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太液之祸

书名:大明:万历求我继位 作者:王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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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太液之祸

两年后。

万历二十七年,皇城西苑。

时值仲夏,阳光璨烂而不至于毒辣。

太液池东岸的琼华岛上,绿树成荫,蝉鸣阵阵,掩映着飞檐斗拱的亭台楼阁。

今日是端午佳节,宫中依照旧例,在西苑设宴游乐。

今年的端午,因着内库充裕、前朝后宫难得的几年平和,更显出一番升平气象。

宫人们早早用菖蒲、艾草装饰了各处门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按照旧俗,宫中亦有射柳、斗草、赐扇、赏葛衣等事,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太液池上新添的一景——赛舟。

只是这“龙舟”,非同寻常。

并非民间那等狭长龙首的竞渡舟,而是两艘小型双枪纵帆船。

船长不过五丈左右,通体漆成亮丽的朱红与明黄。

此刻,两艘小船正鼓满风帆,在宽阔的太液池水面上划出两道白浪,进行一场别开生面的“赛龙舟”。

船上并无划桨的水手,只有几名小太监紧张而兴奋地操从着帆索和尾橹。

领先的那艘船上,一个挺拔的身影稳立船头,正是朱常洵。

两年时光,足以让一个男孩发生显著变化。

十三岁的朱常洵,身量已蹿高了一大截。

虽面容尚存几分少年稚气,但眉宇疏朗,鼻梁挺直,一双眼睛沉静明亮,顾盼间自有神采。

长期的营养调理和合理锻炼,使他身形匀称结实,行动间矫健有力。

一身天青色箭袖常服,腰束玉带,更衬英气勃勃。

只是他嘴角虽噙着笑意,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明显的疏淡与————无聊。

一是,比赛毫无悬念,没人敢赢他。

二是,驾驶这种小帆船,对他而言早已毫无挑战。

大通河上那些正常尺寸的双桅纵帆船都玩腻味了,何况这种当年当做模型建造的小帆船。

实在提不起兴致。

现在他期待的是,驾着东番那边造好的三桅纵帆船,纵横四海。

今日这场“表演赛”,不过是为了在佳节里给皇祖母、父皇母妃们添些乐子,全一份“天家和睦”的戏码罢了。

他熟练地下达几个简短的指令,小船灵巧地转过一处水湾,凭借对风力和水流的精准把握,进一步拉开与另一艘船的距离,率先冲过了终点线一设在琼华岛前面的一段浮标。

“好!福哥儿赢了!”

琼华岛临水的“澄辉亭”中,立刻传来叫好声与清脆的掌声。

亭中,帝后嫔妃、皇子公主济济一堂。

万历帝穿着常服,面带笑意,倚在铺了凉簟的木榻上。

郑贵妃坐在他身侧,明艳的脸上满是骄傲与宠溺,正用力拍着手。

李太后坐在上首,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都舒展开,眼中满是慈爱。

王皇后、王恭妃等也俱在座,脸上带着合宜的微笑。

一众年幼的皇子公主更是兴奋地叽叽喳喳。

朱常洵将小船熟练地靠上岸边,不待跳板完全搭稳,便轻盈地一跃而上,动作干净利落,引来亭中又一阵低低的赞叹。

“慢着点,仔细脚下。”李太后笑着嗔怪,语气里却全是关心。

朱常洵快步走入亭中,向万历帝、李太后、郑贵妃等一一见礼后,道:“献丑了,侥幸取胜。”

“哪里是侥幸?”万历帝心情颇佳,招手让他近前,打量了几眼,笑道,“吾儿这操舟之术,越发精熟了。听说你在那大通河上,也常驾船?”

“不算太经常,儿臣只是觉着有趣,胡乱玩玩。”朱常洵目光扫过亭中众人O

他能感觉到,这两三年宫内气氛确实缓和不少。

一则,李太后与老爹的关系,因着自己的斡旋和实际做出的成绩,改善了许多,不再剑拔弩张。

二则,内阁相对稳定,清楚与倭国必有一战,陈于陛等人勉力维持,支持朝鲜的贸易中,带动了经济,贡献了税收财源,国库渐渐有了盈馀,而老爹有了矿税收入,内帑也丰足起来。

老爹手头宽裕,赏赐自然稍微大方,从后妃到宫人太监,日子都好过了不少。

最直观的便是,三年前被焚毁的乾清宫、坤宁宫,因为自己从东番源源不断运来的上等巨木,省下大笔银子,重建工程大大加快。

乾清宫正殿已然巍峨矗立,坤宁宫也初具规模。

看着废墟变新宫,万历帝和王皇后的心病去了大半,自然看自己这个能分忧的孝顺儿子越发顺眼。

这份难得的,持续了三年的宫内平和与实惠,也让许多宫人都对带来这一切的三皇子心存感激。

此刻亭中的气氛,便显得格外轻松融洽,完全是“家和万事兴”的景象。

朱常洵含笑与众人对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亭外浩渺的湖面,心中暗叹:

东番————何时才能去?

这两年,发生了许多事。

朝鲜战场依旧焦灼。

倭寇凭借坚固的倭城防线,牢牢占据庆尚、全罗两道。

李朝得到自己持续的火器、弹药援助,以及“汉家义军”时不时的协助防守,勉强守住忠清、江原防线,也组织过三次反击,但都没成功。

双方陷入拉锯。

战争成了消耗国力的泥潭,但对朱常洵而言,却是源源不断的财富和练兵机会。

沉惟敬化身的“沉三”,成功以天价将火药、铅弹卖给了丰臣秀吉,吊着倭军的命,逐渐也卖伤药、布绷带、皮甲等诸多战时用品,当然,价格很贵,不赊帐,但质量好。

导致石见银山每天挖出来的银子都不够用,只能使用存银,令那丰臣秀吉的国库存银,持续放血,渐渐萎缩。

最大的变量,是丰臣秀吉居然还没死!

这只老猴子还能坚挺,虽然据说健康状况不佳,但依旧撑着。

这对自己,对东番来说,是好事。

如果他一死,侵朝日军必撤,战争结束,自己两条“战争财”的大动脉都会断崖般缩水。

届时,就必须让驻扎济州、东番的水师出场,执行“趁他病要他命”的突袭倭国本土的后续计划,同时,也必将把自己和东番彻底推向风口浪尖。

另一个好消息是,李如松也没死。

历史上的“浑河之战”也因蝴蝶翅膀扇动而改变。

自己赠予的望远镜,让李如松提前发现了蒙古部族的埋伏,免于阵亡。

李如松顺藤摸瓜,揪出了一个私通外敌的夷将内鬼。

然而未及深审,那夷将便“被自杀”了。

线索似乎指向更深处,或许与辽东内部某些势力,甚至与————建州女真那边有关?

李如松来信中语焉不详,但警剔之心已起。

“洵儿,可是累了?”郑贵妃关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常洵回神,笑道:“母妃,儿臣不累,只是看这太液池风光甚好,想起古人咏端午的诗句了。”

“哦?我儿还有诗兴。”万历帝颇有兴致。

朱常洵正要随口敷衍一首应景,眼角馀光却瞥见,亭子角落里,自己的大哥朱常洛,正独自一人怔怔地望着池水发呆,对这边的热闹恍若未闻。

他穿着皇子常服,但身形比朱常洵略显单薄,脸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眼神空洞,与周围格格不入。

朱常洵心中了然。

这几年自己风头太盛,圣眷、学问、权柄、财路、名声,样样压过这位名义上的“皇长子”。

朱常洛本就性格偏内向怯懦,在这种长期压抑和对比下,愈发阴郁沉默。

今日这场“家庭聚会”,是他这三弟大出风头,对他而言恐怕更是难熬的酷刑。

“大哥。”朱常洵主动走过去,脸上带着属于“受宠幼弟”的明朗笑容,“可是觉得赛船无趣?要不,咱们去射柳?”

兄友弟恭的戏码,该演还是要演。

朱常洛似乎被吓了一跳,慌忙收回目光,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恭喜三弟赢得比赛,我————我于此道不甚了了,看看就好。”

他目光躲闪,手下意识按了按腰部的位置。

朱常洵笑容不变,心中却微微一动。

他观察到,朱常洛刚才发愣时,手无意识地按在那里,此刻又是这个动作。

他常服的前襟处,隐约有一处不自然的微微凸起,似是藏了什么东西。

有点象一本书。

“大哥真是勤勉,佳节也不忘读书,书不离身啊?”朱常洵看似随意地笑道。

李太后闻言望过来,笑吟吟道:“大孙近年确是用功了许多,长大了,也长进了。”

万历帝也瞥了一眼,难得地对长子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夸了一句:“知道用功,是好事。”

朱常洛不知为何,脸有些涨红,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站起来施礼:“皇祖母、父皇过誉了,我正要回去温书,先告退了。”

他有些异样的反应,反而更加引起朱常洵的好奇。

为何被自己提及后,他变得紧张?

被夸两句脸都红了?

不象他的性格。

“哎,大哥别急着走嘛!”

朱常洵一个箭步上前,脸上挂着玩闹笑意,手臂却极其自然地,以兄弟间嬉闹的姿态,迅捷无比地探入朱常洛捂着的衣襟,手指一勾一夹。

“让我也瞧瞧,大哥读的什么圣贤书,这般用功!”

一本用蓝布包裹的册子,被他轻松地抽了出来。

“还给我!”

朱常洛瞬间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上来抢夺,眼中甚至闪过一丝骇人的凶光。

朱常洵早有防备,侧身轻松避过,同时手腕一抖,那蓝布封皮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书册。

他目光落在封皮和随手翻开的内页上,脸上的“玩闹”笑容骤然凝固,眼中露出惊愕之色。

那书纸张粗劣,印刷模糊,封皮上赫然是三个大字一《金瓶梅》

翻开的内页,配有线条粗糙,却意图明显的某种非礼勿视的插画。

旋即—

他换上了茫然不解的神情,道:“《金瓶梅》?大哥,这是哪位圣贤写的书啊?”

亭中的欢声笑语,陡然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快刀斩断。

所有大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常洵手中的书上,又转向面无人色,浑身发抖的朱常洛。

万历帝脸上的浅笑僵住,眉头倾刻锁紧。

郑贵妃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那是混合着惊讶、鄙夷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

李太后也惊愣住了。

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王皇后掩口低呼。

王恭妃则是吓得面如土色,摇摇欲坠。

小皇子小宫女们见大人如此,也好奇的张望,没再嬉闹。

突然间的安静,让太液池的微风拂过柳梢的沙沙声,更明显了些。

“你!!!”朱常洛双目赤红,所有的羞愤、恐惧、长期压抑的嫉恨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发!

他理智彻底崩断,狂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朱常洵胸口狠狠推去:“你去死啊——”

这一推含怒而发,力气着实不小。

但以朱常洵的身手和反应,本可轻易稳住,甚至借力化力,甚至轻松躲过他这一推。

只见朱常洵被长兄突如其来的疯狂暴怒吓呆了。

猝不及防下,手中的邪书脱手飞落,他身体被朱常洛猛地一推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踉跟跄跄向后连退数步,脚下一滑—

“噗通!”

水花四溅。

朱常洵整个人跌入了亭外碧绿的太液池中。

“啊”

“三殿下!”

“快救人!”

亭中瞬间大乱。

惊呼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太监、宫女慌乱地涌向池边。

“洵儿!”郑贵妃魂飞魄散,就要往池边冲,被身旁宫人死死拉住。

“慌什么!”万历帝猛地站起,脸色铁青,但尚算镇定,喝道,“吾家福郎会水!”

他清楚儿子水性了得,但没见儿子立刻冒头游泳,心内也是万分焦心,他心头有一种跳下去救儿子的冲动,哪怕他不会水。

好在几息功夫后,朱常洵终于从水中冒出头,抹了把脸。

虽说浑身湿透,略显狼狈,但神色并无大碍,自己向岸边游来。

早有会水的小太监跳下去接应。

那些朱常洵培养的小太监,觑向朱常洛,眼角厉芒掠过,如果三殿下一声令下,他们甚至敢不要命的向朱常洛冲上去。

众人这才惊魂稍定。

郑贵妃扑到栏杆边,看着儿子无恙,心头大石落下,随即猛地转身,一双美目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呆若木鸡,瘫软在地的朱常洛身上。

她声音因愤怒而尖锐颤斗:“朱常洛!你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你竟敢谋害亲弟!你读这等淫邪书籍,我家洵儿又不懂,你怎能怪到他身上,下此等狠手?!”

万历帝的脸色阴沉愤怒到极点。

他弯腰,用两根手指,极其嫌恶地拈起地上那本《金瓶梅》,随手翻了两页,眼中的怒火与失望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重重地将书摔在朱常洛面前,声音冷得象冰:“用功,用功,你这就是你用的功?!”

李太后脸色难看至极,看着瘫软在地,惶然无措的长孙,又看看被宫人搀扶上来,浑身湿透却挺直脊背的朱常洵,再看看儿子和郑贵妃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心中又是失望,又是恼怒,更有一种被当众扇了一巴掌的难堪。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对朱常洛厉声道:“孽障!滚回去面壁思过!没有旨意,不得踏出宫门一步!等想清楚了如何处置你,再作道理!”

朱常洛此刻如坠冰窟,浑身抖若筛糠,连滚带爬地磕了个头,在太监的搀扶下,失魂落魄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经过朱常洵身边时,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怨毒、恐惧,还有一丝————深深的疑惑。

刚才那一下,他盛怒之下虽然用力,但————真的能把人推出那么远,直接掉进池子里吗?

朱常洵接过宫人递来的干燥披风,裹住湿透的身体,对朱常洛那怨毒的一瞥恍若未见。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馀悸和委屈,走向万历帝和李太后,低声道:“皇奶奶,爹,儿臣无事,许是池边苔滑————大哥他,或许只是一时失手————”

“我们自己有眼睛。”

万历帝摇了摇头,看着这个即便落水仍不忘为兄长“开脱”,更显“懂事”的儿子,再看看刚才那本污秽不堪的书,和朱常洛那癫狂推人的模样,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到了极致。

他疲惫又厌烦地挥挥手:“今日就到此为止。摆驾,回宫!”

一场精心营造的、其乐融融的端午家宴,最终以如此难堪、尴尬、愤怒的方式仓皇收场。

阳光依旧明媚,太液池碧波依旧,但琼华岛上,方才的欢愉气氛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和无数惊疑不定、飞速转动的念头。

这件大事,这么多人看着,自然会长了个翅膀,飞出皇宫,在京城里散播。

朱常洵在宫人簇拥下往回走,湿发贴在额角,带着凉意。

他微微侧头,望向朱常洛消失的方向,眼中无辜与委屈缓缓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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