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杨氏得宠
书名:盛唐长歌 作者:L山高人为峰
第84章 杨氏得宠
第一节寿王府的一夜——少女的无声抗议
开元二十八年秋,长安,寿王府。
黄昏时分,后院那棵老柿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二十一岁的寿王妃杨氏——小字玉环——坐在窗边,看侍女莲儿把一筐柿子收进廊下。柿子是寿王李瑁派人从南山摘来的,又红又甜。她剥了一个,汁水沾了满手,忽然就没了胃口。
她说不上为什么。这些日子,府里的气氛不对。
先是宫里来人,说是要查各王府的名册;后来,武惠妃生前伺候过的老宫人,被人悄悄接出宫去问话;再后来,寿王从朝上回来,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坐就是半宿。
玉环不问。她从来不多问。
寿王府的规矩,是武惠妃留下的:女人家,不要问朝堂上的事。
她十六岁那年,开元二十三年,被册为寿王妃。那时候,她父亲杨玄琰早已亡故,她养在叔父杨玄璬家。册妃的旨意下来那天,全家跪在堂上接旨,杨玄璬激动得手都在抖:杨家虽说是弘农杨氏的后人,可早已没落了;能攀上寿王——圣上最宠的惠妃娘娘的儿子——那是天大的福分。
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聘礼进门那天,她隔着帘子,看了一眼那个将要成为她丈夫的少年——李瑁,生得俊秀,眉眼间带着武惠妃的影子,笑起来很温和。她心里想:这个人,看起来是好的。
婚后,李瑁待她确实好。两人年纪相仿,一处读书,一处赏花,一处听曲。李瑁教她认字,她学得快,李瑁就笑:“王妃的聪明,赛过翰林院的学士。”她心里欢喜,却只是低头笑,不说话。
这样的日子,过了六年。
如今,那个笑起来很温和的少年,那个教她认字的丈夫,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已经三天没有出来了。玉环走到书房门口,抬手要敲门,又放下。她听见里面有动静——是摔杯子的声音。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天夜里,府里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高力士。
玉环没见过高力士,但听过他的名声——内侍省大总管,圣上跟前最信得过的人,连宰相见他都要让三分。这样的人,深夜到寿王府来,绝不是来贺寿的。
她隔着屏风,听见李瑁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先是惊讶,然后是压抑的怒意,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再然后,门开了。
李瑁站在门口,看着她。烛火在他脸上晃,玉环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却硬撑着没掉下来。
“玉环,”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敕旨到了。”
玉环看着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垂下眼睛,问:“什么旨意?”
李瑁没有回答。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说:“圣上要度你为女道士,号太真。明日一早,宫里就来人接你。”
他说了很多。
他说,高力士带来的敕书,就放在书房案上,他看了三遍,一个字也不认得——不是不认得字,是不认得这件事。
他说,他跪在堂前接旨,膝盖磕在地上,很久没有起来。传旨的内侍来扶他,他推开,自己站起来,腿是软的。
他说,他想过去求母妃——可母妃已经走了快三年了。母亲在的时候,他是圣上最宠的儿子,没有人敢动他一根手指;母亲一走,他才知道,自己什么也不是。
他说:“玉环,我不是不想留你。是我留不住你。圣上要的东西,天底下,没有人能说一个不字。”
他说完,屋里静了很久。
玉环一直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窗外的风,把院里的柿子树叶吹得哗哗响。
“是……为谁祈福吗?”她问。
李瑁苦笑了一下,没回答。
为谁祈福?天底下,谁信这个?儿子新娶的媳妇,父亲看上了——明面上,是“度寿王妃杨氏为女道士,为圣上祈福”;暗地里,长安城里谁不知道,圣上幸温泉宫,高力士“潜搜外宫”,从寿邸里搜出了她。
玉环不笨。她什么都明白了,只是不能明白——或者说,她明白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这一生,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不是不想,是没有人问过她。
选妃的时候,没有人问她;出嫁的时候,没有人问她;如今,有人要她离开丈夫,去当女道士,去……没有人问她。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好。”
就这一个字。
李瑁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玉环,我对不起你。可我——我是儿子的。他是皇帝,我是儿子。儿子的媳妇,父亲要拿走,儿子能说什么?”
玉环伸手,替他擦了擦眼泪:“殿下别哭。殿下……待我很好。”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嫁衣,首饰,几本书,一支玉簪——那是李瑁送给她的定情之物,碧玉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她把玉簪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然后,她把玉簪,轻轻放进了妆奁最底下一层。
不带走。
这一夜,寿王府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玉环没有睡。她坐在窗前,看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她想了很多事:想十六岁那年隔着帘子看见的那个少年;想六年里他教她认的字、念的诗;想他今天说的那句“我是儿子的”。
她想起武惠妃——她的婆婆,寿王的母亲。惠妃娘娘生前,是这座宫里最得宠的女人,宠到圣上想废了皇后立她。可惠妃娘娘最后,还是死了,走了快三年了。宫里人说,她是病死的;也有宫人说,她是为了儿子的储位,夜夜噩梦,吓死的。
玉环想:这宫里的女人,宠也好,爱也好,到头来,都是没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的。
天亮了。
宫里的车,停在寿王府门前。来接她的人,是高力士手下的内侍,恭恭敬敬,脸上带着笑:“王妃——不,太真娘子,请上车。”
玉环穿着素衣,走出府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寿王府。门楣上“寿王府”三个字,在晨光里,还是那么亮。只是她心里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府邸,和她再没有什么关系了。
李瑁没有出来送她。
她上了车,车帘放下来。车轮滚动,碾过秋天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玉环坐在车里,没有哭。
她的眼泪,在昨夜那支玉簪被放回妆奁最底层的时候,就已经流完了。
从此,世间再无寿王妃杨氏,只有太真宫里的女道士,太真。
一个女子被命运摆弄的一生,就这样,开始了。
她所有的抗议,都是无声的。
就像那支玉簪——她把它留在寿王府,是她这一生,唯一一次,对命运说“不”。
第二节册妃之典——“三千宠爱在一身”
太真宫,五年。
五年里,玉环从“太真”,渐渐成了兴庆宫里人人皆知的名字。圣上幸温泉宫,带着她;圣上听曲,带着她;圣上批奏章,她就在旁边磨墨。宫里人喊她“娘子”——这个称呼,不是妃嫔的称呼,可人人都知道,这五个字里,藏着多大的恩宠。
开元二十九年,圣上改元天宝。天宝元年,册封的诏书一道道出来,独独没有她的。有人问高力士:圣上到底要把娘子放在什么位置上?
高力士笑而不答。
天宝四载,秋。
先是七月壬午,一道诏书:册韦昭训女为寿王妃。
天下人一看,都明白了——寿王李瑁,终于有了新王妃。旧人腾出来的位置,是留给谁的?不言而喻。
韦氏过门那天,寿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人人都笑着贺喜,人人都绝口不提旧人。李瑁穿着吉服,站在堂前,一杯一杯地敬酒,笑得周全,笑得周到。
只有老仆看见,散席之后,寿王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柿子树下,坐了一整夜。
那棵柿子树,叶子又落尽了。
天宝四载八月壬寅,宫中传出消息:册太真杨氏为贵妃。
贵妃——自开元以来,后位虚悬,贵妃便是后宫最高的名分。开元年间,武惠妃那么得宠,也不过是惠妃,不是贵妃。如今,圣上把贵妃的位子,给了那个曾经是寿王妃的女子。
诏书一下,百官震动。
册封仪式的排场,是开元以来没有过的:金册、玉册,由宰相捧着,从政事堂一路抬进兴庆宫;太庙告祭,天地祖宗都惊动了;百官贺表,雪片一般飞进宫中——领衔的,是右相李林甫。
按唐制,册后之礼,要用金册、玉册,告于太庙,礼成之后,还要大赦天下。开元以来,皇后之位虚悬二十余年,册妃之礼,本用不到这么大的排场。可圣上说了:贵妃的礼秩,同于皇后。
于是,六宫嫔妃,齐齐跪在兴庆宫的阶下,看那顶翟车从宫门驶进来,看贵妃走下翟车,金凤冠上的珠串,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有人低头,有人咬唇,有人红了眼眶——可没有人敢出声。
后宫三千佳丽,从这一天起,都知道了一件事:天子的心,只给了这一个女人。
那天,玉环——不,从今天起,该叫她贵妃了——贵妃杨氏,穿着翟衣,戴着金凤冠,站在兴庆宫的殿前,接受百官的朝贺。
她看着殿下乌压压的人头,忽然想起五年前,寿王府那个秋天的早晨。
那时候,她穿着素衣,坐上一辆车,没有人送她。
如今,她穿着翟衣,站在万人之上,人人都来贺她。
她笑了一笑。
没有人知道,她这一笑里,有多少说不出的东西。
册礼之后,圣上牵着她的手,走在兴庆宫的长廊上。圣上今年六十一了,鬓角有了白发,可精神还是好的,走起路来,步子很稳。
“玉环,”他说——私下里,他叫她玉环,“朕今年六十一,你今年二十六。朕老了,你正当年。朕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想让你知道——朕能给你的,是这天下,最好的东西。”
玉环说:“臣妾不敢。”
圣上笑了:“不敢什么?朕说给你,就是给你。”
他站住,看着她的眼睛:“惠妃走了八年,朕这八年,没有一天忘记过她。可朕现在看着你,忽然觉得——朕这辈子,还能再爱一回。”
玉环垂下眼睛。
她的心跳得很乱。
她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想起李瑁,想起那个在柿子树下坐了一整夜的少年——他如今,已经有了新的王妃。她想起自己,想起那个秋夜,想起那支没有带走的玉簪。
她把这些都咽下去,抬起头,笑着说:“臣妾伺候陛下。”
从这一天起,宫中上下,都改了口:不叫“娘子”,叫“贵妃”。
后来,白居易写《长恨歌》,是这样写的: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六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这话,是诗人的夸张,可长安城里的人,都信。
因为从那以后,兴庆宫的夜晚,灯一盏一盏地熄下去;只有贵妃的宫里,灯一直亮着。
六十一岁的皇帝,和二十六岁的贵妃。
这座帝国最华丽的一对,就这样,站在了历史最亮的地方——也站在了历史最危险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
第三节杨氏五家——“姊妹弟兄皆列土”
杨家,一夜之间,成了长安城最显赫的姓氏。
先是追赠:贵妃的父亲杨玄琰,追赠太尉、齐国公;叔父杨玄璬,授工部尚书。
然后是兄弟姐妹:贵妃的堂兄杨锜,娶了太华公主;堂兄杨锷,娶了延光公主。公主下嫁,是朝廷的体面,杨家接住了,稳稳当当。
再然后,是三位姐姐:大姊封韩国夫人,三姊封虢国夫人,八姊封秦国夫人。三夫人并承恩泽,出入宫掖,恩宠震动一时。
后来白居易写《长恨歌》,有一句“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说的,就是杨家的今天。
“列土”——封侯拜爵,裂土分茅。杨家的人,没有立过一寸军功,没有写过一篇策论,他们靠的,是家里出了一个贵妃。
杨府开府那天,长安城的车马,堵了半条街。
韩国夫人的府第在宣阳里,虢国夫人的在靖恭坊,秦国夫人的在崇仁坊——五家的宅第,连亘相接,从街这头,望到街那头,朱门高墙,一眼望不到边。最阔气的是虢国夫人:她的宅子,原是韦嗣立家的旧宅,她嫌旧,拆了重建,一堂之费,动逾千万。
长安人说起杨家,只有四个字:炙手可热。
炙手可热——手伸过去,是要被烫伤的。
杨家出行,是长安城里最大的排场。车马如云,仆从如蚁,香车宝马,前后相属。三夫人出游,先有金吾卫清道,后有鼓乐队开道,香闻十里。沿途百姓,跪在路边,头也不敢抬。
也有人抬头的——是那些想攀附的人。
杨家门前,天不亮就排起了队。递帖子的,送礼的,求官的,走门路的,从宣阳里排到曲江池。门房的老仆,一天要收上百张名帖,笑呵呵地往筐里一扔:“记下记下,回头老爷看了再说。”至于哪张名帖真能递到老爷案头,只有天知道。
杨家的女人里,最出名的,是虢国夫人。
虢国夫人,是贵妃的三姐。此人天生丽质,却从不施脂粉。别人劝她:去见圣上,好歹擦点粉。她笑:“脂粉?我这张脸,就是最好的脂粉。”
她骑马入宫——别人入宫,要么坐辇,要么步行,她偏要骑马,还骑得飞快,宫门守卫拦都拦不住,只能在后头追着喊“夫人慢些”。
张祜有一首诗,后来写的就是她: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淡扫蛾眉朝至尊——素面朝天,去见皇帝。这份张扬,这份底气,满长安,找不出第二个人。
杨家还有一个男人,比虢国夫人更值得写:杨钊。
杨钊,贵妃的从祖兄。此人生在蜀中,年轻时是个赌徒,输光了家产,靠着一副伶牙俐齿,在剑南道混日子。他做过几任闲职小官,都混不出头。天宝初年,杨家得宠,杨钊的机会来了。
他托人,把自己荐进京城。靠着“贵妃从祖兄”这层关系,他一路升迁:从金吾兵曹参军,做到监察御史,再到度支郎中——管钱的官。
杨钊这个人,有一样本事:算账。
天下的账,到了他手里,都能算得明明白白。国库里有多少钱,一年花多少,省多少,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圣上晚年,最喜欢听的不是忠言,是“钱够花”三个字。
杨钊算完账,总是笑眯眯地说:“陛下放心,库里的钱,够花一百年。”
圣上龙颜大悦,又给他加了官。
杨钊心里清楚,自己的本事再大,也不如“贵妃从祖兄”这五个字值钱。所以他逢人便说:“贵妃娘娘,是我妹妹。亲妹妹。”其实从祖兄,隔了好几层;可这话,没人敢去较真。
杨家的日子,越过越奢靡。
韩、虢、秦三夫人,比着花钱。你家的堂,比我家的阔;我家明天就拆了,盖一座更阔的。你家的马,比我家的俊;我家明天就买十匹好马,拴在门口。一年之中,五家换宅子的,就有好几家——看见别人家的宅第比自己家的好,当天就买下来拆了重建。
有一回,韩国夫人与虢国夫人同游曲江,比试谁家的帐幔更华贵。韩国夫人命人连夜赶制了一顶锦帐,绣了满帐的牡丹;虢国夫人见了,嗤笑一声,当场命人拆了自己的帐子,换了一顶素纱的。有人问:素纱有什么好?虢国夫人说:我的脸,就是最好的花。
满座哄笑,都说虢国夫人豪气。
只有老成的宫人看在眼里,暗暗心惊:一门五家,富可敌国,宠冠当世——这样的恩荣,古往今来,有几个人接得住?
长安城里有人看不惯,说杨家太奢。可这话,也只敢在私底下说。
因为谁都知道:杨家背后,是贵妃;贵妃背后,是圣上。
圣上宠着杨家,就像宠着贵妃一样。有人说,圣上这是爱屋及乌;也有人说,圣上是在用杨家的奢靡,告诉天下人:朕的天下,有的是钱,有的是好日子。
只有极少数人,看着杨家的车马,心里隐隐不安。
比如杜甫。那时候,杜甫还在长安城里蹭饭吃。天宝十二载,他看曲江边的丽人,看杨家的排场,写了一首《丽人行》,最后几句是:
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
“炙手可热势绝伦”——热到烫手,势大无比,千万别靠近,靠近了,丞相要发火的。
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诗里的“丞相”,指的已经是杨国忠了。
可长安人读这首诗的时候,都知道:杨家之盛,已经从“贵妃”两个字,蔓延到了“朝堂”两个字。
杨家的车马,还在长安城里跑。
跑在最前面的,是杨钊的车——不,从那天起,他有了新名字。
天宝九载,圣上赐名:杨国忠。
国忠——国之忠臣。
杨钊跪在阶前,接了赐名,磕头如捣蒜:“臣杨国忠,谢陛下隆恩!”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那光,不是忠臣的光,是赌徒看见骰子时的光。
第四节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骊山,华清宫。
天宝六载,温泉宫改名华清宫。从那以后,每年十月,圣上必携贵妃幸骊山,岁以为常,直到冬至前后,才还宫。
长安人说起华清宫,都说那是人间仙境:骊山之上,宫殿层层叠叠,从山下望上去,楼阁在云雾里,若隐若现;骊山之下,汤泉汩汩,雾气蒸腾,一年四季,温暖如春。
白居易《长恨歌》里,是这样写的: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温泉水滑洗凝脂——贵妃的皮肤,像凝脂一样白,一样滑。这句话,后来成了千古名句,也成了华清池最好的招牌。
华清宫的汤池,分了好几眼:圣上洗的,叫莲花汤;贵妃洗的,叫芙蓉汤。两汤相通,水是活的,日夜不歇。池底铺着文石,嵌着琉璃,水汽蒸腾起来,满室氤氲,像仙境一样。
圣上晚年,越来越离不开骊山。
有人说,是骊山的温泉水养人;有人说,是圣上年老怕冷,骊山暖和;还有人说——是圣上舍不得贵妃。
贵妃喜欢骊山。她在骊山上,笑得多。她与圣上并辔游山,看骊山晚照,看初冬头一场雪落在宫瓦上。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华清宫里,天天有乐声。李龟年老了,新的乐工顶上来,可贵妃最爱听的,还是那一支《霓裳羽衣曲》。
华清宫的夜晚,灯火通明。
圣上抱着贵妃,站在骊宫的高处,看山下长安城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玉环,你看,”圣上说,“这天下,多好。”
贵妃说:“都是陛下的。”
圣上笑了:“也是你的。”
这样的时候,谁也想不到——就在千里之外的驿道上,正有马,在拼命地跑。
荔枝。
贵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
荔枝这东西,生在南国:岭南有,涪州也有。离长安,几千里路。荔枝离了枝,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要吃到“味未变”的荔枝,只有一个办法:跑得比时间快。
圣上下了旨:置骑传送。
考之于驿制:大唐的驿道,三十里一驿,驿有驿马,各有定额。寻常公文,日行三百里;急递,日行五百里;而荔枝之递,日行不知多少里——驿卒过站,不下马,只换马,驿吏在道旁备好新马,旧马卸了鞍,倒在地上喘,往往就再也起不来了。
涪州的荔枝,走的是西南驿道:出涪州,过合州、果州,越剑门,入汉中,经子午道,直抵长安——两千余里的山路,栈道连云,险绝处,仅容一骑。
岭南的荔枝,路更远,还要翻五岭。为了一篮荔枝,朝廷在这两条道上,常年备着数百匹好马,数十名精壮的驿卒。
岭南到长安,涪州到长安——数千里的驿道上,站站设驿,马不停蹄,人不下鞍。驿卒换马不换人,马死了一匹,换一匹;人跑死了,换人。一骑红尘,昼夜兼程,几千里的路,硬是跑出了“味未变已至京师”。
涪州的驿卒,管这条道,叫“荔枝道”。
荔枝道上的故事,长安城里的人,听不见。
涪州城外,有个驿卒,叫阿福。
阿福第一次跑荔枝道,是给贵妃送荔枝。他在涪州城外的妃子园里,亲手摘下一篮荔枝,用竹筒装好,密封,然后翻身上马。
一路向北,过剑门,翻秦岭,经子午道,直奔长安。三天三夜,人不离鞍,马换了好几匹。跑到秦岭的栈道上,马失前蹄,把阿福摔了下来,腿摔断了。
阿福爬起来,抱着荔枝筐,一瘸一拐,跑完了最后三十里。
赶到骊山华清宫,已经是第三天夜里。
他把荔枝呈上去。宫人验了:荔枝还是红的,剥开,瓤还是白的,一咬,还是甜的。
贵妃坐在汤池边,接过宫人剥好的荔枝,咬了一口,皱了皱眉:“今年的荔枝,不如去年的甜。”
阿福跪在殿外,听着这句话,愣了很久。
他腿上,血还在渗,把裤子都染红了。
他想说:娘娘,为了这一篮子荔枝,我们跑死了三匹马,摔断了一条腿。秦岭栈道边上,还躺着一具尸首——是上一站的驿卒,马跑死了,他徒步跑了二十里,倒在了道上,再没起来。
他想说:娘娘,您吃的不是荔枝,是命啊。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磕了个头,退下了。
宫人赏了他一吊钱,让他回去养伤。他攥着那吊钱,走在华清宫外的雪地里,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杜牧后来有一首诗,写的就是这一幕: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无人知”——没人知道,那一路红尘里,有多少马倒下了,有多少人倒下了,有多少家庭,为了这一篮荔枝,散了。
贵妃不知道。
圣上不知道。
长安城里的人,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贵妃爱吃荔枝,圣上就给她送荔枝;送来的荔枝,又甜又新鲜;贵妃笑了,圣上就高兴。
这样挺好。
驿道上的马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熄下去。
华清宫的灯,还亮着。
每年十月,圣上照旧带着贵妃,上骊山。
天宝十四载的秋天,华清宫的灯,比往年亮得更早。
没有人知道,就在那座灯火通明的骊宫脚下,有一条驿道,正通向北方;也没有人知道,北方的那座范阳城里,有一盏灯,已经亮了很多年。
渔阳鼙鼓,就要响了。
天宝十一载十一月,右相李林甫薨。政事堂,换了主人。
新主人,是杨国忠——圣上亲自点的右相,兼文部尚书。宣麻拜相那天,百官来贺,把政事堂的门槛都踏破了。杨国忠坐在李林甫坐过的位子上,笑得合不拢嘴。
他坐了不到一个时辰。
案上的奏章,堆得像小山。他翻了几份——天下各道的折子,有报灾的,有请饷的,有举荐官员的,有弹劾边将的。他看得心烦,把奏章往边上一推。
忽然,他停住了。
一份卷宗,引起了他的注意:剑南道,一桩盐铁案的案卷。
盐铁——蜀中的盐井、铁矿,一直是朝廷的大利,也是蜀中豪强的命根子。杨国忠在蜀中长大,蜀中的盐铁,他门儿清。
他翻开案卷,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桩案子,谁在查?”他问。
身边的书吏赶紧答:“回右相,是户部在查。说是剑南道有人私贩井盐,偷漏盐税——”
“户部查了几家?”
“查了……查了蜀中刘家、陈家……还查到——”书吏的声音低下去,“还查到,杨家在蜀中的一处产业,与这桩案子,有些牵连。”
杨国忠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合上案卷,站起身:“备车。”
“右相,您这是——”
“去户部。”杨国忠说,“这桩案子,本相亲自过问。”
书吏愣住了。
拜相第一天,右相不看灾情,不问军饷,不管边将,不理会百官——他出了政事堂,直奔户部,去查一桩跟自己家产业有关的盐铁案。
政事堂里,新来的书吏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问:“右相……这就走了?”
年长的书吏,望着杨国忠的背影,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李林甫在的时候,也是坐在这张位子上——李林甫坐在位子上的时候,至少,还知道自己是宰相。
而这一位——
杨国忠已经上了车。
车轮滚动,向着户部的方向。
他把朝堂,当成了自家的账房。
账房里的账,算得再清楚,也救不了要塌的房子。
可杨国忠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杨家的账,不能让别人来算。
兴庆宫的灯,还亮着。政事堂的灯,换了主人,也还亮着。
范阳的灯,也亮着。
三盏灯,照着同一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