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报复?

书名:大明兽医,开局给朱标续命 作者:花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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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报复?

谨身殿。

朱元璋抛出了问题。

御医们都缩缩脖子沉默了。

其实他们都很清楚,生麻黄只有过量才会有生命危险,一钱、两钱至多是身体不适。

蜜炙过的麻黄不可能变得更坏,只要不改变药性就可以用的。

现在已经确定,药性没有变。

只是在宫中行医多年,都养成了说话不说满、遇事不出头的习惯。

何况现在是太子用药,干系太大,他们更是战战兢兢,半个字都不敢多说,幸好院使、院判都在。

王院使似乎还在组织语言。

戴思恭躬身回道:

「陛下,臣认为可行。」

王院使立刻也跟进回道:」陛下,老臣也认为可行。」

其他御医这才按照排序跟着赞同朱元璋微微颌首,「那今晚的药方就换炮制过的麻黄,诸卿以为如何?「

依然是戴思恭第一个赞同:

「臣赞同!」

之後是王院使,各位御医。

朱元璋微微颌首,「那就这麽定了。」

王院使当即拱手领旨。

环视众臣,朱元璋不由地感慨道:

「戴卿为了试制蜜炙麻黄,最後炭气中毒,幸好问题不大。」

戴思恭连道惭愧,自己是御医,竟然还中了炭气。

朱元璋又叹道:

「许这麽的年纪,从雾化到蜜炙,都是前所未有的开创之举。」

「戴卿、许生做事如此用心,朕心甚慰!」

戴思恭连称「不敢当」。

周慎行心里酸溜溜的,这次又让戴思恭、许克生露脸了。

他也有些纳闷,许克生的脑子是这麽长的,哪里这麽多稀奇古怪的方法?

朱元璋又和众人聊起了太医院历任优秀的御医,不时感叹几声。

众臣子当然明白,陛下这是勉励众人,以这些优秀的医生为榜样。

王院使也带着众人,一再保证,一定要学习先贤,努力提高医术。

朱元璋说的越发起劲。

可是众臣的神情却越来越怪,鬓角都出汗了,就连王院使也在夹腿提臀。

夕阳终於沉入西山。

暮色笼罩京城,快要宵禁了。

朱元璋看到宫人端上烛台,终於摆摆手道:

「散了吧。」

标儿该吃晚上的药了。

众臣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如蒙大赦一般,立刻拱手告退。

出了谨身殿,王院使和戴思恭自持身份,还能稳稳地向前走,不少人已经在疾步快走了。

麻黄还有一个功效就是利尿,刚才每个人都喝了一大碗。

驯象门内。

许克生和林司吏登上了码头,船夫摇着小船走了。

许克生低声道:

「林司吏,我还要从水路回去。」

如果走旱路,被士兵看到就不好解释了。

林司吏解释道:

「明天开城门之後,他来接我们。」

林司吏在前面带路,两人穿街过巷。

林司吏一边走一边解释道:

「像你找的这种档案,找堂官,不如找管库房的书吏更快捷。」

许可生也深以为然。

找堂官,最後堂官也要找书吏去解决,堂官不可能去翻故纸堆。

穿过两个巷口,他们终於赶在宵禁前进了一个厢,最後在一个小院子前站住了。

只有一进院子,三间低矮的茅草屋,还在西侧建了一个厨房。

篱笆拉的院子,柴门是碎木板拼凑的。

林司吏上前敲了敲门。

一个衣着朴素乾净的老妇人出了屋子,开门看到是林司吏,妇人热心地招呼:

「快请进!」

又转头大声道:

「是林司吏!」

屋里传来动静,还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兴奋地叫了一声:

「林兄!快进来!」

很快,屋里点起了微弱的亮光。

林司吏指着许克生介绍道:

「大嫂,这位是小许相公。」

许克生拱手施礼,「晚生见过婆婆。」

老妇人慈祥地说道:

「外面冷,快进来吧。」

一个灰白胡子的矮瘦老人迎了出来,站在房门口招呼:

「林兄,快进屋,外面太冷。」

林司吏给双方做了介绍,奉上准备的素食。

许克生也拿出篮子,「婆婆,这是晚生带来的豆腐汤。」

老妇人笑着接了过去,「你这孩子真是客气。」

客套了一番,众人一起进屋落座。

林司吏询问道:

「孙兄,最近身子骨怎麽样?」

孙管勾笑了,「还能怎麽样?一时半会死不了。」

林司吏指了指许克生:

「许相公的医术不错,要不要帮你把个脉?」

孙管勾见许克生年轻,以为是读书人念了几本书就出来装,便摆摆手客气道:

「老夫最近还,先不麻烦许相公了。」

林司吏心中有些急了,就靠给你看病才能伸手要东西。

你不让看病,我们怎麽开口?

「孙兄,许生的医术还是很好的。「

孙管勾却笑了笑说道:

「和你说实话吧,我这老病了,吃了十几年的药汤子,实在喝够了。马上花甲之年了,也不想折腾自己了。」

2

老妇人过来招呼:

「先用晚饭吧。」

众人在饭桌前落座,老妇人亲手布置了饭菜,果然全都是素食。

孙管勾解释道:

「林兄知道,我的胃口不好,家没有荤腥,只有这些素菜。」

林司吏摆摆手,笑道:

「是我们来的太突然了。」

老妇人送来了一壶温热的黄酒。

许克生婉拒了,今天有事要谈,他担心酒後头脑不清醒。

孙管勾见他还未戴冠,也没有再劝,他和林司吏两人对饮。

两个老吏一边喝酒一边聊起往事,很多都发生在胡惟庸还是丞相的时候。

从他们的故事中,许克生看到了另一个胡惟庸,一个和官方文件完全不同的胡惟庸。

不过,他关注的不是这些,他更想知道王大锤的家世。

终於,林司吏问道:

「老孙,还记得考功清吏司的第任郎中吗?」

许克生不由地暗暗佩服,到底是老公人,将真正的问题藏在话里,前面的回忆往事都是铺垫。

孙管勾沉吟了片刻说道:

「记得,他的姓很少见,姓「哥舒』,名「宗铭』。」

哥舒宗铭?

许克生暗暗记住了这个名字。

林司吏有些惊讶:

「哥舒?竟然是西北来的汉子?」

孙管勾摇摇头,「老家河北,他和咱们的眉眼无甚区别,除了个子高大健壮。他的妻子还是江南的女子。」

林司吏急忙问道:

「我知道,他上书为丞相喊冤被免职,後来呢?」

孙管勾却举起酒杯,「来,走一个。」

两人觥筹交错,许克生只能忍着好奇心,耐心等候。

期间,老妇人端来不少菜。

但是许克生的豆腐汤却迟迟没有上来。

终於,孙管勾放下了酒杯,才继续道:

「他被免职後,朝廷一直没有处分他,但是倒霉的达官显贵太多了,他一个郎中反而没几个人在意。「

林司吏有些沉默了,他当时是工部侍郎,因此下狱。

孙管勾继续道:

「後来他被朋友接走了,去了江北,之後就下落不明了。」

许克生见林司吏走神了,只好自己问道:

「管勾,请问是哪位朋友接他们去的江北?」

孙管勾想了想:

「老夫记得,哥舒郎中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两家来往甚密,那个朋友曾在丞相府当幕僚,姓余』,人示余。」

许克生立刻想起了余大更。

会不会是这个「余」家?

孙管勾斟满了酒,和林司吏碰了一下,「走一个。」

然後端起来一饮而尽,捏着筷子问道:

「你们怎麽突然问起哥舒郎中?」

许克生也不隐瞒,解释道:

「有个大匪,威胁到了晚生的安全,他自称是哥舒郎中的後人。」

孙管勾十分意外,「还有这事?」

他仔细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老夫猜测,冒名的可能性大。哥舒郎中是在洪武十三年底罢官的,他的大儿子在洪武十二年就在北境战死了。」

许克生问道:

「他的其他孩子呢?」

孙管勾再次摇摇头:

「其他孩子就更不可能了。哥舒有三个儿子,另两个儿子,当时老二才两岁,老三在襁褓之中。老二即便活到现在,也不过是十二三岁,年龄都对不上。」

许克生陷入迷茫。

难道王大锤撒谎了?

可是看他当时的神情,那麽悲伤,不似作伪。

许克生又询问道:

「管勾,哥舒一家去了江北,之後朝廷没再查过吗?」

孙管勾点点头:

「查过,但是哥舒一家查无踪迹,京城的房子之类的也都卖了。」

许克生急忙问道:

「是谁发卖的,可能查到?」

孙管勾看了看他,摆摆手道:

「小许相公,都是陈年往事了,谁还记得那些细节。哥舒郎中可是朝廷的逆犯啊!「

他最後的一句意味深长,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就是话题太敏感,不愿意深谈。

许克生有些失落,线索竟然从过江之後就断了。

但是他感觉孙管勾还知道一些什麽,只是因为胡惟庸案,他不愿意多说。

林司吏勾起了伤心往事,和孙管勾闷头喝了起来。

两人热了三壶酒了,喝的面红耳热,依然不断碰杯。

许克生看得出来,两人谈起彼此的孩子都十分了解,关系一定匪浅。

许克生吃了一碗饭便放下了筷子,心里有事,食慾就不太好。

老妇人做的菜虽然比不上董桂花,但是作为农家饭,口味已经算上佳了。

孙管勾很挑剔,偶尔会点出菜的瑕疵。

林司吏还在企图套话,但是孙管勾已经转而谈起了美食。

他对京城哪有好吃的酒菜了如指掌,不仅有大酒楼,还有小巷子里的小馆子。

各家的拿手菜,谁家酒酿的好,谁家的店小二知书达理,甚至谁家的小食做的好,他全都门清。

谈起某些名菜的做法,他也能说的头头是道。

许克生想起林司吏说他是老饕,果然不虚,这人将京城吃遍了。

林司吏在聚宝门外的寺庙买了几份素菜,孙管勾似乎不是很感兴趣,他吃的更多的是妻子做的菜。

许克生也对比过,买的素菜虽然精致好看,但是味道差了些。

老妇人终於端了一个瓦盆上来,放在了桌子中间。

正是许克生带来的豆腐汤,也是後世有名的文思豆腐。

白色的豆腐丝,青色的冬笋丝,黑色的木耳丝。

本来还有红色的火腿丝,但是做成後被董桂花挑了出去了。

许克生知道,脾胃的毛病本就不需要忌荤腥的。

今天见了孙管勾,仔细看了他的五官和气色,果然是胃有问题。

看他贪酒的样子就知道,酒喝的太多了,估计吃饭也是饥一顿饱一顿,时间久了脾胃虚弱。

这种情况更需要吃荤腥补充营养,孙管勾被庸医给误导了。

外面传来一阵淩乱的声音,似乎一群人走过去。

很快,又归於平静。

见许克生留意外面的动静,孙管勾摆手示意无妨,「宵禁了,这是厢长带人关闭厢门呢。」

京城各处的城门都在缓缓关闭。

蓝玉带着一群侍卫从燕子矶下了船。

今天去江北巡视了一圈卫所。

开春了,土地在渐渐化冻,卫所的屯田也该准备春耕了。

上了战马,一行人朝城里赶路。

观音门外,骆子英催马迎了上来,「老公爷。」

蓝玉看骆子英带着笑意,心中猜测是好消息,抖抖缰绳道:

「进城再说。」

城门将早已经将城门打开,恭候老公爷回城。

过了观音门,侍卫前後拉开距离。

只留下骆子英落後半个马头,和蓝玉一起赶路。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马蹄声,不紧不慢地敲打着青石板。

夜风冰冷,蓝玉却感觉心头有一团火,烧的他百骸烦躁。

自从太子北巡回来病重,他就一直如此了,人不能闲下来,闲下来就被这团燥火烧的浑身不舒坦。

但是他从未和别人提起过,这是心病,太子病好了他就好了。

如果太子——,那更没必要治了。

骆子英低声道:

「老公爷,宫中传来消息,太子可能要换一味药。」

「哦?什麽药?为什麽换?」

「说是将生麻黄换成蜜炙麻黄。是许克生的方子,陛下已经命御医尝药了。什麽时候开始换还不知道。「

蓝玉捻着胡子点点头:

「是许的,然是没问题的。看来换了蜜炙的,的要好?」

骆子英摇摇头,「消息没说这麽细。据学生了解的医理,生的麻黄药性峻猛,而蜂蜜润缓,应该是可以将生麻黄的药性变得平和些。」

蓝玉频频点头,「能变好,就是大好事!」

催马走了一段路,蓝玉又问道:

「周德兴最近老实吗?」

骆子英忍不住笑了:

「老公爷,他几乎门不出,二门不迈,老实的完全不像他。」

蓝玉冷笑了一声,「他再不老实,陛下就不会放过他。真以为一个请罪的奏本就完事了?竟然耽搁了太子就诊,该死的东西!「

蓝玉紧紧攥着马鞭子,那天周德兴要不是跪在他面前哭,当时就用鞭子抽他了。

「许生最近如何?」蓝玉关切道。

骆子英笑道:

「现在许生出门都有锦衣卫的番跟着,安全无忧。」

蓝玉依然不放心,叮嘱道:

「病情终於有了好转的迹象,这离不开许生,他是万万不能出问题的。」

骆子英重重地点点头:

「老公爷,学生明日就挑几个机灵的,专门负责许生这条线。」

蓝玉微微颔首,「咱们早该如此了。万一遇到锦衣卫也拦不住的,你可以拿老夫的名帖去。」

骆子英拱手应下。

马队缓缓前行,不远处就是凉国公府了。

圆月当空,月光下马队的影子不断晃动。

蓝玉沉默良久,才低声叹道:

「骆先生,现在的局面是,朝廷不能无太子,太子不能无许生!「

骆子英躬身道:

「老公爷,学生明白。」

他心里很清楚老公爷的担忧,岂止是朝廷不能无太子,勋贵更不能啊!

2

咸阳宫。

有了朱元璋的旨意,太子的药方确定换了一味药。

将生麻黄换成了蜜炙麻黄,配伍的桂枝也相应地减少了用量。

院使、院判签字画押,值班御医联署,过程丝滑,没有任何人反对。

蜜炙麻黄还是戴思恭下午做的,经过层层检验後,王院使亲自切片,称重一钱。

这是今晚太子的用量。

太子妃吕氏带着东宫的妃子、郡主前来探望。

听到有了更好的药,她们也都欢欣鼓舞。

朱标心中也有些期盼,笑道:

「希望换了药之後,那些不舒服的感觉能少一些。」

吕氏看着他,柔声道:

「夫君,一定会减轻的。」

江都问道:

「这是谁发明的蜜炙?真聪明!」

朱允熥一挺胸膛,大声道:

「自然是那个许秀才。」

众人都很惊讶,吕氏笑道:

「又是他?!」

朱允熥问江都道:

「大姐,十三姑的猫怎麽样了?」

江都摇摇头,「这才手术几天,看不出来的。那条断腿绑的严严实实的,十三姑都不让它下地。」

「哦。」朱允熥有些失望。

江都笑道:

「不过,小秀才做的那个「灯罩』,就是防咬圈,现在很受欢迎。猫儿狗儿受了伤,主子都会亲手给做一个。「

他们姐弟俩聊的热火朝天。

朱允炆则将弟弟朱允悭叫到一旁,询问近期的学业。

朱标笑咪咪地在一旁看着,感受家庭的温馨。

吕氏则亲自给他挠痒,端水,擦汗,忙的不亦乐乎。

药汤终於送进来了。

试药後,朱标几口就喝了下去,擦了擦嘴,感叹道:

「今晚的药汤没有往常那麽苦了。「

江都笑道:

「父王,蜜炙的嘛,都被蜂蜜浸透了,能不甜嘛。」

朱标嚼着蜜枣,眉开眼笑地回道:

「我儿说的是!」

众人的说笑声渐渐安静下来,都在等候太子的反应,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换了药方,太子能舒服一些。

一刻钟後,内官进来禀报:

「太子殿下,王院使请令,希望进来把脉。」

吕氏站起身,该回去了。

「夫君,今晚感觉如何?」

朱标仔细体会,惊讶道:

「只出了点白毛汗,没过去那麽多汗了,也没有头晕、恶心这些毛病,明显好受多了。」

吕氏喜笑颜开:

「恭喜夫君,这次换药果然是好的。」

其他妃子也都上前恭贺。

朱标笑着点点头,「都是戴卿、许生的功劳啊!听说戴卿为了炮制麻黄,都炭气中毒了。「

吕氏听了也感叹不已,「戴院判是个忠心做事的。「

吕氏带着众妃子、女儿离开了,临走前留下了一个嬷嬷,「你在这稍等刻,把脉结果出来再。」

等太子妃一行人走了,王院使、戴思恭两人进了寝殿。

王院使给太子仔细把了脉,又观察了太子的气色,询问了太子的感受。

和戴院判简单交流了几句,他拱手道:

「殿下,脉象如常,换的药方很合适。」

朱标喜笑颜开:

「好!太好了!」

朱元璋从外面走了进来,「既然合适,太医院就尽快制定蜜炙麻黄的规矩,开始炮制吧。」

看到儿子少遭了一些罪,朱元璋龙颜大悦,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王院使、戴思恭躬身领旨。

朱标问道:

「父皇,这是许克生献的秘方,给点什麽奖赏好呢?「

「赏!」朱元璋捻着胡子笑道,「朕记着呢,找个合适的时机就赏他!」

孙府的晚宴还在继续。

油灯如豆一般的光芒,人影晃动,屋内也就勉强看见菜和碗。

幸好一轮圆月洒下清辉,添了不少光明。

老妇人拿来竹勺,给每人盛了一碗文思豆腐。

昏暗的灯光下,孙管勾看不清楚,好奇道:

「老林,你带的什麽汤?」

林司吏急忙摆摆手,「不是我。」

许克生笑道:

「是晚生带来的,用嫩豆腐做的汤。」

老妇人吃了一惊:

「许相公,这白色细丝是豆腐切的?」

「是的,婆婆。」

「哪家馆子的?这厨子的刀工,真绝了!」老妇人问道。

不等许克生回答,孙管勾就摆摆手道:

「肯定不是京城的馆子,不然老夫不会不知道。」

许克生笑道:

「婆婆,是晚生的管家做的。」

「哦,真厉害啊!」老妇人连声感叹,端着空下的碟子出去了。

没想到小秀才竟然养得起管家,老妇人又给切了几个咸鸭蛋端了上去。

孙管勾捧起碗仔细打量,精细的刀工也引起了他的兴趣,「能将嫩腐切的这麽细,这人做菜不会差了。」

喝了一口汤,他的眼睛亮了:

「清淡可口!」

又喝了一大口,大赞:

「味道鲜美!」

他直接端起碗,稀里呼噜喝光了一碗。

自己又盛了一碗,一口气喝光了,这才满意地咂咂嘴,「这汤合老夫的胃口!」

老妇人从外面进来,嗔道:

「你少喝点儿,猛喝这麽多,胃该吃不消了。」

孙管勾连连点头,「知道,知道。」

老妇人却对许克生笑道:

「贵府的豆腐汤肯定有过人之处,别看他馋,其实他吃的少,很少有这麽好的胃口。」'

许克生笑道:

「豆腐平和,养胃,管勾平日可以适当吃一些的。」

老妇人上前又给孙管勾盛了一碗豆腐汤,「许相公说了,你可以吃的。难得你也有胃口,那就多吃点吧。」

孙管勾又美美地喝了一口,「医家不让老夫碰荤腥,如果能有这汤,老夫不吃荤腥也罢。「

他拿起筷子,在碗里搅合了一下,嘀咕道:

「真是奇怪,明明喝出了腿的味,却见不到腿,这是什麽怎麽做出来的?」

许克生没有解释,而是端起豆腐汤,自己也喝了一口。

滋味很鲜美。

其实,汤里不仅加过火腿丝,还放了两勺鸡汤提鲜。

不让孙管勾吃荤腥才是扯犊子,全素饮食必须有很好的营养搭配。

孙管勾现在老脸蜡黄,明显就是营养不良。

孙管勾冲许克生挤挤眼,低声道:

「还有鸡汤?」

许克生微微颔首。

孙管勾一挑大拇指,「这汤地道!」

林司吏看孙管勾喝的那麽美,也喝了一口,不由地连声夸赞,「许相公的这份豆腐汤绝了!」

孙管勾颇有些遗憾,「今晚喝这一次,下次就不知道何时了。老太婆,你好好看着,以後做给我吃。」

老妇人在门外撇了撇嘴,「老娘煮豆腐块,这汤里的豆腐跟头发丝一般,现在老眼昏花的可切不出来。」

孙管勾郁闷了,小声嘟囔道:

「你不昏花也休想切出来。」

看着面前的半碗汤,他竟然舍不得喝了。

林司吏心中暗笑,喝完一碗豆腐汤他就不再添了。

董桂花做的量大,用的大瓦罐足足有四五海碗的量,结果被孙管勾一个人就喝了大半。

最後他的妻子不得不劝阻:

「豆腐饱人,你撑着,明天又抱怨胃疼。」

酒足饭饱,老妇人上前撤去残席,又烧了一壶热水送来。

孙管勾拿出了茶叶和一堆茶具。

林司吏上前帮忙,熟练地碾着茶叶。

孙管勾和林司吏喝茶汤,许克生喝茶叶。

孙管勾感叹道: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直接冲泡,叫叶子茶。只有咱们这些老家夥还喜欢碾碎了喝茶汤。」

林司吏笑着附和道:

「等咱们这代人过去,茶汤也就埋入故纸堆了。」

「可不是嘛。」孙管勾感慨连连。

三个人各捧一杯茶。

孙管勾和林司吏聊起了官场的各种八卦。

一些不为人知的秘闻、丑闻,勋贵高官的勾兑、不法,恶霸的横行、残暴,被两人随口就抖了出来。

许克生一开始听的心惊肉跳,没想到天子脚下,锦衣卫的番子无处不在,竟然还能出现这些腌臢事。

可是两位老吏却很平淡,犹如在说家长里短一般。

寒冷的春夜,屋外寒风呼啸。

两人从官场扯到美食,又扯到农耕,扯到案子。

捧着滚烫的陶杯,许克生听的津津有味,心中感叹不已,这些几乎没有什麽权力的小吏才是官场的百事通。

但是想到今天的意图,许克生心中难免有些焦虑。

王大锤武功很高,神出鬼没,至今还没有被朝廷抓捕。

也不知道他对自己有多少敌意。

韩二柱兄弟的死,王大锤没有计较,但是他的同夥余大更是被自己下毒,才被锦衣卫抓住的。

王大锤如果要报复,迟早是要来的。

许克生很清楚,自己的安全不能放在敌人的善意或仁慈上,也不能完全指望朝廷的锦衣卫和兵马司。

关键时刻,最可靠的只有自己。

多了解一点王大锤的背景,自己就能有针对性地防范。

许克生猜测,孙管勾肯定还有哥舒郎中的消息没有说。

既然朝廷调查过,那肯定留有文书的。

不过着急也没用,这种老吏都是修炼千年的老狐狸。

许克生只能等,寻找让老狐狸主动开口的契机。

夜深了。

城中早已经宵禁。

外面传来几声梆子响,更夫拉长了嗓音在叫喊: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二更天了。

林司吏放下茶杯,」太晚了,安置吧。」

孙管勾起身道:

「两位委屈下,在西耳房凑合宿吧。」

孙妻已经铺好了床铺。

虽然简陋了一些,但是被褥、床单、枕巾都十分乾净。

许克生一夜没睡踏实,他本就有恋床的毛病,换个地方就容易失眠,现在有心事,就睡不着了。

林司吏鼾声如雷,卧房里也传来孙管勾的鼾声。

两人的鼾声此起彼伏,犹如一曲交响乐。

直到午夜,许克生才迷迷糊糊小睡了片刻。

淩晨。

外面还是漆黑一片,他就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

厨房竈火的影子在窗纸上跳动。

孙妻起床做早饭了。

林司吏也醒了,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看到许克生已经在叠被子,他好心地劝道:

「许相公,还有个多时辰开城,你再睡会。」

许克生摇摇头,「不困了。」

听到孙管勾还在打鼾,林司吏低声道:

「这次可能白跑了。「

昨晚他也觉察到孙管勾有所保留,所以一直在套话,可是孙管勾滑不留手,完全不上当。

直到睡觉他也没搞清楚考功郎的下落。

他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收了周三柱的钱,事情却办的不漂亮。

许克生笑着摆摆手,「也知道不少了,早饭再看看吧。」

林司吏低声安慰道:

「在下和管勾关系不错,这次不的话,我再来磨他几次。」

外面传来孙妻的声音:

「早饭好了!」

2

依然是一盏油灯,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

许克生猜测,如果不是客人来了,他们两口子完全会摸黑吃饭。

早饭很简单。

煎窝头片、米粥、咸菜。

客人面前多了一个熟鸡蛋。

饭桌上,昨晚剩下的最後一碗文思豆腐汤放在了孙管勾面前。

孙管勾看着汤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瞒你们说,不知道多少年了,我就今天早晨起来胃里没闹腾。这汤合我的胃□。」

许克生笑了笑,「合」就对了,这就是针对你的脾胃来的。

林司吏笑道:

「这好办,咱们都在城当值,馋了就去许相公家打打祭。」

孙管勾急忙摆手,「偶尔吃一次,已经是老夫的福气了。「

汤已经热过了,他美美地喝了一口,摇头晃脑地赞美道:

「这绝对是京城第一汤!天下第一汤!聚宝门外那些素食,和这汤比就差太远了。」

林司吏笑呵呵地听着,心中琢磨是不是可以从汤下手?

下次再来就带一瓦罐,撑死这个不办事的老东西?

许克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管勾,这是豆腐汤的做法。」

孙管勾吓了一跳,双手摆的像风车,虽然眼馋的很,但是他不能要,「许相公,这可是贵府的秘,使不得,使不得!」

这种精致的豆腐汤,方子必定价值不菲。

有了这个方子,在京城随便开个饭店都必定火爆。

林司吏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许克生还留了这个後手,不过现在拿出来正是时候。

许克生笑道:

「管勾,放心收下,再好也只是一道菜谱。合您胃口,说明它和您有缘。」

孙管勾犹豫了一下,还是双手接过。

为了自己的胃,今天就厚着脸皮了。

「许相公,这可是秘方,真的是送给老夫?「

许克生笑着点点头:

「放心收下,菜谱很简单,关键就在刀工。」

孙管勾喜出望外,小心地将菜谱收下,连声道谢。

有了这个方子,让老妻照猫画虎,做不到如此精致,能有三分像他就知足了。

吃过早饭,离结束宵禁还有半个时辰。

孙管勾又张罗喝茶。

这次依然林司吏去碾茶。

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茶艺,做茶汤的手法十分老练,看了赏心悦目。

晨风清冷,外面一片漆黑。

许克生提醒道:

「管勾,你的病不需要忌肉,想吃就吃。」

老妇人送了一筐花生过来,笑道:

「你以为他不吃啊?他在家不吃,背着老身在外偷吃呢。」

孙管勾裂嘴笑了,「馋了,忍不住啊。现在许相公也说了,我可以吃。」

妻子白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林司吏主动起身吹熄了油灯:

「喝茶用不上,别浪费油了。」

孙管勾客气了几句就罢了。

三个人端着滚烫的陶杯坐在黑暗中,主题依旧是美食。

孙管勾谈起了豆腐的各种吃法,甚至比较了不同地方豆腐宴的差别。

喝了半杯茶,外面天光放亮,要开城门了,许克生该回去了。

许克生双手轻轻揉搓陶杯,心生疑惑,难道自己看错人了?

是孙管勾胆小怕事,不敢多说?

还是出价不够,一个方子满足不了?

他决定再等等,如果城门开了还不说,就只能让林司吏用水磨的功夫了。

孙管勾啜了一口热茶,悠然道:

「许相公,不瞒你说,哥舒郎中虽然罢了官,但是後来朝廷也一度想找他麻烦。毕竟他给胡丞相喊冤,也算是胡党了。「

「但是朝廷找不到他人,一家子犹如人间蒸发了一般。锦衣卫向吏部要人,吏部派人去调查,却没查到什麽,最後就不了了之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孙管勾拿了菜谱秘方,终於吐了实在的东西。

许克生有些意外,「哥舒家不是朝廷所杀?」

孙管勾重重地点点头:

「不是!绝对不是!朝廷——」

卧房传来老妇人重重的咳嗽声。

孙管勾立刻压低了声音,探过头说道:

「朝廷当时杀红了眼,难免有冤枉的。但是只要是朝廷所杀,官方肯定有记录的。朝廷从没销毁过这类档案。「

许克生发现,对「王大锤」家世了解的越多,反而越是迷雾重重。

难道要从他们家去江北查起?

孙管勾继续道:

「前段时间,锦衣卫来调过哥舒郎中的履历。但是他们拿走的都是官样文章。」

许克生猜测,时间应该是自己被绑架之後。

根据自己的描述,锦衣卫去找了考功郎。按照孙管勾的说法,锦衣卫这次要落空了。

「管勾,锦衣卫拿走的是原件,还是副本?」

孙管勾笑着摇摇头,「锦衣卫办差,只会拿原件。这种积年的案子,吏部也没有必要留下副本。」

许克生有些失落,锦衣卫拿走了,猴年马月归还?

孙管勾却又抛出了一个新的消息:

「当时调查哥舒一家下落的,是吏部司务厅的司务。他尽心尽力去查了,但他只是从九品的小官,能查的范围有限。」

「因为人微言轻,最後他上报的文书也没有人重视,最後也没有归入哥舒郎中的档案中。」

许克生眼睛亮了,那就说明这份档案还在吏部。

「管勾,这份文书还能找到吗?「

孙管勾重重地点点头,骄傲地说道:

「要是别人,就不好说了;但是老夫——」

他得意地端起陶杯,啜了一口。

林司吏双手握着陶杯,对许克生笑道:

「管勾就是吏部的活字典,别看架阁库的文件浩如烟海,落满尘灰,他绝对知道每一份文书在哪片区域,甚至在哪个架子上。「

孙管勾一挺胸脯,放出了豪言:

「许相公尽管放心,明天休沐,後天老夫就去找,不出三日保准送到林司吏的手上。」

许克生喜出望外,急忙拱手道谢。

宵禁结束了,许克生和林司吏也该返程了。

孙管勾亲自将两人送上码头,看着船走远了才回去。

清晨的秦淮河异常繁忙,小船随着众多进城的船挤在一起,几平花了来时四倍的时间,才停靠许克生家的码头。

董桂花早已经在角门外等候,看到许克生就急忙打开了门。

许克生进了院子,阿黄立刻跑了过来。

许克生逗着狗,随口问道:

「没有什麽事吧?」

董桂花却重重地点点头,「有!」

她指着门外,「有个军汉,刚开城门就来了。」

许克生翘着脚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人影。

他将阿黄拴上链子,打开大门才看到路对面蹲着一个人。

听到响动,那人站起身,一病一拐地上前,有些拘谨地上前拱手施礼,「小许相公!」

竞然是江夏侯府的赵百户。

许克生十分意外,「赵百户,你的伤没好利索,怎麽跑来了?快请进!「

赵百户摆摆手,「小许相公,俺就不进去了,今天来是向您辞行的。」

「你要去哪里?」许克生的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俺和十几个弟兄,都被调去了西北的甘州左卫。」

「州左卫?好像成时间不长吧?」

「俺听说是前年设立的。」

「赵百户,你们什麽时候出发?」

「就是今天早晨,俺马上就回去,东西都收拾妥了。」

许克生心情十分沉重,这肯定是江夏侯的报复。

将人从繁华的京城,赶去了荒凉的边城卫所,周德兴下手够狠的。

「赵百户,你稍等一下。」

许克生返回去取了一瓶药膏,一个钱袋子。

「你们受刑的伤都没好利索,这瓶药膏重在消炎,你们分着吧。」

赵百户接过药,感动的眼圈都红了,「小许相公,太感谢了!是有两个兄弟的伤口好的不利索。」

许克生皱眉道:

「按照我说的护理了吗?」

「是的,就是按照您说的来的。」赵百户急忙回道。

许克生点点头,又将钱袋子塞给他,「路途遥远,这一贯钱就算我送给小娃娃路上买零食吃的。「

赵百户想推脱,许克生却拍拍他的手,「收下吧。等哪天我要是去了河西,咱们好好喝杯。」

赵百户当然知道这是客气话,小神医在京城如鱼得水,怎麽会去苦哈哈的大西北喝风C

「小许相公,您的恩情不知道还有机会报答吗。」

赵百户对未来很悲观,河西那里战事很多,说不定哪天就埋骨沙场了。

许克生摆摆手,「你是董百户的兄弟,就是我兄弟,自己人什麽恩情不恩情的,都是应该做的。「

赵百户看看左右,长叹一口气,低声道:

「董百户只怕也要被俺牵连了。」

「他,怎麽了?」

「俺听说,侯爷告状到信国公府了,嫌董百户多管闲事。」

许克生十分意外,江夏侯竟然连一个百户都不放过,竟然找到了信国公,这人真是小肚鸡肠。

赵百户又低声道:

「俺这次来,也是听说侯府的世子要报复您,来给您提个醒。」

「周骥?」

「是的,许相公。」

「那你放心吧,他一个纨絝,不值得一提。」许克生笑着摆摆手。

赵百户看他说的如此洒脱,想到圣旨半夜相召,江夏侯爷都被吓得不轻,许相公背後必然有更大的靠山。

赵百户放心了,浑身轻松地拱手告辞:

「兄弟们和家人都在等俺出发,俺得走了。」

许克生跟着送出去很远,看着他一病一拐地上了路口边的一辆牛车,才返回院子。

想到赵百户刚才的提醒,许克生心生警惕。

刚才的不在乎,只是让赵百户放心出发。

一个侯府世子的能量不容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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