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用人

纳忽崖之战后第三日，铁木真的大军在乃蛮王庭旧址扎下了冬营。

说是王庭，其实已是一片焦土。屈出律西逃前放火烧毁了大部分毡帐和库房，只留下几座石砌的仓库和一座景教小教堂。那教堂因是石头建成，得以幸免。

铁木真便将中军大帐设在了教堂旁的一片开阔地上，四周用缴获的乃蛮毡帐围成一座临时行宫。

草原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第一场霜冻在战后第三天出现，早上起来时，能看到远山已经复上了薄薄的白。

牛羊开始从夏牧场向冬营地转移，牧民们忙着储备干草，准备迎接一年中最难熬的季节。

铁木真决定，就在这里过冬。

“回东部要走上几个月，人马俱疲。”铁木真在军事会议上说：“乃蛮王庭附近水草丰美，又有现成的仓库和避风处。在此休整一冬，来年开春再回斡难河，正好......好了，就这么定了。”

一统草原之后，肯定要正式建国。众人心领神会，不再多问。

丁鸿渐的帐篷设在王庭旧址边缘一处避风的坡地上。作为千户那颜，他的帐篷足够宽，里面铺着厚厚的羊毛毡，火塘里日夜燃着干牛粪，倒也暖和。

此时，帐篷里只有两个人。

丁鸿渐盘腿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碗热奶茶，慢条斯理的喝着。

塔塔统阿跪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象一只被驯服的羊。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丁鸿渐喝完一碗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这才慢悠悠的开口：“塔塔统阿。”

“在。”塔塔统阿连忙应声。

“你在乃蛮部这些年，管着文书符印，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丁鸿渐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心里可有不甘？”

塔塔统阿浑身一颤，连连摇头：“不敢！我能留得性命，全赖大汗不杀之恩。我只有感激，绝无不甘！”

“哦？”丁鸿渐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置你？”

塔塔统阿额头渗出冷汗：“那颜！我虽然无用，但通晓几种文本，愿意为那颜效犬马之劳！那颜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不敢有二心！”

丁鸿渐没有立刻接话，只等到塔塔统阿最不安时，才摆了摆手：“行了，你有这份心就好。你好好配合我，我......大汗也不会亏待你。”

塔塔统阿如蒙大赦，连忙直起身坐回去。

其实这样的人，反倒是好用。丁鸿渐也需要一些有学识的人，帮自己完善很多东西。反正铁木真已经让塔塔统阿归自己管辖，那就好办了。

丁鸿渐从怀里掏出几张羊皮，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几十个拼音符号。他把羊皮推到塔塔统阿面前。

“这是我创制的文本，叫拼音，也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天籁文。因为每个符号代表一个声音。你把这些符号学会，然后用你懂的那些文本，给它们稍微修饰一下，让它们看起来更庄重一些，更适合刻在石碑上，写在文书里。”

丁鸿渐这段时间，已经想明白铁木真最开始拒绝拼音的原因了。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因为外形不够好。不过这才是最简单的，不过就是把字母换成更庄重的样式。

塔塔统阿小心翼翼的接过羊皮，仔细端详。丁鸿渐在旁边给他简单讲解了一下。听着讲解，看着字母，塔塔统阿越看，眼睛越亮。

“这些符号......”塔塔统阿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那颜，这些符号虽然简单，但用来记音，实在是......实在是巧妙至极！比汉文、契丹文、回鹃文都易学百倍！”

丁鸿渐心中暗笑。当然巧妙，这是千年后的智慧结晶。但他面上只是淡淡点头：“你觉得作为草原的统一文本，能用吗？”

“可用，太可用了。”塔塔统阿直到现在，才确信丁鸿渐和自己一样，都是学者。

札木合之前瞎编过，斯日古冷是地狱来的魔鬼，把太阳汗吓坏了。塔塔统阿一直跟随在身边，自然也吓到了。

此时确定了都是学者，那塔塔统阿知道自己肯定是不会死了，只要好好做事，那丁鸿渐肯定最需要自己。

看着塔塔统阿的态度，丁鸿渐忍不住想起最开始穿越来的自己。那时候铁木真和木华黎看自己胆小慎微的样子，是不是和自己现在看塔塔统阿一样呢？

人生真的是一个圈啊。

塔塔统阿心中有数，就不那么慌了，为了彰显自己的作用，主动说道：“那颜，若是用这些符号为基础，再参考回鹘文的字形，稍作修饰，完全能创制出一种全新的文本，既有拼音的易学，又有回鹘文的庄重！”

丁鸿渐微微挑眉：“不，要参考汉文汉字。”

“哦，汉文，我明白了。”塔塔统阿连忙点点头。

丁鸿渐说道：“这件事就交给你，把这种文本完善出来。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塔塔统阿连连点头：“是，我一定竭尽全力。”

丁鸿渐看着他，忽然笑了：“塔塔统阿，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后没有劝大汗杀了你，而是留着你吗？”

塔塔统阿一愣，小心翼翼的说：“因为我有用。”

“有用的人多了。”丁鸿渐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当了这么久的千户和那颜，丁鸿渐自然而然也有了些上位者的气场了。事实上以目前的情况看，等明年大蒙古国创建，丁鸿渐的地位肯定低不了。

丁鸿渐淡淡道：“我留着你，是因为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低头。”

放下茶碗，丁鸿渐的目光落在塔塔统阿脸上，温和得象春风拂面：“你现在这样很好，希望能一直这么好。”

塔塔统阿后背是一阵发寒，连忙说道：“那颜放心，我明白，我永远知道自己的位置！”

“好。”丁鸿渐摆摆手：“去吧。”

塔塔统阿如蒙大赦，捧着羊皮退了出去。

丁鸿渐靠在羊毛垫上，望着帐篷顶出神。塔塔统阿这种人，永远翻不出什么浪花。

恐惧，是最好的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