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 壑然开朗
书名:晋末芳华 作者:光荣小兔
第三百七十章 壑然开朗
赵氏女郎本想跟着,王谧说道:“这村子里面很安全,你和映葵桃华还是回赵家住,那边条件好的多,一早过来便是。”
樊氏出声道:“我身为护卫,怎么能离开主公?”
王谧笑道:“一共三间屋子,我一间,老白甘棠一间,你住哪里?”
“这村子很安全,又有他们两个,出不了什么事的,你放心吧。”
樊氏听了,只得跟着赵氏女郎上车去了,王谧转身对老白甘棠道:“最后看看咱们住的地方吧。”
“可惜青柳采苓没来,不然就凑齐了。”
甘棠不解道:“这里离着建康不远,为什么郎君以后不来了?”
王谧抬头看着天上,“我有种预感,也许以后,连建康都很少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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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车上的庾道怜听了,不知为何,心中涌起股莫名难言的滋味。
车子载着赵氏女郎等人离开,王谧让众人进去,他则是撑着竹伞,站在院门口,陷入了回忆。
天上的雨水越发大了,倾盆泼洒下来,门前的小溪中水流翻涌滚动,将溪底的泥浆翻腾起来,变得污浊不堪,裹挟着浮枝杂草奔涌而去。
池塘中的十几只绿头鹜,则是摇摇摆摆上岸,冲进院外的泥窝中躲了起来。
忽然光芒闪动,一道闪电撕裂天际,随即是喀喇喇的雷声,在山野中回响,发出沉闷的吼声。
风骤然紧了起来,甘棠叫道:“郎君,雨要大了,还是先进屋吧?”
王谧返身回到院子,两人合力,把晃动不已的院门关上,只见院子里已经开始积水了。
老白穿着蓑衣,拿着锄头,将院子排水沟渠连通,雨水顺着墙洞往外流去,眨眼新落下的雨水又重新汇聚起来。
几人见状,干脆一起将沟渠扩宽,忙活了好一阵,院子里面的积水才开始减少。
王谧说道:“好了,进去吧。”
老白扔下锄头,嘟囔道:“真是怪了,今年雨水这么早就来了,还这么多?”
“怕不是今年一年都这样?”
王谧领着他们进了进了屋子,出声道:“那就有些麻烦了,今年我还想着尽早凿通河道呢。”
那边庾道怜上来,将几块干净麻布递给众人,说道:“雨寒易病,尽早擦干净得好。
“”
王谧接过,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说道:“之前这边下过雨吗?”
庾道怜点头道:“半月前下过,没有这么大就是了。”
“而且过年前后,雨水确实比之前多了不少。”
王谧思索起来,这代表接下来的数年,很可能徐充地区,会有超过以往的雨季,那对自己的计划,是好是坏?
庾道怜已经在旁边点了炉子,煮起水来,她找到茶盒,抬头想问王谧想喝什么,却见王谧陷入了沉思。
老白甘棠见状,对庾道怜打了个眼色,他们熟悉王谧性情,知道王谧时常陷入思考状态,此时是不喜欢别人打扰的。
庾道怜会意,便静静坐在一边,一时间内屋内安静下来,只有屋外哗啦啦的水声。
王谧脑子里面飞速转动,他想起来的,是后世桓温第三次北伐失利的过程。
太和四年(369年),桓温上书请求北伐,至四月庚戌日,其领所镇姑敦五万人出兵前燕。
当其经徐州至充州时,郗超顾虑汴水因战乱久未浚治,会影响漕运,但桓温不听,结果行军至金乡时,因天旱河道堵塞,水军不能进。
桓温无法,只能就地开凿河道,终于进入黄河,虽然此举彰显了桓温军极为厉害的动员能力,但也因此眈误了战机。
此时郗超建言,说进入黄河是无奈之举,且黄河同样缺水,此时勉强逆流而上,难通漕运,不利久战。
就此希超提出两点建议,一是以最快速度突袭邺城,二是控制河道,以待来年夏天,等河水水位高了,方好进攻。
但桓温两个主意都没有听,决意按原计划稳步推进,最初几战连败前燕,占领了虎牢关以东全部领土,逼得前燕向符秦求救。
就此符秦燕国联手,加之豫州刺史袁真开凿荥阳郡的石门水道失败,桓温被拖入持久战,最终断粮。
于是北伐军只得被迫撤退,退军过程中被慕容垂击败,一路溃退,将先前获得的战果全部丢失。
王谧读到这里的时候,也不禁感叹,桓温运气实在是不怎么好,毕竟其败因在于那无法预测的天时。
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前期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干旱,后期袁真掉链子,两条水道皆粮草不继,导致断粮退军,不然那最后胜负尚难预料。
但看到眼前这场雨,王谧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桓温准备北伐这么多年,为什么运气这么差,偏偏出兵当年,就遇到了干旱?
这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让王谧突然推测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事实真相。
桓温敢走水道出兵,那便是说明,至少在太和四年之前,徐充境内的降雨并不少,甚至可以说得上充沛,才会让桓温做出了这种判断!
试想要是出兵之前的两年内,有过类似干旱,桓温还会选择开凿泗水汴水水道吗?
他当时出兵,肯定是派人提前勘察了路线,根据先前降雨推测确认,通过汴水运送五万大军和粮草辎重的可行性是没问题的。
只不过行动那年,气候发生了大幅度的变化,才导致失算!
chapter_content(); 而今岁便是太和二年了,而这之后的两年,若雨量充足,会不会成为桓温出兵的信心依据?
王谧猛然睁开眼睛,一切都壑然开朗了。
桓温不是不想打,而是他要做充分的准备,这个时间点,很可能是今岁慕容恪病死后,桓温便立刻开始谋划了。
他花了一年,考察了燕国的情况,出兵路线和沿途河流水量,方有了两年后的出兵。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好巧不巧,雨量尚还充沛的太和三年,到了次年竟然闹起干旱来了!
这导致桓温计划大乱,处处失机,最终功亏一篑,失去了他生前最好的一次北伐良机。
这颇有三国演义中诸葛亮上方谷火烧司马懿那种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味道了,可以说有时极为偶然的事件,确确实实改变了历史进程。
而主谧只大略了解这段历史,之前并未想到这个关节,所以他出使前,只是想提醒桓温避开太和四年的旱情,提前出兵而已。
如今看来,却是歪打正着,而这唯一的北伐时间窗口,实际上比王谧预料的更短,不是两年,而是一年,即慕容恪死后的一年之内。
最好今年慕容恪若死,就能马上出兵!
王谧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必须在慕容恪死前的半年里,说动桓温,尽快发动北伐!
而他也要提前行动,疏通自己领地河道,固然难度变大,但若是错过了这个时间点,即使通了河运,但遇到干旱年景,又有什么用?
想通了这点,王谧面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有时候历史的真相,就隐藏在不容易发现的细节里,而发现它的过程,如此困难,又如此让人着迷。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心清气朗,开心地笑了起来,“痛快!”
“有酒没?”
庾道怜忙起身道:“有的,先前女郎送了两坛,妾还没用过。”
王谧笑道:“好,明日我叫她再还你几坛。”
“老白,陪我喝一杯!”
老白嘿了声,“郎君,难得这么有酒兴,都快两年了吧?”
王谧笑了起来,“是啊,被无数事情压着,今日就放纵下!”
那边庾道怜从后屋搬出两坛酒来,老白去拿了碗,拍开泥封,给王谧和自己倒上。
王谧看了眼甘棠,笑道:“你已经是大人了,可以喝酒了。
,甘棠呆呆道:“我还要保护郎君..
“”
老白拍了他脑袋一下,“郎君让你喝你就喝,还有我呢!”
他不由分说给甘棠倒了满满一碗,王谧看了眼庾道怜,“夫人要不要...
“,庾道怜咬了咬嘴唇,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拿起碗道:“妾陪着便是。”
“倒满。”
老白笑道:“好,豪爽!”
四人围着桌榻,不出半个时辰,就将一坛多酒喝得干干净净。
虽然彼时的酒度数颇低,但甘棠年纪小,还是喝得醉眼惺忪,老白见了,说道:“我带他去歇息。”
说完他背着甘棠,到另外一间屋子去了。
王谧也站起身来,对庾道怜说道:“我去那边睡了。”
他感觉脚步有些虚浮,下意识伸手撑住桌子,庾道怜见状,轻声道:“我给郎君泡杯茶吧。”
王谧斜靠在榻上,喝了几杯茶水,感觉稍稍清醒,出声道:“还剩多少?”
“要不我们两人都喝了算了?”
庾道怜轻声道:“这算是送行酒吗?”
“这之后,是不是郎君再也不会回来了?”
王谧站起身来,走了两步,站定出声道:“有时候,我也不想这么累。”
“但现在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抬眼看到旁边桌案上,摆着几幅没有写完的字,便即走过去,发现竟然是当初自己清谈会上,当众吟诵的梦游天姥吟留别。
庾道怜走过来,神情复杂,“妾听闻郎君娶了张氏女郎。”
“郎君没有负她,妾果然没看错人。”
“郎君果然是那种一诺千金的人啊。”
王谧拿着纸卷,叹道:“我不轻易许诺,因为知道践行诺言的过程,太难了。”
外面霹雳声起,雨点簌簌而下,声音越发大了起来。
王谧刚想转身,庾道怜却从后面抱住了他。
庾道怜语带悲伤,“我知道郎君不会向妾承诺什么,妾欠郎君的,终究无法还清。”
“既然再不相见,何不今日尽情一醉?”
轰隆隆的雷声传来,大雨瓢泼而下,掩盖了所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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