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妄言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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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妄言

第79章 尹壮图乾隆五十五年,和珅四十五岁了。

这几年,议罪银的事越闹越大。密记档上的名字越来越多,少则数千两,多则数万两、数十万两。内务府的银库里银子多得放不下,乾隆的私房钱袋子鼓鼓囊囊,想修园子就修园子,想南巡就南巡,再也不用看户部的脸色。

可和珅知道,反对的声音一直没有断过。御史们不敢直接弹劾他,就在折子旁敲侧击,说“议罪淫坏朝廷法度”。乾隆看着那些折子,轻描淡写地批一句“知道了”,就没了下文。那些御史也不敢再说什么——他们的屁股不一定干净,万一被和珅查出来,可不是交几万两银子就能了事的。

尹壮图不一样。

尹壮图,云南蒙自人,乾隆三十一年进士,历任内阁学士、礼部侍郎,以刚直敢言闻名。他是那种在官场上不太合群的人——不结党,不依附,不送礼,不说好话,更不会顺杆爬。这样的人在嘉庆朝也许能混个清官的名声,可在乾隆朝,这样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

这一年秋天,尹壮图从云南老家丁忧期满,返回京城。一路上,他走过了直隶、山东、河南等地,亲眼看见了地方上的种种景象——官吏的贪腐、百姓的困苦、府库的空虚、议罪银制度带来的种种弊端。那些督抚们交了议罪银之后,为了弥补亏空,加倍地搜刮百姓,把银子一层层摊派下去,最后统统落在了老百姓头上。而议罪银的弊端远不止于此。尹壮图在折子里写道:“总督巡抚们自蹈愆尤之罪,皇上圣恩,不行立即罢斥,而令其罚银千万充公,亦有督抚自请任罚若千万者。”这样做的结果是,官员们仗着有银子顶罪,更加肆无忌惮,法纪形同虚设。“是罚银虽严,不惟无以动其愧惧之心,且潜生其玩易之念。”——罚得再狠,也打不动他们的羞愧恐惧之心,反而养成一种轻慢玩法的心性。真正受苦的,是那些交不起议罪银的百姓。督抚们交了几万两银子,回过头就要从百姓身上刮出几十万两来补这个窟窿。

尹壮图越想越气,回到京城,顾不上歇息,铺开纸,提起笔,写了一封数千言的奏折。他在折子里大声疾呼:请皇上“永停罚银之例”。理由是——允许封疆大吏以财产利益与国法做交易,朝廷法律的尊严何在?犯罪者愧惧之心全无,且认缴罚银后为了弥补和转嫁损失,往往加倍敛派、侵贪,乃至造成地方府库亏空。他以返京途中“风闻”为依据,直言“各督抚声名狼藉,吏治废弛”,“商民半皆蹙额兴叹”。

折子递上去的时候,尹壮图心里其实没底。他知道皇上老了,听不得逆耳的话。可他觉得,皇上毕竟是个明君,朝廷毕竟还是大清,他作为一份子,有些话不说,良心上过不去。

乾隆收到尹壮图的折子,是在一个初冬的早晨。养心殿里炭火烧得很旺,王太监把折子递过来的时候,乾隆正端著一碗参汤。他掀开折子看了一眼,参汤差点没泼出去。

好一个尹壮图!他在这一天的起居注里用“竟似居今之世,民不堪命矣”来形容自己的第一反应。-11“在我治理的盛世里,老百姓竟然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了吗?”

乾隆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额上青筋暴起。

这十几年,他把自己塑造成了“十全老人”——十全武功,十全盛世,古往今来第一帝。如今一个从二品的侍郎,居然在他的奏折里赤裸裸地打他的脸,说他治下的天下“商民半皆蹙额兴叹”。尹壮图的奏折,成了乾隆八十大寿之后的最大扫兴。

他坐在那里缓了很久,等那口气顺下去,朱笔落下来的时候,手比平时颤了一些。他在批语里先肯定了尹壮图“固属不为无见”——还算有些道理——然后话锋一转,长篇大论地为议罪银制度辩护。他说:对封疆大吏偶有过误,罚银以示薄惩,是为爱惜人才之计。人才难得,封疆之选更不易得。况且所缴罚银,皆留为地方工程公用——至于到底是不是留为地方工程公用,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批完之后,乾隆又把尹壮图的折子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堵心。他叫来王太监。

“传和珅。”

和珅来得很快。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尹壮图的事,心里既紧张又兴奋。紧张的是,尹壮图这一刀捅得不轻,“商民半皆蹙额兴叹”这八个字太毒了。兴奋的是,他等的就是这一天——有人跳出来反对,他才有机会把这个人收拾服帖,杀鸡儆猴。

走进养心殿,乾隆的脸色让他心里凉了半截。不是生气,是那种皇权威严被冒犯之后的阴沉。

“和珅,你看看这个。”乾隆把尹壮图的折子扔过来。

和珅接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没有看完就放下——他看得慢,每看一句,脑子里就在盘算该怎么应对。看到“商民半皆蹙额兴叹”这八个字时,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乾隆。果然,乾隆的脸更沉了。

“皇上,”和珅磕了个头,“尹壮图此人,奴才略有了解。他在翰林院多年,性格迂阔,不通实务。回京途中走了几个州县,听见几句闲话,就以为天下都是这样。他这是以风闻之言妄议朝政,无非是想博一个敢言直谏的名声。”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轻蔑。“他口口声声说各督抚声名狼藉,可问他谁声名狼藉,他又说不出名字。问他哪省库银亏空,他也说不出数目。这样的弹劾,跟街上泼妇骂街有什么区别?”

和珅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事先打磨好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滚在乾隆心上。“他既然说了‘商民半皆蹙额兴叹’,那各省商民到底是不是这样,我们派人下去查一查便知。如果查出来他说的是事实,那就是奴才的失职,奴才甘愿领罪。如果查出来他说的是妄言——那皇上也该让他知道,什么叫‘谏言’的代价。”

乾隆看着他,目光里的阴沉一点点转成了审视。这老狐狸。

“你的意思是,派人去查?”

和珅低着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奴才斗胆建议,派遣户部侍郎庆成陪同尹壮图一同下去,一路查验各省府库的盈虚,顺便让尹壮图亲眼看一看,看看那些被他弹劾的督抚们,到底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声名狼藉。”和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如此一来,封疆大吏被尹壮图诽谤的冤屈洗清了,天下百姓的真实情况也查清楚了,一举两得。”

乾隆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王太监轻手轻脚地点上了灯。

尹壮图这事,还真得这么办。

“准奏。”乾隆的声音不大,但这一个字足以让门外盘桓的太监们打起精神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尹壮图暂不处分,先派他下去查。如果查出来是他妄言,再议。”

和珅磕了个头。“皇上圣明。”

他退出养心殿,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宫墙外烧树叶的气味。庆成是他的人,跟着他这么多年,指哪儿打哪儿,从来没让他失望过。这次派庆成陪同尹壮图去查——查什么?查出来的结果,还用想吗?

尹壮图,你以为你是在弹劾我?你是在踩皇上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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