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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陈皇后的巫蛊

书名:风雨长安路 作者:杜沐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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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陈皇后的巫蛊

元光五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才刚进八月,槐树的叶子就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在青石板路上一片金灿灿的碎响。秋苹坐在医馆门槛上给一个老妇人扎针,秋阳从枝叶间漏下来,暖里已透着一丝凉意,像是一杯温茶搁久了,面儿上浮了一层薄薄的白。

扎完针送走老妇人,春兰来了。

春兰是从城东赶来的,如今她嫁了禁军小校,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只是神色间总带着几分从前在宫里养成的谨慎。她进了门,左右看看没有旁人在,才在秋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秋姐姐,宫里出了大事。“

秋苹正在收拾银针的手顿了一下。

“陈皇后被废了。“春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女巫楚服用巫蛊之术诅咒卫娘子,被查出来了。牵连了三百多人,杀的杀、流放的流放。皇后被废去长门宫,位同庶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去看过她一回,她整个人都变了,瘦得不成了样子,哭得眼睛肿得像桃。我走的时候,她拉住我的袖子说——说让我帮她找司马相如写一篇赋。她愿意花千金,只要司马相如愿意写。“

秋苹没有说话,手指慢慢地收拾着那几根银针,一根一根插回针袋里。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正堂上悬着的那块“惠心“匾额,从去年正月挂上至今已一年有余,金粉在日光里依然闪着温润的光。可此刻她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却浮上了一层薄薄的、说不清的涩意。

春兰走后,秋苹独自坐在医馆里,从书架上抽出那卷已经翻过很多次的《史记》残简,翻到《外戚世家》那一卷,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她已经能背下来的字句——“陈皇后,长公主嫖女也,武帝初为太子时,取为妃。及即位,立为皇后,擅宠骄贵。十余年无子。后坐巫蛊,废,居长门宫。“二十几个字,就把一个女人的一生说完了。可那二十几个字后面藏着的,是多少个长门宫里的夜晚?是多少次望着宫墙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秋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很久以前听说过的那个故事——“若得阿娇为妇,当作金屋贮之。“那时候他还是个几岁的孩子,坐在他姑母长公主的膝盖上,用童稚的声音说出的那句话,后来被多少人传诵成了佳话。金屋藏娇,多么美的承诺啊,一个孩子对另一个孩子的天真许诺,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回望,却像一根细细的金丝,扎在陈阿娇从皇后跌为庶人的命运里,一碰就疼。

她想起卫子夫。那个曾经在偏院里瘦削地坐着、问她“是不是就只能等着了“的女子,如今正得圣眷。秋苹替她高兴——她时运来了。可秋苹也替陈阿娇难过。她见过这个人么?好像不曾。陈皇后被禁在长门宫深处,几乎不见外人,秋苹从未有过机会见到她。但秋苹听过她的故事,听过那个金屋藏娇的传说,知道她曾经是刘彻少年时代最亲近的女人,知道他登基后的头十年里,椒房殿里住的人是她。可后来呢?后来无子,后来色衰,后来新人胜旧人,后来巫蛊之祸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而那一根稻草,是谁递过去的?

秋苹不愿意去想那个答案。但那个答案自己浮上来了——递出那根稻草的人,正是那个曾经说要造一座金屋子给她住的人。

她忽然想起他去她医馆的那些夜里,他坐在灯下喝菊花茶的样子,他吃汤圆时微微亮起的眼睛,他说“朕很久没这么自在了“时语气里那层薄薄的脆弱。那时候她觉得他有一颗柔软的心,只是被帝王的冠冕压得喘不过气来。可陈阿娇的故事让她忽然问了自己一个从前不敢问的问题——他真正的柔软,究竟在哪里?对陈阿娇,他曾经有多温柔,后来就有多无情。金屋藏娇是真心的,废黜长门也是真心的。他的真心像是一座会移动的城池,今天驻在这里,明天就移走了,剩下空荡荡的城墙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秋苹把那卷残简合上,放回书架。她走到医馆门口,坐在门槛上,望着巷子口的方向。秋天的风卷着黄叶从她脚边打着旋儿过去,远远的有人家院子里传来桂花香,甜丝丝的,在凉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忽然想起那年除夕,他来吃汤圆,她说“槐树发芽的时候你来喝春茶“。后来他来了么?好像来了,又好像没来。零零星星的几次,都是她进宫时远远地望见一眼。他似乎越来越忙了,忙着打仗、忙着治河、忙着和匈奴周旋、忙着把大汉的疆域一寸一寸地往外推。他忙得没有时间再做一个“刘三郎“了。

秋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上面,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只瘦瘦的手。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也像陈阿娇一样,不再是那个人心里“留在灯下“的那个人了呢?如果有一天他忘了她这间医馆,忘了菊花茶和汤圆的味道,忘了那句“朕以后还能来么“,她该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然后轻声对自己说:那就忘了也罢。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没有酸,没有怨,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秋天傍晚的水面一样的平静。她来这个时代,不是来等着被他记住的。她是来做一盏灯的。灯的意义不是被人记得,是亮着。他记得也好,忘了也好,她这盏灯还会亮着,在城西这个巷子里,在槐树下面,在有病人来敲门的时候,在没有病人的深夜。她亮着,不是为了谁来,是为了她自己答应了要亮着。

后来过了大约半个月,秋苹在春兰那里看到了《长门赋》的抄本。春兰不知从哪里拓来了一份,拿给她看。秋苹就着灯读了一遍。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她读着读着,手指轻轻停在竹简上。那字里行间有太多的悲伤,是那种被弃置在深宫里的、连哭都要压低声音的悲伤。司马相如写得极好,千金的酬劳换来的确实是传世之作,每一个字都像绣花针一样细细地刺在人心上。可秋苹读完之后把竹简还给春兰,只是说了一句:“写得真好。可是,她想要的,不是一篇赋啊。“

春兰问她:“那她想要什么?“

秋苹想了想,说:“她想要那个孩子,回到说'金屋藏娇'的那一天。可日子回不去了,人回不去了。一篇赋,写不出一个回头的承诺。“

春兰沉默了很久,把竹简收回去,叹了口气走了。秋苹送她到门口,看见她沿着落满槐叶的巷子走远,背影在秋日的暮色里渐渐模糊。秋苹回到屋里,把那卷残简重新拿下来,翻到《外戚世家》的那几枚竹片,把那一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竹简放下,走到正堂,仰头看着那块“惠心“匾额。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他也不再来了,她会不会像陈阿娇一样,去求一个人写一篇赋,寄到宫里,企图用文采挽回什么?她觉得不会。她知道自己不会。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他,她也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他来过,来过几次,像一只偶尔落在窗台上的鸟,歇够了就飞走了。她感激那些歇脚的时刻,但她不会为一只鸟的离去而写赋。她会继续晒她的菊花,泡她的茶,守着这间叫惠心堂的医馆,替该治病的人治病,替该留灯的人留灯。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一晃。秋苹伸手拢住那朵火苗,等它稳了,才松手。她坐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温水,慢慢地喝着。窗外有月亮,半圆的,挂在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清冷冷的光洒了一地。

她想——帝王无情也好,多情也好,都不是她该操心的事。她只是一盏灯。灯不会问风要把谁吹走,灯只会稳稳地亮着,把照得见的那一圈,照得亮亮的、暖暖的。至于灯之外的那些事——长门宫里的泪也罢,金屋的承诺破碎了也罢——她听着,她记着,她替那些故事里的人在心里轻轻叹一口气。然后她继续添油、剪芯,把自己这盏灯,一宿一宿地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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