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额上的红记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一章 额上的红记
和珅把和琳护在身后,不说话。
常安凑近他,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你爹的债还没还清呢。那些家产,你就别想了。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将来爷爷高兴了,赏你口饭吃。”
和珅抬起头,看着常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常安被他看得发毛,一巴掌拍过去:“看什么看!”
和珅没躲,脸上挨了火辣辣一下,身子晃了晃,又站直了。
常安愣了愣,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和琳吓哭了,扯着他的袖子:“哥,你疼不疼?”
和珅低头,擦掉嘴角的血丝,摇摇头:“不疼。”
他牵着弟弟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
路过三爷爷家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那扇黑漆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蹲得稳稳当当,一副吃定了人的模样。门缝里透出灯火,隐隐传来笑声——他们在喝酒,在用他父亲的家产喝酒。
和珅站在门外,望着那灯火,眼睛亮得吓人。
和琳扯扯他的袖子:“哥,走吧。”
和珅没动。
半晌,他轻声说:“和琳,你记住这个门。”
“记住了。”
“将来有一天,”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沉得像一块石头,“咱们会让它开着。”
和琳仰起头,看见哥哥脸上的红记在暮色中像一团火。
他不知道哥哥这话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哥哥从不说空话。
转眼又过数月。
这天散学,先生把和珅叫到跟前:“善保,你天分高,用功也够。可这官学里的功课,终究有限。若想更进一层,得去咸安宫官学。”
和珅眼睛一亮:“咸安宫官学?”
先生点点头:“那是给上三旗子弟和世家子弟设的,里头教习都是一时之选,出来前程也大。只是”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里头,没点门路,进不去。”
和珅的眼神暗了暗,行礼告退。
走出学堂,天已经黑了。和珅抄近道回家,穿过一条小巷时,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他停下脚步,躲在墙角往外看。
巷子那头,停著一顶轿子,几个太监模样的人站在轿旁。轿帘掀开,里头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身明黄色的袍子,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和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明黄,那是天家才能用的颜色。
他正要退走,忽然,轿中那人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藏身的方向。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锐利得像鹰。那人盯着和珅,先是眉头微皱,随即,目光落在他额头上——落在那块红色胎记上。
那眼神,忽然变了。
变得复杂起来——有震惊,有恍惚,还有一种和珅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在看一个早已消失的人。
“过来。”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和珅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但他知道,自己若不过去,今晚可能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墙角走出来,走到轿前,跪在泥地里,磕了个头:“奴才给主子请安。”
那人没叫他起来,只是盯着他的额头,良久,忽然问:“你叫什么?”
“奴才善保,钮祜禄氏。”
“你额上那块红记,生来就有?”
“是。”
那人沉默了很久。
夜风穿过小巷,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在那人脸上明灭不定。
终于,那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和珅听不出的沧桑:“起来吧。”
和珅站起来,垂手低头,不敢抬眼。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你生得倒像朕一个故人。”
朕。
这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和珅天灵盖上。
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额头抵在泥地里,浑身发抖:“奴、奴才”
乾隆皇帝摆了摆手:“不必惊慌。朕今夜出宫私访,不想竟遇见你——也算缘分。”
他顿了顿,又问:“你想不想进宫当差?”
和珅伏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进宫当差?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可他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父亲刚死,家产被夺,族人不容,凭什么?
他不敢答。
乾隆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不必急着答。朕记住你了。”
他放下轿帘,轿子抬起,往巷子深处走去。
和珅跪在原地,直到轿子的影子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额头沾满了泥,那块红色胎记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胎记,想起继母的嬷嬷那夜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轿中那人方才震惊的目光。
这块胎记,到底是什么?
和珅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和琳蜷在炕上睡着了,小脸上还挂著泪痕。和珅替他掖好被角,坐在炕沿,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块红色胎记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世时,有一次抱着他照镜子,笑着说:“善保这块红记,生得巧,像朵花似的。将来指不定是个贵人记号呢。”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贵人记号”,只是咧嘴笑。
现在他懂了——这世上哪有什么贵人记号?不过是些闲人嚼舌根的话罢了。
可他今夜遇见的,真的是皇上吗?
皇上为什么要问他这块胎记?
皇上说的那位“故人”,又是谁?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缠来缠去,缠得他睡不着。
他索性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父亲留下的那封信,就著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父病重,恐不治汝为长子,当撑门户勿坠家声。”
他把信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爹,儿子今晚见着皇上了。可儿子不敢求他什么——儿子现在这副样子,求了也白求。
但儿子记住了他说的那句话:朕记住你了。
这句话,比族人的冷眼、比常安的拳头、比三爷爷的借据,都重。
总有一天,儿子会让他记住的。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那轮月亮,眼神亮得瘆人。
月光下,驴肉胡同静悄悄的。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沉寂下去。
和珅躺下来,闭上眼睛。黑暗中,他轻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弟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和琳,咱们会翻身的。”
和琳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拱了拱。
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炕沿,移过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移过供桌上那盏没有油的灯。
灯,迟早会点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