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命运的岔路口

第3章 命运的岔路口考核放榜后的第三天，和珅接到一张帖子。

帖子是刘府送来的，字迹工整，落款处盖著刘统勋的私章。帖子上只有一句话：“酉正，刘府后堂一叙。”

和珅捧著帖子，手心出了汗。

纪昀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一挑：“刘大人单独召见？善保，你这是要飞黄腾达了。”

和珅摇头：“纪兄别取笑。刘大人是什么人物，怎么会看上我？”

纪昀笑了笑，拍拍他的肩：“你太小看自己了。那天考核，你答的那句‘德者，位之基；位者，德之器’，我听说刘大人回府后跟门生提了三次。”

和珅一愣：“真的？”

纪昀眨眨眼：“我在教习房里听见的。王教习亲口说的。”

和珅沉默了。他心里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刘统勋这样的人物居然记住了自己；忐忑的是，他不知道这顿“叙”是福是祸。

酉正，他准时到了刘府。

刘府在西城，不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朴素得不像个一品大员的宅子。门子引着他穿过二门，来到后堂。

后堂里点着灯，光线昏黄。刘统勋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放下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和珅跪下行礼，起身，却没敢坐。

刘统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似笑非笑：“让你坐就坐。本官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和珅这才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地面。

刘统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缓缓开口：“你的文章，我看了。功底扎实，思路清晰，难得的是有几分见识。你答那句‘德者，位之基；位者，德之器’——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和珅低着头：“回大人，是学生自己想的。”

刘统勋点点头，放下茶碗：“那你跟我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和珅思索片刻，答道：“学生以为，德与位，相辅相成。无德者，位不能久；无位者，德不能行。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居其所者，位也；众星拱之者，德也。位是德的器皿，德是位的根基。”

刘统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和珅说完，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刘统勋忽然问：“你父亲，是常保？”

和珅一怔：“大人认识家父？”

刘统勋点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见过几面。你父亲是个实在人，可惜走得太早。”

和珅低下头，眼眶微微发酸。

刘统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缓缓说：“你父亲当年在福建任上，曾给我写过一封信。信里说，他有两个儿子，老大聪慧，老二敦厚。他担心自己万一有个闪失，两个孩子无人照看，托我若有闲暇，照拂一二。”

和珅愣住了。

父亲居然给刘统勋写过信？

刘统勋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深沉：“那封信，我一直留着。原想着等你长大些，若是可造之材，便拉你一把；若是不成器，也就算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如今看来，你父亲没有看错人。”

和珅跪下去，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颤：“大人厚爱，学生学生”

他说不下去了。

刘统勋摆摆手：“起来吧。我不是要你感恩戴德。我只是告诉你——这世上，你父亲给你留了一笔你不知情的遗产。”

和珅抬起头，泪光在眼眶里打转。

刘统勋走回座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问：“你可知道，你父亲那封信里，还写了什么？”

和珅摇头。

刘统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他说，你额上那块红记，是你母亲生你时难产，险些丢了性命才留下的。他说，这块记，是你母亲的命换来的，让你一辈子别忘了。”

和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从未见过母亲。母亲生和琳时难产去世，那时他才三岁。他对母亲的记忆，只有继母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和父亲酒后红着眼眶念叨的几句。

原来，父亲一直记得。

原来，这块红牌，是母亲用命换来的。

刘统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你父亲托付我的事，我会尽力。往后在咸安宫，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和珅擦干眼泪，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学生谨记大人教诲。”

刘统勋点点头，忽然又问：“你在咸安宫，可曾见过一个叫纪昀的汉人学子？”

和珅一愣：“纪兄？学生与他同住一号舍。”

刘统勋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从刘府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和珅走在胡同里，心里翻江倒海。父亲的信，刘统勋的话，还有那块红记的秘密这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来，冲得他站不稳脚。

他扶著墙，站了一会儿，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

回到咸安宫，已是亥时。号舍里亮着灯，纪昀正坐在窗前看书。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哭过了？”

和珅没答话，在炕沿坐下，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纪昀也不追问，自顾自翻著书。

沉默了很久，和珅忽然开口：“纪兄，你说，一个人若想报答别人，得先让自己有本事，对不对？”

纪昀放下书，看着他：“对。”

和珅转过头，目光灼灼：“那我从现在开始，就得让自己有本事。”

纪昀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和珅照常去上课。刚走进院子，就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人站在正房门口，正和王教习说话。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石青色的袍子，面容清瘦，目光精明，嘴角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透著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王教习见他进来，招招手：“善保，过来。”

和珅走过去，垂手站立。

王教习指著那中年人：“这位是英廉英大人，户部侍郎，也是咱们咸安宫的前辈。英大人今日来挑几个学生帮忙整理文书，你算一个。”

和珅连忙行礼：“学生见过英大人。”

英廉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块红色胎记上，停了片刻，微微一笑：“你就是善保？刘大人跟我提过你。”

和珅心里一跳——刘统勋跟英廉提过自己？

英廉摆摆手：“不必紧张。我那里缺个抄写文书的人，你字写得如何？”

和珅恭敬答道：“回大人，学生自幼练字，不敢说好，尚能入目。”

英廉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写几个字我看看。”

和珅接过纸，上面是两句诗：“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他略一思索，提笔蘸墨，在纸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这两句诗。他的字取法赵孟??，圆润遒劲，布局匀称，虽不及名家，却也颇有可观。

英廉接过，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不错。明日巳时，来我府上。”

他说完，转身走了。

和珅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这位英大人看自己的眼神，和刘统勋不一样。

刘统勋看他，是长辈看晚辈，带着几分怜惜和期许。

英廉看他，却像是在看一件器物，掂量著值不值。

回到号舍，和珅把这事告诉了纪昀。

纪昀听完，脸色变得有些微妙：“英廉？”

和珅点头：“纪兄认识？”

纪昀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善保，你听我说——英廉这个人，不简单。”

和珅一怔：“怎么不简单？”

纪昀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缓缓说：“英廉是汉军旗人，出身不高，但升得极快。户部侍郎，管着钱粮，手眼通天。有人说，他在朝中的势力，仅次于几位大学士。”

和珅听着，心里暗暗吃惊。

纪昀继续说：“但这个人，名声不太好。”

“怎么说？”

纪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为人圆滑，善于钻营，结交的也都是些有手段的人。刘大人那样的清官，跟他只是面上过得去，私下并不亲近。”

和珅沉默了。

一边是刘统勋，父亲托付的恩人，清正廉洁的一品大员。

一边是英廉，户部侍郎，权势熏天，却名声不佳。

两个人都向自己伸出了手。

他该接谁的？

纪昀看着他，轻声道：“善保，我不是要你选边站。我只是提醒你——英廉这个人，能用你，也能用别人。你用他，可得想清楚代价。”

和珅抬起头，目光复杂：“纪兄，你说，一个人想往上走，是不是总要付出些代价？”

纪昀愣了愣，苦笑：“这话，我答不了你。”

第二天巳时，和珅准时到了英府。

英府在东城，比刘府气派得多。三间大门，门前一对石狮子，台阶高得让人仰头。门子引着他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一处书房。

书房里，英廉正在看账册，见他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稍等。”

和珅坐下，目光偷偷打量著书房。书架上摆满了书，但更多的是账册和信函。墙上挂著一幅字，写着“世事洞明”四个字，笔力遒劲，落款处盖著英廉的私章。

过了一会儿，英廉合上账册，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挑你来帮忙？”

和珅摇头。

英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缓缓说：“刘统勋在我面前夸你，说你文章好，心思细，是可造之材。可我不信这些——文章好的人多了，心思细的人也多了，凭什么用你？”

和珅心里一紧，不敢接话。

英廉转过身，看着他，目光精明得像在看一盘账：“我看中的，是你那块红记。”

和珅愣住了。

英廉走回座位，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说：“你那块红记，我听人说起过。说是生来就有，像是朵花。这世上，长红记的人多了，可长在额上、还长得像朵花的，少见。”

他顿了顿，笑了笑：“有些东西，生来就有，是命。有人命好，有人命不好。你的命好不好，我不管。但你这块记，能让皇上多看一眼，这就够了。”

和珅的心砰砰跳起来——他想起那夜巷子里，乾隆盯着他额头时，那复杂的眼神。

英廉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善保，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走聪明的路。刘统勋那样的路，走得正，可走得慢；走我这边的路，走得快，可要担风险。你自己选。”

和珅低着头，手心全是汗。

良久，他抬起头，问了一句：“大人想要学生做什么？”

英廉笑了，笑得满意：“先抄账册。抄著抄著，你就知道了。”

和珅开始在英府帮忙抄写文书。

起初只是些寻常的往来信函、公文底稿，他抄得仔细，一字不差。英廉偶尔来看一眼，点点头，并不多话。

半个月后，英廉交给他一摞账册。

“这些，抄一份，字迹工整些。”英廉说，“抄完了，把原册烧了。”

和珅心里一凛，接过账册，翻开一看——是户部的收支账，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可仔细看，有些数字旁边打着红圈，有些则划了杠，像是做过手脚。

他不敢多问，埋头抄写。

抄了几天，他渐渐看出些门道——那些打红圈的，都是拨给某些官员的款项，数额不大，但次数频繁；那些划了杠的，则是一些本该支出的款项，却莫名其妙地被“核销”了。

他把账册抄完，又照着英廉的吩咐，把原册烧了。烧的时候，他盯着那跳动的火苗，心里忽然想起纪昀说的话：

“英廉这个人，能用你，也能用别人。”

他明白，自己已经踏进了一条看不见的河。河水有多深，他不知道；河底有没有石头，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既然下了水，就不能回头了。

这天夜里，和珅从英府回来，刚进号舍，就看见一个人坐在炕沿上。

是刘统勋。

和珅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学生不知大人驾到，该死！”

刘统勋摆摆手，示意他起来，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听说你最近在英府帮忙？”

和珅心里一紧，低下头：“是。”

刘统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英廉那个人，我比你清楚。他用你，不是因为赏识你，是因为你有用。”

和珅不敢接话。

刘统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低沉：“你父亲托付我照看你，我不能不管你。有些路，看着近，其实是悬崖；有些人，看着远，其实是陷阱。”

他转过身，看着和珅，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透：“你自己选。选了，就别后悔。”

说完，他推门走了。

和珅站在屋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动。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纪昀从暗处走出来，轻声道：“刘大人来等了你一个时辰。”

和珅没说话。

纪昀叹了口气：“善保，你到底怎么想的？”

和珅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纪兄，我不是不知道哪条路对。我只是等不起。”

纪昀沉默了。

是啊，刘统勋的路，走得正，可走得慢。要熬资历，要等机会，要一步一步往上爬。可和珅等得起吗？弟弟和琳还小，家产被族人霸占，继母暗中接济的钱快用完了，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英廉的路，走得快，可走的是悬崖边。一脚踩空，就是万丈深渊。

可他没得选。

良久，纪昀轻轻说了一句：“善保，无论你选哪条路，别丢了你自己。”

和珅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决绝：“纪兄，你说，什么叫‘自己’？”

纪昀答不出来。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黑暗中，和珅的声音响起，像是在问纪昀，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若选了英廉的路，将来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没有人回答他。

那一夜，和珅没有睡。

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望着房梁。耳边回响着两句话：

刘统勋的：“有些路，看着近，其实是悬崖。”

英廉的：“走我这边的路，走得快，可要担风险。你自己选。”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乱成一团。

父亲的信，刘统勋的怜惜，英廉的精明，纪昀的提醒还有那夜巷子里，乾隆望着他时，那复杂的眼神。

那块红记，母亲用命换来的红记，到底会带他去哪儿？

天快亮的时候，他爬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东方已经泛白，月亮还挂在天边，将落未落，惨白得像一张纸。

他望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指著天上的月亮说：“善保，人这一辈子，就像月亮。有圆的时候，有缺的时候。圆的时候别得意，缺的时候别灰心。”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月亮缺的时候，是为了圆；人低头的时候，是为了抬头。

他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回到炕上，躺下来。

黑暗中，他轻轻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

“我选走得快的那条路。等走稳了，再走正。”

第二天下午，和珅又去了英府。

这一次，英廉没让他抄账册，而是让他陪着喝茶。

茶过三巡，英廉忽然问：“善保，你今年多大了？”

和珅答：“回大人，学生今年十一。”

英廉点点头，若有所思：“十一，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定了亲。”

和珅心里一跳，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英廉放下茶碗，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我有几个孙女，大的今年九岁，小的七岁。都到了该定亲的年纪。”

和珅的心砰砰跳起来——他明白了。

英廉这是在说，若他选这条路，将来，可能就是英家的女婿。

英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精明几分和善：“不急，你还小，慢慢想。只是告诉你一声——我英廉看人，不只看眼前，也看将来。”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账册抄完了，明天开始，帮我整理信函。有些是京里的，有些是外省的，仔细些。”

和珅跪送他出门，手心全是汗。

他站在英府的书房里，望着墙上那幅“世事洞明”的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刘统勋让他选正路，走得慢，但稳。

英廉让他选快路，走得快，但要赌。

他选了快路。

可他不知道，这条快路的尽头，是什么。

从英府出来，天已经黑了。

和珅走在回咸安宫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他心里装着太多事，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路过刘府时，他停下脚步，望着那扇黑漆大门。

门里亮着灯，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走动。刘统勋大概还在灯下看书，或者批公文。那位清瘦的老人，此刻不知道会不会想起自己——想起那个父亲托付给他的孩子，那个他拉了一把、却走向另一条路的孩子。

和珅在刘府门口站了很久。

他想进去，给刘大人磕个头，说声谢谢。

可他不敢。

他怕刘大人看见他，会失望。

最终，他转过身，往咸安宫走去。

走到胡同口，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善保！”

他回头，看见纪昀站在月光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望着他。

“纪兄？你怎么在这儿？”

纪昀走过来，把灯笼往他手里一塞：“等你。怕你走夜路看不清。”

和珅握著灯笼，望着纪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纪昀拍拍他的肩，什么也没问，转身往回走。

和珅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

走了很久，纪昀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善保，无论你选了哪条路，我都在。”

和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父亲，儿子选了快路。您若在天有灵，保佑儿子走得稳些。”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在那块红色胎记上。

那红记，像一朵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

当天夜里，和珅做了一个梦。

梦里，母亲站在一片花丛中，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衣裳，冲他笑。他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动。母亲笑着笑着，忽然流下泪来，说了一句话，他怎么也听不清。

他拼命喊：“额娘！额娘！”

可母亲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花丛里。

他惊醒过来，浑身是汗。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他脸上。他伸手摸了摸额头，那块红记微微发烫。

他躺在炕上，望着房梁，久久无眠。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沉寂下去。

远处，咸安宫的钟声响了，一下，两下，三下——卯时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