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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范阳起兵

书名:盛唐长歌 作者:L山高人为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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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范阳起兵

篇四渔阳鼙鼓(755—756)

第94章范阳起兵

第一节起兵之夜——渔阳鼙鼓动地来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八夜,范阳城,无风,无月。

城里的百姓大多已经睡了。范阳节度府却灯火通明,从黄昏起,一拨一拨的将领骑着马进来,马鞍上的铁环叮当作响,踏过石板路,惊起几声犬吠,又归于寂静。守城的兵丁换了一拨,全换成安禄山的亲军——这些人白日里在校场操练,夜里进城,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只有城头的老卒觉得不对:今夜,范阳城所有的烽燧,都添足了柴草。

范阳以北,绵延到辽东的烽燧线上,一捆一捆的狼粪堆得老高。老卒添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想起二十年前在营州戍边,看烽火起来时的样子——那火,一旦点起来,一夜就能传出去五百里。

“别多问,”同伴低声说,“大帅今夜要做事。”

做什么事,没人说。可所有人都隐约觉得,要变天了。

节度府大堂上,安禄山坐在主位。他五十三岁,胖得几乎坐不进那把太师椅,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头打盹的老虎。这两年他的眼睛坏了——右眼已经看不见东西,左眼也只剩模糊的影子。御医说是胖的,血行不畅,郁积成疾。安禄山不信御医,只信自己:眼睛瞎了不要紧,这天下该谁看见什么,他心里门儿清。

堂下站着三镇将佐:平卢、范阳、河东,一色的铁甲,一色的肃然。史思明站在最前面,他昨夜刚从营州赶回来,马都没歇,甲上还沾着路上的霜。他是安禄山最信得过的将——当初两人在营州做互市牙郎,一个替人牵线,一个替人押货,睡过同一张炕,分过同一碗粟。如今,一个是三镇节度使,一个是他帐下第一将。

“思明,”安禄山忽然叫他,“还记得咱俩在营州的时候么?”

史思明一愣:“大帅怎么想起这个?”

“那时候咱俩赌过一注,”安禄山笑,“赌这天下,早晚是咱的。”

堂上诸将都听见了,没人敢接话。史思明低下头,半晌,说:“那时候,大帅是喝醉了。”

“醉没醉,”安禄山说,“今夜见分晓。”

安禄山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陛下有密诏——杨国忠乱政,陛下命我入朝讨之。”

堂上静了一瞬。密诏?没有人见过密诏。可没有人敢问。

安禄山从怀里取出一卷黄帛,高高举起。那黄帛在灯下一晃,诸将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诏”字。

“有密诏,”他重复了一遍,“入朝讨贼,清君侧。”

“诸将,皆从吾行。范阳,留贾循守之。”

贾循出列,躬身领命。他是范阳节度副使,安禄山的元从。安禄山看着他,忽然补了一句:“范阳是我的根。你替我守着,一根草也不许丢。”

“是。”贾循应道。

安禄山又转向史思明:“思明,你为先锋,先取博陵,为大军开路。”

史思明一抱拳,没有多话。他转身要走,安禄山又叫住他:“慢。博陵郡守,是咱们的人,进城之后,不要动他。大军过了博陵,直扑定州、赵州——一路南下,不要恋战,我要的是长安。”

“明白。”史思明应道。

“还有,”安禄山补了一句,“过常山的时候,绕开走。”

史思明不解:“常山?常山太守颜杲卿,不是大帅举荐的么?”

“是我举荐的,”安禄山说,“范阳户曹出身的一个读书人,念了一辈子书,能有多大胆子?我不担心他。可常山扼着井陉口,是我大军的退路——我信他这个人,却不能把十五万人的退路,押在一个读书人的忠心上。绕开走,别节外生枝。”

史思明沉默片刻:“那大帅为何不先除了常山?”

“不急。”安禄山笑,“常山在我背后,跑不了。先取长安要紧——长安到手,河北那些郡,一道檄文就降了。你只管南下,常山,我自有安排。”

他安排了李钦凑。李钦凑领兵数千,守井陉口,名义上是防太原西来的朝廷兵,实际上,也是盯住常山。

“庆绪,”安禄山唤道。安庆绪从堂后转出来,二十岁上下,眉目清秀,是安禄山的次子。安禄山看着他,说:“你带曳落河,随我中军。从今夜起,这十五万人,只听一个人的号令——你记下了?”

“记下了。”安庆绪低头。

十五万。诸将心里都有一本账:三镇之兵合起来,十八万三千九百——安禄山只报十五万,对外,却要说是二十万。

五更时分,范阳城北,大阅誓众。

天还黑着,火把却把整座校场照得亮如白昼。十五万大军列阵而立,步卒、骑兵、曳落河、奚与契丹降兵,一色玄甲,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安禄山乘铁舆而来——他太胖,骑不了马,只能坐车。铁舆碾过校场的冻土,车轮吱呀作响,舆上的安禄山却坐得笔直,像一尊庙里的金刚。

他开口,声音借着晨风传出去:

“天子密诏,命我入朝讨杨国忠。诸军,随我南下!”

“万岁——”呼声如潮,从校场这头滚到那头,惊起城头栖鸦,扑棱棱飞了满天。

安庆绪立在铁舆旁,看着父亲。晨光里,那个胖得连路都走不动的人,此刻坐在铁舆上,却像一座山。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看阅兵,指着校场上的兵问他:“儿啊,这些是什么?”他答:“是兵。”父亲摇头:“不是兵,是命——是咱爷俩的命。”

如今,这命,要压上去了。

发所部兵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凡十五万众,号二十万,反于范阳。

命贾循守范阳,吕知诲守平卢,高秀岩守大同,诸将皆引兵夜发。

大军开拔,范阳城头,狼烟骤起。

那不是示警的烽火,是安禄山自己下的令——他要用这一把火,告诉河北、告诉洛阳、告诉长安:范阳起兵了。

狼烟笔直地升上夜空,又往南压下去,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城头的老卒看着那烟,忽然明白了今夜添柴是为的什么。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禄山乘铁舆,步骑精锐,烟尘千里,鼓噪震地。

十五万人出了范阳,向南,向中原。马蹄踏碎冻土,甲叶碰撞如雨,烟尘扬起十里,把天边都染黄了。城里的百姓被这声响惊醒,扒着门缝往外看——只看见一队一队的兵,黑压压地涌过去,像一条黑色的河。有胆大的孩子爬上墙头,被大人一把拽下来:“看什么!那是要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皇上要打仗了。”

孩子不懂,打仗为什么要从范阳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范阳城里的男人,少了一大半。

范阳城头,贾循驻马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城里的灯还亮着——那是他守着的一城灯火,也是安禄山留给他的一根根弦。

从今夜起,河北道上,狼烟一盏,接着一盏,往南燃去。

篇三末,兴庆宫的灯一盏盏熄去;篇四起,范阳的狼烟一盏盏燃起。同一片夜空下,一盏灯灭,一盏灯明——大唐,就在这明灭之间,走到了裂变的关口。

第二节伪诏与檄文——“奉诏讨逆”的谎言

大军南下的第一件事,不是攻城,是造势。

安禄山帐下,谋主严庄连夜赶制了一面黄旗,旗上七个大字:“奉密诏讨杨国忠”。黄旗插在中军帐前,迎风招展。全军上下,人人都知道此行是“奉诏讨逆”——至于那诏书是真是假,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敢问。

伪诏是严庄拟的。严庄是河南人,落第书生,做了安禄山十几年的谋主。他提笔写诏,用的是朝廷制敕的口吻,开头便是“朕闻杨国忠……”云云,把杨国忠的罪名一条条列出来:聚敛虐民、擅权乱政、构陷忠良——写得比朝廷自己的诏书还像诏书。写完了,安禄山拿起来看(他不识字,只认得那卷黄帛上的印),点点头,说:“好,就这样。”

檄文是高尚草拟的。高尚是幽州人,落魄书生,安禄山养在帐下多年,专管笔墨。这一篇檄文,发往河北诸郡,开篇便是:

“禄山承陛下密诏,入朝清君侧。诸郡守吏,各安其职,勿惊勿扰;敢有拒者,以逆论。”

檄文传下去,河北各州县的驿马,一夜之间跑断了腿。郡守县令们捧着檄文,面面相觑:朝廷与范阳,到底谁是谁非?杨国忠专权,天下尽知;安禄山兵强马壮,河北尽在其辖下。这檄文说得头头是道,黄旗举得堂堂正正——难道,真是皇帝密诏?

没有人能查证。密诏这东西,查证不了;而范阳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范阳军中的将士,倒是真的信了——或者说,他们愿意信。安禄山养了他们二十年,衣粮比禁军优十倍,赏赐无算。如今大帅说“奉密诏讨贼”,那便是奉密诏讨贼;大帅要南下,那便南下。至于长安的皇帝是谁,他们不认得,也不关心。

乡野的百姓,更是被一面黄旗搅得糊里糊涂。叛军过境的村子,有人拦住队伍问:“军爷,这是去勤王么?”

“奉密诏讨杨国忠。”骑兵头也不回。

“哦,讨杨国忠啊,”百姓点头,“那杨国忠是坏,该讨。”

安禄山要的,就是这个。他要的,不是“谋反”两个字,是“奉诏”两个字——旗上写着奉诏,檄文写着奉诏,百姓嘴里传着奉诏,这谋反,便成了勤王。等到长安反应过来,河北已经“奉诏”了大半。

时承平日久,民不识兵革,忽闻范阳兵起,远近震骇。

河北皆禄山统内,所过州县,望风瓦解。

最先遭殃的是太原。

安禄山起兵之前,就留了一手:他遣何千年、高邈等,以献射生手(善射的猎户)为名,带着二十骑奚人,乘驿直奔太原。太原尹杨光翙,是朝中少数几个敢说安禄山要反的人——天宝十三载,他进京述职,就曾在御前说过“禄山有反状”,被杨国忠压了下去。安禄山要的,就是他。

何千年到了太原,骗开城门,直入府衙,把杨光翙从案后拖出来,五花大绑,连夜送住洛阳。太原的兵将反应过来,追出十里,只看见驿道上扬起的尘土。消息传回太原,满城震恐:连朝廷命官都保不住,这天下,要乱了。

杨光翙后来死在洛阳狱中。他是安禄山起兵后,第一个死的地方大员——也是最后一个敢于直言的人,从此,河北再没有人敢提“安禄山要反”这四个字。

安禄山这一手,叫作“剪耳目”——先把敢说话的剪掉,再让河北诸郡看着:反抗者,就是杨光翙的下场。

河北二十四郡,就这样一郡一郡地望风而降。

有的郡,开门出迎,郡守捧着印绶,跪在道旁,口称“奉诏讨逆,郡县自当响应”;有的郡,弃城而走,官印挂在堂上,人已经跑得没了影;也有的郡,想守,守不住——百姓几十年没见兵革,连甲胄都锈在库房里,拿什么守?

定州的郡守李暐,是个实在人。他捧着檄文,一夜没睡,天亮时,把心腹都叫来,问了一句:“你们说,这密诏,是真的么?”

没有人能答。有人说:“不管是真是假,范阳的兵到了城下,咱是降,还是守?”

李暐想了很久,说:“守,守不住;降,对不起朝廷。那就——先降,再观变。”

这是河北诸郡大多郡守的心思:先降,再观变。安禄山的兵来了,先迎进来,保得一郡百姓平安;至于将来如何,看长安,看洛阳,看风向。

降旗挂出去那天,李暐在府衙里坐了一整天,把官印擦了又擦,擦得锃亮。他想着:万一朝廷平了叛,这印,还能原样交回去。

他不知道,这一降,就再没有回头路。

叛军过处,州县瓦解,无敢拒者。

唯有两座城,没有降。

一面黄旗,一道伪诏,骗得过河北的郡守,骗得过沿途的百姓,却骗不过两座城的太守——因为那两座城的太守,一个早就等着这一天,一个早在三年前,就开始修城墙了。

第三节河北忠义——平原与常山并举

一座是平原,在河北道东南,守着黄河渡口的方向。

叛军的檄文传到平原,郡吏们慌了神,聚到太守府讨主意。颜真卿把檄文看了一遍,放在案上,说:“伪诏。安禄山反了。”

“太守如何知道是伪诏?”

“陛下要讨杨国忠,一道明诏即可,何须密诏?密诏者,见不得人也。安禄山连面旗子都要借陛下的名义,可见他心里明白,这天下还不是他的。”

说完,颜真卿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文书——那是他三年来日日修订的守城方略。天宝十二载他刚到平原,就断定安禄山必反,三年间增陴浚隍、料丁储粟,对外只说“霖雨防水”。如今,防水的人,要守城了。

“召募勇士,”他说,“十日之内,我要一万人。”

平原郡的丁壮,早就被他登了册。一声令下,旬日之间,募得万人。颜真卿亲自校阅,把全郡的粮仓打开,把府库的兵器搬出来,分发给百姓。他站在城头,对来投的乡勇说:“诸君今日从吾守城,他日史书之上,当留一笔。”

城下的百姓,很多人听不懂“史书”两个字。可他们认得颜真卿——三年来,这位太守白日里跟文士喝酒,夜里却亲自巡城,逢年过节,给军属送粮送炭,从不空手。他们说:“太守是个好人。好人守的城,咱跟着守。”

万人之中,有打铁的,有种地的,有猎户,有商贩,都是仓促成军。可颜真卿不急——他练兵,从最基础的教起:立盾,列阵,守城,放箭。他亲自示范,把一支箭搭在弦上,拉满,松手,箭钉进百步外的靶心。满场寂静。一个文官,竟有这一手。

“颜家世代习武,”他淡淡地说,“书和剑,都不曾放下。”

然后,他派司马李平,怀揣奏表,昼夜兼程,驰赴长安。

他要让朝廷知道:河北没有全降,平原还在。

李平到长安,已是十二月初。奏表递上去,玄宗看罢,竟半晌没有说话。他忽然问左右:“朕不识颜真卿形状何如,所为得如此!”

——那已经是后话了。此刻的平原,灯火彻夜不熄。

另一座城,是常山,在河北道西部,扼着井陉的入口。

常山太守颜杲卿,是颜真卿的从兄,安禄山亲手举荐的太守。叛军南下,河北诸郡纷纷响应,唯独常山,安安静静——因为杲卿“奉”了安禄山的命。

没有人知道,这正是杲卿要的。

安禄山南下之前,遣部将李钦凑率兵数千,守井陉口,以防西来的朝廷军队。李钦凑驻在常山境内,杲卿迎他进真定城,设宴款待,酒酣耳热,亲热得像一家人。李钦凑做梦也想不到,这位“安大帅的人”,此刻袖中,藏着颜真卿的密信。

那密信是开战前夹在书卷里送来的——杲卿认得那笔迹,是弟弟真卿的字。信只有几行字:

“贼必反,反必南下。兄据常山,扼井陉;弟守平原,控河渡。贼若西入,两郡犄角,断其归路。颜氏满门,共死国难。”

杲卿读完信,把那页纸在灯上烧了。灰烬落进砚台,他提笔回信,只回了一句:“书读完了,很好。弟在平原,好生保重。”

“书读完了”四个字,是兄弟俩约好的暗号:信已收到,计议已定。

这几日,杲卿白天陪李钦凑饮酒,夜里便召长史袁履谦密议。袁履谦是常山的老吏,耿直忠义,当初顶回过范阳加征草料的文书。他问杲卿:“太守,咱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杲卿说,“贼兵南下,势如破竹,此时动手,无异以卵击石。等他的兵过了黄河,后方空虚,李钦凑这几千人,就是咱的见面礼。”

“那李钦凑——”

“让他喝。”杲卿说,“喝得越多,越好下手。”

他端起酒盏,又放下:“履谦,你记着:咱们这一注,押的是全家性命。押赢了,是忠臣;押输了,是反贼。你怕么?”

袁履谦道:“太守不怕,我怕什么。”

杲卿看着他,忽然笑了:“那好。从今天起,常山城里,灯照常亮,酒照常喝——可背地里,把咱们的人都安排好了。”

两郡相望,一在东南,一在西北,像两颗钉子,钉在叛军的背后。

颜真卿传檄河北诸郡,檄文只有一句话:“忠义之士,当共讨贼。平原、常山,已举义旗。”

檄文传出去,河北震动。那些望风而降的郡县,心里又活泛起来——原来朝廷还在,忠义还在。

此后的事,史书有载:十二月,杲卿计擒李钦凑,开土门,河北十七郡皆归朝廷,惟范阳、卢龙、密云、渔阳、汲、邺六郡未下。两郡相望,忠义之火,一度燎原。

——那是下一章的故事了。此刻,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叛军铁蹄正南下,平原的灯亮着,常山的灯也亮着,隔着千里烽烟,遥遥相望。

第四节消息入宫——华清宫的惊变

十一月庚午,消息传至华清宫。

先是太原的急报:何千年劫持太原尹杨光翙,太原戒严。玄宗皱了皱眉,问:“安禄山的人?他劫太原尹做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然后,河北的奏报到了:安禄山反于范阳,发兵十五万,号二十万,南下。

满殿寂静。

玄宗正在听《霓裳羽衣曲》——那是他最爱听的曲子,梨园弟子在骊山温泉边奏了不知多少遍。曲是开元年间西凉进献的《婆罗门曲》,玄宗亲自润色改制,配上杨贵妃的舞,成了大唐的国乐。去年(天宝十三载)重阳,他还在华清池边与贵妃共听此曲,舞到酣处,贵妃的裙裾扫过水面,惊起一池涟漪——那时他笑说:“此曲只应天上有。”

乐声奏到一半,内侍捧着奏报进来,跪在阶下。玄宗伸手接过,展开,看了很久。

乐声停了。乐工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皇帝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不可能。”玄宗说。

他把奏报又看了一遍,抬头,目光扫过满殿的人:“禄山反了?朕的干儿子,反了?”

没有人敢接话。

贵妃从帘后探出身来,她也没听清那奏报上写了什么,只看见皇帝的脸色,吓了一跳:“陛下——”

玄宗摆了摆手:“无事。你且退下。”

贵妃退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皇帝的背影,在殿里站成了一尊石像。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胖乎乎的胡人将军,在御前跳舞的样子,转得比陀螺还圆,逗得皇帝哈哈大笑。她那时还笑他:“这么胖,怎么转得动?”安禄山跪着答:“臣心是向着陛下的,转得再快,心也不偏。”

——心不偏。如今,心偏了。

上犹以为恶禄山者诈为之,未之信也。

玄宗不信。他怎么会信?二十年了,他记得安禄山第一次入朝时的样子,那个胖乎乎的胡人跪在阶下,说“臣是胡人,只知有陛下”;他记得在勤政楼上,安禄山说“臣不识字,只会打仗”,他大笑,说“以胡制胡,朕高枕无忧矣”;他记得安禄山认贵妃为母、行洗儿礼那年,满宫笑作一团,他亲手给那个“大胖儿子”系上红绸;他记得今年冯神威从范阳回来,跪在地上哭说“臣几不得见大家”,他还不信,只当禄山骄纵了些。

他记得的全是禄山的好。至于那些“反状”——杨国忠说了一百遍,他都一笑置之。他信了安禄山二十年,凭什么现在要信杨国忠?

“必是有人造谣,”玄宗说,“或是禄山部下作乱,禄山不知情。”

杨国忠站在阶下,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不是惊恐,是得意。他憋了这么多年,终于憋对了。他出列,扬扬得意地说:

“今反者独禄山耳,将士皆不欲也。不过旬日,必传首诣行在。”

“陛下放心,”杨国忠说,“反的只有安禄山一个人,他的将士都是被裹挟的。用不了十天,就有人砍了他的头,送到陛下面前。”

玄宗看着他,没有接话。

高力士站在御座之后,垂着眼,一言不发。他想起两年前在兴庆宫,自己说“臣恐一旦祸发,不可复救”,玄宗说“卿勿言,朕徐思之”;想起更早的时候,他说“老奴此后,再不敢言了”——如今,祸真的发了,他却连一句“早该如此”都说不出口。

玄宗起身,在殿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他忽然问高力士:“力士,你说,朕这辈子,是不是信错了人?”

高力士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他说:“陛下没有信错人,是人心,会变。”

这句话,玄宗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报,又看了一遍,忽然说:“传封常清来。”

封常清是安西节度使,前些日子入朝奏事,滞留在长安。此人两年前跟着高仙芝,在怛罗斯与黑衣大食打过一仗——那一仗,大唐输了,可封常清的胆气,没有输。他回朝时,高仙芝与他并辔东归,一路上谁也没提怛罗斯三个字,只在馆驿里对饮了一夜。那一夜封常清说过一句话:“输给大食,是输在离得太远。可这口气,总有一天要还。”

如今,安禄山打上门来了。封常清连夜被召到华清宫,跪在御前。

——这一段君臣问对,后文自有细表。这里只说一句:数日之内,封常清领了范阳、平卢节度使的告身,翻身上马,连夜驰向东京。

(他此去,募得六万人,断河阳桥,守洛阳——可那六万人,多是市井之徒,仓促成军。这是后话。)

望着封常清远去的背影,玄宗的心,忽然定了一点。他自我安慰:不怕,朕还有兵,还有将,还有天下。安禄山再能打,也不过十五万人。朕的大唐,养了十四载太平,还怕他不成?

他这样想着,重新坐下,想叫乐工再奏一曲——可开口的时候,他忽然忘了那曲子的名字。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华清宫的夜,从此不再有曲声。

叛军过了黄河。消息传至华清宫,玄宗正在听《霓裳羽衣曲》。乐声骤停,满殿寂静。玄宗的第一句话是:“不可能。”——他起身走了两步,又坐下,对高力士说:“再奏一遍。”乐工的手指抖得拨不动弦。

乐工试了三次,手指还是抖的。弦一拨就颤,颤得不成调。玄宗没有发火,只摆了摆手:“退下吧。”

乐工们如蒙大赦,抱着琴瑟退出殿去。满殿只剩下玄宗和高力士两个人。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宫灯乱晃,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玄宗坐在御座上,看着那盏灯,很久,很久。他忽然说:“力士,你听——”

高力士侧耳。殿外只有风声,和远处骊山温泉的水声。

“有马蹄声。”玄宗说,“十五万匹马,过了黄河,正在往南跑。”

高力士没有听见马蹄声。可他看着玄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灯火的影子——他忽然觉得,皇帝不是听见了马蹄声,是看见了那一夜范阳的狼烟,看见了二十年的信任,一寸一寸地碎掉。

“朕当亲征。”玄宗忽然说。

高力士猛地抬头。亲征?皇帝要御驾亲征?

“朕御驾亲征,”玄宗重复了一遍,“朕亲自去,看禄山还敢不敢反。”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高力士听得出来——那不是愤怒的抖,是恐惧的抖。一个皇帝,说“朕当亲征”的时候声音发抖,说明他怕了;而他怕的,不是安禄山,是那个“不可能”正在变成“可能”。

杨国忠也怕了——他怕的,是另一件事。他听说皇帝要亲征,连夜进宫,跪在贵妃面前:“贵妃,陛下亲征,必留太子监国。太子监国,必杀国忠!贵妃救我一救!”

贵妃听了,衔土请命,跪在玄宗面前哭了一夜。玄宗到底没亲征成。

——这些,都是华清宫那一夜之后的事了。

那一夜,骊山的雪落下来,落在温泉的热气里,化了。华清宫的灯,亮了一夜。灯下,玄宗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对高力士说:“朕老了。”

高力士没有接话。他只是在心里想:陛下不是老了,是盛世,到头了。

雪还在下。骊山脚下的驿道上,一骑快马正顶着风雪奔来——那是洛阳的告急文书,叛军的前锋,已经过了黄河。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盛世的最后一曲,在华清宫的温泉边,奏完了。兴庆宫的灯,一盏盏熄去;范阳的狼烟,一盏盏燃起。大唐,就在这一明一灭之间,走进了它最漫长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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