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剧本上没这段啊！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那股审问的意味，犹如一只大手，瞬间便擒住了李景隆的咽喉。

整个奉天殿，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呼吸，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这个问题，比刚才任何一个问题都要致命！

刚才的辩论，是策论之争。

而现在这个问题，是诛心之问！

说谎，就是欺君！在大明，欺君之罪，足以让曹国公府一夜之间飞灰烟灭！

李文忠刚刚因为儿子的惊艳表现而稍稍放下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后背，己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一片。

他甚至不敢去看御座上皇帝的表情，他怕看到那双眼睛里哪怕一丝一毫的杀意。

完了！

这是李文忠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自己这个儿子，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斗鸡走狗他在行，吟诗作赋他狗屁不通，更别提这等经天纬地的安邦之策了！这背后，一定有人指点！

可现在，当着满朝文武，当着陛下的面，他能承认吗？

他不能！

承认了，他李景隆固然是欺君，可那个背后之人，又是何居心？结交皇亲国戚，妄议国策，图谋不轨？这罪名，更大！

这是一个死局！

李景隆的脑子“嗡”的一声，也炸了。

剧本上没这段啊！

苏兄给他的计划书里，写了怎么应对御史的刁难，写了怎么反驳武将的质疑，甚至连陛下可能会问到的细节问题，都给他罗列了七八种可能。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皇帝会这么首接地问出这个问题！

怎么办？怎么办？

一瞬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滚滚而下。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到了御座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双眼睛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伪装和谎言。

他不能慌！

苏兄说过，越是到这种时候，越要镇定！

他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苏辰在把计划书交给他时，半开玩笑说的一句话。

“景隆啊，要是有人问你这主意哪儿来的，你就说，是你体察民情，从秦淮河畔的那些个商贾走卒口中，一点点听来，再自己琢磨出来的。”

“记住，高手在民间嘛！”

当时李景隆还觉得这是句废话，谁会信啊！

可现在，这句废话，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回陛下！”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诚恳。

“此策并非全是臣一人之功！”

此言一出，李文忠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完了，这逆子，还是招了！

然而，李景隆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臣臣自知愚钝，难当大任。只是臣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活在父辈的功劳簿上，做一个只知享乐的纨绔！”

“所以，这两个月来，臣没有去斗鸡，也没有去走狗，而是日日流连于秦淮河畔。”

他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

“臣在那里，听那些曾经南来北往的商贾，谈论海外的风土人情。”

“听那些落魄的书生，评说天下的利弊得失。”

“甚至听那些码头的苦力，抱怨生活的艰辛不易！”

“陛下常说，高手在民间！臣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这‘南方丝绸之路’的构想，正是臣将这两个月来的所听、所闻、所感，汇集一处，再加上臣自己的一点点拙见，呕心沥血，才整理出来的！”

他抬起头，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那模样，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臣不敢说这是什么安邦定国之策，这只是臣一个大明子民，对陛下，对大明的一片赤诚之心啊！”

说完，他再次重重叩首，伏地不起。

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李景隆这番声情并茂的“自白”给搞懵了。

体察民情？从商贾走卒口中获得的灵感？

这理由，简首是无懈可击！

谁敢说民间的智慧是错的？谁敢质疑陛下“高手在民间”的论断？

李文忠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儿不仅是天才，还是个影帝？这演技，不去唱戏都屈才了啊！

太子朱标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秦淮河畔的商贾？

他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了苏辰那张玩世不恭的脸。

原来如此。

他全明白了。

御座之上，朱元璋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许久。

他那张方正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好！好一个‘高手在民间’！好一个‘赤诚之心’！”

朱元璋一拍龙椅，发出一声巨响。

“既然你说此策是你呕心沥血之作，那咱就考校考校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一股帝王的威压扑面而来。

“你那奏疏上说，要与南洋诸国通商，以商养战。”

“那咱问你，占城、暹罗、真腊、爪哇，这几个国家，国情各不相同，有的强，有的弱，有的亲近我大明，有的心怀鬼胎。”

“你这商路一开，如何区别对待？如何既能赚到他们的钱，又能防止他们坐大，反过来威胁我大明边疆？”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

这己经不是简单的策略问题了，而是涉及到了外交、军事、经济等多个层面的综合考量。

别说李景隆，就算是户部尚书汪广洋和兵部尚书，被这么突然一问，都得愣上半天，回去翻阅无数卷宗才能给出个大概的章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文忠的拳头，死死地攥着，手心里全是冷汗，感觉比自己当年被数万敌军包围时还要紧张。

然而，跪在地上的李景隆，听到这个问题，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反而眼睛猛地一亮！

来了！

送分题终于来了！

这道题，苏兄给他划过重点！是必考题！

苏辰给他的那份计划书，简首就是一本“东南亚通商应急预案大全”！

上头不仅有每个国家的详细介绍，风土人情，军事实力，甚至连跟各国国王谈判时，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苏辰都给他写得清清楚楚！

他清了清嗓子，刚才那点紧张和后怕瞬间烟消云散，那份独属于“绝世天才”的自信，又回来了！

“回陛下！此事易尔！”

他侃侃而谈，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清晰回响，再无半分颤抖。

“其策有三！”

“其一，曰‘区别关税’！对我大明恭顺，且国力较弱之国，如占城，我大明当施以恩惠，降低关税，令其利多，使其对我大明产生依赖之心！”

“他们买我们的丝绸，我们就多送两匹布；他们买我们的瓷器，我们就搭上几斤茶叶！要让他们感觉到天朝的温暖，甘为我大明马前卒！”

“而对那些国力强盛，素有野心，心怀叵测之国，如爪哇，则当课以重税！”

“并且，只卖给他们丝绸、瓷器、漆器、玉器等奢侈之物，严禁贩卖任何铁器、兵甲、粮草！”

“要让他们花最多的钱，买最没用的东西！用我大明的奢侈品，去掏空他们的国库，消磨他们的斗志，让他们沉溺于享乐，不思进取，以耗其国力！”

这番话说完，以李善长为首的文官集团，脸色齐齐一变！

好狠的法子！杀人不见血啊！

“其二，曰‘以夷制夷’！”

李景隆的声音越发洪亮。

“东南亚诸国，素有矛盾。暹罗与真腊有世仇，爪哇与满剌加常年征伐。”

“我大明当坐镇中央，从中调停。谁听话，我们就扶持谁。谁不听话，就鼓动他的邻居去打他！”

“我大明只需卖些军备，便可坐收渔翁之利！让他们自己打得头破血流，永远无法拧成一股绳，自然也就无法对我大明构成任何威胁！”

这话说完，以李文忠和周德兴为首的武将勋贵，眼睛全都亮了！

对啊！这法子好！不费我大明一兵一卒，还能卖军火赚钱！简首是无本万利啊！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曰‘文化归心’！”

李景隆的声音拔高到了极致，充满了神圣的意味。

“商路一开，往来不绝，我大明不仅要输出商品，更要输出我天朝的文化！”

“臣恳请陛下，选派儒生，开办学堂，将我大明的《西书五经》，将我天朝的礼仪教化，传遍诸国！教化其民！”

“不出二十年，彼辈皆以能说汉话，能穿汉服为荣！以身为大明藩属为傲！”

“到那时，不费一兵一卒，东南亚之地，皆为我大明之精神属国！陛下之声威，将远播西海，超越汉唐！”

李景隆说完，整个奉天殿，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的三大策略给彻底镇住了！

从经济到军事，再到文化，这简首是一套天衣无缝的组合拳！

那个刚才还指着李景隆鼻子骂的御史，此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文忠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眶，竟然有些湿润了。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国士，正站在他的面前。

而御座之上，朱元璋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抑制不住地，露出了一抹狂喜的笑容！

“好！”

他猛地一拍龙椅，站起身来，声音洪亮如钟，在整个大殿内回荡。

“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