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一个人的院子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一个人的院子
第164章 一个人的院子十公主走后的第三天,我开始收拾她的东西。她的衣裳叠好放在柜子里,一件一件取出来的时候,还能闻到淡淡的皂角味。那些衣裳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了,大多是素净的颜色,青灰、月白、藕荷,没有一件鲜艳的。我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箱子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把那些日子一块一块地码放整齐。箱子的盖子合上之后,我把它放到了书房一角,和那棵还未成型的枣树苗并排站着,像是两件同样在等春天回来的东西。回头看了一眼空了的柜子,里面只剩下几根木架和一层薄薄的灰。
她的梳妆台上还放著那枚簪子。银质的,嵌著一颗小珠子,边角有些磨损了。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它在那里放了很久了,比我们的婚期还久。我不打算收走它,让它继续留在窗台上,让晨光每天替她拂过一遍。窗台上那枚簪子静静地躺着,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泛著一点亮,像是她还在用那点微光替我看清东西。每个清晨的阳光都会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最先落在那枚簪子上,然后再慢慢移向床沿,像是她还在用那一点光亮替我探路。
棋盘我也没有收。它一直放在廊下的那张小方桌上,棋子散落在棋盘上,是那天她还没有下完的那一局。我没有动那些棋子,就让它保持着那个样子。风会把棋子上的灰尘吹走,雨偶尔也会溅几滴在盘面上。我坐在廊下的时候,会看一眼那盘没有下完的棋,像是她只是去倒杯茶,还会回来接着落那一子。可那一天不会来了,棋盘会一直停在那一手。可棋盘上的棋局再也没有动过,黑白交错著,像是一段还没说完的话,停在了半空中。我坐在廊下看着那盘棋的时候,觉得那些棋子还在等着她落下来,等著那一声清脆的响。可棋盘已经安静很久了。
枣树还在。我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给它浇水,它的叶子从深绿变成浅绿,又从浅绿变黄。它不知道院子里少了一个人,它只是继续长著,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落叶,冬天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我站在树下浇水的时候,会想起她坐在树下做针线的样子,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手里的布面上。她缝得很慢,针脚细细密密的,像在缝一件永远也缝不完的东西。现在那件东西已经缝完了,该收针了。
一个人住着,院子显得比从前大了很多。以前不觉得,现在走一圈要花更长的时间。廊下的椅子空着,茶杯只用一个了,晚饭做一人份的,筷子摆一双。以前总嫌院子不够宽敞,现在却觉得它空旷得过分了,连风都能在里面绕上好一阵才找到出口。有时候我会在院子里走,从枣树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枣树,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只是想让脚步声填满那些被抽走的空隙。
有一回我做饭,炒了一盘菜,盛出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旁边多放了一副碗筷。坐下来之后看见那副空碗筷愣了一下,把它收走了,放进水槽里。那副碗筷后来被洗好放回了柜子,叠在其他的碗盘旁边,像是还在等一个不会再出现的客人。水槽里的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盘子被沥干水,竖在架子上,每一只都朝向同一个角度,像是一排已经收整好却不舍得封箱的日子。
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喝茶,一个人对着棋盘发呆。那些以前两个人一起做的事,现在都变成了一个人。可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觉得更孤单。她好像还在,在我炒菜时多放的那一撮盐里,在我喝水时杯沿留下的水痕里,在棋盘上那枚没有落下的棋子里。风从院子里穿过来的时候,她的声音也还在——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她走路时衣角擦过门框那一下细小的窸窣,是她弯腰捡起一片落叶时,指尖与枯叶极轻的一声脆响。那些声音太小了,小到以前从来没注意到,可它们现在都在我耳朵里了,一句也没落下。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廊下,月亮从枣树的枝条间升上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我看着那盘棋,忽然觉得那些棋子一直在那里等著,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可它们不着急,它们已经等了这么久,再等一会儿也不会怎样。我伸手摸了摸棋盘边沿,凉凉的,像她病愈后那几天指尖的温度——不冰,只是薄薄的一层凉意,刚好能让人记住她的手曾经放在过这里。我收回手,没有动那些棋子,也没有换一个位置坐下。有些东西不动它,就是在替它找到它该待的位置了。棋盘上的残局会继续留在那里,陪着我度过一个又一个没有她的傍晚。风来的时候,棋子不会动。风走了,它们也不动。
我有时候会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墙上那幅画像。画像里的人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平视前方。他不知道院子里少了一个人,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个他曾经熟悉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变了样子。我站在门口看他的时候,觉得他也在看着我,像是想问我“你还好吗”。我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日子继续过著。枣树又长高了一些,叶子密密的,投下的影子比以前更深了。我一个人坐在树下的时候,偶尔会觉得旁边还有一个人的影子,淡淡的,像是旧的木纹上残留的漆痕,已经褪了大半,但还有一点轮廓嵌在那里。我偏过头看过去的时候,那个影子就散了。我收回目光,它就又回来了。风穿过叶子的时候,沙沙的声音比以前更轻了。我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这样的日子还可以继续过下去。一个人的院子,也可以慢慢住出回声。那回声不大,可只要我还在走,它就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