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决绝

书名:大明:万历求我继位 作者:王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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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决绝

京城近郊别院,茶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香炉中升起的青烟笔直如线,直到门外传来一声轻咳,才被悄然踏入门坎的气流搅动。

进来的是张位的一位幕僚,宋先生。

宋先生身着青衫,面容清癯,向李成梁躬身作揖,笑道:“宁远伯安好,阁老正在处理一份急件,随后即来,特命在下前来作陪。”

李成梁哂笑:“宋先生客气了,老夫一人在此品茶,颇为享受,何须作陪。”

他心如明镜,张位故意先晾他一晾,显其主导之位,也是显示对他有所不满。

但最近他李家有了底气,不想再对张位的怠慢忍气吞声。

他明确显露怒意的目光罩住宋先生,百战悍将的杀伐之气,瞬间凌厉喷涌而出,文弱宋先生哪受得了。

宋先生前腿迈入门内,后退却硬生生定住般,如同灌了铅,场面十分窘迫。

不过他也是长袖善舞之人,须臾便缓过来,拱了拱手:“既然如此,在下就不打扰,宁远伯安坐。”

说完悻悻离去,自去上报。

不多时。

张位踱步而入,二人重新见礼落座。

闲谈几句后,话题便不可避免地绕回了朝局,以及那位风头正劲的三皇子。

近期朝堂大事,是万历帝力排众议,让李如松接任辽东总兵。

李成梁捻着虬髯,似漫不经心地道:“三殿下年少聪慧,慈宁宫一番言论,倒是帮子茂及我辽兵洗刷了些冤屈,前些日子又在圣上那边举荐,使得子茂能接任辽东总兵。不过,朝堂风向多变,今日之言,未必不是明日之矢啊。”

他这话说得圆润,既点了三皇子的好,又透露出对未来的不确定,更隐晦地解释了自己为何不能明确站队——无非是利益翻复。

张位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眼皮微抬:“哦?宁远伯是觉得,三殿下是口头上帮了子茂?”

“非也。”李成梁放下茶盏,面上显出几分郑重,“三殿下举荐子茂出任辽东总兵,乃实打实的援手,关乎我李家根基。更难得的是,殿下指定由吾长孙教导骑射,此为真正信重之意。”

他刻意将“信重”两字咬得清淅,目光直视张位。

意思很明显,你张位能给什么筹码,换这等“信重”?

张位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淡然:“如此说来,宁远伯是不肯让你长孙辞掉差遣喽,这是否算脚踏两船?”

“阁老言重了。”李成梁笑容不变,语气却强硬起来,“陛下钦点世忠为皇子与亲卫教习,皇命难违,岂敢辞任?至于表态……老夫一介武夫,只知忠君卫国,于国本之事,实不敢妄言。若他日大皇子需人教导骑射,世忠亦当效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皇帝压人,又留有馀地,将“两边下注”粉饰为“忠君本职”。

虽为武勋,但长期混迹京城,李成梁学会不少文官的道道。

早前张位给他传口信,希望他让李世忠辞谢皇子教习职务,撇清与三皇子的关系,并让他对外公开支持大皇子。

他没有回信,是等张位被“李朝哭丧使郑期远索捐”一事弄得名声大跌,不敢冒头之后,亲自过来与张位见面。

这才有了这段对话。

上次来见面,李成梁对张位低声下气,那是有求于人,不得已。

这一次,张位崛起的势头遭受迎头痛击,首辅之位悬了,而他长子李如松已奉圣命,接任辽东总兵,执掌辽东兵权。

虽不是他起复,却也算得偿所愿,李家大可凭此重振辽东。

并且之前还有意外之喜,便是长孙李世忠,成为皇子与亲卫教习,与三皇子关系日渐紧密,甚至有机会参与“水师备倭运筹司”机务。

如果三皇子夺得储位,那么他长孙李世忠便是妥妥的从龙近臣,长子李如松也将得到全力支持,届时永镇辽东之事都不算什么。

此消彼长,局势逆转,李成梁的心态,也随之转变。

何况,他一生戎马,从无数血战中熬杀出来,率军镇杀鞑子共有数万之多,凭战功积累硬生生打出来的伯爵勋贵,岂能郁郁久居一个无甚大能的阁臣之下。

作为盟友,长期了解之下,他看出张位除了权谋和嘴皮子厉害,大事上其实才能有限,比最初提拔他的张居正,差得太远。

张位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宁远伯,你我相交多年,当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理。首鼠两端,恐非善策。”

李成梁脸上笑容也淡了:“阁老既提及相交之道,那老夫倒要一问,为何日前阁老一系朝官,联名上奏反对子茂接任辽东总兵?此举,是要断我李家臂膀。”

张位早料到有此问,冷哼一声:“其一,做给外人看,表明我们虽是亲家,但并非结党营私;其二……”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成梁,“子茂若占了总兵之位,宁远伯你……还如何起复?”

这都能圆回去。

李成梁暗骂一声老滑头,这张位拿了李家巨额财物输送,却拿捏自己,不想李家重振声威,还能说成是为了他好。

嘴皮子说不过,李成梁转回防守:“吾儿接任辽东总兵,与老夫起复,皆为镇守辽东,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守护辽东百姓,没有多大区别。”

他将皮球轻巧踢回。

你能装,我就不能装?

张位见他装糊涂,心中愠怒,强忍着压低声音:“某与你说过,三殿下身边,必有高人指点。此人不除,终是心腹大患。骆思恭、孙暹,乃至近侍庞保,都很可疑。某风闻多名言官,准备劾庞保、孙暹、骆思恭、吴惟忠等皆为奸佞小人,诱使皇子不务正业,嬉于玩乐,奢靡无度,务必将他们下狱究问,以正视听!而三殿下那‘运筹司’,‘东番备倭司’,当划归回兵部管辖!”

此言已是赤裸裸的威胁,找不到高人是谁,就剪除三皇子所有羽翼,并警告李成梁不要与之走得太近,没有提李世忠,是给他面子,留了馀地。

也意在迫使李成梁做出一个选择。

至于东番备倭与水师备倭运筹司,张位等几乎所有文臣,都本以为会因卡在缺银子而失败,万没想到,三皇子短时间内便一举得到李宗城捐出的百万两银子。

东番备倭也发展迅猛,利用闽第名望老将陈第,以赈灾加杀倭之名,在闽响应者甚众,迅速集结船队、物资。

目前已运送数千人登陆东番,建寨开垦,有模有样。

张位已提拔自己派系的人担任兵部侍郎,实际控制了兵部,却在东番备倭之事上插不上手,

陈第又是出了名的刚正倔强,无法拉拢过来,更无法把人安插进去。

而那“百万两银子巨资”,着实令人眼馋。

逼宫如果能让皇帝收回成命,出兵李朝,他便有借口,再提升派系中人为兵部尚书,彻底掌控兵部和兵权,也就有理由夺取“东番备倭司”与“运筹司”的权力与百万银子的分配。

完全没料到,那上殿下居然另辟蹊径,以简单却极为致命的利用李朝使臣“索捐”,直接将他推动的“逼宫大戏”,一举扑灭。

把所有逼宫者,连带着他,都弄得颜面尽失,名声大跌,如日中天的权势和地位,被大幅削弱,而他那梦寐以求,眼看到手的首辅之位,瞬间成为泡影。

他当然极度不甘心。

闻言,李成梁脸色微变。

他沉思须臾,霍然起身,拱手道:“鱼死网破,网可补,鱼已死,而鱼卵亦殇,阁老三思。是了,方才家人来报,英国公邀老夫过府一叙,英国公与老夫久未走动,今晚不得不赴约了,就此告辞。”

张位心间剧震。

前一句是明晃晃警告,你张位采取决绝手段与三殿下斗,即使压倒三殿下,你张位也活不成,还得祸及子孙。

后一句,提起另一个姻亲英国公。

李成梁故意提及,分明是告诉他:我辽东李家,并非只有你张位一座靠山,英国公张家是世袭罔替的顶级勋贵,与国同休,地位超然,远非你一个失势致仕就要归乡的阁臣可比,何况现在还攀上了得皇帝倚重,军民爱戴的圣皇子。同时隐晦暗示,英国公也开始支持三殿下。

显然,李成梁决绝的没有选择他。

张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掀动的惊涛骇浪,强行挤出僵硬笑容,站起身:“既如此,某不便强留。宋先生,代我送送宁远伯。”

他将李成梁送至茶室门口,便止步。

屋外,残阳如血,把庭院中那株百年古柏晕染成一片暗赤,仿佛映衬张位此刻心情。

那位三殿下只动动嘴,简单个示好,什么都没付出,甚至都没见过李成梁和李如松,却已把辽东李家不知不觉从他身边挖走。

李成梁对于张位,不止是紧密的政治盟友,还是最大金主。

失去最大金主,如断一臂。

看着李成梁魁悟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张位脸上的笑容转眼消失,化为一片阴沉,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终归是,粗鄙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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