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要强的李世民

箱子里暖意融融，外头风沙拍打窗棂的声响被隔绝得只剩下一点沉闷的动静“拍手，拍手，拍手手！”

兕子跪坐在那张厚实的波斯地毯上，两只小手掌心泛红，正兴致勃勃地抓着一只硕大的虎爪上下摆弄。

小白趴在地上，平日里那一身啸聚山林的杀气这会儿全没了。

它那张大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胡须耷拉着，喉咙里发出那种极轻极轻的鸣咽声。

它不仅要忍受小公主毫无章法的折腾，还得时刻注意收着爪尖里的倒钩，生怕划破了那只嫩生生的小手。

苏牧靠在软塌边，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枣泥酥，视线落在小白那只不敢动弹的前爪上。

“忍着点。”

苏牧把枣泥酥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那是公主，陪好了有肉吃，陪不好把你做成虎皮垫子。”

小白委屈地看了苏牧一眼，把大脑袋往地毯里埋了埋，任由兕子抓着它的肉垫搓圆捏扁。

李丽质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块湿帕子给兕子擦汗。

刚才那一觉睡得沉，小丫头这会儿精神头足得很，在那软得不象话的地毯上滚了好几圈，脸蛋红扑扑的，哪里还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你就惯着它吧。”

李丽质嗔怪地看了苏牧一眼，手上的动作却轻柔，“这么大的猛兽，也就你敢让它陪兕子玩这种孩童把戏。”

“猛兽也是看人的。”

苏牧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在别人面前它是百兽之王，在兕子面前，它就是只稍微大点的猫。”

正说着，兕子突然松开虎爪，两手撑着地毯爬到那块透明的“琉璃窗”前，整张脸贴了上去，鼻子被压成了一团肉饼。

“大哥哥，阿耶在外面。”

苏牧挑眉，顺着咒子的视线看过去。

窗外黄沙漫天。

李世民骑在那匹名为“飒露紫”的名驹背上，身板挺得笔直。

只是那张威严的脸上，此时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时不时抬手在马鞍桥上按一下，又或者不着痕迹地调整一下坐姿。

连续几日的急行军，大腿内侧那层皮怕是早就磨破了。再加之西北风这么一吹，脸上那层油都被刮干净了，干得起皮。

就在这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穿透了厚实的木板和琉璃，隐约飘进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李世民勒着缰绳的手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视线死死锁住了旁边那头走得稳稳当当、背上还驮着个奇怪木屋的大象。

凭什么？

他是大唐天子，是这天下之主。

他在这儿吃沙子、磨大腿、喝西北风，那个该死的圉官却带着他的两个女儿在里面喝茶吃点心？

李世民心里那股子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难受，更是一种心理上的极度不平衡。

“停车！停驾！”

李世民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希律律一声长嘶，前蹄腾空，硬生生停在了路中间。

后头的队伍一阵慌乱，程咬金提着板斧从后面冲上来，咋咋呼呼地喊：“咋了陛下？有刺客？哪呢？俺老程劈了他！”

李世民没理会程咬金，翻身下马。

落地的瞬间，那两腿之间的酸爽让他稍微跟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身形，大步流星地走到白玉旁边。

苏牧推开那扇装着琉璃的小窗，探出半个身子：“陛下，这时辰还早，怎么就停了？离下个宿头还有三十里呢。”

李世民背着手，仰头看着苏牧那张干干净净、甚至还带着点枣泥香味的脸，气不打一处来。

“朕乏了，不想骑马。”

李世民指了指后面那头运送粮草辐重的亚洲象，“把那头象腾出来，朕要坐。”

苏牧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陛下，那头象————没装这屋子。”

苏牧指了指身下的木屋，“而且也没装减震的弹簧。大象走路跟马不一样，它晃得厉害。您若是坐不惯，怕是会遭罪。”

“遭罪？”

李世民冷笑一声，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朕当年马背上打天下，急行军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是常事。区区一头大象，还能把朕颠散架了不成？”

他李世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小子分明就是不想让自己舒服。

“既然陛下坚持————”

苏牧耸耸肩，冲后面的张伯打了个手势，“给那头象装个鞍座，垫厚点。”

那头负责运粮的大象被清空了背上的麻袋，安上了一个简易的软座。

李世民踩着那象腿便爬了上去，在那高高的象背上坐定，顿觉视野开阔，有一种俯瞰众生的豪气。

他冲着苏牧那边的窗户扬了扬下巴，大手一挥：“出发！”

队伍再次激活。

起初的一盏茶功夫，李世民还觉得挺新鲜。

这大象步子大，离地高，不用自己费力去控马，只要坐着就行。

除了风沙依旧有些大之外，似乎确实比骑马要舒服些。

但没过多久，不对劲了。

马跑起来是上下颠簸，那是硬桥硬马的震动。

可这大象走路，它是左右摇摆的。左边两条腿迈出去，身子就往左边一歪；

右边两条腿迈出去，身子又往右边一沉。

晃荡，晃荡，晃荡。

那种感觉，就象是坐在一条遇到风浪的小破船上，而且还是那种没有尽头的持续摇晃。

李世民脸上的豪气渐渐退去。

他觉得胃里那碗早上喝的羊肉汤开始不安分了。

随着大象每一次沉重的脚步落地，那羊肉汤就在胃里翻个跟头，顺便带着点酸水往嗓子眼里顶。

两刻钟后。

李世民死死抓着鞍座的扶手，脸色从红润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慢慢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青绿。

眼前的地平线不再是直的，而是随着大象的节奏疯狂旋转。旁边的程咬金那张大脸在视线里忽大忽小，看着就让人想吐。

“陛下？陛下您没事吧？”

王德一直在下面跟着跑，这会儿看见主子脸色不对，赶紧凑上来，“要不————咱还是换回马？”

李世民咬紧牙关，不想张嘴。

他怕一开口，那股子翻江倒海的东西就喷出来了。

不行！

刚才话都放出去了，若是这会儿灰溜溜地下来，帝王的威严何在？面子往哪搁？

他李世民，征战沙场半生，刀山火海都不怕，难道还能被一头畜生给晃吐了？

“朕————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