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惊马

半个月的农忙假转瞬即逝。

靠山屯的稻子在打谷机的帮助下，颗粒归仓，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

清晨，王小宝脱下了下地时的粗布短打，重新换上那身整洁的青色长衫，背着那个形似大饼的牡丹书包回到了青云书院。

经历了发明打谷机一事，赵教谕亲自上报州府为他请下天大功劳的消息，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青牛镇。如今的王小宝，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刚入学时被质疑身份的“杀猪匠之子”，而是镇上首屈一指、连官老爷都敬重的神童。

学堂内，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几上。

周夫子手持书卷，正在讲授《论语》。然而，每当他讲解到精妙之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坐在前排的王小宝身上。那眼神中，不仅有着对得意门生的赞赏，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敬重。

毕竟，能造出“国之重器”的学子，他教书大半辈子也是头一回见。

周围的同窗们更是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扰了这位小神童听课。

“当——”

课间休息的钟声响起，周夫子刚一离开学堂，原本安静的氛围瞬间活跃起来。

王小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刚准备翻开一本游记杂编。

突然，一道圆滚滚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窜了过来。

来人正是镇上首富家的公子，以前总是鼻孔朝天、嚣张跋扈的赵富贵。

此时的赵富贵，哪里还有半点昔日富家大少的傲气？他那张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活脱脱像个伺候主子的狗腿子。

“小宝哥！您坐着别动，别脏了您的衣服！”

赵富贵一边殷勤地喊著，一边直接撩起自己那身昂贵的绸缎衣袖，卖力地帮小宝擦拭著原本就一尘不染的长条凳。

擦完凳子，他就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的书童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紫砂茶盏，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递到小宝面前。

“小宝哥，这是我爹刚从府城弄来的上等雨前龙井，您润润嗓子！要是水温不合适，我马上让人重泡！”

学堂里的其他同窗看着这一幕，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指著小宝鼻子骂“泥腿子”、嚣张到要在凳子上涂墨汁的赵富贵，如今竟然卑微到了这般地步？

但转念一想，连教谕大人都对王小宝平辈论交，赵富贵他爹不过是个商贾，哪里还敢得罪？那句“杀猪匠”的字眼，现在借赵富贵十个胆子，他也绝不敢再提半句。

面对赵富贵的极度献殷勤，小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神色平静，坦然受之，自然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随后翻开手中的书卷，安静地阅读起来，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赵富贵见状，不仅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像是得了天大的赏赐一般，乐颠颠地退到了一旁，生怕挡了小宝的光线。

时间飞逝，转眼临近正午。

青牛镇的长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让一让！都给老子让开！”

伴随着一阵粗犷的嗓音，一个宛如半截黑铁塔般的魁梧身影，迈著沉重有力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

来人正是王大虎。

他今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紧身短打，那身衣服被他身上虬结的肌肉撑得鼓鼓囊囊，仿佛随时都会裂开。他满脸横肉，眼神凶悍，尤其是那两条比常人大腿还要粗壮的胳膊上，青筋暴起，散发著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王大虎的手里，稳稳地提着一个巨大的多层食盒。

食盒里装满了刚从作坊锅里捞出来的、热腾腾的秘制卤大肠和卤猪蹄，还有满满一大碗压得结结实实的白米饭。这都是李翠花特意叮嘱，让他送去青云书院给小宝补身体的。

街上的路人感受到那股恐怖的煞气，吓得纷纷往街道两旁避让，根本不敢靠近他三尺之内。

“哎哟，这活阎王又来送饭了。”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神童的大哥，那力气，单手能捏碎青砖，你不要命啦！”

听着周围人敬畏的窃窃私语，王大虎咧嘴一笑，不仅不恼，反而走得更加昂首挺胸。

“驾！让开！快让开！”

突然，前方的十字街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惊呼声和杂乱狂暴的马蹄声。

王大虎眉头一皱，抬眼望去。

只见一辆装饰极其华丽、车檐下挂著一排黄铜风铃的马车，像发了疯一样从拐角处失控冲出。

拉车的两匹枣红马双眼赤红，口吐白沫，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它们疯狂地扬起前蹄，拉着沉重的车厢在狭窄的街道上横冲直撞。

“砰！”

路边的一个卖杂货的摊位瞬间被撞得粉碎，木屑横飞。

驾车的马车夫死死拽著缰绳，整个人几乎被巨大的力量拖飞出车辕，吓得脸色惨白，绝望地惨叫着：“惊马了！快躲开啊！”

街道上的行人们顿时乱作一团，尖叫着四下逃窜，爹娘哭喊著寻找孩子，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

马车正前方不过十步远的距离，一个满头白发、扛着草把子卖糖葫芦的老大爷，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阵仗吓呆了。

他双腿发软，死死地钉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匹高大雄壮的疯马，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自己迎面撞来！

“老头！快跑啊！”

“完了！这下要出人命了！”

两旁的百姓吓得捂住了眼睛，根本不敢看接下来血肉模糊的惨状。

千钧一发之际！

王大虎眼神一凛，眼中透出几分杀气。

他没有任何犹豫，右手一沉，随手将那个装满卤味和米饭的巨大食盒，稳稳当当地放在了街边的一个青石墩上。

“吼——！”

王大虎深吸一口气，胸腔猛地高高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犹如猛虎下山、震耳欲聋的低吼！

这声怒吼，竟是压过了那杂乱的马蹄声，震得周围几个路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紧接着，王大虎双腿微微弯曲，犹如两根绷紧的弓弦，猛地向下一蹬！

“咔嚓！”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他脚下那块坚硬无比的青石板路面，竟硬生生被他踩出了一丝蛛网般的裂纹！

借助这股强大的反冲力，王大虎庞大的身躯瞬间化作离弦的利箭，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地朝着那辆狂奔的惊马冲了过去！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周围的百姓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黑色的残影。

“天哪！他不要命了吗？！”

“那可是两匹发疯的成年烈马啊！会被踩成肉泥的！”

围观的百姓们爆发出更加惊恐的尖叫声。在常人的认知里，人力怎么可能阻挡得了发狂的奔马？这简直就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三步！两步！一步！

就在那两匹惊马距离呆滞的老大爷仅剩不到半尺，那碗口大的马蹄即将狠狠踏碎老人胸膛的生死瞬间！

王大虎侧身猛地切入了马车与老人之间的狭小空隙！

“给老子停下！”

王大虎狂吼一声，双臂如同两根粗壮的铁棍，闪电般探出，死死地箍住了其中一匹距离他最近的惊马的脖颈！

接触的瞬间，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冲撞力顺着马脖子疯狂涌入王大虎的双臂。

换作普通人，这一下双臂绝对会瞬间粉碎性骨折，整个人也会被撞飞出去。

但王大虎不是普通人！

他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刻瞬间紧绷到了极致！身上的紧身短打发出不堪重负的“撕啦”声，几处接缝直接崩裂开来。

他的双臂、脖颈、乃至额头上，一根根青筋暴起，血管突突直跳，仿佛要炸裂开来。

“喝啊——！”

王大虎钢牙紧咬，双脚死死地扎在地面上，身体猛地向后倾斜，将全身的重量和那股天生神力完美结合。

“嗤——！”

伴随着一阵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王大虎穿着粗布鞋的双脚，在坚硬的青石板路面上，硬生生拖出了两道长长的划痕！

那匹被他锁住脖颈的惊马，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嘶鸣，拼命地想要挣脱，却根本无法挣脱那双箍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那手臂简直比精钢打造的铁钳还要牢固百倍！

在王大虎那不讲道理的恐怖蛮力面前，两匹发狂的烈马竟然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冲势！

马车巨大的惯性让后面的车厢猛地向前翘起，车轮在半空中剧烈地转动了两下，最后“砰”的一声重重砸回地面。

狂奔的马车，竟然真的被他凭一己之力，硬生生地拽停在了原地！

“嘶——”

被死死勒住脖颈的惊马发出最后一声痛苦而无力的嘶鸣，原本高高扬起的前蹄重重地落回青石板上，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四肢打颤地安静了下来。

另一匹马也被这恐怖的力量震慑，乖乖地站在原地，不停地打着响鼻。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周围的百姓们惊恐地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停滞了。所有人看王大虎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远古凶兽。

就在这时，被巨大惯性掀开的华丽车帘后，露出了里面的人影。

那是一张受到惊吓，却依然难掩勃勃英武之气的少女脸庞。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眉宇间透著一股不输男儿的飒爽。

此刻，这名少女瞪大了一双明亮的眼睛，樱唇微张，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车窗外那个徒手勒马、宛如铁塔般的黑壮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