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生产力倒逼制度变革

两人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陆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他们骂陈群，骂世家，是因为那是臣子的选拔。

可他们从未想过，或者说从未敢去想——这套逻辑放在皇位上，也是一样的。

如果选官要看能力，不看血统。

那为什么选皇帝，也是这天下最大的官，却只看血统，不看能力呢？

只有天子的儿子才能当天子。

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拼爹”吗？

良久。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轻轻摇动，打破了沉默。

“子云此言，虽振聋发聩，却也失之偏颇。”

诸葛亮神色肃穆，缓缓走下台阶，目光深邃：“上古之时，尧舜禹汤，实行的便是禅让制”。尧不传子而传舜，舜不传子而传禹，皆是选贤任能，可谓是大公无私。”

“然而，结果如何？”

诸葛亮叹了口气，声音转冷：“人心不足蛇吞象。到了夏启，家天下开启。并非古人不知选贤之好，而是贤”之一字，并无定数。”

“若是今日选天子不论血统，只论才干。那曹操自认为才干第一，孙权也自认为才干无双，甚至袁术之流也觉得自己有帝王之资。”

“到时候，谁来做那个裁判？谁又肯服输？”

诸葛亮看向陆云，一字一顿地说道：“到时候，必是人人皆想做皇帝，天下将陷入无休止的战乱。血统虽看似不公，却是一个定数”。有了这个定数，才能断了那些野心家的念想，换来天下的安宁。”

刘备在一旁，也是深以为然地点头。

他虽然仁德，但他是政治家，明白稳定的重要性。

“孔明说得对。”

刘备负手而立，看着那把尚方宝剑：“这皇位太烫手，诱惑太大。若是没有天命”和血统”压着，这就是取乱之道。”

陆云听罢，并没有反驳。

他反而笑了笑，点了点头。

“主公，军师，说得极是。”

陆云心里清楚，在工业革命到来之前，在生产力没有发生质的飞跃之前，封建君主专制确实是维持一个庞大农业帝国最有效的手段。

千年来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走的都是这条路。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当下的路，确实只能这么走。”

陆云话锋一转，走到地图旁，手中的木棍再次指向那个名为“英伦”的岛屿。

“但是，未来有很多种可能。”

“我想说的是，这个“日不落”帝国，他们后来摸索出了另外一种制度。”

“名为—君主立宪。”

“君主立宪？”

刘备和诸葛亮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眉头微微皱起，咀嚼着其中的含义。

陆云解释道：“在这个国家，他们依然有皇帝（国王）。皇帝依然受万民敬仰，依然是国家的像征。”

“但是————”

陆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皇帝的权力，被关进了笼子里。”

“笼子？”刘备一惊，“囚禁天子？那岂不是权臣当道，如曹操那般？”

“非也，非也。”

陆云笑着摇头：“曹操是挟天子以令诸候”，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但这君主立宪”，是用律法限制了皇帝的权力。”

“真正掌握国家大权的，不是皇帝，也不是某一个权臣。”

“而是—群臣。”

陆云在纸上画了一个圈，里面点了许多个点。

“在皇帝下面，这帮大臣组成了一个“议会”，也就是朝廷的决策机构。”

“所有的大事，比如要不要打仗，要不要加税，要不要修路，全部由这些人坐在一起商量。”

“商量的办法很简单——投票。”

陆云竖起大拇指：“少数服从多数。”

“如果一百个大臣里，有五十一个人同意打东吴，那国家就去打东吴；若是只有四十九个人同意，那就不打。”

刘备听得目定口呆。

“那————那皇帝呢？”

刘备急问道：“若是大臣们都要打，皇帝不想打，那该如何？”

陆云耸了耸肩，摊开双手：“那也没用。”

“在这个制度里，皇帝虽然尊贵，但在决策上，他说了不算。”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刘备和诸葛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皇帝还在位，享受尊荣，但不能干纲独断，甚至不能凭自己的喜好做事。

大事由一群精英商量着办，按人头投票。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停在胸前，若有所思。

“妙————却也险。”

“以此法治国，可避昏君亡国之祸。毕竟一人之智，不如众人之智；一人之狂，难敌众人之醒。”

“但这皇帝，做得怕是有些憋屈。”

“这哪里是皇帝，这分明就是个供在庙里的泥菩萨。”

“不过————”

刘备听罢“君主立宪”和“群臣投票”的法子，眉头却并未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在书房内来回踱了几步，手指轻轻敲击着剑柄，满脸的不解。

“子云，孤还是不明白。”

“你方才说，那英伦岛国之所以能横扫天下，靠的是坚船利炮，靠的是海权。”

“这造船、炼铁，靠的是工匠的手艺，靠的是你说的那个————生产力。

刘备指了指门外：“可这跟朝堂上坐着一堆大臣吵架、投票，有什么关系？”

“难道让那帮大臣天天在大殿里举手表决，地里的庄稼就能长得更壮？铁坊里的钢刀就能打得更快？”

一旁的诸葛亮也是羽扇轻摇，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

“主公问得切中要害。”

诸葛亮沉吟道：“若是群臣议事便能强国，那战国时的齐国稷下学宫，议论之声最盛，也没见齐国一统天下。这制度与那恐怖的生产力之间，究竟是何因果？”

陆云看着二人困惑的模样，笑了笑。

他走到案几旁，提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另一个方块。

“主公，军师。”

“你们搞反了。”

陆云放下笔，语气笃定：“并非是这“君主立宪”的制度让生产力变强了。”

“恰恰相反。”

“是因为生产力强到了极致，强到了原本的制度装不下了，这才倒逼”着制度发生了改变。”

“倒逼？”刘备和诸葛亮对视一眼，这个词倒是新鲜。

陆云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主公，咱们先看当下。如今这大汉天下，乃至历朝历代，什么东西最值钱？什么东西是命根子？”

刘备毫不尤豫地回答：“自然是土地。”

“没错。”

陆云指着脚下的地砖：“土地，就是如今的生产资料。”

“谁掌握了土地，谁就是这天下的主人。如今的世家大族，袁绍也好，杨彪也罢，为何能呼风唤雨？因为他们手里有田。”

陆云看向诸葛亮：“军师，那些百姓为何要依附于世家？为何甘愿做他们的佃户、部曲？”

诸葛亮轻叹一声：“因为百姓无地可耕。若不依附世家，便无饭可吃。世家以土地圈禁人口，百姓便如牛马，被束缚在土地之上，虽生犹死。”

“这就对了。”

陆云眼中精光一闪，声音提高了几分：“在如今的世道，产出靠种地。所以土地是根本，掌握土地的世家大族，自然就要在朝堂上分权，甚至连皇权都要让步。”

“但是！”

陆云话锋一转，手指向兴业坊的方向，那里黑烟滚滚，机器轰鸣。

“若是有一天，种地不再是最赚钱的行当了呢？”

“若是像咱们兴业司这样，有了机器，有了流水线，有了工厂。”

陆云在纸上重重写下“机器”二字。

“未来的那些大商人，或者叫他们工厂主”。他们手里掌握的不是土地，而是机器，是技术，是海船。”

“一台机器日夜不停产出的布匹，一支船队出海赚回的金银，比一个州甚至几个州的税赋还要重！”

嘶—！

刘备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他还没见过那种场面，但兴业司如今的赚钱能力，他是有目共睹的。

陆云继续说道：“到时候，这些手里握着机器和金山的商人，他们的财富会爆炸式地增长，甚至远远超过那些只有土地的世家大族。”

“可是，他们会遇到一个最大的麻烦。”

刘备急问：“什么麻烦？”

陆云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抓握的姿势：“人。”

“机器要转，工厂要开，需要大量的人手去做工。”

“可人都在哪里？”

陆云指了指诸葛亮刚才说的话：“人，都被锁在世家大族的土地上种田呢！都是世家的私产！”

这一刻，诸葛亮手中的羽扇猛地停住了。

“亮明白了！”

诸葛亮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撼：“那些有了机器的商人，想要招工，就必须把人从土地上抢过来！”

“可世家大族依靠旧有的律法，死死攥着人口不放。”

“于是，这两股势力便会水火不容！”

”

“正是！”陆云重重一拍桌子。

“这就是生产力在倒逼！”

“那些掌握了先进机器的商人们，为了抢夺人口，为了让农民离开土地进工厂，他们必须砸碎旧的规矩。”

陆云看着刘备，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他们会高喊口号。”

“他们会喊：人生而平等”！天赋人权”！”

“他们喊这些，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慈悲，也不是因为他们是大善人。”

陆云冷笑一声，揭开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他们喊“平等”，是为了废除世家的特权；”

“他们喊自由”，是为了把依附在土地上的农奴解放出来，让他们变成可以自由流动的工人”。”

“只有把人从土地上赶出来，这些人没饭吃，才会乖乖地走进工厂，去给拥有机器的人干活！”

刘备听得后背发凉。

他本以为“人人平等”是圣人的教悔，是大同世界的理想。

却没想到，在陆云的口中，这竟然是两股势力为了争夺人口、争夺利益而磨出的刀。

“原来如此————”

刘备喃喃自语，“商人有了钱，有了机器，便不甘心被世家压着。他们要人，要权。”

“对。”

陆云总结道：“当这些掌握了机器和财富的人，力量大到足以掀翻桌子的时候。”

“他们就会要求重新制定规则。”

“皇帝不能再随意剥夺他们的财产，世家不能再拢断人口。”

“于是，他们就会坐下来，弄出一个“议会”，弄出一个宪法”。”

“让大家按照钱多钱少，或者按照人头，来投票决定国家的大事。”

陆云把手中的笔一扔，摊开双手：“这就是为什么会有君主立宪”。

刘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窗外兴业坊那高耸的烟囱，眼神变得无比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