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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灰色五十五师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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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灰色五十五师

色当的夜晚来得很快,森林早早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师部城堡的窗户透出零星灯火,像黑暗中几颗孤独的星辰。

洛兰没有回分配给他的那间小宿舍。

他的桌子在参谋处一个靠窗的角落,面前摊开着三天勘察的笔记,手绘的草图,还有那份正在成型的评估报告。

煤油灯的光晕将他的侧影投在石墙上,随着笔尖的沙沙声微微晃动。

报告写得很艰难。不是数据或分析的问题,那些在他脑海里已经演练过无数遍。

困难在于,如何将冰冷的推演转化为前线指挥官能理解执行的具体建议,而又不显得象个来自巴黎的,指手画脚的预言家。

他写下:“A7哨所至枫林路段,河岸土质松软,现有反坦克壕深度不足,建议加深至三米并铺设树干鹿砦...”停笔。

第五十五师缺工程机械,缺钢筋水泥,更缺时间。这样的建议有多少可行性?

门被推开了,带进一股冷风和走廊里的烟味。

克洛德上尉端着两个搪瓷杯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洛兰手边,深褐色的液体晃动着,散发出劣质咖啡和一点酒精的气味。

“后勤处搞到的提神饮品。”克洛德自己灌了一大口,咧了咧嘴,“咖啡渣加劣质朗姆酒,能让你忘了自己有多困。”

洛兰道了谢,抿了一口。味道很冲,但确实带来一股暖意。

“还在写那个报告?”克洛德靠在桌边,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纸页,“德拉特尔上校明天早饭时就要看。你准备告诉他什么?说我们守不住?”

洛兰放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告诉他哪里最可能被突破,以及我们手头这点可怜的资源,该怎么用才能让德国人付出最大代价。”

克洛德沉默了一下,看向窗外漆黑的庭院。“今天巡逻时,那些小伙子们,工兵连的老马特,哨所的小皮埃尔,他们还在讨论等这次静坐战争结束,是回家娶媳妇还是去巴黎找活儿干。”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不知道,对吧?”

“不知道最好。”洛兰说,声音有些沙哑,“知道了,除了增加恐惧,还能怎样?”

“可以死得明白点。”克洛德突然冒出一句,带着前线军人特有的直白。“我父亲,1917年死在贵妇小径。死前最后一封信里说,他们连到底要攻占哪个山头都没搞清楚,就跟着冲锋号上去了。死得糊涂。”

他转过头,看着洛兰:“如果你真知道些什么,洛兰,哪怕只能让几个人死得明白点,也值了。”

洛兰迎着他的目光。克洛德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很亮,有种被现实打磨过的锐利,但没有麻木。

“明天报告之后,”洛兰缓缓说,“我想去各营连转转。不是以参谋军官的身份去检查,就是聊聊,听听他们怎么想,看看他们怎么准备。”

克洛德点点头:“我安排,不过小心点,有些老油子可不喜欢巴黎来的笔杆子。”

接下来的几天,洛兰跟着克洛德,象水滴渗入沙土一样,融入了第五十五师庞杂的集体。

他们去了二营的驻地,在默兹河一处拐弯的北岸。

营长是个脸色红润的少校,对洛兰还算客气,但话里话外透着“我们前线的事自己清楚”的意味。

洛兰没多说什么,只是认真检查了阵地。机枪巢的射界有死角,弹药存放点离前沿太近,步兵壕的胸墙高度不够。他记下,并提出修改建议时,尽量用“我们或许可以”“这样是不是更稳妥?”之类的商量语气。

少校最初不以为然,但听到洛兰准确指出对岸一处林间空地是理想的德军迫击炮阵地时,眼神变了变。

在一处前沿哨所,他们遇到了士官拉米雷兹。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脸颊有一道旧伤疤,沉默寡言。洛兰注意到他把自己那挺老式哈奇开斯重机枪的脚架用沙袋和木板垫高了,还细心地在枪管上绑了破布条消除反光。

“这样视野更好,也能减少暴露。”洛兰蹲在机枪旁说。

拉米雷兹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没多说。

洛兰也没再问,只是递给他一支烟。两人就着拉米雷兹的钢盔点燃,默默抽了一会儿。离开时,拉米雷兹突然低声说:“东面那片桦树林,地形起伏,适合藏人。要是他们夜里摸过来,哨兵不容易发现。”

对于这份善意的提醒,洛兰郑重记下。

他们还去了工兵连的仓库。连长是个一脸苦相的上尉,正为缺少炸药和雷管发愁。洛兰看到他们用废旧炮弹壳、铁钉和简陋引信制作的反步兵雷,既粗糙又容易哑弹。他也看到士兵们用木材和铁丝网手工制作的龙牙反坦克障碍,但数量少得可怜。

“上面说坦克不会来,给我们配发的反坦克地雷都是库存的老古董,失效了一半。”工兵连长抱怨道。

洛兰提出可否用集束手榴弹或炸药包制作简易反坦克武器,并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工兵连长盯着图看了半天,挠挠头:“理论上可行,但得有人抱着冲上去...”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一个年轻工兵怯生生地问:“长官,德国人的坦克真象传说中那么厉害吗?”

洛兰看着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尽量平静地描述了四号坦克的大致外观和火力,没有夸大,但也没掩饰其威胁。年轻的工兵听着,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明悟。

几天下来,洛兰晒黑了些,军靴沾满了泥。

chapter_content(); 他仍然是个外来者,带着巴黎口音和参谋部的做派,但至少,一些士兵看到他会点点头,而不是立刻移开目光。他听到的称呼,也从最初的“那个巴黎来的”,偶尔变成了“洛兰中尉”。

这天下午,他们来到防区最偏远的C4哨所。这里只有半个班驻守,由一个叫贝尔纳的老下士带领。贝尔纳五十多岁,一战时在凡尔登当过步兵,退役后又因为动员令回来了。他话不多,但把小小的哨所收拾得井井有条,掩体加固过,射界清淅,甚至还在隐蔽处挖了个小小的防炮洞。

检查完,克洛德和洛兰坐在简陋的木桌旁,喝着贝尔纳煮的草药茶。

贝尔纳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家信和几张泛黄的照片。他指着一个笑容腼典的年轻人:“我儿子,在马奇诺防线那边。也好,那边安全。”又指着一张夫妻合影,里面的妇人已显老态,但眼神温柔。“我老婆,身体不好。等我回去,就不让她下地了。”

很平常的家常,却让洛兰心里发紧。

他知道这个哨所的位置,在推演中,属于最早被炮火复盖、被装甲矛头轻易碾过的地段。贝尔纳和他手下这几个兵,生存概率低得可怜。

离开时,贝尔纳送他们到哨所外的林间小径。他忽然叫住洛兰:“中尉。”

洛兰回头。

贝尔纳那双看惯生死的老兵眼睛,平静地望着他,眼神如同湖水一般:“您这几天到处看,问得细。您是不是觉得这儿守不住?”

林间的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克洛德也停下脚步,看向洛兰。

洛兰沉默了几秒。对这位历经战火的老兵撒谎,似乎是一种亵读。但他也不能说出那个几乎确定的结局。

“下士,”洛兰最终开口,选择了一个更接近真相的回答,“任何防线都有弱点。我们的任务,是让敌人为突破这里,付出他们意想不到的代价。你和你的哨所,做得已经比很多人好了。继续这样做,保持警剔,利用好每一处地形。”

没有虚假的安慰,也没有绝望的预言。贝尔纳仔细听着,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明白了,长官。就是让那帮狗娘养的,每往前走一步,都得脱层皮。”

他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带着旧时代军人的一丝不苟。

回程的路上,克洛德和洛兰都沉默着。吉普车在颠簸的林间路上行驶,落日将森林染成一片暗金与血红。

“他会死在这里,对吗?”克洛德突然说,声音干涩。

洛兰看着窗外飞逝的树木,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他这几天的所见所闻,那些鲜活的、带着各自希望与恐惧的面孔,那些虽然破旧但被仔细维护的武器,那些在匮乏中仍想方设法加强防御的努力...所有这些,都将被即将到来的钢铁风暴撕碎,碾平,然后化为灰烬。

他的报告写得再详尽,建议提得再中肯,或许也只能像贝尔纳说的那样,让敌人多脱一层皮。

然而,当吉普车驶出森林,色当要塞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时,洛兰心里那簇微弱的火苗仍未熄灭。

也许一个人的努力改变不了大局,但多提醒一个机枪射界,多加固一个掩体,多让一个士兵像拉米雷兹那样做好准备,在最终的战斗中,或许就能多换来几分钟,多保住一条命,多给后续的、可能存在的抵抗,留下一点点星火。

这或许就是他所能做的,最微不足道却又最真实的事情了。

夜色彻底吞没色当时,洛兰的报告终于写完。

最后一页,他没有用任何参谋部的标准格式,只是用清淅的字迹写道:

“本报告基于实地勘察及与一线官兵交流所得。所述薄弱环节客观存在,加固建议力所能及。第五十五师官兵于匮乏之中恪尽职守,然防线绵长,兵力火力均与潜在威胁严重失衡。建议师部立即着手:一、调整有限兵力至最关键地段;二、加强前沿预警及通信保障;三、储备机动预备队,无论其规模多么有限;四、为最坏情况制定梯次阻滞及后撤预案。时间或已无多。”

......

德拉特尔上校的办公室里,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烟丝气味。

洛兰的报告摊开在宽大的橡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上校灰白的眉毛紧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报告最后那几行手写的结论。窗外的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这座古老城堡和每个人的心头。

“基于实地勘察及与一线官兵交流所得...”德拉特尔缓缓重复着报告开篇的话,目光锐利地抬起,看向站在桌前的洛兰和陪同的克洛德。

“你们用了三天,走遍了防区最可能出问题的地方。这份报告,”他顿了顿,手指重重地点在兵力火力均与潜在威胁严重失衡那一行,“比总参谋部发来的任何一份敌情通报都更让我清醒。”

他没有用担忧或震惊,而是清醒。这个词让洛兰心中一凛,也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至少,这位前线的指挥官没有被完全蒙蔽。

“你的建议,”德拉特尔翻动着报告,“调整兵力,加强预警和通信,储备预备队,制定阻滞预案,都是标准应对,也是我们正在做,但远远做不够的。资源、时间、上峰的掣肘。”

他合上报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洛兰和克洛德之间逡巡,“洛兰中尉,你从巴黎来,见过更大的场面,听过更多高见。以你的判断,如果我们按照现有条件,尽最大努力执行你报告里的标准建议,当德国人真的从阿登冒出来,我们能守多久?默兹河防线,色当段。”

问题直接而残酷。克洛德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洛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向上校审视的目光。隐瞒或美化毫无意义。

“上校,”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淅可闻,“如果德军主力按推演的方式进攻,且我们预警充分、命令传递无延误,这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假设,前沿哨所和第一道阵地可能在接触后两到四小时内被突破或失去联系。”

“德军工兵创建浮桥需要时间,但我们的预备队机动和反击组织时间更长。乐观估计,我们能依托主要支撑点和第二道阵地,在色当外围迟滞他们十二到二十四小时。”

“如果进攻规模超出预期,或者我们的指挥通信在初期就遭到严重破坏,这个时间可能会缩短到六到八小时,甚至更少。”

“二十四小时,或者六小时。”德拉特尔咀嚼着这两个时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呢?色当失守,默兹河防线被撕开口子,德军向纵深穿插,第五十五师要么被歼灭,要么溃散。”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克洛德的喉结动了动,但没有说话。他见识过洛兰在地图前的推演,知道这极有可能就是血淋漓的真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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