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初识宝钗

薛蟠得了母亲的令，立刻来了精神，圆润的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兴奋，几步便窜到前头，朝宋骞招手。

“表弟，跟我来！先带你看看我们家的后花园子，可比你家那小院大多了！”

宋骞闻言微微一笑，眉眼沉静，不疾不徐地跟上薛蟠略显急躁的脚步，心中对薛府的园景也确有几分好奇，这毕竟是金陵顶尖皇商的家宅，一砖一木皆可见财力与品味。

薛宝钗跟在两人身后约莫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前方宋骞的背影上，带着几分符合年龄的打量，但并无太多情绪。

之前母亲在屋里那般热络地介绍这位“得蒙圣眷”的表兄，她听着，也只是生出些微的好奇——好奇这位能让陛下留意的少年，除了母亲口中的“沉稳用功”，究竟是何模样，此刻看来，衣着虽简朴，气度倒确实从容，与哥哥薛蟠的跳脱形成鲜明对比。

三人沿着抄手游廊向前。

薛蟠边走边指手画脚，声音洪亮：“表弟你看，那边是荷花池，我爹在世时让人从西湖移来的名种，开起来比碗口还大！这边假山是请苏州的师傅垒的，里头有洞，小时候我常钻进去玩……”他兴致勃勃，恨不得将园中每一处景致都介绍个遍。

宋骞耐心听着，偶尔点头应和，目光扫过园中景致，薛家花园确实精巧富丽，亭台楼阁错落，花木扶疏，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与扬州盐院衙门的后花园相比，少了几分文官家的清雅书卷气，多了几分商贾之家的实在与铺陈。

七月的阳光渐渐炽烈起来，虽在廊下，仍有热浪通过花木缝隙袭来。

宋骞注意到身后薛宝钗虽步履依旧平稳，但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小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温和地看向薛宝钗。

薛宝钗正看着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没想到宋骞忽然回头，微微一怔，抬起那双沉静的水杏眼看向他。

“宝钗表妹，”宋骞开口，声音清朗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日头渐毒，廊下虽可遮阴，到底暑气蒸人，表妹若是觉得热了，不必一直陪着我们，不如去那边水榭凉亭里歇息片刻，仔细别热着了。”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座临水的敞轩，那里挂着竹帘，想必凉爽许多。

薛蟠正说到兴头上，闻言也转过头来，一拍脑门，大大咧咧地接口道：“是啊妹妹！你身子骨弱，又有那从胎里带来的热毒症，最是怕热畏暑，可别逞强！快听表弟的，去亭子里坐着，让丫头给你打扇，吃碗冰镇的酸梅汤！我跟表弟逛逛就成！”

“哥哥！”薛宝钗原本只是被宋骞的细心关怀说得心头微暖，脸颊因热意更红了些，此刻听到薛蟠竟当着初次见面的宋骞，直喇喇地说出自己“从胎里带来的热毒症”，顿时羞窘交加，一直保持的沉稳神态险些绷不住。

她到底只是个六岁的小姑娘，这等私密的、略带不足之症的话题被兄长如此随意道出，让她只觉得脸上像被火烤了一般，热辣辣地烧起来，她飞快地瞟了宋骞一眼，见对方神色依旧平和，并无异样或怜悯之色，心下稍安，但羞意未褪。

她努力维持着仪态，对宋骞福了一福，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依旧清淅：“多谢表兄关怀，既如此，宝钗便先失陪了。”说罢，又嗔怪地看了一眼还在挠头的薛蟠，转身带着伺候的丫鬟，朝着水榭方向走去，步履比来时稍快，背影透着股被说破心事的窘迫与匆忙。

宋骞心中了然，薛宝钗有“热毒”之症，需常服“冷香丸”，这在原着中并非秘密，但当面被点破，小姑娘面皮薄，自然害羞，他对此并无他念，只觉薛蟠心直口快，有时难免失于考虑。

见妹妹走远，薛蟠象是卸下了一层束缚，彻底放开了，他一把拉住宋骞的骼膊，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眩耀和怂恿：“好了好了，妹妹走了，咱们自在！表弟，我跟你说，过两日，城里那帮跟我玩得好的哥儿们有个聚会，就在秦淮河边的揽月楼，都是各家有头有脸的子弟，热闹得很！到时候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宋骞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此行回乡是为备考，时间紧迫，且他素来不喜纨绔子弟的浮华聚会，便想婉拒：“薛世兄好意，只是我八月便要院试，还需闭门读书，恐怕……”

“诶！别急着拒啊！”薛蟠打断他，圆脸上露出“你听我说完”的表情，骼膊肘碰了碰宋骞。

“我知道你要备考，正经！但我跟你说，这回聚会，不全是吃喝玩乐的，里头有好几位，家里都是书香门第，自己也是要下场的！跟他们认识认识，交流交流学问，说不定对你的考试还有帮助呢！总比你一个人闷头死读强吧？”

“仕宦之子？”宋骞心中一动，去见见这些人，或许能更直观地了解金陵当下一些年轻士绅子弟的境况，对于他思考江南吏治、民风乃至自己那篇可能关乎“地方阻滞政令”的策论，未必没有益处。

想到这里，他面上的抗拒之色缓和下来，沉吟片刻，看向薛蟠：“若真如世兄所言，有向学之士在场，相互切磋，倒也不错，只是……”他语气转肃，“需以文会友，莫要沉溺酒乐，耽搁正事。”

薛蟠见宋骞松口，大喜过望，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放心！包在我身上！肯定是以文会友……嗯，至少大部分时间是！那就说定了，后天晌午，我来接你！”

宋骞点了点头：“那便叼扰世兄了。”

此事说定，薛蟠心情更好，又拉着宋骞在园子里逛了许久，指点了好几处他自以为得意的景致，直到丫鬟来请，说太太吩咐摆饭了，两人才一同回到正房。

晌午饭摆在薛府的花厅里，菜肴丰盛精致，多是金陵本地风味，薛姨妈热情招呼，不断给宋母和宋骞布菜。

宋母起初拘谨，在薛姨妈和薛蟠的带动下，也渐渐自然了些。薛宝钗安静地用着饭，偶尔抬头，目光与宋骞接触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耳根处还残留着一点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红晕。

饭毕，又略坐了片刻，喝了盏消食茶，宋骞便起身告辞，言明还要回去温书，薛姨妈再三挽留不住，便吩咐备车，又让装了满满一食盒新做的点心，让宋母带回去。

宋母和宋骞再三道谢后，坐上马车离开了薛府，马车驶出金陵城，喧嚣渐远，车内，宋母抚着胸口，轻轻叹了口气：“这薛家……真是太客气，太破费了。”

宋骞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莫名的想起那位“宝钗表妹”来，只是这番短暂接触，已然能够感觉出对方也如林妹妹一般——早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