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兕子的烦恼

六月的长安，日头毒得象要从天上泼下火油来。

御兽监里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连那一池子平日里最爱闹腾的水獭都潜到了水底装死，只留几个鼻孔在水面上冒泡。

苏牧手里摇着那把破蒲扇，看了看坐在门坎上的小身影，又看了看旁边急得团团转的长乐公主李丽质，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平日里这会儿，晋阳公主兕子早就骑着九九满院子撒欢了，哪怕不闹腾，也该缠着他要冰镇酸梅汤喝。

可今天，这小祖宗就这么抱着膝盖坐在那儿，那一身粉雕玉琢的襦裙都还没换，低着头，拿根树枝在这个蚂蚁洞口戳了半个时辰了。

那只叫九九的红熊猫也不敢睡了，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毛茸茸的大尾巴蹭了蹭小主人的脸。

兕子要是搁往常早就抱住一顿揉搓，今儿却只是轻轻推开，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怎么回事？”

苏牧压低嗓门，用蒲扇挡着嘴问李丽质，“谁惹她了？魏王又犯贱了？”

李丽质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冰帕子递给旁边的宫女，神色有些黯然：“不是青雀。是————听了些闲话。”

“什么闲话能把这乐天派打击成这样？”

“昨个儿母后宫里的几个老嬷嬷碎嘴，说我都这么大了，还没行册封大礼，怕是要远嫁和亲，或是指给哪个权贵子弟联姻。”

李丽质苦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兕子听见了，回来就问我，是不是长大了就要离开父皇，离开家，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

苏牧手里的蒲扇停了。

大唐公主，听着风光，实则大多身不由己。

和亲、联姻，那是刻在皇室血脉里的枷锁。

兕子虽然还小，但皇宫里的孩子，早熟得让人心疼。

“她怕长不大，又怕长大了。”

李丽质看着妹妹的背影，“她说如果长大就要走，那她宁愿永远做个小孩。”

苏牧把蒲扇往腰后一插，大步走了过去。

他没说话，直接一屁股坐在兕子旁边的门坎上。

那地儿窄，他这么大个人挤过来，把那几只刚爬出洞的蚂蚁吓得四散奔逃。

“大哥哥。”

兕子闷闷地叫了一声，没抬头。

“听说咱们兕子不想过生辰了？”

苏牧从怀里摸出一颗早就准备好的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那股子甜腻的奶香瞬间在热浪里散开。

兕子吸了吸鼻子，还是没动：“过了生辰就大一岁。大一岁就离离开父皇近一步。”

“谁跟你说要离开的？”

苏牧把糖递到她嘴边。

“嬷嬷说的。阿姐也要嫁人，以后兕子也要嫁人。”

小丫头终于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笑弯了的大眼睛此刻红通通的，蓄满了泪水，“大哥哥，我不想到草原去，也不想到很远的地方去。我想天天都能看见父皇，看见阿姐，还能来御兽监摸摸团团。”

苏牧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历史上，这位晋阳公主确实没嫁人，因为她十二岁就夭折了。

她没来得及面对这些成人的烦恼，就先一步离开了这个世界。

苏牧把糖塞进她嘴里，伸手胡乱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把那梳得整整齐齐的双丫髻揉得乱七八糟。

“把心放肚子里。”

苏牧看着远处的皇城红墙，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今晚吃什么，“有我在，这大唐就不需要靠女人去换和平。

咱们养这么猛兽，造这么多枪炮，若是连个小公主的自由都守不住，那我还不如回家卖红薯。”

兕子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真的？”

“比真金还真。”

苏牧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别在这伤春悲秋了。过两日就是你生辰，大哥哥给你准备了个好东西。

到时候，我让你父皇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答应你，以后你想嫁谁就嫁谁，不想嫁就在宫里当一辈子老姑娘，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兕子眼睛亮了亮，虽然还带着泪花，但那股子死气沉沉终于散了些。

接下来的两天，御兽监大门紧闭。

里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就没停过，偶尔还传出大象白玉无奈的嘶鸣声，以及猴群兴奋的尖叫。

程咬金想来偷看，被苏牧用“军事机密”四个字给堵了回去，急得老程在门口转了好几圈，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六月十五，兕子生辰。

李世民下了朝，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领着长孙无忌、房玄龄这帮重臣浩浩荡荡地往御兽监赶。

他今儿个心情有些复杂，既想给女儿好好庆个生，又担心兄子这几日的情绪。

刚进御兽监的大门，见多识广的大唐皇帝和宰相们，集体愣在了原地。

原本那个充满野趣的院子，此刻大变样。

最显眼的是院子正中间，一个巨大的圆形木台。

那木台做得极其精巧，上面立着十二根彩绘的柱子，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只————真兽。

不是那种凶猛的野兽，而是经过精心装扮的。

小白这只百兽之王被套上了一身威风凛凛的银色软甲，嘴里还叼着朵大红花；团团和圆圆两只熊猫背上安了个软塌，脖子上挂着铃铛；还有羊驼、梅花鹿，甚至那只大黑豹小黑，都被迫营业，打扮得花枝招展。

而驱动这个巨大转盘的，是站在中心轴位置的大象白玉。

它身上披红挂彩，长鼻子上卷着根粗大的横木，正一脸生无可恋地绕着圈推磨。

随着白玉的走动，外围的那些动物也跟着上下起伏，旋转起来。

旁边还有一队乐师，不用传统的钟鼓，而是吹着苏牧特制的排箫，曲调欢快得让人想跳舞。

“这————这是何物？”

房玄龄把胡子都揪下来一根。

“这叫万兽转转乐。”

苏牧一身红衣，站在高台上，冲着刚下马车的兕子招手，“也就是旋转木马的升级版。兕子，上来！”

兕子早就看呆了。

孩子的快乐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那些平日里还要隔着栏杆看的猛兽，现在就在那转圈圈，等着她去骑。刚才那点忧愁瞬间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父皇！我要骑那个老虎！”

兕子提着裙摆就往上冲。

李世民刚想阻拦说危险，就见那老虎小白极其配合地趴下身子，让苏牧把兕子抱了上去。

随着白玉一声长鸣，转盘缓缓激活。铃铛声、音乐声、孩子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这还不算完。

苏牧指了指御兽监最高的那个了望塔，那上面连着一根粗粗的钢索，一直延伸到院子另一头的龙池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