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树老了

第175章 树老了那棵枣树已经老了。我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才慢慢确认这件事。树干比以前粗了一圈，可那种粗不是壮实，是松弛，像是皮肉正在从骨架上慢慢往下坠。树皮上那些裂纹一年比一年深，深到可以嵌进一根小指的指甲。有些地方的树皮已经裂开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质，被风干了，灰白灰白的，像是这棵树的骨头。

我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硌手，那些裂开的纹路在我掌心下形成一道道浅浅的沟。我能感觉到树皮的厚度正在变薄，像是树正在把那些旧的、已经没用的皮一层一层地卸下来。树根附近有一块树皮已经完全脱落了，落在地面上，卷曲著，干硬的，像是一小块被遗忘的砖。我蹲下来捡起那块脱落的树皮，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回了树根旁边。它本来就是树的一部分，就算落下来了，也应该留在树脚下，慢慢烂回土里，变成新的养分。

树干中空这件事，我是无意间发现的。那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扶著树干站起来，手撑在树皮上，用力的时候感觉到手底下的木头微微凹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顺着我的力道下沉，陷进去又弹回来，像是在用树皮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空气，让每一次触碰都变得更轻、更空。我换了一个位置又按了一下，还是同样的感觉。我又换了一个更高的位置，这次按下去的时候，手指直接陷进去了，像是戳破了一层干透了的皮。我低头仔细看，看见树干侧面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黑黢黢的，像是被什么虫子蛀空的。我把手指伸进去探了探，里面是空的，指尖碰到的只有干燥的木屑，轻轻一碰就碎了，像是那些木质已经被时间吃空了，只剩下了一圈薄薄的壳。那些木屑落在我的掌心里，轻得像灰。我把它们倒了，吹了一下掌心，什么也没剩。

我退后几步，重新看着这棵树。它的叶子还绿著，枝条还在长，树冠也还在撑开。可我知道，它的里面已经空了。它还在活着，只是活的已经不是那根主干，是那些还在往外的枝条，是一层还在勉强包裹着空洞的树皮。它还在撑著，像是还在用那些不被看见的部分，替自己站完剩下的路。

我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树要浇水，人要吃饭，活着就是这么回事。”那时候我还小，蹲在院子里看他把枣树种下去。那棵树现在就在这里，在我的面前，它已经活了比我更久的时间。父亲已经不在了，可这棵树还在。它的根还在往下扎，可它的树干已经空了，像是正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最后一层站立。风吹过来的时候，它还是会弯一下腰，风过了它又直起来。

我站在它面前，觉得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用那些还能用的部分，把那些已经空掉的部分继续撑住。它比我更懂得怎么老，它不慌，也不急，只是站在这里，等著每一天的光照在它剩下的那些枝条上。如果哪天它真的倒了，我希望它倒下的方向是朝着院子外面的那条路。那样它倒下的时候，还能多看一段它曾经望着却从未走过的方向。我转身走回廊下，坐下之后又看了它一眼，它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摇晃着，像是在用那仅剩的力量，替我在风中站直最后一截没被蛀空的骨节。

第175章 树老了那棵枣树已经老了。我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才慢慢确认这件事。树干比以前粗了一圈，可那种粗不是壮实，是松弛，像是皮肉正在从骨架上慢慢往下坠。树皮上那些裂纹一年比一年深，深到可以嵌进一根小指的指甲。有些地方的树皮已经裂开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质，被风干了，灰白灰白的，像是这棵树的骨头。

我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硌手，那些裂开的纹路在我掌心下形成一道道浅浅的沟。我能感觉到树皮的厚度正在变薄，像是树正在把那些旧的、已经没用的皮一层一层地卸下来。树根附近有一块树皮已经完全脱落了，落在地面上，卷曲著，干硬的，像是一小块被遗忘的砖。我蹲下来捡起那块脱落的树皮，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回了树根旁边。它本来就是树的一部分，就算落下来了，也应该留在树脚下，慢慢烂回土里，变成新的养分。

树干中空这件事，我是无意间发现的。那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扶著树干站起来，手撑在树皮上，用力的时候感觉到手底下的木头微微凹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顺着我的力道下沉，陷进去又弹回来，像是在用树皮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空气，让每一次触碰都变得更轻、更空。我换了一个位置又按了一下，还是同样的感觉。我又换了一个更高的位置，这次按下去的时候，手指直接陷进去了，像是戳破了一层干透了的皮。我低头仔细看，看见树干侧面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黑黢黢的，像是被什么虫子蛀空的。我把手指伸进去探了探，里面是空的，指尖碰到的只有干燥的木屑，轻轻一碰就碎了，像是那些木质已经被时间吃空了，只剩下了一圈薄薄的壳。那些木屑落在我的掌心里，轻得像灰。我把它们倒了，吹了一下掌心，什么也没剩。

我退后几步，重新看着这棵树。它的叶子还绿著，枝条还在长，树冠也还在撑开。可我知道，它的里面已经空了。它还在活着，只是活的已经不是那根主干，是那些还在往外的枝条，是一层还在勉强包裹着空洞的树皮。它还在撑著，像是还在用那些不被看见的部分，替自己站完剩下的路。

我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树要浇水，人要吃饭，活着就是这么回事。”那时候我还小，蹲在院子里看他把枣树种下去。那棵树现在就在这里，在我的面前，它已经活了比我更久的时间。父亲已经不在了，可这棵树还在。它的根还在往下扎，可它的树干已经空了，像是正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最后一层站立。风吹过来的时候，它还是会弯一下腰，风过了它又直起来。

我站在它面前，觉得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用那些还能用的部分，把那些已经空掉的部分继续撑住。它比我更懂得怎么老，它不慌，也不急，只是站在这里，等著每一天的光照在它剩下的那些枝条上。如果哪天它真的倒了，我希望它倒下的方向是朝着院子外面的那条路。那样它倒下的时候，还能多看一段它曾经望着却从未走过的方向。我转身走回廊下，坐下之后又看了它一眼，它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摇晃着，像是在用那仅剩的力量，替我在风中站直最后一截没被蛀空的骨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