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节

书名:夜谈蓬莱店(菖蒲志异悬疑) 作者:菖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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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节

来。两个小孩独自生活实在不太容易,但若是身旁有个大人照料,那就轻松了许多。但是一般人家不会收留来路不明的我们,而男人孤身带着孩子又太引人注意,于是,我们想到给自己找一个‘母亲’。”

“我们不会长大,为了避人耳目,在一个地方住上一阵子就得搬走,所以做我们的‘母亲’须得可以随时抛下身边的一切,移居他乡。要符合这些条件,最好就是那些丧夫独居的年轻女人——她们深居简出,孤苦无依,收养孩子正是合情合理。而且这些女人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往往不甘寂寞,最容易被我们许诺的酬劳打动。我们和每一任‘母亲’都定下约定,只要照顾我们五年,就给她们一笔终生享用不尽的财宝,让她们自由离去”

“自由离去?”苏妄言微微一笑,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顾念没有回答,脸上浮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藏蓝色的布帘沙沙作响,韦长歌一手拎着茶壶,一手拿了三个空杯子,走了出来。那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依次在杯里斟了水,一杯递给顾念,又端了一杯给顾盼。顾盼却不接过,只痴痴看着那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突地凄凉一笑,昂起头,深深看了韦长歌一眼,低声道:“我可不是孩子啦”

韦长歌的动作僵在半空——他虽然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有意无意间却还是忍不住把顾盼当作了一个小女孩来照顾。当下微微一笑,蹲下身,把那杯水放在顾盼脚边,接着回身拿了剩下的一杯走到窗前,笑了笑,送到苏妄言手里,看他接过杯子就要送到嘴边,忍不住又喊了一句:“小心!”

苏妄言动作快,却已喝了一口,皱着眉道:“好烫。”

韦长歌笑道:“刚烧好的水,怎么能不烫?”

苏妄言瞪他一眼,道:“喝点凉水也就是了,何必烧了开水才拿来?”

韦长歌依旧笑着道:“茶壶里的水本来是凉的,不过立了秋的天气,水太冷总是不好。”

苏妄言漠然不应,又低头喝了一口水,这才道:“你不渴么?”

韦长歌看了看桌上,一怔,笑道:“我倒忘了——该拿四个碗才对——”伸手从苏妄言手里抢过杯子,就着把剩下的水都喝了,觑他一眼,微微笑了。

却听旁边有人低笑出声。

苏妄言只觉得脸上被水气蒸得发热,忙侧过点身,让夜风吹在脸上,一面问道:“你们虽然说五年期满就会放她们自由离去,不过最后却总是会杀了她们,是不是?”

顾盼脸上仍留着笑意,盈盈回道:“这些女人跟我们朝夕相处,知道了我们兄妹的秘密,我们又怎么能留她们在世上?世人多狡诈贪婪,她们能为了钱跟我们这两个怪物做伴,同样也会为了钱出卖我们。就算她们无心害人,但只要她们把我们的事告诉了旁人,那么,总有一天,会有人猜出我们的身世,到那时,岂不是永无宁日?所以每次,我和哥哥一开始都会以立誓为由,让她们剪下一绺头发”

韦长歌冷冷一笑。

顾盼着意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你怪我太凶残,是不是?”顿了顿,黯然道:“你只是可怜她们,怎么就不可怜可怜我们?她们那么贪婪,难道不该死么?而我们呢,我们来到这外面的世界,真心对我们好的就只有爹跟娘,可你们却非要逼得他们走上绝路爹死了,娘走了,我们还只是两个不懂事的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几次三番的遭人算计被人欺骗。有过多少次死里逃生,连我自己都算不清”

“不错,我是杀了她们,但她们之中,又有谁真心的怜惜过我们?有谁真的把我们当成两个寻常的孩子来疼爱过?这世上的人,个个都把我们当成怪物,难道就不残忍了么?你说我们凶残,可你知不知道,我们原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这些东西,都是这些年来,一点一滴的,从你们世人身上学来的”

韦长歌和苏妄言默默交视了一眼,都觉得她所说的话不无道理,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

觉,讷讷地开不了口。

顾盼一口气说完了,忽而强笑了笑,轻轻叹道:“其实,就算我们不杀她们,她们也一样不会有好收场的”

苏妄言道:“为什么?”

顾盼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有好几次我们还没来得及动手,那些离开的女人就已经死于非命。于是我们便不再费力去杀人了。就像桑青,我们原是决定放过她的,但我们虽然能放过她,她却终归逃脱不了也许,是因为那些钱跟我们一样,都是不属于这世上的东西,她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所以注定要付出代价”

顾念突地岔道:“我还记得娘说过,她和爹把我们带到了这世上,但我们却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这么多年来发生过的一切,会不会就是上天给我们的惩罚,要我们为来到外面的世界付出代价?”

顾盼一窒,沉默了好一会,终于道:“如今说这些都太迟了。”

顾念道:“是啊,太迟了。娘离开的时候对我说‘小念,你们原本不该属于这里的,偏偏却被我们带到了这里。要是没有遇见我们,你们会不会还是当初那两个懵懂天真的孩子?那时候,你们不会笑,可也不会哭,你们虽然什么都不懂,但至少,你们也就不会知道什么是忧愁、什么是烦恼。’——这些话,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三十多年了那地方是什么样子我都快记不起来了”顾念无声地叹了口气。

“可我还记着呢!——有好几次,我都梦见那些花,那些树,那些幽幽的发着冷光的流水那地方雾蒙蒙的,终年不见阳光,安静得叫人窒息!可是,那里至少没有人哥,我真想回去啊!”

顾盼浅浅一笑,她的表情甜蜜而平静,仿佛是坠入了一个美丽的梦境,着急着,要把周围的一切人和物都一并拖入那个梦境中去,却不理会那梦境里一样有着猛兽出没,寂寞为伴。

良久,苏妄言打破沉默道:“那花和尚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顾念竟不隐瞒,爽爽快快地回道:“那是去年冬天,我们住在石头城外不远的一个村子里。有一天下着大雨,那么巧,花和尚在我家屋檐下避雨,被他无意中看到了我和顾盼。花和尚起了疑心,拉着桑青追问我们的来历,我们的事桑青什么都不知道,当然不可能告诉他什么,却回来说起有人问她一个叫凤楚的女人的下落。我和顾盼这才想起来,他就是当年白水寺里的那个和尚——嘿,真没想到,那么多年了,他竟然还能认出我们!他见过娘,又知道了我们的身份,我们决不能留他在世上,但我们能力有限,没办法像对付那些女人一样的对付他,于是就追着他到了蓬莱店。”

“那天晚上等众人都睡了,我和顾盼就去找他。他一开门,看见是我们吃了一惊。我问他:‘三十年不见,大师傅近来可好?’他像是呆住了,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好半天才大声道:‘果然是你们!果然是你们!’又连连追问:‘你们在这儿,她呢?她在哪里?!’我知道,他问的人是娘,于是回答他说:‘就算我让你去见她,你见到她之后又能如何?过了这么多年,也许她早已经变成了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太婆了,就算让你再见到她,又有什么用?’他一愣,喃喃答道:‘不错,见到了又如何?三十年来,我朝思暮想想要再见她一面,可见到之后呢,见到之后又该如何?我只是不停的找找找,可找到之后呢?这问题我却从来没有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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