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学者

纳忽山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铁木真策马立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整个战场。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遍地尸骸的山坡上，仿佛一尊从血海中升起的雕像。

丁鸿渐跟在他身后，大口喘着粗气。右臂已经酸麻的几乎抬不起来，脸上、

手上、衣袍上到处都是溅上去的血迹。那些温热的液体，那股刺鼻的血腥气，都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好兄弟！”

窝阔台策马靠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拍得丁鸿渐身子一晃。

“刚才多亏你提醒。”丁鸿渐回过神来，看向窝阔台，声音有些沙哑：“我居然在战场上走神了。”

窝阔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第一次上战场都这样。我第一次跟父汗出征，回来吐了三回，半个月不想吃肉。”

丁鸿渐笑了笑，却不相信窝阔台会那么怂，这大概就是安慰自己的话而已。

窝阔台又拍了拍丁鸿渐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些，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亲近：“以后上战场，跟紧我就行。咱们互相照应。”

于鸿渐点点头，芯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个目后将成为蒙吉帝国第三往夫汗的男人，此刻在他面前，只是一个讲义气的草原汉子。

这份天性中的憨厚，就是他最终被铁木真选定为继承人的重要原因。

远处，一骑快马踏破烟尘疾驰而来。

“禀大汗！后方捷报！”那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迂回偏师已攻克乃蛮王庭！太阳汗的妃子、财物、部众，尽数被俘！”

铁木真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好！”

“只是......”斥候顿了顿：“太子屈出律，还有投靠乃蛮的札木合、阿勒坛、忽察儿等人，提前逃窜。木华黎将军已经命精锐追击。”

铁木真的笑意收敛了片刻，摆摆手：“传令速不台，让他带三千精骑，沿着屈出律离开的方向追击。若遇见札木合，放他一命。”

众将领纷纷一愣：“大汗？”

铁木真挥了挥手：“札木合已经是草原上狼狈的野狗了，就让长生天去惩罚他吧。好了，就这样，去吧。”

众将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领命。

丁鸿渐在一旁看着，心中了然。铁木真与札木合，三次结为安答，又三次反目成仇。那是比亲兄弟还复杂的情感，恨是真的恨，但那份少年时的情谊，也是真的存在过。

放他一命，这是铁木真对自己这位一生之敌，最后的慈悲。

“走吧。”铁木真拨转马头：“下去看看。”

战场上的尸体正在被清理。乞颜部的士兵们将乃蛮士兵的尸体拖到一处，堆成小山，准备焚烧。

草原上没有那么多土地埋葬死人，对敌人火葬是最常见的处理方式。

铁木真带着众将缓缓穿行其间，不颜昔班作为向导，紧紧跟在后面。

“太阳汗的尸体找到了吗？”铁木真问。

“正在找。”不颜昔班答道。

一行人来到一处相对平整的坡地。这里躺着几十具身穿华丽铠甲的尸体，看起来应该是太阳汗最后的亲卫。四周散落着珠宝、金饰和破碎的盔甲部件，在夕阳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芒。

“大汗！找到了！”

一名士兵在不远处喊道。

众人走过去，只见一具身着金甲的尸体仰面躺在血泊中，那颗头颅滚落在三步之外，脸上凝固着惊恐与绝望的表情，嘴巴张得大大的，仿佛临死前还在喊叫。

不颜昔班走上前辨认了一番，点头确认：“是太阳汗。”

哈撒儿上前踢了踢那颗头颅，嗤笑一声：“这就是太阳汗？就这？”

众人纷纷笑起来。

“太阳汗？我看是月亮汗还差不多，见了我父汗就吓得屁滚尿流！”

“还说什么要亲自把大汗的脑袋拧下来，结果自己脑袋先搬家了！”

“这样的货色也敢自称太阳？咱们草原上随便找条狗戴个金盔，都比他强！

”

笑声越来越响，带着胜利者的傲慢和对败者的尽情羞辱。

铁木真没有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颗头颅，眼中没有什么表情。半晌，他淡淡开口：“割下他的帅旗，连同这颗头颅一并带回。太阳汗死了，乃蛮部......也就没了。”

笑声渐渐平息。

丁鸿渐站在人群中，望着那颗头颅，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乃蛮部灭亡了，草原统一了。接下来，就是创建大蒙古国，分封功臣。

铁木真会给自己什么封赏？千户？万户？还是更重要的位置？

丁鸿渐正想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装死！”

几名士兵从一堆尸体中拖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人挣扎著，喊着什么，但被士兵们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禀大汗！这人躲在尸体堆里装死，被我们发现了！”

不颜昔班闻声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塔塔统阿？”

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血污，但依然能看出清矍面容的脸。他穿着普通文士的袍服，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慌乱。

“是我......”他的声音颤斗着：“不要杀我，我......我愿意效忠大汗！

我会写字，会记帐，会......

”

丁鸿渐的目光瞬间凝固。

塔塔统阿，没死？

不颜昔班此时说道：“这是塔塔统阿，是乃蛮部有名的学者，也是乃蛮部的掌印官，乃蛮部的文书、符印、典籍，多由他掌管。他通晓回鹊文、汉文、契丹文等多种文本。太阳汗对他颇为信任，大小事务常与他商议。”

“哦？”铁木真颇感兴趣的打量着塔塔统阿。

历史上，正是他，在乃蛮部灭亡后被俘，受铁木真之命，创制了沿用至今的回鹘式蒙古文！

那个成为拼音最大竞争对手的人，此刻就在眼前！

丁鸿渐杀心骤起。

杀了他，真想现在就杀了他。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从心底窜起，只恨不能马上动手。

此时塔塔统阿虽然还能佯装淡定，可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慌乱，没有一丝一毫的从容与镇定。他的手在发抖，嘴里翻来复去只有那几句话：“不要杀我，我愿意效忠....

”

铁木真此时也已经策马上前：“不颜昔班说你是乃蛮部的学者？”

“是，是......”塔塔统阿连连点头：“小人通晓回鹘文、汉文、契丹文，还会写景教经文，乃蛮部的文书符印都是小人掌管的...

”

丁鸿渐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怎么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啊？这么这么怂？

想象之中，塔塔统阿此时应该抬起头，迎着铁木真的目光，没有丝毫畏缩：“败军之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可现在？

丁鸿渐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此人只是个学者，却不是智者。

想想也是，塔塔统阿在乃蛮部多年，从不劝谏太阳汗，太阳汗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太阳汗昏庸无道，他只是在旁边点头称是。太阳汗逃跑时，他也没有挺身而出，而是躲在尸体堆里装死。

此刻被俘，塔塔统阿没有任何气节可言，直接求饶。这样的人，博学是真博学，但骨子里，是个懦夫。

这种货色，对丁鸿渐来说还算什么威胁？

英雄气啊，这玩意不是谁身上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