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冬天

第169章 冬天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还没过完，风就已经变了味道，从干爽变成了湿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空气里慢慢凝结。

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会发出很细的碎裂声，像是有一层薄冰正在被人一步接一步地踩碎。

我在廊下坐了一会儿，觉得风从袖口灌进来，顺着胳膊往上走，最后停在肩膀那里，像是想找个暖和的地方住下来。

我比以前更怕冷了。

以前冬天还能在院子里站上一炷香的功夫，现在站一小会儿就得进屋。

膝盖上的旧伤在冷天里尤其明显，像是有根针埋在肉里，不深，可走一步就刺一下。

我走路比从前慢了很多，不是故意放慢的，是脚抬不高了，鞋底总是贴着地面擦过去，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换口气。

我扶墙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墙上的砖被我的手磨得发亮，像是正在被我一点一点地摸熟。

我开始咳嗽了。

起初只是早上起来咳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咳出来就好了。

后来白天也会咳，夜里更重，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得坐起来缓好一阵才能重新躺下。

十公主走后的那一年我还没有咳得这么厉害。

那时候我只是觉得累，走几步路就得歇一歇，歇一歇又能继续走，像是还跑得动的老马，只是跑不动太快了。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不是跑不动，是连站着都觉得在往下沉，像是一棵树的根正在从土里往外退，一层一层地松开那些它抓了很多年的地方。

我躺下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磨著。

那些声音到了夜里会变得特别清晰，比风声还要清楚，像是整个院子只剩下了呼吸。

我睡得越来越浅了。

以前还能一觉睡到天亮，现在夜半三更总会醒来，有时候是咳醒的，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醒了。

醒了之后再也睡不着，就披着棉袍坐在窗前等天亮。

窗外的天从浓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那段时间特别长，像是有人正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拧著一盏灯，拧了很久才能亮起来。

我坐在那里，看见枣树的影子在窗户上慢慢清晰起来，先是枝干的轮廓，然后是那些分叉的细枝，一根一根地浮出来，像是正在从夜的底面升上来的旧笔迹。

我能清楚地辨认出每一根枝条的形状，哪一根是去年长的，哪一根是从主干上分出来的，哪一根已经被风折断了，只剩下半截枯黑的茬口。

我不再去刘庄了。

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动了。

那段路从前走两个时辰就到了，现在走一个上午也未必能走到。

我已经没有那么长的力气了，像是那口井的水位正在一点点下降，剩下的那层薄水只够日常用，再也匀不出多余的去浇灌别处了。

清明那天我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朝着西北方向站了一会儿，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泥土的气味。

我站在那里，觉得那阵风已经替我去过了。

它吹过刘庄，吹过那块碑，吹过那棵枣树，然后把它们的气味带回来，放在我的院子里。

我不需要再去了。

风替我去了。

我把活动范围缩到了院子里。

每天从卧室走到书房，从书房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廊下，再走回卧室。

这条路线我走了很多次，走到不需要看路也能走对。

院墙外面的声音还在，街上的吆喝声、远处的狗叫、邻居家孩子追跑的笑声，都还传得进来。

可它们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朦朦胧胧的，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在过著另一种生活。

我坐在廊下听那些声音，觉得它们离我很远，像是隔着一整片旧雪。

我已经不再属于那条街了，我属于这个院子，属于这棵枣树，属于那些从书页边缘慢慢滑落的光。

阳光照在我身上的时候已经不怎么暖了，薄薄的，像是一层被人用过很久的旧棉被，盖上去有点用，可挡不住全部的凉。

我靠着椅背坐一会儿，有时候会打瞌睡，有时候只是坐着，看着那些光在墙面上慢慢移动，从东走到西，从高走到低，像一根不肯停下来的针，一寸一寸地把这一天的布面缝完。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廊下，对着那棵枣树说了一句话。

我说：“你今年又长高了。

”话刚出口我就愣住了，像是忽然听见一个早已忘记的声音，在这个暮色四合的院子里空落落地响了一下，又散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跟谁说过话了。

一个人住久了，话就变得越来越少，少到有时候一天都不说一句。

可那天我对着那棵枣树说了那句话，像是把它当成了一个正在听着的人。

它没有回答，可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大概是风，大概不是。

我又说了一句：“我不去刘庄了，走不动了。

你替我去吧。

”它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像是答应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它，觉得它在替我长著，替我站着，替我在那片地上继续扎着根。

我坐在廊下，没有再说话，像是把那些话都留给了树。

它比我会说话，它用叶子、用枝条、用那些年复一年的生长，替我把剩下的部分说完。

风已经替我把我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只是坐在这里，等它吹过下一片叶子。

第169章 冬天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还没过完，风就已经变了味道，从干爽变成了湿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空气里慢慢凝结。

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会发出很细的碎裂声，像是有一层薄冰正在被人一步接一步地踩碎。

我在廊下坐了一会儿，觉得风从袖口灌进来，顺着胳膊往上走，最后停在肩膀那里，像是想找个暖和的地方住下来。

我比以前更怕冷了。

以前冬天还能在院子里站上一炷香的功夫，现在站一小会儿就得进屋。

膝盖上的旧伤在冷天里尤其明显，像是有根针埋在肉里，不深，可走一步就刺一下。

我走路比从前慢了很多，不是故意放慢的，是脚抬不高了，鞋底总是贴着地面擦过去，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换口气。

我扶墙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墙上的砖被我的手磨得发亮，像是正在被我一点一点地摸熟。

我开始咳嗽了。

起初只是早上起来咳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咳出来就好了。

后来白天也会咳，夜里更重，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得坐起来缓好一阵才能重新躺下。

十公主走后的那一年我还没有咳得这么厉害。

那时候我只是觉得累，走几步路就得歇一歇，歇一歇又能继续走，像是还跑得动的老马，只是跑不动太快了。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不是跑不动，是连站着都觉得在往下沉，像是一棵树的根正在从土里往外退，一层一层地松开那些它抓了很多年的地方。

我躺下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磨著。

那些声音到了夜里会变得特别清晰，比风声还要清楚，像是整个院子只剩下了呼吸。

我睡得越来越浅了。

以前还能一觉睡到天亮，现在夜半三更总会醒来，有时候是咳醒的，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醒了。

醒了之后再也睡不着，就披着棉袍坐在窗前等天亮。

窗外的天从浓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那段时间特别长，像是有人正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拧著一盏灯，拧了很久才能亮起来。

我坐在那里，看见枣树的影子在窗户上慢慢清晰起来，先是枝干的轮廓，然后是那些分叉的细枝，一根一根地浮出来，像是正在从夜的底面升上来的旧笔迹。

我能清楚地辨认出每一根枝条的形状，哪一根是去年长的，哪一根是从主干上分出来的，哪一根已经被风折断了，只剩下半截枯黑的茬口。

我不再去刘庄了。

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动了。

那段路从前走两个时辰就到了，现在走一个上午也未必能走到。

我已经没有那么长的力气了，像是那口井的水位正在一点点下降，剩下的那层薄水只够日常用，再也匀不出多余的去浇灌别处了。

清明那天我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朝着西北方向站了一会儿，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泥土的气味。

我站在那里，觉得那阵风已经替我去过了。

它吹过刘庄，吹过那块碑，吹过那棵枣树，然后把它们的气味带回来，放在我的院子里。

我不需要再去了。

风替我去了。

我把活动范围缩到了院子里。

每天从卧室走到书房，从书房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廊下，再走回卧室。

这条路线我走了很多次，走到不需要看路也能走对。

院墙外面的声音还在，街上的吆喝声、远处的狗叫、邻居家孩子追跑的笑声，都还传得进来。

可它们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朦朦胧胧的，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在过著另一种生活。

我坐在廊下听那些声音，觉得它们离我很远，像是隔着一整片旧雪。

我已经不再属于那条街了，我属于这个院子，属于这棵枣树，属于那些从书页边缘慢慢滑落的光。

阳光照在我身上的时候已经不怎么暖了，薄薄的，像是一层被人用过很久的旧棉被，盖上去有点用，可挡不住全部的凉。

我靠着椅背坐一会儿，有时候会打瞌睡，有时候只是坐着，看着那些光在墙面上慢慢移动，从东走到西，从高走到低，像一根不肯停下来的针，一寸一寸地把这一天的布面缝完。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廊下，对着那棵枣树说了一句话。

我说：“你今年又长高了。

”话刚出口我就愣住了，像是忽然听见一个早已忘记的声音，在这个暮色四合的院子里空落落地响了一下，又散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跟谁说过话了。

一个人住久了，话就变得越来越少，少到有时候一天都不说一句。

可那天我对着那棵枣树说了那句话，像是把它当成了一个正在听着的人。

它没有回答，可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大概是风，大概不是。

我又说了一句：“我不去刘庄了，走不动了。

你替我去吧。

”它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像是答应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它，觉得它在替我长著，替我站着，替我在那片地上继续扎着根。

我坐在廊下，没有再说话，像是把那些话都留给了树。

它比我会说话，它用叶子、用枝条、用那些年复一年的生长，替我把剩下的部分说完。

风已经替我把我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只是坐在这里，等它吹过下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