了也等不到。与其坐等，不如先动起来。至于风险，我担著。”

“我刘湛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不让百姓遭殃，这点账我还是算得清的。”

说完这番话，目光从贾诩和荀彧脸上扫过。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这两人看到他刘湛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肯为百姓担风险的君侯，和那些世家门阀是不一样的。

贾诩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君侯要做的事，诩明白了。”

陈宫忍不住问道，“主公，就算筹到了钱，采买了药材，这批药材送到冀州和豫州之后，由谁来调配？朝廷没有下拨赈灾的诏令，地方官府未必肯配合。若是动用大司农的名义，怕是瞒不住。”

“这个我会亲自请命。”

张辽当即抱拳，“主公，文远愿意一同前去。”

刘湛拍了拍张辽的肩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