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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 首善地

书名:问鼎 作者:月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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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 首善地

王佑乘着海龙舟回到天京城已经几日了,天京城还是往昔的模样,有些肃杀,有些寂静。 寒冬时节,天京城依旧笼罩在一层无法消除的阴影中——因为战争。 不过这次,他们的皇帝归来终于带来了好消息,战争终于要结束了,朝廷要和草原进行和谈,南曜大陆将重归和平。 王佑在归京的第二日向整个天京城发布了这个好消息,一开始人们还有些不相信,毕竟无定原之变过去二十年,燕国和草原对峙了二十年,突然就说要和谈了,的确让人不习惯。 很快传遍了整个天京城,继而一层一层向外,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大燕国。 不管和草原有什么仇恨,不管燕国的人多么想消灭草原,相比厌恶草原,人们更加厌恶战争。 所以这一次,王佑在天京城得到了实实在在的支持,自登基以来王佑在天京城百姓的口中,第一次有了正面的评价。 京城的一处酒楼茶馆里,茶客们像往常一样,过了午饭到这里来喝茶、谈天,这是天京城有钱有闲的人每天必备的活动。早上起来吃个早点,出去溜溜鸟玩玩狗,中午饱餐一顿,下午就到酒楼茶肆里泡上一壶茶,和市井的朋友们吹吹牛聊聊天,一直到华灯初上。 晚上要么去画舫楼阁玩耍,要么就直接回家,早点歇息。 他们不是天京城的权贵,不然不会来茶馆这种地方,但他们也不是什么脚夫、苦力、小商小贩,他们多是天京城附近的一些小地主,或者出租铺面的东家,总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且有时间耗费。 这聊天的内容,不外乎家长里短,家事国事天下事,虽然其中吹牛胡说居多,但酒楼茶肆里鱼龙混杂,有时还真能漏出一些小道消息。 最近几日,茶楼里讨论的最多的自然是王佑归京,宣布将和草原和谈的消息了,这消息一传开,茶楼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这仗虽然不在天京城打,可作为国都,天京城的日子一直都不好受,物价涨了不少,一碗茶的价钱翻了一番,新皇登基更是宵禁了好几个月,让这些闲人良宵无处可度。 城西的老范上午遛过鸟,便钻进了茶楼,叫了一壶清茶,挂好笼子找了个地坐下,开始听周围人聊天找话茬。老范是最近才开始遛鸟喝茶谈天说地的,他本是天京城外的一个地主,在城里置了份产业,开始收租,算是过上了城里小老爷的生活。 众人坐定饮茶,时间不久便有人说起停战之事。老范一声叹息:“能够两下罢兵自然再好不过,就怕再出变故。哎,那这次无定原之会,会不会再来个无定原之变啊?” 老范的话引来了众人的目光,不过他说的正是大家都在想的,一个老者道:“这谁会知道呢,草原的蛮子一向不讲信用,什么礼义廉耻,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我看悬。” 一个大汉又道:“当年无定原之变,连荼妃娘娘都死了。她可是草原人来着,照样逃不过屠刀。那些蛮子真的不是东西。和他们谈判可得加小心。” 老范又道:“当今圣上神武,听说去东海之外,除掉了那个什么…什么组织,反正以后就要天下太平了。而且神策军天下无双,我看这蛮子是不敢再弄什么无定原之变了。” 老范一说,有人点头赞同,有人则不同意,一个小年轻道:“什么神武,他这皇位都不知道是怎么得来的。” 这话一出口,众人脸色一变,老人忙道:“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好了好了,莫谈国事了,只要能天下太平,不要让燕国的子弟再去北方送命,大伙儿天天溜溜鸟喝喝茶,何乐而不为呢!哈哈哈!” 这老人把话题一转,引到了那风花雪月上去,不再议论国事。可老范看起来并不甘心,他单独将那个大放厥词的年轻人拉到一旁,问:“哎,你说这个皇位的事,是怎么回事啊?” 年轻人知道老范刚来这个茶馆不久,很多东西都不知道,见他这样好奇相问,心中有些得意,既然其他人不想听,他就说给想听的人听,于是把自己知道的和王佑登基有关的种种传言全都告诉了老范。 老范听得很认真,不时地点头,嘴中还时常发出一些惊叹,一副很惊讶的样子,这让年轻人很是受用,越说越来劲,越说越离奇,自己还往其中添油加醋,说得好不过瘾。 老范看起来也听得很过瘾,时不时讨论几句,显得特别的投机。两人从中午一直说到下午,即将日落,喝掉了两大壶的茶。老范看看时间不早,便提起鸟笼和这个年轻后生道别,临别前问:“这位小哥,说了这么说,还没有问问你的姓名,家住何处?” 小年轻道:“我叫沈豪,家住城东,呃,家里是开粮油店的。” 原来沈豪是家中独子,从小娇生惯养,每日就在这茶楼酒肆中厮混,最喜欢听故事侃大山。自来不知道轻重,也不知道敬畏二字为何物。 他看看日头,茶喝的差不多,牛吹得差不多,该去酒楼和朋友喝点小酒听听小曲了。也和老范道别,直道:“再会再会,下次还来这里,我和你讲讲墨门钜子的事!” 沈豪离开了茶楼,没走多远,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竟然是老范,奇道:“哎,怎么是你啊?怎么,还没聊够,要不要晚上一起喝个酒啊?” 可是老范却不为所动,他挥一挥手,从附近围上来几个穿着夜枭服的人——竟然是枭卫。 这群枭卫将沈豪团团围住,老范道:“故事我的确没听够,还想听你再说说当今圣上的事。不过不是在这儿,我们去枭卫府聊聊。” 沈豪这个时候才明白,这个老范根本不是喜欢听他吹牛,他是天京城枭卫的探子! 这下,他终于明白那个老人说“莫谈国事”事什么意思,枭卫的名头他是听过的,枭卫府更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本以为随口吹吹牛没什么了不起,这下子竟真的要折在自己的这张嘴上? 他的腿已经软了,一下就要瘫倒在地上,围着他的枭卫上前扶住他,老范道:“带走!” 沈少东就这么被几个枭卫给拖走,而街上的民众甚至没有一个敢驻足观看,生怕多看一眼也被枭卫怀疑,给带到枭卫府去。 至于老范,他继续提着个鸟笼,准备再到酒楼、饭馆这些地方去转转,看看有没有像沈豪这样喜欢胡说八道的人,好抓起来交给枭卫处置。 老范自己并不是枭卫,而是枭卫的眼线,自从枭卫府换成雷大统领后,像老范这样的眼线是越来越多了。他们无孔不入,平日里和普通百姓没有任何区别,却监视着周围人的一言一行,一旦发现有越界之处,立刻召唤附近的枭卫捉拿。 老范正准备拔腿离开,一个刚刚捉拿沈亮的枭卫折了回来,对老范道:“你回家去吧,晚上另有安排,在家等着!” 见这枭卫这么说,老范领命,晃晃悠悠回了城西,在那里他有一处小宅院,离宅院不远的地方有几家铺面,这些铺面是老范用佃租买下的,租出去给人开店,靠着收租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至于他为什么要做枭卫的眼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老范回了家,妻子在家中,见他回来,奇道:“这么早就回来了?”言语里,似乎盼着自己的丈夫晚些回来才好。 老范道:“上面有事吩咐下来,让我回家等着。” 听丈夫这么说,妻子给老范挂好衣服,让丫鬟端了盆热水过来给老爷洗洗脸。 老范的宅子不算大,家中除了老婆外,有一个丫鬟,一个厨子,一个花匠,除此之外没有别人,两人膝下也是无儿无女,端得是奇怪。 天慢慢黑了下来,老范一家在一起吃晚饭,五个人一桌,都没有什么话讲。只有老范的妻子偶尔会给老范夹点菜。厨子和花匠很快就吃完了,各自回屋休息,剩下老范、妻子和丫鬟三个人,他们吃的很慢。 外面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丫鬟赶忙起身,跑去院子里开门,门一开,一个人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模样,问:“这里是范老爷家吗?” 丫鬟原本冷漠的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笑容,道:“是,这里是范老爷家,老爷!您的客人来了!”

四百五十九章 心魔难抑

天京城的皇宫里,王佑从梦中惊醒。 “啊!” 他的惊叫声惊动了一直在门外守夜的小太监米丰,米丰赶忙起身,来到王佑的塌前,关切道:“皇上,又做梦了?” 王佑坐在龙床上,满头都是汗,这已经不是他第一个晚上这样半夜被噩梦惊起了。自从离开七曜岛,在三界村的那一晚开始,他就一直做着同样的梦:他总是会梦到王景,梦里王景总是会问他,为什么不一统天下,为什么不做南曜大陆的主人。 一开始王佑在梦里都会反驳,告诉王景燕国需要和平,燕国不能再继续战争,一切都是七曜紫薇天宫在后面搞鬼,他们想要天下大乱。 可是梦里的王景是不会接受王佑的反驳的,每个夜晚他还是会出现在王佑的梦里,问他同样的问题,为什么不一统天下,不做南曜大陆的主人? 这个夜晚也不例外,例外的是在梦里,王佑不再反驳王景,他突然拔起了手中的烈阳剑,如同以前一样一剑砍死了王景! 所以他才从梦中惊醒了过来,他没有理会床前米丰的询问,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米丰,把朕的剑取来。” 王佑让米丰拿他的烈阳剑,米丰犹疑了一下,他不知道这大半夜的皇上要拿剑做什么。 “米丰?” 王佑提高了嗓门,米丰只得应喏,去书房取来了烈阳剑,交到了王佑手中。 王佑接过剑,手握在烈阳剑的剑柄上,一种安静宁和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他“咻”地一声拔出了宝剑,锋锐的剑光照亮了他的脸颊,一旁的米丰借此偷偷看了一眼,忍不住“啊”地一声叫唤了出来。 王佑问:“又怎么了米丰,朕吓到你了?” 米丰忙道:“没有没有,奴婢胆小,看到剑被吓的。” 王佑收起了烈阳剑,他感觉好多了,把见交给米丰,让他放回原处,然后便睡下了。 米丰小心翼翼地把剑放回了书房,见王佑睡下,松了口气,这才敢出了寝宫,接着到外面守夜。 他刚刚自然不是被烈阳剑给吓到,而是被王佑的眼睛——他的眼睛竟然泛着血光! 第二日一早,王佑起床,米丰在一旁服侍,又盯着王佑的眼睛看了看,发现已经变回了正常的颜色,心里有些疑惑,昨天晚上自己是不是看岔眼了,皇上的眼睛怎么会是红色呢。 王佑见这米丰脸色奇怪的,问道:“朕看你好像不太正常啊。” 米丰回道:“奴才该死,昨晚没有睡好,今天早上起来有些发愣。” 王佑道:“倒是不怪你,是朕把你弄醒的。好了,麻利点,快要上朝了。” 此时,天刚蒙蒙亮,那些大臣们已经候在了宫外,准备上朝议事,王佑在米丰的服侍下穿戴整齐,来到朝殿之上。 众臣山呼万岁,王佑坐在金銮殿上,看着跪在跟前的朝臣,他本该让众臣平身,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说。一旁的米丰望了望王佑,不知道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下面跪着的臣子们更是一动不敢动,既不敢起身,又不敢说话,只能弯着腰低着头面面相觑,不知道王佑又在想些什么,要做些什么。 自从七曜岛回来,大臣们就发现这个皇帝秉性越发奇怪乃至乖戾,动辄让臣子们跪在大殿里,一跪就是小半个时辰,年纪大一些的老臣甚至跪得昏厥在地上。 可是没有人敢吱声,跪着还好,要是惹恼了他被拉去砍头才是最糟糕的。 过了一小会儿,王佑似乎反应了过来,赶忙道:“众爱卿平身。” 听到王佑这么说,大臣们才纷纷起身,一些年纪大的已经站不起来,需要旁边的同僚将他们扶起。 臣子们起身后,望向王佑,却发现他坐在龙椅上,神情有些木然,既不开口说话,也不看向诸位大臣,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 这时候,也只有苏慎能站出来,躬身道:“启禀陛下,臣有事相奏。” 王佑看上去一个激灵,听到了苏慎的话,道:“有什么就说吧。” 苏慎道:“无定原之会已定,各项准备工作正在进行,目前使节团的人选还在商议中。臣拟定了一份名单,还请圣上过目,早作定夺,以做万全准备。” 说着,苏慎将一份名单递给了米丰,让米丰送给王佑过目。王佑接过这份名单,草草看了几眼,道:“这次无定原之会,朕会亲自前往,使节团派谁都没关系。” 苏慎道:“正是因为皇上要亲自前往,使节团才需要精挑细选,一来保证皇上的安全和谈判的顺利进行,二来能让朝廷正常运转,以备不测。” 苏慎话一说完,王佑怒拍龙椅,道:“什么以备不测!难道朕去无定原会有什么不测?” 苏慎感觉王佑最近很不正常,过去他虽然杀伐果断,行事狠厉,但绝不是个虽然发脾气的人。而今天,他一会儿发呆,一会儿表现的不耐烦,现在又随随便便的发怒,让苏慎感觉很奇怪。 王佑刚还朝着苏慎发火,转眼却又平静了下来,道:“苏爱卿不用担心,朕既然敢去无定原,自然会做好准备,我自然会带精兵猛将护驾。而且前线还有那么多的人马,他草原要是胆敢犯驾,我就直接在无定原消灭掉他们!” 这话一出口,大臣们都面面相觑,之前有不少人劝进,表示有上一次无定原之变的前车之鉴,王佑不该以身犯险,再去无定原和草原谈判,派使节去便可。而王佑一力主张要亲自前往,说这是他对草原和云中城的承诺,一定要去,并把那些提反对意见的朝臣统统拉出去打了一顿。 所以,没有人再敢反对王佑参加无定原之会,可今天他好像又变了副面孔,竟然说要在无定原直接消灭掉草原的人?这让人有些摸不清头脑。 苏慎越发觉得王佑不对劲,可是王佑又露出了疲惫的表情,撑着脑袋坐在龙椅上,道:“朕乏了,今天就这样吧,其余的事就都交给苏爱卿处理,朕要回宫歇息了。” 说完,米丰就宣布退朝,王佑离开了朝堂,直接回了后宫。留下一众臣子在大殿里,一头雾水,这上了朝跪了一会儿,然后听皇上发了通脾气,自言自语几句,就这么结束了。 所有大臣都望向苏慎,苏慎道:“皇上都走了,诸位都散了吧,皇上刚从东海回来,可能比较乏,还没恢复过来。各位请各司其职,为无定原之会做好准备。” 苏慎说完,朝臣们纷纷散去,苏慎想了想,还是决定进后宫面见王佑。 结果,苏慎在王佑的寝宫前,被米丰给拦住了,米丰道:“苏大人,皇上说了,有些累了,昨晚上没睡好,皇上要再休息休息。” 苏慎问:“最近皇上睡得不好吗?” 米丰道:“是啊,总是做噩梦,有时候一晚上要醒过来好几次!” 这米丰是服侍王佑的几个近臣太监之一,和他关系不错,有些话他也愿意和苏慎说。 苏慎又问:“那除了做噩梦,皇上还有没有别的奇怪的地方?” 听苏慎这么一问,米丰的脸上露出了犹疑之色,他在想,昨晚上见到的场景要不要说给苏慎听? 过了片刻,米丰终于下定决心,把苏慎拉到一旁,确定没有人在周围,才悄悄道:“昨天晚上皇上半夜又做噩梦醒了,然后奴婢就看到…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皇上的眼睛里,好像有血色!” “血色?”

四百六十章 风波平地起

多狸回到草原已经七天了,遵循一切从简的原则,多狸的营帐里,那些银制的酒壶、茶具统统没有了,它们全都被拿去换作了粮食和盐。 晨,多狸从帐篷中出来,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空,依旧是阴沉沉。极目远眺,朝着北方望去,可以看到更加浓厚的云。 虽然在回来以后,多狸就向部族传达了即将和燕国和谈的消息,各部族也没有太多反对意见,但多狸知道,如果和燕国和谈后依旧无法解决草原人的粮食和生存问题,所谓的谈判毫无意义。 这时,一个守卫来到多狸帐前,道:“禀告可汗,图鲁族长扎哈克求见!” 图鲁族是神狸在统一草原时,最早投靠神狸的部落之一,是神狸坚定的盟友,他们的族长扎哈克过去也是哈梵的朋友,部落里德高望重的老者,听到他求见,多狸当然是许了。 没一会儿,头上戴着裘皮帽,披着熊皮衣的扎哈克拄着拐杖来到了营帐中,他脸上满是褶皱,鸡爪一般的手紧紧握住狼头杖。见到多狸,他想要下跪,多狸忙道:“扎哈克,不用行礼,坐吧。” 扎哈克谢过,坐在了骨凳上,多狸问道:“扎哈克族长,有什么事要找我?” 扎哈克年岁已高,走路蹒跚,说话都说不太清楚,听到多狸的问话他并没有直接回话,而是从她宽大的熊皮袍袖口中,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根骨头,黑色的骨头,看形状像是肩胛骨,上面有一道道的裂纹。多狸认得出来,这是草原部落的萨满占卜师,用来占卜的牛骨,放在火上炙烤,通过上面的裂纹来预测未来的事。 多狸看着这根黑色的牛骨,问道:“扎哈克族长,你占卜到什么了?” 扎哈克将牛骨举起,让多狸看那些裂纹看得更加清楚一些,接着用沙哑而含混不清的声音道:“无定原~无定原之上,有巨大的危险!危险!” 听到“无定原”三个字,多狸心头一沉,她知道在自己宣布要和燕国和谈后,草原内部表面顺从,实际上还是有人对此表示怀疑,甚至反对多狸去无定原和燕国和谈。 他们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因为二十年前,草原就是依靠无定原之变,夺下了无定城,开始了多年对南方的征伐;现在双方在无定原再会,燕国会不会借此机会报仇雪恨呢? 多狸心里也没有十分的把我,不过,这次有云中城和杨陌在其中做担保,她还是有信心的。 “扎哈克族长,我明白你的意思,在无定原和燕国谈判,的确有很大的风险。不过战争真的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多狸努力说服着扎哈克族长,而这老人如同风干树皮一般的面孔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起身,把这块黑色的骨头递到多狸面前,然后,用他那干涸、没有什么神采的眼珠子盯着多狸,一字一顿道:“无定原,危险。” 说完,扎哈克族长不再多言,拄着狼头拐杖,慢悠悠地离开了营帐,在他打开营帐门的那一瞬间,多狸发现,外面的天好像黑了下来。 无定原之会的日子在一天一天的接近,虽然和平还没有到来,但是仅仅是即将和平的消息,就让天京城的氛围愈发的宽松欢快起来。 街上日夜巡逻的兵士少了,物价低了,商铺比以前更加热闹了一些。到了晚上,那些酒楼勾栏,竟都挂起了灯笼,这意味着,天京城的夜市又重新开张了。 自从王佑登基,战争爆发,天京城便时常进行宵禁,前一段时间王佑出城前往东海,天京城更是连续宵禁,只有一些后台硬的地方——比如瑶池坊,才会晚上接待客人,接待的也还都是天京城的达官贵人。 而且,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在楼外挂灯笼,只在楼里面掌灯火,所以一到晚上,天京城往往灰暗一片,死气沉沉。 这一晚的天京城,恢复了光明,人们重新来到夜市上,人头攒动,酒楼里更是欢声笑语,仿佛天下已经太平。 然而,这样的欢乐仅仅持续了两个时辰,到了亥时,差不多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一队兵卒从街道的一头进入,堵住了街市的路口,然后冲向街道,其中一个领头的大喊道:“所有人都给我停下!都停在原地不准走动!” 兵士的到来和吼声,让整个集市一片混乱,但很快人群就平静了下来,因为那些兵士都抽出了雪亮的刀。 人们很惊恐,为什么晚上在夜市逛得好好的,会有这么多士兵,还把坊市给封锁了,难道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从这些士兵的装束来看,他们穿着禁军的衣服,难道皇宫里又出事了? 百姓的心中有很多疑问,但都无法说出口,这些年来天京城发生了太多奇奇怪怪的事,只要能保住身家性命,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在这些禁军的指挥下,坊市里的平民百姓都原地不动,接受禁军的查看,大多数人很快通过了查验,一个个如蒙大赦,离开了夜市,赶忙回家去了。 夜市的人越来越少,那些店铺、酒楼、妓馆也都被禁军的士兵进去搜查了一通,一些玩乐正欢的客人只好裹着被子从放假里被赶了出来。整个夜市从之前的热热闹闹,一会儿就变得一片狼藉,那些店家只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还说什么苦,禁军不封店就算不错了,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坊市的几个出口全都被禁军给堵上,普通百姓被查问的差不多,各家店能搜的也都搜了,却并没有什么发现。带兵的首领脸上越发焦躁,自语:“明明看到钻进坊市里了,人到底去哪儿了?”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响动,手下似乎有发现,是在一家酒楼里面。这首领来到酒楼前问:“怎么回事?” 一个属下应道:“这家酒楼有一个房间,门一直关着不让进。” 首领一听:“不让进?那就撞开啊!都什么时候了!” 属下又道:“里面…里面的人说,他是枭卫府的,不怕死的就进来。” 首领怒哼一声:“哼!枭卫府?我看今天皇上就要拿枭卫府的人开刀!来人,跟我上楼,把门给我撞开!” 说着,这禁军首领带着一群人上了二楼,来到那个房间前,正要撞门,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着华服的人。 这人见到气势汹汹的禁卫军首领,上前道:“谁要拿枭卫府的人开刀啊?” 这禁军首领一看,这人竟然是新的枭卫大统领雷星亮!忙拱手道:“雷大统领,小人多有得罪,只是公务在身,还请海涵。” 雷星亮道:“什么事啊?” 首领道:“皇后失踪了!” 雷星亮脸色一变,道:“什么?皇后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 首领道:“就是今天下晚上的事,雷统领难道还不知道吗?皇上正大发雷霆,让禁军大索天京城呢。我的手下就是看到,从张府出去的黑影,一路到了这个坊市,所以才封锁这里,进行搜查的。” 雷星亮道:“这是大事,怎么不早说!皇上现在在哪儿?我要去面君!” 首领道:“皇上应该还在张将军府。呃,雷统领,您这个房间……” 雷星亮知道禁军首领的意思,道:“搜一搜吧,我不过是在这里和朋友喝酒,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正端坐在桌前喝酒吃菜,是个个子不高体型肥胖的男人,留着两撇八字胡,看上去颇为油腻。 禁军们进房间认真搜查了一番,没有任何发现。 雷星亮直说都是为了公务,然后对里面他的朋友道:“宫羽兄,雷某有要事在身,只能先走一步了,你今夜可到细雨楼住下,我在那里给你安排了房间。招待不周,还请海涵啊。” 这个被称为宫羽的男子朝着雷星亮抱了抱拳,没有多说什么,坐在座位上继续喝酒吃菜。 雷星亮和禁军首领一同离开了酒楼,出了楼,雷星亮道:“你确定掳走皇后的人,跑到夜市来了?” “或许…或许还在附近什么地方?” “没有什么或许!皇后失踪事关重大,以夜市为中心扩大搜索范围!” 张将军府,灯火通明,在大厅,王佑像一头发怒的老虎在来回的踱步。张士杰在一旁,同样是坐立不安。 这时,有人进来通报:“启禀陛下,禁军已经搜过东西两市了,没有发现。” 王佑听到这回报,猛地拔出了腰间的烈阳剑,吓得那个通报的小兵跪伏在地。 一旁的张士杰忙劝道:“还请陛下息怒,老臣一定会尽力搜寻,还请陛下不要迁怒于士卒。” 张士杰并不知道,王佑拔剑并不是要杀人,而是手中握着烈阳剑,他的心才能稍稍平复一些。 本来今日王佑决定解除宵禁,让天京城的民众享受一下夜晚的喧闹和繁华。张素素在宫中呆的有些腻烦,告知王佑说想回张将军府看望一下父亲张士杰。 王佑这几日被噩梦折磨的夜不能寐,只有张素素能给他些许安宁。加上两人自从称为夫妻后,总是觉得有些别扭。不是他不想和张素素好好相处,而是始终找不对方式。张素素肯提出要求,王佑自然应允。 谁知道,张素素回了张将军府没多久,张将军府上就传来消息,说张素素被一个黑衣人给掳走了。 王佑连忙赶到了张将军府,府上的护卫紧跟着黑衣人,有人回报说黑衣人去了东市,王佑立刻派遣禁军封锁东市,一个个的查验,结果竟一无所获! 握着烈阳剑的王佑,想到张素素还怀有身孕,堂堂的燕国皇后,竟然在天京城里被人给掳走了? 王佑不仅担心张素素的安危,他的脑子里更是想到,第二次无定原之会日期将近,是不是有人在后面捣鬼?到底是谁?是七曜?是墨门?还是草原? 王佑只是觉得自己脑中一团乱麻,他阴沉着脸,眼中竟然泛出了血红色,而张士杰和其他人都低着头,不敢看王佑,所以并没有注意到。 这时外面又有人报,枭卫统领雷星亮求见,王佑道:“让他滚进来!” 雷星亮已经换好了夜枭服,进门拜见了王佑,道:“臣罪该万死,手下没有保护好皇后娘娘,还请皇上恕罪。” “恕罪?你没有把皇后救回来,我凭什么恕你的罪?” “请皇上责罚。” 王佑压抑住内心的怒火,咬着牙道:“限你明天天亮以前找到皇后,否则,朕扒了你的皮!” “启禀陛下,臣以为有可能藏匿皇后的地方并非夜市。” “那你怀疑人在哪?” “鬼不收。”

四百六十一章 树欲静

距离约定的无定原之会日期,已经越来越近了。回到云中城的这段时间,杨陌一面带领墨门子弟和云中城的居民一道继续进行重建,一面开始挑选随同他一起去往无定原的人。 在墨门的议事堂中,杨陌将西曜和云中城的武者、术者都召集到了一起,开了一个无定原之前的准备会议。 杨陌率先道:“无定原之会就在眼前,这一次我们墨门作为组织者,两国和平的重任就落在了我们的肩上。东海七曜天宫的事虽然已经解决,两国的首领也有议和的意思,但暗中一定会有人蠢蠢欲动,从中作梗。我们墨门不能光做组织者,还要有足够的实力进行调停。哪怕过程中出现事故,墨门有能力防止事态的扩大,制止战争重新爆发。” 杨陌的话引起了众人的一片赞同,见诸人都没有什么意见,杨陌接着道:“所以,这次前往无定原,我要挑选一批精干的武者和术者,一同前往。一来保证和谈顺利进行,二来一旦有变,我们墨门的力量能随时介入,防止阴谋者的破坏。” 杨千雪在一旁看着杨陌英武的模样心中越发觉得满意,开口道:“我陪你去!” 没想到,杨陌一口回绝:“不行,你不能去。虽然我们需要派遣精锐,但一样要有人留守云中城,一面保证云中城的安全,一面进行重建。你是云中城建设的核心骨干,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离开这里。” 杨陌毫无留情地拒绝了杨千雪,杨千雪气不打一出来,可又知道杨陌说的有道理,而且这么多人她不好对杨陌发脾气,只好忍了下来。 接下来,很多武者和术者都纷纷请缨,杨陌一一进行了筛选,以他自己和墨可为为首,挑选出了一只精干的队伍,准备几日后出发前往无定原。 会议结束后,杨千雪单独找到了杨陌;“干什么不让我去?” 杨陌陪笑道:“我会上不是说了吗,你可是云中城重建的骨干,有你待在云中城,我才能放心的去无定原。” 杨千雪道:“你骗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担心自己一旦遭遇不测墨门就会面临香火传承断绝的危险。所以我们两个必须有一个人留守,保证墨门传承不断。于公这样选择天经地义,可是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齐国你不让我去,天京城不让我去,东海也不让我去,每次你一走我就提心吊胆,你让我怎么放心?” 面对杨千雪的质问,刚刚在会上还气定神闲,谈吐自若的杨陌,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吞吐了一会儿道:“你…你其实不用担心的,你看我到现在不都是好好的?而且,我刚刚所说,只是以防万一,草原和燕国都经受不了战争了,王佑和多狸两人也都亲口承诺,不会有问题的。” 杨千雪道:“话是这么说,可是…可是两国交恶这么多年,哪是那么容易就和解的?而且贪狼为人阴险狡诈神秘莫测,谁又知道会有什么凶险。” “如果真的有人对无定原之会存在不轨之心的话,那你就更加应该留在云中城,这样才能保证后方的稳固。如果你和我一起去了,危险该有还是会有,你在后方我反而能从容应对,不用担心城里的问题,不是吗?” 杨陌的话很有道理,杨千雪无法反驳,可是让她就这么看着杨陌再一次以身犯险,杨千雪怎么会放心?自从杨陌成了钜子,杨千雪就再也没办法时刻陪伴在他身旁,去帮助他照顾他。 “哎~” 望着杨陌坚定的眼神,杨千雪只能叹了口气,摸了摸杨陌的脑袋道:“你终于,终于长大了。” 杨陌给了杨千雪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如少年时那样。 一天后,杨陌和墨可为一起率队,领着挑选出来的武者和术者,从云中城出发开始前往无定原。 云中城的百姓都出来给他们送别,和过去几次一样,杨千雪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望着杨陌道:“这么快就要出发了吗?” 杨陌点头:“嗯,为防有变,我们要早些过去。你放心吧,这次我还是会安全回来的!” 说完,杨陌和众位长老,过来送行的百姓道别,骑上马向西行去。 这次,杨陌和墨可为是兵分两路,杨陌率领一种武者骑马走陆路,快的话五天就能抵达;而墨可为则带着少量的武者和其他术者走水路,他们乘坐墨门的巨舟,沿着无定河一路向西,一样五天左右就能抵达。 这样他们水陆并进,一旦一方出了差错,另一方能及时救援。 杨千雪看着杨陌等人渐渐远行的背影,只能默默的祈祷,不管天下是否太平,只希望他能平安的回来。 云中城的人提前出发了,而在草原,在神狸部落,从这里去无定原只要两天的时间。 多狸没有急着动身,因为她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说到底草原各部还是习惯了武力夺取,对于和平生活充满畏惧。他们都在担心,一旦何谈成功,自己又该怎么过活。 “难道我们要全部迁到无定原去吗?那里虽然有无定城,可是距离燕国那么近,无定原的水草也不够养活那么多的牛羊啊。” 在多狸的营帐中,一个部落的首领这样问多狸,他身后还站着几个其他部落的首领。 多狸的威望自然是无以复加的,可她没法靠威望养活草原的军民,面对这些首领的疑问,多狸保持了足够的镇静。 “现在粮食还足够,南方在不断的运粮过来,我估计今天就会有一批粮食过来,所以吃的方面你们大可以放心,不用担心饥饿。” 多狸先打消了他们对粮食的担心,沈丹婴的商队正源源不断地将粮食运到草原来,给了多狸足够的底气。 “我们在草原,要放牧,要有牛羊,而且…而且这粮食也不会一直就这么运过来吧?” 另一个首领说道,他的话倒是刺中了多狸,这人说的没错,草原必须要有自己的生产和生存手段,否则沈丹婴是没办法一直给草原运粮的。 没有牛羊,就没有食物,更不会有通商贸易的条件。 “我会解决这个问题,大家相信我,我让你们放下弓,就能保证你们吃饱饭。” 多狸只能如此劝解,这些部落首领听多狸这么说,心中稍稍安定。等这些部落的首领告退,多狸叹了口气,坐倒在了椅子上,用手扶着额头。自己可以命令部下放下弓,可是吃饱饭?这靠什么做到? 托娅看着多狸这幅样子,心中说不出的心疼:“主人,如果和谈后,白灾不结束的话,该怎么办?” 托娅的问题正是多狸最担心的,整整一年了,天命草原还是在白灾的笼罩之下,积雪终年不化。本以为开春后白灾会消退,没想到竟有趋于严重的态势。再这么下去,天命草原会变成和北曜大陆一样的无垠雪原! “如果白灾还是不退,那这次无定原之会,我们能不能借机会……” “不行!”托娅的话还没说完,多狸便出口断然拒绝,她知道托娅的意思,是让她借助这个机会,再来一次无定原之变,打开南下的坦途。 托娅看着多狸,道:“是因为杨陌吗?” 多狸脸色一窒,随即转过头去:“不是…我是为了草原,我们现在已经支撑不起大规模的进攻和消耗了,贸然发动事变,是拿族群的命运开玩笑。而且…而且我也不想不守诺言。” 托娅看着多狸的样子,心中明白了几分,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你!” “我明白主人的心意了啊。” 托娅这么一说,多狸还不能多讲什么,只好道:“托娅,你率一组龙卫,提前赶往无定城。还有几天就要会谈了,虽然我信任杨陌,但其中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故,万事还是小心为妙。如果无定原周围有什么异动,及时向我汇报。

四百六十二章 风难息(上)

天京城,诏狱,是这座繁华灿烂的古城中,最为阴暗和残酷的地方。这里既关押着穷凶极恶的暴徒,野心勃勃的阴谋家,知法犯法的巨贪,也有犯了一些“小错”的平头百姓。 所以这里也是天京城最为平等的地方,不管过去是达官贵人也好,贩夫走卒也罢,只要你们有一个共同点,就能来到这阴暗的诏狱中享受天京城最黑暗的待遇。 这个共同点就是被枭卫给盯上。 沈豪被抓进诏狱已经有十天了,十天,他从一个富态的闲人公子哥,到现在已经瘦的如同骷髅。 诏狱里伙食差是一方面,更多是被吓的,那一件件可怕的刑具,还有是不是传来的凄厉的惨叫,让人夜不能寐,身上的肉自然是刷刷的往下掉。 不过他本人倒是没吃太多苦头,因为面对一根皮鞭,他就什么都招了。从哪儿听来的那些胡言乱语,谣言传闻,总之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也说了,诏狱中的枭卫也不愿意在他身上消耗体力。 即便如此,进门的规矩不能坏,总归还是挨了一顿鞭子,抽得他杀猪一般乱嚎,直喊以后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 但这还没完,诽谤天子,往小了说是胡言乱语,抽打一顿就过了,往大了说乃是散播谣言,动摇国本,要拔舌凿齿甚至于抄家灭门。所以沈豪一直被关在狱中,既不放走也不判刑,不知道要关到什么时候。 之前几天,还不时有审官过来审一审他,最近几日,便没有人管他,只是把他关在牢房中,每天管饭。同时,周围的牢房不停地有人被抓进来,在刑房中遭到拷打,惨叫声不绝于耳。 被抓进诏狱的人越来越多,沈豪也没法再享受单间的待遇了,一天他正吃着牢饭,一个浑身被打得鲜血淋漓的人,被扔进了牢房中,吓了他一跳。 这人的身上都是鞭子抽打的血痕,沈豪被抽了几鞭子,伤口到现在还在作痛,而这人简直被打得体无完肤,让他想想都觉得疼。 自从被关进诏狱后,沈豪已经下定决心,如果以后能出去,绝不再去茶馆聊天吹牛,每天就在家中陪陪父母,转转圈溜溜鸟,不和陌生人多说一句话。 可是看到这个被抽打得奄奄一息的犯人,躺在地上一个多时辰一动不动,还是忍不住上前戳了戳他;“喂,喂!还活着吗?” 这人动了动手指,表示自己还活着。 “哎呦,原来还活着啊,老兄,犯了什么罪啊?是杀人还是放火?”这段时间在诏狱中,沈豪受到的最大刑罚不是挨鞭子,而是没人可以聊天说话。 对爱聊天的他来说,这简直比挨鞭子还难受,现在有了个狱友进来,如果再不能说上两句,那不如让他去死。 这人依旧闭着眼睛不理不睬,不过沈豪倒是不在意,反正只要有个活人在,他就能叨叨。 看这人的模样,也不像枭卫的探子,这要是枭卫假扮的,那真是下了血本,沈豪想自己也不值得枭卫下这种血本,这个人肯定不是来诈自己的。 于是,他把自己进监狱的经过对着这人说了一遍,中间当然免不了又添油加醋一番,吹嘘自己在被抓时如何英勇抵抗了一番,只是最后寡不敌众,才被抓到了狱中。 沈豪说了半天,说得口干舌燥,面前这人却连眼皮子都没有睁一下,这让他不觉有些气馁。 “哎,真没劲,说了这么多,你倒是给点反应啊?你又没死!”沈豪抱怨道。 终于,这人的眼睛动了动,睁开了,朝着沈亮看了一眼,那凌厉的眼神让沈豪有些胆寒。 “你不是枭卫的人。” 这人开口说话了,却把沈豪逗笑了:“哈哈哈,你在逗我吧?我能是枭卫的人?我要是枭卫的人能被关在这儿?喂,你不会把我当成枭卫的眼线了吧?哎,我都和你说了,我就是被枭卫的眼线给弄进来的!我去他妈的,那个老范,城西的那个老范,等老子出去了,我…我…” 沈豪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什么东西来,他也知道,自己能出去就不错了,还想找枭卫人的麻烦?做梦去吧。 “皇后不在我那里。”这人又道。 “你肯定疯了,皇后和你有什么关系,真是,你被吓疯了吧?”沈豪觉得这人是不是疯了,皇后?皇后怎么会在他那儿? “你的头上有簪子?”这人又转而提到了沈豪头上的簪子。 沈豪被抓了以后,还是穿着自己的衣服,已经十天没洗没换,又脏又臭。头发同样如此,幸好还有个簪子插着,不过已经快要散架了。 “我有簪子怎么了?我告诉你了,我可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有发簪的!” 这人却对沈亮的簪子产生了很大的兴趣,一直一动不动的他凑上来:“把你的簪子借我一用,我可以帮你出去。” 沈豪吓了一跳:“你…你可别胡说八道,我…我是不会逃的,逃了是要被杀头的,你走开,走开!” 沈豪离这人远了一些,虽然很想出去,但他是想哪天枭卫能良心发现,知道自己不过是个逞口舌之快的闲人浪荡子,并非什么大逆不道之徒,能发善心把自己给放了。让他逃狱,那他可是万万不敢的。 这人笑了笑道:“诏狱之内,所有人都能进来,但只有一种人可以出去。” “什么人?” “死人!” 这话听得沈豪一惊,他是在茶馆酒肆混过的人,听到的虽大多是坊间传言不可信,但任何传言都是空穴来风,不会毫无根据,其中关于诏狱,沈豪的确没听人说过,有活人能平平安安的从这里出去。 特别是他这种无权无势,只是家中略有薄财的人,这么些天,不知道家中父母是多么的担心他吧? 可如果他真的逃了出去,父母又该怎么办?会不会被牵连?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呢? 沈豪不知道,他看着这人,这人虽然浑身伤痕,却没有一点倾颓的样子,神情坚毅,眼睛很亮,似乎由不得人不去信任他。 “等你出去以后,远走高飞吧,你这点罪名,枭卫还犯不着株连你。而且,是我把你弄出去的,又不是你自己想跑。” 他的话钻进了沈豪的耳朵里,思前想后,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如果继续待在这种地方,自己说不定真的会死在里面。 于是,他拔下了头上的那根簪子,递到了这人的手中。 这时,在皇宫大内之中,王佑端坐在养心殿的龙椅上,一动不动,好像一尊石头。 王佑已经下令派人剿灭天京城地下的鬼不收,抓了鬼不收的人,包括他们的首领鬼王谭笑生,在诏狱内严刑拷打,结果没有任何的收获。 鬼不收的地下鬼市,还有他们在地上的商铺,都经过了枭卫的搜索盘查,依旧一无所获。 搜查的范围已经扩大到了天京城外的农村和小县城,不过这就如同大海捞针,时间拖的越长,范围查的越大,越难以找到。 而且,王佑的脾气是越来越糟糕,整个人没有了刚从东海回来时的那种开朗,愈发的阴沉,仿佛回到了刚刚登基时的样子,这宫人们是战战兢兢。 养心殿的寂静被一阵脚步声给打破,在这个时候敢进来叨扰王佑的,除了能找到张皇后的枭卫,就只剩下苏慎。 来的人果然是苏慎,他手里拿着拿着一本奏章,快步走到了养心殿,见到王佑脸色阴沉木然地坐在椅子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跪下道:“启禀陛下,臣有要事相奏。” 王佑的眼珠动了动,张嘴道:“除了皇后的消息,没有什么是要事。” 苏慎道:“皇上关心皇后的心情臣能理解,不过这的确是要事,是刚刚从北方传来的消息。” 一说到“北方”二字,王佑的眼皮跳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说。” 苏慎起身:“北方几省传来消息,因得知无定原之会,要和草原和谈,那些从无定原迁居过来的百姓对此不满,要官府给他们补偿。北方连年征战,官府哪有钱粮,所以,就发生了民变,有几个县把县衙给烧了。” 北方竟然又发生了民变,养心殿内,哪怕一个没文化的宫女都知道这是了不得的大事,但她们更害怕的不是民变,而是皇上的反应。 王佑听完,面部肌肉已经开始抽搐,两个拳头紧握握得骨节发白。 苏慎则把手中的奏章拿出来,让旁边的一个小太监给王佑递过去,这小太监接过奏章,战战兢兢地来到王佑跟前,躬身把奏章递了上去。 他的手都在颤抖。 王佑看着这奏章,没有接过,而是突然伸手一巴掌将它拍飞,大吼:“反了!” 一声龙吼,在养心殿内回荡,甚至传遍了整个皇宫。 小太监吓得跪倒在地,匍匐道:“请皇上恕罪!” 苏慎见王佑发这么大的脾气,走上前将被拍飞的奏章捡了起来,走到王佑跟前,递上奏章道:“皇上,还请息怒。” 王佑看了一眼苏慎,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这回接过了奏章,却没有打开看,而是问:“你准备怎么处理?” 苏慎道:“北方和草原多年对抗,仇怨颇深,一时间说要和谈,的确会难以接受。而且无定原附近的居民,为了坚壁清野,都背井离乡,牺牲颇大,日后的确是需要补偿的。其实,没有人想打仗,只是眼不下这口气。等到真的天下太平,让他们重回故里,一切矛盾自然就解决了。所以臣想,宜抚不宜剿,先稳住他们……” 苏慎还没有说完,只见王佑把奏章打开,接着慢慢地撕开,最后撕得粉碎。 “皇上?” “凡参与民变者,均为叛贼,杀无赦。领头闹事之人,凌迟处死。” 王佑的话让苏慎大惊,道:“皇上,马上就要和谈,眼看就要天下太平了,如何能……” 王佑猛然道:“和谈!?和什么谈!那些草原蛮族的手沾满了我燕国人的血!二十年前的无定原之变,燕国人一刻都没有忘记!” 苏慎道:“可这次无定原之会…” 王佑道:“什么无定原之会!血仇未报,何谈太平!” 苏慎惊讶地看着王佑,发现他的眼睛中竟渗出了血色。

四百六十三章 风难息(下)

“救命!救命啊!快来人啊!牢里的犯人要死了!快来个人看看啊!” 诏狱的大牢中,沈豪抓着牢房的栏杆对着外面大喊,最近诏狱中守卫的数量都变少了,大多数人都被抽调出去搜寻张皇后去了。 一通大喊,终于招来了一个卫卒,朝着沈豪吼道:“喊什么喊什么!谁要死了!我看是你要死了吧?” “官爷,不是我要死了,是和我关在一起的人要死了。您快看看吧,他从被关进我这儿起,就没动过。我刚试了试他的鼻息,都快没气了!” 卫卒朝里看了看,见那个之前被严刑拷打的年轻人,歪斜着躺倒在草垛里,一动不动,面色发青,状况的确不太好。 “官爷,这大狱里面死人是常事,可…可不能老把死人关在这里吧,到时候要是烂了…您看,要不找个大夫来给他看看,要真死了,就把他扔了吧。” 听沈豪这么说,卫卒点点头,上面吩咐过,这个犯人和张皇后的失踪有关系,要从他嘴里得到张皇后的消息。 结果一通拷打,他什么都没说,现在他要是死在牢里,他这个卫卒也是要承担责任的。 于是,这卫卒把牢里的大夫给找了过来,准备进去给这年轻人看看。 牢门打开,这大夫问:“这…就我们两个人行吗?这可是重犯。” 卫卒道:“哎呀,现在哪儿有人啊,人全都调出去找皇后去了。你放心吧,这犯人身上都铐着大铁镣,就算放他出去他都跑不动!” 大夫这才放心下来,跟着卫卒进了牢房,看到这个年轻人面色发青,便蹲下来拉起他的手准备给他把把脉。 结果,这手突然一把抓住了大夫的手腕,年轻人原本紧逼的双眼也陡然睁开,他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接着另一只手在大夫的后颈上一砍,这大夫就这么晕了过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迅捷无比,速度快的卫卒都没有反应过来,等这卫卒反应过来准备拔刀,年轻人手中的铁链“呼”地一声飞了过来,一链子将卫卒闷倒在地,生死不知。 沈豪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没想到这人的武功竟然如此之高,一息的时间就将两个人全都解决了,而且没让他们发出一点声响。 这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鬼不收的大义鬼王谭笑生。 前几日,鬼不收遭到了枭卫的突然袭击,整个鬼市几乎被枭卫一网打尽。这次突然袭击让整个鬼市措手不及,早先谭笑生已经和王佑达成了协议,日后归朝廷管束,逐步回到地上生活。 鬼不收的人正在慢慢获取合法的身份,揭去身上的神秘面纱,所以对于朝廷几乎没有任何防备,这一次袭击几乎将整个鬼不收、鬼市一网打尽。 谭笑生自然是没能脱离魔爪,即便护卫拼死抵抗,他们依旧不是枭卫精锐的对手,加上没有防备,全都被生擒。 谭笑生本以为朝廷是出尔反尔,要剿灭鬼不收,没想到被捕后,经过一番拷打,才知道他们竟是怀疑张皇后的失踪和鬼不收有关,要谭笑生说出张皇后的下落。 谭笑生当然知道,鬼不收和张素素的失踪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本就准备回到地上生活,不再过黑暗里的日子,眼看目标就要达成,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谭笑生以为王佑会亲自来审问,他要当面质问王佑,没想到王佑始终没有出现,他和一个话痨被关在了一起。 在确认这个沈豪不是枭卫的线人后,谭笑生决定逃跑,不管鬼不收是不是被冤枉,他先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他估计,枭卫此时正在大肆搜查,腾不出精力来对付他,等他们还是找不到张皇后的踪影,再来专心拷问自己,再想逃就难如登天了。 于是,他利用沈豪的簪子解开了手上的镣铐,引来大夫和卫卒,打晕两人后,谭笑生剥下了两人的衣服,和沈豪还有自己的衣服调换。 当然,这一切做的并非天衣无缝,他们这点动静很快被其他牢房的人发现,整个诏狱都开始哄闹起来。 “有人逃跑了!有人逃跑!” 那些被关起来的穷凶极恶的囚徒,看到有人逃跑,自己却跑不掉,也要喊出来。 谭笑生见状并不慌张,他掏出了卫卒的钥匙,开始将各个囚笼的门打开。 “喂,你这是要干什么?”沈豪换上了大夫的衣服,看到谭笑生要把其他犯人放出来,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谭笑生道:“当然是为了逃跑,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跑,被发现就会被人追。如果有很多人一起跑,他们就不知道追谁了。” 随着打开的笼门越来越多,那些失去自由,被拷打,或者即将被处死的罪犯统统被放了出来,诏狱一下子沸腾了。 守卫的狱卒很快发现不对劲,立刻敲响了警钟,谭笑生见状,大吼一声:“大伙儿一起冲出去!” “冲出去!” 不断有犯人被放出来,在诏狱的过道、出口、门前战成一团。这里面很多罪犯都是武功高强之人,加上眼看有自由的可能,平日里这些狱卒没少欺负他们,自然是奋力拼命,杀成一片。 今天诏狱中的守卫本就不多,哪里是这些穷凶极恶的罪犯的对手,竟被打得连连后退,直退到诏狱的大门前。 谭笑生武艺高强,手里捏着两条铁链,带着沈豪冲在前面,简直是无人可挡。被救出来的人中,还有鬼不收的鬼爪,他们护卫在谭笑生身旁,把那些狱卒打得落花流水。 冲出诏狱,再冲出一个瓮城,他们就都自由了。 狱卒们无法抵挡,谭笑生领着鬼爪和一众犯人撞破了诏狱的大门,现在外面原来是晚上。身在诏狱中,当真是不知白天和黑夜。 “各位,出了瓮城,大家就都自由了。我不知道各位因为什么进的狱,但我进了一次便知道,其中的人多半是被冤枉的。各位出去以后,就请自求多福吧!” 谭笑生站在门前和那些跟着他一同出来的囚犯说道,这些囚犯中虽有穷凶极恶之徒,可也有很多像沈亮这样说错一两句话就被关进来的普通人。 他们虽然知道,出了诏狱一样生死难料,日后说不定过上东躲西藏的日子,可也比死在暗无天日的诏狱里要好。 其中一人道:“多谢这位英雄了,只要能出去,看一眼我的老娘,我就算死了也值了。” “值了!值了!” 众人是一呼百应,朝着瓮城的城门冲去。可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大亮,在瓮城之上竟然出现了许多火把,把这黑夜照成了白昼。 谭笑生一看,城楼上的人都穿着夜枭服,是枭卫! 接着从瓮城的城门外,又有一大队枭卫冲了进来,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枭卫大统领雷星亮。 雷星亮看着穿着卫卒衣服,手持两条铁链的谭笑生,依旧后面一大群乱七八糟的囚犯,笑道:“怎么,一群乌合之众,又想从地狱里跑出来当鬼吗?” 谭笑生道:“雷大统领,这世上没有人想当鬼,可像你这样乱抓无辜,冤枉好人,才把人给逼成了鬼!” 雷星亮哈哈大笑:“哈哈哈,你们鬼不收这些见不得光的老鼠,竟然还敢自称好人?绑架皇后,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如果现在把皇后的下落说出来,还能留你个全尸,否则,车裂腰斩凌迟就在等着你!” 谭笑生怒道:“朝廷出尔反尔,没有任何证据就剿我鬼不收,张皇后的失踪和我们鬼不收根本没有关系!” 雷星亮道:“你们鬼不收在天京城挖地道挖了几百年,能把一个大活人藏得找不到,除了你们还能有谁?不要再狡辩了,再不放弃抵抗,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着,雷星亮抬起了手,城楼上的枭卫拉开了手中的弓箭,对准了下面的众人,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人多半都要死在利箭之下。谭笑生纵然武功高强,能救得了自己却又救不了其他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瓮城之上突然爆炸声一片,举着弓箭的枭卫被炸地摔了下来,接着一些冒着白烟的黑色圆球落到了地上。 “不好,是墨门的诡雷!”雷星亮看出是墨门的诡雷,连忙率众后撤。 可是这些诡雷并没有爆炸,而是放出大量的白色烟雾,让整个瓮城白茫茫一片,谁都看不清谁。 接着,几个黑影从天而降,来到了谭笑生身旁。 “鬼王,跟我们走!”原来是鬼不收残余鬼爪,到诏狱救人来了。 他们带了墨门的发烟雷、鹰爪索,有了他们的帮助,谭笑生逃出生天不是问题。 他接过鬼爪递过来的鹰爪索,对身旁的沈豪道:“抓住我,我说过要带你离开的。” 沈亮本来觉得自己要死在这里了,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背后竟然有这么大的势力,而且他还愿意带自己走,连忙紧紧抱住了谭笑生。 谭笑生一发力,带着沈豪一起飞上了瓮城的城墙,接着拉着沈亮一跃而下!沈亮吓得闭上了眼睛,结果一睁开眼发现竟然安然无恙。 出了诏狱,两人在市坊间来回穿梭,借助夜色的掩护隐匿自己的踪迹。终于来到一处巷子里,谭笑生觉得暂时安全了,便对沈豪道:“好了,现在应该安全了,我不欠你的了,以后我们各走各路,你好自为之吧。” 谭笑生转身要走,沈豪忙道:“诶大侠,你…你要去哪儿?” 谭笑生道:“当然是离开天京城,这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了。” 沈豪道:“可是…可是这天京城里,肯定都是守备,你…你怎么逃得出去?” 谭笑生一想,鬼不收已经没了,为了救自己,那些鬼爪兄弟还不知道怎么样。鬼市肯定是回不去了,想要连夜逃出天京城估计也是很难,一时间他也没有了主意。 沈豪道:“大侠救了我一命,在下肯定要报答。这天京城我也是待不下去了,你今晚和我一同回家,我家开了粮油店,每天会有船出天京城,明日你就跟我躲在船里一起离开天京。” 谭笑生一听,这个想法可行,只是疑惑:“这不会连累你的家人吧?” 沈豪道:“我的罪名和你比起来,恐怕算不得什么吧,而且我正是怕连累父母,才要离开天京,当真是飞来横祸。” 于是谭笑生不再推辞,两人一同消失在了黑暗中。

四百六十四章 端倪初现(上)

杨陌率领马队,墨可为率领船队,水陆并进,预计五天的时间抵达。而距离第二次无定原大会开始,还有八天时间。为防不测发生,杨陌特意空出了三天的时间作为缓冲。 路上第一天一切正常,马队和船队相隔不远,能互相看到对方。到了第二天的上午,陆路和水路就要分开,杨陌的马队将进入一片森林,走出这片森林,再走上半天的路程,就能和船队再次汇合。 在分开的岔道口,墨可为下船来到岸边,对杨陌道:“走了一天时间,路上还算平安,不过马上就要进林子,你可千万要小心。” 这段森林应该是前往无定原的路途中最危险的一段,不过杨陌在这条路上也是走过不少回,里面的路他熟的很。 杨陌回道:“您放心,这条路我走过多次,心里有数。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办法及时和您汇合,那就不要等我,一定要尽快赶往无定原。” 墨可为点点头,他知道杨陌这是以身犯险,如果有人从中捣鬼,那目标肯定是杨陌。杨陌如果出事,那墨可为就更加要加紧前往无定原,防止更大事故的发生,只不过杨陌的安危,就只能看他自己了。 “一定要小心,保重自己。”墨可为用力拍了拍杨陌的肩膀,杨陌的胆气和智慧,让他由衷钦佩。 于是,墨门的两只队伍就这么分开,杨陌带着一干武者慢慢进入了林子里,走入了森林的深处。 林薪和余然跟随着杨陌,作为新一批冬至小队的武者,他们主动请缨前往无定原。 一路上两人都有些兴奋,这对年轻的情侣说说笑笑,倒是让队伍的氛围变得轻松活泼许多。 不过,随着队伍越发的深入森林,越来越多高大耸立的远古巨木出现在眼前,遮天蔽日,道路也是愈发的阴暗潮湿,森林中再没有动听的鸟叫,而是一些渗人的虫鸣和不知道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声音。 林薪和余然两人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活泼,而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防止有意外的发生。 杨陌见大伙都有些紧张,道:“大家不用太紧张,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虽然有些幽暗,但还算比较安全。再走上一个时辰,就可以找到水源,我们晚上就在那里扎营。” 杨陌的话让大家稍稍放松了一些,果然一路上虽然给人感觉比较可怕,但并没有发生什么怪事,队伍的气氛又活跃了一些。 但当行到一处路口的时候,一棵巨木竟然横在了路中,拦住了去路。 这种路障当然不会凭空出现,不问可知必然是有人故意为之。杨陌连忙拉住了马儿,然后让马队停了下来:“各位注意,小心警戒!”随后翻身下马,来到横木前查看。只见大树断裂的部分,切口整齐,明显是人为砍伐倒下的。 见此情形,杨陌取下了自己的揽月弓,大声道:“所有人注意,下马,战斗状态!” 武者们一听到杨陌的命令,纷纷下马,取出了自己的兵器,进入战斗状态。 过了一刻钟左右,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杨陌派人到四周的树丛林间查探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可以的痕迹,便收起了兵器。 一棵倒下的树拦不住马队,可是这样一警戒,就耽搁了不少时间,杨陌心想这肯定是有人想拖延他们的时间,而且这只不过是最简单的手段而已,后面肯定有更大的危险。 但明知有危险,杨陌还是要继续前进,他带着马队小心翼翼地一个个跃过横木,然后继续前进。这样,一直到天黑前,马队再没有遇到什么意外,天黑之前,他们抵达了杨陌说的水源地。 那是森林中的一汪泉水,清澈可人,武者们一看到有水了,纷纷下马,想趴到泉水边痛饮一番。 杨陌却心中一动,大喊道:“慢着!不要随便喝这里的水,小心有毒。” 杨陌一提醒,大家都停下了脚步,余然从背囊中拿出了试毒的银针,取一点水试了一下,银针没有变色。 “钜子,水里没有毒。” 杨陌还是不放心:“就算没有毒,也不能随便喝,敌人要做的可能是不是陷害我们,而是拖延我们。” 话虽如此,可是人可以不喝泉水,马不能不喝,马儿们早就口渴难耐,在清冽的泉水旁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对此杨陌也是没有办法,这么多马,如果不让他们喝水,明天想走也走不掉。 如果一切顺利,后天中午他们就能走出森林,和墨可为的船队汇合,接着日夜兼程,在第五天的晚上就能抵达无定原。 扎营后,杨陌安排人手进行巡逻,他自己同样保持高度的警惕,把揽月弓放在身边抱着睡觉。 结果一夜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当清晨醒来的时候,杨陌都想,自己是不是有些紧张过度了? 结果,就在准备出发的时候,突然有人道:“我的马儿走不动了!” 随后,好些个武者都发现,自己的马儿站在原地不肯走动,有一些还开始拉肚子。 杨陌一看这个状况,便知道昨天马喝的泉水肯定有问题,应该是被人下了什么药,虽然不致命,却能让马拉肚子走不动道。 没有了马匹,全凭脚力的话,走到无定原要十天时间,恐怕都来不及和墨可为等人汇合。 杨陌当机立断,清点了还能走的马匹数量,道:“能走的立刻跟着我走,不能走的先留下,等马儿恢复了再继续出发。” 林薪问道:“我们这样分开,会不会太危险了?” 杨陌道:“对方的目的是干扰我按时抵达无定原,他们的手段都会使在我身上,你们不用担心。” 余然道:“可是,我们就是担心您……” “不要再多说了,没有时间磨蹭,前面不知道还有什么等着我,我要立刻出发,刀山火海我都闯过,这点阻碍拦不倒我。” 杨陌坚定的信念和意志感染了大家,所有人分好了队,安排好自己的任务,马还能骑的跟随杨陌立刻出发,剩下的人原地等待,休整好以后随即跟上支援。 一路上已经遇到了两处阻碍,耽误了时间,不过和大部队分开后,杨陌带着几名武者单独上路,赶路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一路上他小心翼翼,喝水、吃东西都只用自己带的,终于在第三天的早上,抵达了离开森林的山口,过了这个山口,再行上半日,就能抵达无定河河畔,与墨可为的船队汇合。 “钜子,过了前面的山口,就能出这片森林了!”林薪跟随着杨陌,看到即将走出森林,有些激动。 杨陌却没有丝毫放松,道:“这里地形复杂,两边山势陡峭,是最容易设埋伏的地方。不要掉以轻心!” 大伙儿都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抬着头望着两边的山石,骑马过山谷。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武者一声惨叫,他的马竟陷到了坑中,好在武者反应灵敏,在落入陷阱前足点马镫腾身而起,落在了陷坑外。 而那可怜的马儿只能掉进坑里,摔断了腿,怕是出不来了。 杨陌眉头一皱,随后只听山上有“轰隆隆”的响声,心道不好:“所有人往后退!” 刚说完,“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大,山石开始往下滚落,接着一片撼天动地的巨响,半块山崖竟然崩塌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地面,烟尘像沙尘暴一般弥漫了整个山口,同时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几乎把杨陌和武者们通通冲倒。 烟尘笼罩了整座山谷,这天崩地裂般的山崩,让方圆数里都能感受到巨大的震动,一些胆小的小动物和鸟儿都飞了出来,隆隆的响声很久才散去。 “咳!咳!大家都没事吧?” 杨陌咳嗽着,一边拍去身上的尘土,一边一个个的清点查看人数,发觉并没有人受伤,才放下心来。 烟尘慢慢的散去,这时能看到,巨大的石块和各种碎石、泥土组合成了一堵数十米的高墙,将山谷完全给堵死了。 杨陌看着这石墙,知道马匹是肯定过不去了,而且后面肯定有人捣鬼。这个地方山石一向很稳固,不会无缘无故就山崩。那个陷阱更不用说,肯定是人挖的,就是等有人落入坑中,马上就引发山崩。 幸好跟随杨陌的都是身经百战的武者,身手非凡,加上杨陌反应迅速,才没有导致伤亡,实乃不幸中的万幸。 林薪抹了抹脸上的灰尘,道:“钜子,现在该怎么办?路上一直有人在从中作梗,后面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样的障碍啊。” 杨陌道:“敌在暗我在明,我们人越多,越容易暴露行踪。而且他们针对的人是我,现在马已经不能走了,你们几个在这里等着后面部队跟上来,然后绕道去无定河。估计要多走个三天才能到。” 林薪道:“那您?” 杨陌道:“他们要拖延的是我,我不能再等,也不能绕道了,不骑马,我直接抄近路,快的话应该能按时抵达无定原。” 林薪和其他人都非常担心杨陌的安全,但杨陌知道万万耽搁不得,他知道一条从此处直接去往无定原的山间小路,只能步行不能骑马。 将马上的行囊取下,拿了一些干粮,背上揽月弓,杨陌准备出发。这时林薪从马上取下一具翼膜,递给杨陌:“钜子,你把这个带着吧,说不定能用上。” 杨陌本是想尽量轻装上阵,但想到这一路各种障碍,有这个翼膜在说不定能起到奇效,便把接过这翼膜,将它背在了背上。 “你们和后面的队伍汇合后,立刻绕道前往无定河,沿无定河追上墨掌门,然后一道去无定原。切忌单独行动,路上万事都要小心。我走了!” 吩咐完,杨陌带着行装上了路。他不再前往无定河,而是重新进入森林,他要穿过一座山脉,翻过这座山,能直接抵达无定原,甚至在山顶上能看见无定城。

四百六十五章 端倪初现(中)

天京城城北的沈记粮油店,老板娘沈张氏端着两碗米饭和几碟小菜,左顾右盼地进了自家的粮库,轻轻扣了三下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冒出一个脑袋,正是沈豪。 “饭给你们送来了,记得,吃完了不要放在门口,娘到时候来取。” “知道了知道了,每次都要提一遍。”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个道理你还不明白啊?” “行行行,我知道我知道了。” 说着沈豪端过了饭菜,进了仓库,里面还住着一个人,正是谭笑生。他在沈家已经躲了好几天了,那晚两人一同回了沈家,沈豪的父母大喜过望,随即将两人藏在了粮油店的仓库中,每日送水送饭,同时观察着京城中的动向。 由于鬼不收一众人大闹诏狱,天京城乱了一阵,不过很快就平息了下来。 而且对于沈豪和谭笑生并没有开出通缉令,甚至没有人到沈家来过问,这让两人放心了不少。 不过沈豪知道,天京城是不能再待了,如果再遇到老范那样的枭卫眼线,自己就不止是被抓进诏狱那么简单,越狱是要砍头的,说不定还会连累父母。 正好沈豪的父亲当年在楚国做生意,认识一个很好的朋友,他便决定前往楚国投靠父亲的这位朋友。 他们计划是明天出发,沈家会有一艘粮船出城收粮,他们家和城门守卫关系很好,所以应该问题不大。两人将打扮成船夫,借机离开天京城。 谭笑生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在沈家的这几天,他一直不敢露头,虽然想回鬼不收看看,可是他怕自己的行踪暴露连累了沈家。 吃完这顿饭,想着明天就要离开,谭笑生决定无论如何要先回一趟鬼不收,看看鬼不收的情形,然后明天回云中城,寻求云中城的支援。 沈亮见谭笑生想出去,道:“哎,明天就要走了,我也想去天京城到处看看啊。” 谭笑生道:“你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可别被人给认出来,害了你的家人。” 沈豪叹了口气:“都怪那个老范!我就是吹了两句牛嘛,竟然把我给抓了起来!谁知道这么一个看上去老老实实的人,竟然是枭卫的眼线?” 谭笑生道:“人不可貌相,以后不要轻信他人。” 沈豪不再言语,父亲也告诉他,以后多嘴的毛病要改改,祸从口出。 等到天黑,谭笑生决定出去看看,他离开仓库,后门出来,再拐到街上,确保没有任何人看到他,然后再像个普通人一样上了街。 从沈家走到鬼不收的入口很有一段距离,谭笑生走了一段,途经一家茶楼,见到几个朋友再道别,其中一人道:“那个老范,明天再聊啊!” 被称老范的人抱拳:“明儿见,明儿见!” 谭笑生看了这个老范一眼,发现这个中年人,好像和沈豪嘴里说的那个老范非常像。 谭笑生想,如果这人是枭卫的眼线,从他身上说不定能套出一些情报来,他想知道,枭卫为什么无缘无语要剿鬼不收,把张皇后失踪的事扣到鬼不收头上。 这个老范武功不高,谭笑生一路跟踪他直到那栋小院,他没有丝毫察觉。 小院不大,一个二层楼外加一个花园,谭笑生悄无声息地翻入了花园。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了一股极为危险的气息,连忙躲在了花园的树丛后面,然后就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落在了这二层楼的屋顶。虽然不曾行动,但是仅凭气势就能感觉到,此人一身修为惊人,饶是自己得吕长英指点过武功,一身本领今非昔比也绝不是此人对手。 他很奇怪,这个小院子里,会有这样一个大高手,到底是什么人? 然而就是这一错神,那个黑衣人似乎差距到了什么,他一扬手,一股气刀竟直接朝着谭笑生这么飞来。 气刀速度极快,谭笑生不得不一跃而起躲过这气刀,气刀将树丛削地粉碎!谭笑生借助这股力量,直接跃出了院墙,飞速地隐没在黑暗中。 望着谭笑生的背影,神秘人冷哼一声:“吕长英只指点了他那么几招,就有这份修为,也罢,就把面子做给那个武疯子好了。” 谭笑生所不知道的事,老范这一家,第二天就从天京城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深夜,燕国的皇宫,王佑依旧在批阅奏章,虽然无定原大会近在眼前,可是王佑还是要处理国家大大小小的事务,他要保证在无定原之会这段时间,国家的其他地方都保持稳定,不会给他的无定原之行带来任何麻烦。 这时,殿外的米丰禀报:“皇上,苏相求见。” 王佑把一本奏章放在一旁,心想这么晚了,苏慎怎么还来求见,道:“宣。” 过了一小会儿,苏慎来到了王佑的殿中,跪下行礼后,王佑道:“苏爱卿,这么晚来见朕有什么事?” 苏慎躬身道:“臣有几事不明,夜不能寐,不得不求教皇上。” “说。” 苏慎道:“第一件,是张皇后,皇后已经失踪数日,到现在都音讯全无,天京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不知皇上要作何处置?” 提到张素素,王佑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张素素失踪多日,全天京城都进行了搜查,鬼不收也给剿灭了,可还是没有发现张素素的一根毫毛。 一国的皇后,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平白无故的失踪,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虽然大内竭力封锁消息,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怕早就传遍了燕国,马上就要传遍南曜大陆,届时燕国和王佑定然脸面全无。 王佑道:“依苏爱卿的看法,朕应该怎么处置?” 苏慎道:“臣认为,应该做好两手准备。张皇后自然是要继续全力找寻,天京城找不到,就到附近的州县搜寻。不过臣认为,张皇后出不了天京城,一定还在城里某个地方。这第二手准备,万一张皇后的确不见踪影,或者遭遇什么不测,还请皇上做好另立新后的准备。” 苏慎说完,看了看王佑,发现皇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他的意见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苏慎心下越发觉得奇怪,过去自己不管提什么意见,王佑认同也好不认同也罢,总会和他悉心讨论。可自从从东海回来,他就时常一副阴鸷不定的模样,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上一次北方民变,王佑下令派兵镇压,并要撕毁无定原之会的盟约,趁机攻打草原,苏慎和几位大臣苦劝,才让王佑改变主意,选择安抚北方的民众。 “苏爱卿,你接着说,还有什么事?朕一并听完。” 王佑这么说,苏慎接着道:“第二件事,是北方民变之事。上次承蒙皇上恩准,北方那些乱民已平息了很多,杀了两个带头闹事的,剩下的乌合之众自然就散了。” 王佑道:“这件事,朕在奏章里已经看到了,苏爱卿不用这么晚来和朕说这件事吧?” 苏慎道:“皇上明察,臣提的这第二件事,其实和第三件事有关,第三件事,就是这次无定原之会。臣斗胆问一句,皇上难道真的要背弃诺言,在无定原重开战端,进攻草原一族吗?” 自从上次王佑说要撕毁无定原之会的和谈,重开战端后,一直没有人敢问王佑这个问题,而无定原之会的准备还在继续。苏慎不知道,王佑对无定原之会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他一会儿称要报血仇,一会儿却继续准备和谈,实在让他摸不着头脑。 面对苏慎的提问,王佑还是没有回答,道:“那苏爱卿认为,朕应该怎么做?” 苏慎道:“皇上,金口玉言,不可随意更改,失信于天下啊。” 王佑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容,道:“朕既然说要去参加无定原之会,自然会去,不然怎么会一直在进行准备。” 一听见这话,苏慎稍稍松了口气,既然王佑愿意去无定原,参加和谈,那一切就都好说。 “不过,二十年前先皇一样去参加无定原之会,结果遭到草原蛮族的偷袭,差点儿回不了天京城,燕国更是丢了无定城。” 这话一出口,苏慎的心又一紧,难道王佑这次去无定原不是为了和谈?而是要报仇? 苏慎想开口,王佑起身制止了他,道:“苏大人,这次无定原之会,还请你坐镇天京城,替朕管理好一切事务。” 苏慎道:“这是臣的本分,自然会做到。” “至于朕,则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无定原之耻,要一次雪清。”

四百六十六章 端倪初现(下)

托娅站在无定城的城墙之上,望着翻滚着浊浪的无定河,又抬头看向满是阴霾的天空,准备好带兵出城,完成今天的巡逻。来到无定城已经半月的时间,每天托娅都会带着斥候在无定原方圆数十里内进行侦查,查看是否有异常,防止燕国的人在无定原大会之前,在无定原上搞鬼。 “所有人,今天扩大巡逻的范围,直到无定原的边界,傍晚之前回来!”托娅向手下的龙卫下令,她今天决定扩大巡逻侦查的范围,距离无定原之会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她要确保一切万无一失。 龙卫分成了三队,朝着三个方向奔去,托娅领着一队朝着东南方向而去,那里靠近山地,有小片的树林,地形比较隐蔽和复杂,是埋伏的好地方。 之前因为比较远,托娅没有侦查,今天她要去那里看一看,确保不会有燕国的军队在这里搞鬼。 她的马儿很快,骑术高超,用了半天的时间就抵达了这片山地,从这里开始,草原在慢慢的消失,地上的灌木、小树丛开始多起来。在远处的山上,可以看到成片的林子,托娅朝林子里远眺,发现似乎有烟尘。 她对属下道:“走,去那个地方看看!” 这队龙卫在托娅的率领下朝着山边的林地进发,可是当她们来到林地边缘的时候,却发现林子的边缘竟然有一阵雾气。 托娅看看日头,现在已经要下午了,林子里怎么还有雾?她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带着龙卫继续深入,却发现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快要看不清身旁的人了。 一个属下道:“首领,这里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雾?” 托娅道:“所有人都小心,不要分开太远。” 就在这时,托娅胯下的马儿突然一声嘶鸣,直接立了起来,其它的马儿同样跟着叫唤了起来,整个卫队突然乱做一团,接着这些马儿竟然四散而逃。 托娅胯下的马突然癫狂,拉都拉不住,一会儿就和自己的队员们分散了,迷雾更加的厚了。 马儿不知跑出去多久,终于停了下来,应该停在了林中的一片空地里,四周依旧是浓浓的雾气,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看不见太阳。 托娅警惕地注意着四方凝神戒备,这浓雾实在是太奇怪,不知道里面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突然托娅感觉到有一个黑影自身旁掠过,带起一道劲风。托娅举刀在周围舞了一个刀花,什么都没砍到;接着又是一阵黑影,托娅再度朝着感觉的那个方向出刀,还是什么都没砍到。 她不禁有些心神迷乱,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这思考疑惑的一瞬间,托娅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一疼,接着眼前就越来越黑,眼皮越来越沉。 “当啷”一声,她的弯刀脱手落在了地上,接着她整个人歪歪斜斜地摔下了马,竟昏睡了过去。 而这时,从浓雾中,显露出几个黑影来。 在距离这片山林十几里开外的地方,杨陌日夜兼程,风餐露宿,靠着自己的一双脚,竟也快要走到无定原了。 在这大山之中,他拿着揽月弓化作的双刀,硬生生给自己开出了一条路来。此时,他已经能看到矗立在无定原和这片森林之间的高大山峰了,当地人都称它为铁锥锋,因为它尖耸的峰顶好像一把锥子,而铁灰色的山体让它得名铁锥。 一个毫无诗意和美感的名字,但此时它在杨陌的眼中却特别的美好,因为过了这座山,就是无定原。据说如果能爬上这座山峰的峰顶,可以直接远眺到无定城。 杨陌挥舞着手中的双刀,不断劈砍开面前的灌木,这里本来是有一条小道的,是当年墨门武者探险时开辟的,只不过走人很少,植物们很快就占领封锁了这里。 在铁锥锋和无定原之间,有一条小的山谷,到达这个山谷,穿过它就到了无定原。 杨陌抬头望了望天空,它根据太阳的方位来辨别方向,可是他突然发现,眼中的太阳似乎有些模糊起来。 他看了下四周,竟然有一股雾气在慢慢扩散开来。 哪里来的雾? 杨陌剑心有成,已经感应到其中这雾暗藏杀机。知道其中有问题,他握紧了双刀,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地继续往前。 雾气是越来越浓,杨陌走到了一棵大树旁,这棵大树怕有千年的历史,盘根错节,高大雄伟,但杨陌此时没有欣赏着千年古木的心思。 他挥刀砍断了大树旁的一株腿粗的树,观察了一下树的年轮,根据这个他能确定大致的方向,他要朝着西北方向走。 确定方向后,杨陌举着刀继续前进,一路上的雾气越来越浓厚,他已经快要看不清五步以外的东西。 不过除了迷雾外,其它什么东西都没有出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杨陌就这样在这雾气中走了快一个时辰,却发现始终到不了那个山谷。 “该死,怎么还没有到?按理说半个时辰就应该到的,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就算我走的慢,也不应啊,起码林子应该稀疏一些。” 靠近山谷的地方,林子会稀疏起来,可杨陌一直在密集的树林中行走,丝毫没有走出林子的感觉。 这时,杨陌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一株高大的古树,盘根错节,高大雄伟,怕有千年的历史。 杨陌走近前,看着这棵古树,绕着它走了一圈,然后发现在它的旁边,有一棵被砍断的小腿粗的树。 看切口,是刚刚被砍断的。 这时候杨陌才知道,自己走了一圈,又走回来了。 此时,距离无定原之会开始,只剩下三天了。 在燕国北方的边境,一只庞大的车队正在朝着无定原进发,神策军盔甲鲜明,马匹高大健硕,车子华丽精巧,这正是燕皇王佑的车队。 在王佑巨大的车厢中,一炉沉香在角落里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气,北方的天气不冷不热,是一年中最舒适的时候。但王佑却把车厢的窗户、门都紧紧的封上,不留一点空隙,不让风和光透进来。 他躺卧在宽阔舒适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丝被,正撑着头在休息。已经出天京城三天了,颠簸无趣的路途,终归让人有些烦闷。更何况对王佑来说,心头还被一件事给压着,那就是张素素,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 在车厢里除了王佑还有一人,就是小太监米丰。 这时他看到王佑侧躺在那儿,身上的丝被滑下来了一截,便小心地上前,帮王佑把被子往上提一提。 这时,车突然一停,米丰一个不稳,压到了王佑身上。 王佑的眼睛突然张开,右手从背后“嗖”地一声拔出了烈阳剑,架在了米丰的脖子上,把米丰吓到跪倒哭道:“皇上是我啊,我…我我我,我是想帮皇上提被子!” 王佑看着米丰,阴鸷的眼神让米丰吓得快要尿裤子,道:“朕不需要人来给我提被子,下次再随便靠近朕,朕就要了你的脑袋。” “是是是!”米丰吓得点头如捣蒜。 而外面却传来了一阵哄闹的声音,王佑道:“米丰,出去看看什么情况。”然后把手中的烈阳剑,从米丰的脖子上移了开来。 米丰松了口气,连滚带爬地出了车子,就望见,在车队的排头处,竟然有不少民众跪在那里,不让车队继续前进。 枭卫统领雷星亮走了过来,米丰忙问:“雷统领,皇上让我出来问问,前面是什么情况。” 雷星亮道:“是一些刁民挡道,米公公你去告诉皇上,让他不用担心,我们很快会解决这个问题。” 可米丰可不敢拿这么含糊的话去回王佑,接着问道:“是什么刁民?他们想做什么?” 雷星亮道:“就是之前无定原坚壁清野,从那里迁移过来的民众,现在他们知道要和谈,希望皇上开恩,帮他们重回无定原,重建家园。说他们抗敌有功,应该多封赏他们一些土地,最好还要免去几年的税收。” 雷星亮说得很大声,米丰都一一记了下来,准备进车里给王佑回话。 没想到车的帘门突然掀开,王佑竟自己出来了,雷星亮忙跪下道:“启禀圣上,这些百姓臣马上去解决,请圣上稍安勿躁。” 王佑看了一眼雷星亮,道:“你准备怎么解决?” 雷星亮想了想道:“呃…抓住几个带头闹事的,其余人统统轰走。” 王佑道:“你这么做,后面还是会有人来拦路闹事的。” 雷星亮问:“皇上的意思是?” 王佑一咬牙,脸上突然露出狰狞之色:“统统杀掉!”

四百六十七章 迷雾因何起(上)

草原上的无定城,天已经黑了,星光笼罩在无定城的上空,这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可是无定城的龙卫们却焦躁无比。 根据他们的约定,托娅应该在两个时辰之前就回到无定城,可是她率领的小队到现在都还没有踪影。 根据托娅的吩咐,如果天黑后两个时辰有谁没有回来,就立刻派人去草原向多狸报信,说无定原上可能有危险。 现在已经快要两个时辰了,向多狸报信的斥候已经骑上了马,准备出发。距离无定原之会还有不到三天,任何消息都是及时传递回去,斥候将披星戴月,明天一早抵达草原大本营。 斥候带了一壶水,一把刀,一张弓,一壶箭,挑了一匹健马骑着出城,就要朝着北方行去,报告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远方传来的马蹄声,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斥候勒住缰绳,退回城门边,朝城楼上大喊:“东南方向有人来了!” 城楼上的龙卫回道:“看看是什么人!” 对方靠的近,约有七八人,斥候搭箭张弓,大喊:“来的是什么人!” 对面传回了声音:“是托娅首领!” 斥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还不敢放下弓箭,等马儿近前,接着天上的月光星光一看,领头的果然是托娅!斥候这才放下了弓箭,朝着城头大喊:“是托娅首领回来了!开城门!开城门!” 托娅终于回来了,无定城的城门打开,斥候跟着托娅一道重新进了城。 手下见到托娅忙上来问道:“首领,到底出了什么事?” 托娅道:“没什么,去山林中侦查的时候,走的太远迷失了方向,到这个时候才回来。你们其他两个队有没有发现什么情况?” 其他两队都表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托娅告诉那个斥候:“你去通报可汗,无定原这里一切正常,她明天就可以出发来无定城了。” 在铁锥峰下,茫茫的森林中,雾气依旧在弥漫。 杨陌此时已经知道,这个雾绝对不是自然生成的,一定有人在搞鬼,用这迷雾来阻挡他前往无定城。 如果有人来阻挡他,杨陌倒是可以反击,甚至抓一个活口,问清幕后到底是谁。 而像现在这样,阻拦他的是雾,这些看得见却摸不着的东西,杨陌纵有高超的武艺,却拿它们没有一点办法。 下午他又朝着山谷的方向走了一遍,边走边在路边的树上留下痕迹,结果最后还是走到了那棵千年古树跟前,依旧原地打转。 眼看天黑了,杨陌知道暂时肯定走不出去,晚上这森林中更加的危险,距离无定原之会开始还有两天,只要明天能走出这里,依旧可以准时到达。 于是杨陌在这棵巨树下面躺下,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水,准备睡上一觉恢复一下精力,明天好想办法。 杨陌并非毫无防备,他睡得很浅,一有动静随时能够醒来。 他不怕有人偷袭,相反现在他巴不得有人来偷袭他,这样他可以抓个活的,引自己走出这片迷雾。 结果从黑夜到白天,林间的晨光照在了杨陌的脸上,杨陌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好好的躺在树下,一整个晚上没有任何偷袭。 看样子幕后捣鬼的人只想阻碍他去无定原,对他的死活根本不在乎,死了最好,活着不去无定原就行。 醒来后的杨陌还是要面对同样的问题,他该怎么离开这里?虽然初升的太阳带来了光和热,却依旧无法驱散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迷雾,这迷雾依旧阻拦着杨陌前往无定原的通路。 杨陌知道,这里距离无定原肯定不远了,他看了看身后这株千年的大树,它高高耸立,比周围其他任何一棵树都要高大。 杨陌心中一动,他决定爬到这棵树的顶端看看,看看这雾气的范围究竟有多大。 于是,杨陌把揽月弓背在背上,利用灵巧的身手一会儿就爬上了这棵树的冠顶,果然到了树顶,迷雾就消失不见了,在树顶上可以看到,这白茫茫的迷雾笼罩了一大片的范围,将方圆数十里的林子都给盖住了。 杨陌本想看看这迷雾的边缘在哪里,没想到站上着树顶,还是看不清。 突然,杨陌发现,一里外,似乎有几个小小的黑影在雾气中穿梭,不知道是林中的动物还是有人。 杨陌看准了方位,从背上取下揽月弓,再搭起一根箭,拉满弓,对准那黑影的方向,突然一箭射了过去! 利箭刺破了白雾,射向那几道黑影,早晨静谧的林中,发出了“啊”的一声惨叫。 杨陌知道,有人被箭射中了,这个时候出现在迷雾中的,除了那些想阻拦他去往无定原的人,不会有别人。 黑影一下又消失了,杨陌滑下大树,朝着刚刚射出箭的方向奔去。走出去一里左右,发现这块地方的雾气竟慢慢的消散了,而在一片林间的空地上,能看到一滩血迹,只是已经没有了人的踪影。 看样子,这里的几个黑影,肯定和这迷雾有关。这回他终于看清了太阳,朝着山谷的方向继续行去,结果走出一段路程,迷雾又出现了。 杨陌朝着山谷方向走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有走到,他知道,有这个迷雾在,自己真的很难走出去了。而且现在,他就是想回那棵大树那里,都回不去了。 但杨陌不会就这样放弃,他坐下来休息一下,闭上眼仔细想一想,该如何脱离现在的困境。 早晨,多狸收到了斥候传来的情报,告知她无定原上一切正常,距离无定原之会只有两天,今天多狸就可以出发了。 见到那个斥候,多狸问:“托娅一切还好吧?” 斥候道:“很好,昨晚托娅首领很晚才回来,我们都着急,差点就传坏消息回来了。后来托娅首领及时赶了回来,我才把一切正常的消息带回来。” 多狸奇道:“托娅怎么为什么很晚才归?” 斥候道:“昨日托娅首领扩大了侦查范围,亲率小队去无定原附近的山林查探,后在山林中迷了路,所以耽误了回来了时间。” “迷路?” 多狸感觉有些奇怪,托娅可是龙卫的首领,对于一个骑兵的首领来说,最不应该发生的事就是迷路。她对道路的正确指引,决定了一场战斗的胜负和整只骑兵队的存亡。 从小到大,无论在茫茫的草原,还是繁华的天京城,托娅从来都没有迷路过,这次出去侦查怎么会突然迷路? 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多狸还是按下了心中的疑惑,问了斥候一个她更加关心的问题:“云中城的人来了吗?” 斥候却摇了摇头:“没有,云中城到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来。” “他们的钜子杨陌也没有来吗?” “没有。” 得到斥候否定的回答,多狸让他下去,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可是她知道,不管杨陌来还是不来,都必须要出发了,无定原之会近在眼前。 斥候退下,这是沈丹婴走进了营帐,她知道今天是多狸出发前往无定原的日子,看到多狸脸上露出忧色,问道:“怎么了,还在担心和谈的事?” 多狸叹了口气:“有杨陌做中间人的确不用太过担心,可问题是,杨陌到现在都没有到达无定原。” 沈丹婴听了一惊:“杨陌还没有到?” 多狸道:“是啊,按我对杨陌的了解,这么大的事他不会拖拖拉拉,等到当天才到的。他一定会提前出发,到无定原来做准备。可这回,不仅杨陌没有到,墨门其他人一样没有到。” 多狸的说法沈丹婴表示同意,这的确很蹊跷。 沈丹婴安慰道:“不管怎样,这次和谈你是一定要去的,后方的事你就交给我,有我在,草原上不会出乱子。前方,我觉得你要相信杨陌,我想你一定信任他的吧?” 多狸点了点头,她的确信任杨陌,相信他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难题,不过他一定会解决这些难题,毕竟直到今天,他已经解决了很多问题,现在遇到的一定也难不倒他。

四百六十八章 迷雾因何起(中)

杨陌依旧被困在那浓浓的迷雾中,太阳慢慢的要下山了,杨陌并没有试着走出这片林地,相反整个白天他都待在原地,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水,然后就躺下休息。 还有最后一天的时间,不过杨陌看起来并不着急,他在等待。 他不是在等这个迷雾散去,而是等待天黑。 杨陌虽然剑心有成,但是还不足以单纯靠剑心走出这片迷雾。白天靠自己的眼睛辨别道路和方向,而这迷雾遮蔽了视线,甚至有可能让人产生幻觉,所以才会一直走不出去。既然如此,不如等到晚上。夜间视线受限,但是如此一来,五感也会变得更加敏锐。靠五感或许可以走出迷雾。 所以,杨陌没有着急,他在养精蓄锐,等待黑暗的降临。 时间流逝,太阳终于没入了山峦之中,残留的最后一点余晖也被黑暗吞噬,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闪烁着,却被迷雾挡住了光芒,无法照入杨陌所在的林中。 杨陌凭借五感判断方位,朝着山谷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行去。 一路上都是树木和灌木,但只要方向对,用手里的揽月弓披荆斩棘,走得虽慢,一样可以到达目的地。 杨陌就这么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感觉到树木开始变得稀疏起来,看样子这个方法没错,再继续走就能走出林子,到达山谷了! 突然,杨陌的耳边传来了“索索”的响动,他立刻停了下来,俯耳倾听,好像是脚步声。 杨陌停了下来,弯下腰匍匐在地。杨陌刚刚弯腰,头上就传来了破空声,“嗖嗖”两声,竟然是两支箭,钉在了杨陌附近的树上。 杨陌立刻起身,从箭壶中抽出三根箭,拉弓搭箭,三箭齐发,朝着对方的箭射来的方向射去! 黑暗中传来了一声闷哼,杨陌知道肯定有人中箭了,他化弓为双刀,用双刀在面前挥舞劈开树枝,朝着那个方向冲去。 果然,借助微弱的星光,他看到了两个黑影,其中一个拉着另一个在往别的方向跑去,杨陌大吼一声:“别走!” 然后借助树干一蹬,朝着两人飞去,其中一人已经受伤,杨陌的到在黑暗中已经追了上去,两人只能转身迎战。 这两个人哪里会是杨陌的对手,加上又是黑夜,杨陌一对二反而是优势,其中一个还受了伤,杨陌很快将两人制伏,统统打倒在地。 杨陌想抓住两人,问清到底是谁派他们来的,同时弄明白这迷雾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当杨陌抓住两人的领口想一问究竟的时候,发现两人的身体竟然都软了下来。 “死了?” 杨陌小心翼翼地探了一下两人的鼻息,竟然都死了,看样子是服毒自杀,一被抓住就立刻自杀,不给他讯问的机会。 没想到敌人竟然如此的狠辣,为了延迟他前往无定原,随随便便就把手下人的命给牺牲掉了,究竟是什么人? 杨陌的脑海中自然而然的想到了贪狼,想到了那个一直在背后操纵一切的七曜之一。 但杨陌现在没有功夫深究,他必须继续前进。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突然光华大亮,杨陌抬头一看,天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升起了好多孔明灯,这些灯在空中像一个个的星星,把原本黑暗的天空衬地亮了起来。 对于杨陌来说,这却不是什么好事,夜空中一亮,最先照亮的不是路,而是雾,能看到这些怪雾,杨陌也许就很难出的去。 他知道,只要这迷雾在,自己想要出去肯定很难,看样子必须把制造迷雾的人给消灭掉才行! 于是,杨陌把倒在地上的黑影人的衣服给扒了下来,穿在了自己的身上,然后隐入了迷雾当中。 王佑的车队终于抵达了无定原,此时正是深夜,王佑躺在车内,檀香依旧燃烧着,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味道。 王佑熟睡着,米丰在一旁眯着,这时,车停了下来。米丰心里一惊,赶忙起身,却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走到车门前,要看开外面是什么情况。 上一次突然停车,结果就是拦路的民众人头滚滚,一下被杀了好几百,把米丰吓得是面无人色。这次停车又不知是什么缘故。 他掀开了帘子,看到车队停了下来,前方似乎已经到了大营了,他能看到一连片的灯火,那是神策军的军营。 雷星亮走了过来,对米丰道:“米公公,无定原神策军的军营已经到了,可以请皇上下车换马,去军营歇息了。” 米丰道:“这…皇上还在休息,能不能等一等?” 雷星亮道:“把皇上叫醒便是了,回了军营也能睡的。” 米丰摇手:“我可不敢叫皇上,还是等皇上醒了,再让他换马去军营吧。” 说完,米丰就把帘子拉下,重新回到了车子里。上一次给王佑掖被角差点被杀,这回还让他去喊王佑起床?现在皇上估计正是睡得香的时候,叫醒他指不定要遭什么罪。 于是,王佑的大车就这样停在了军营的门口,皇上不出来,那些护卫也都不敢离开,只能在外面吹风。 别说米丰不敢叫醒王佑,雷星亮还有其他人,没有一个敢叫醒王佑的。 从东海回来后,王佑的脾气愈发暴躁,动辄打杀,来的路途中更是将那些拦路的无定原民众杀得干干净净,鲜血染红了官道和附近的河水。 此时,王佑依旧在睡梦中,他又做了那个每天都会做的梦,他梦见了王景。 王景依旧浑身是血,他来到王佑的跟前,问道:“王佑,你把我的理想忘却了吗?” 王佑不再像之前那样感觉到害怕和惶恐,而是回道:“没有。” 王景接着问道:“那你告诉我,这理想是什么?” 王佑道:“成为南曜大陆的主宰,一统天下,成为天下的王。” 王景道:“好!那你要怎样成为天下的王!” 王佑道:“先灭草原,后破齐楚,最后拔掉云中城这个钉子!” 王景道:“对!说的对!百年的血仇,岂是说忘掉就能忘掉的!你要灭掉草原,让他们尝一尝无定原上,血流成河的痛苦!” 梦中,王佑原本淡漠的眼神中,突然冒出了烈火,如同鲜血一般鲜红的烈火。王景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对他说道:“一定要一统天下,消灭草原,一统天下,消灭草原!” 接着,王佑便从梦中惊醒,原本黑暗的梦境,被车厢中豪华的装饰所取代,檀香的味道让他的心神冷静了一些,他的头上沁出了一些汗来。 “什么时候到的?”王佑问道。 “昨天夜里就到了。”米丰回道。 “难道朕就在这军营外等了一个晚上?你为什么不叫醒朕!”王佑大声呵斥,今天就是无定原之会了,他要是睡过了头,那玩笑可开大了。 米丰跪倒在地,磕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是怕打扰了皇上的休息,才不敢叫醒皇上的。” 王佑现在没有心思治米丰的罪,他走出了车厢,看到车外,那些随行的护卫军和枭卫都没有进军营,而是衣不解甲地就地休息。 不知是谁第一个看到王佑出来,大喊:“皇上万岁!” 接着,那些睡着的护卫和枭卫统统起身,跪地喊皇上万岁。而作为神策军统帅的耿中霄,亦早早等候在账外,等着王佑醒来入营。 一时间,整片无定原上仿佛都响彻了“皇上万岁”的呼声,那一刻王佑感觉自己站在了大陆的最高峰上,迎接万民朝拜。 王佑下了车,步行前往神策军的军营。 无定原的风吹在他的脸上,和二十年前的一样。

四百六十九章 迷雾因何起(下)

铁锥峰上,太阳慢慢的露出头来,又是一天,阳光照亮了这里的山林,鸟儿从睡梦中醒来开始鸣唱,野兽们从洞中出来,开始觅食,而那些夜行的动物则纷纷躲入藏身之地,进入梦乡。 但在靠近通往无定原山谷的地方,这片树林中,却是一片的血腥,死尸随地可见,鲜血染红了大地。 杨陌身上穿着黑色的袍子,手中拿着双刀,血从刀尖不停地滴落下来。他不想杀人,可是他不把这些隐藏在迷雾中的黑衣人杀掉,他就没办法离开这里。 他换上了和他们一样的衣服,在迷雾里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但凡是遇到的,统统杀掉。然后等早上的太阳出来时,他能看到林子里的雾气已经越来越少越来越薄,看样子这些迷雾就是他们制造的。 杨陌饶是武艺了得,连番厮杀也难免疲劳,但他必须前进,今天已经最后一天了,无定原之会就约定在今日进行。可是他这个中间人,墨门的钜子到现在都没有抵达,加上一路上这么多艰难险阻,其中必定有问题,他一定要前往无定原。 收起刀,杨陌走到了一条小溪旁,蹲下,想喝一口水。可他想到之前马儿喝了水拉肚子,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他壶中的水已经喝光了。 这时,河面上突然有一个黑影闪过,杨陌立刻机警了起来,他躲到了一棵树的后面。林子里还飘散着不多的雾气,他小心观察着四周,能听到淅淅索索的声音。 箭壶里还有三支箭,杨陌抽出了一根,搭弓上箭,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突然感觉到有一个黑影从后面略过,他转身就朝着那个方向射了一箭! 射空了,没有传来任何的声音,这是杨陌第一次射空,之前他都是每发必中。 “看样子是个狠角色。” 杨陌心想着,这或许是他们的头目,武功最高的家伙。 杨陌又把揽月弓拆成了双刀,他爬上了一棵树,将自己隐藏在茂密的树冠中,居高临下地观察,竭力隐藏着自己的气息。 他用耳朵听着,过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一丝动静,是脚踩在树枝上的声音,离自己不远,就在树下! 杨陌举着刀直接飞了下去,果然看到一个人就在树不远处,那人一样看到了杨陌,朝着杨陌冲了过来! 刀剑在空中相碰擦出一阵火花,雾气依旧没有散去,杨陌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只能大约看清一个影子,但这人穿的好像不是黑影人的那些黑袍。 心中在想,手没有停,两人一阵乱斗,十几个回合下来不分胜负。可是打着打着,杨陌觉得有些不对劲,感觉对方的身手和武功,自己好像很熟悉。 杨陌借机跳开两丈,举刀在前,张口问道:“你是什么人!” 对方听杨陌一说话,也是一愣,回道:“你又是什么人?” 这个声音杨陌实在太熟悉了,他放下刀道:“谭笑生?” “你是杨陌?” 万万没有想到,两个人打了半天,对方竟然是谭笑生和杨陌,两人拨开迷雾一看,正是对方! 杨陌见到谭笑生激动道:“谭笑生,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谭笑生道;“我也要问你呢,你现在不应该去无定原吗?” “我就是要去无定原,可是没想到被困在了这迷雾中,不过我应该马上能走出去了。你呢?” 谭笑生回道:“我一样要去无定原,所以想从这里抄近路,结果一样陷在了迷雾里。然后发现,是那些穿黑袍的人搞的鬼。” 谭笑生这么一说,杨陌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穿着那身黑袍呢,怪不得谭笑生会埋伏自己。 杨陌突然想到谭笑生应该不会一个人随便离开鬼市,所以急问:“天京城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谭笑生点点头;“鬼不收被枭卫给剿灭了。” “什么?” 杨陌没有想到,鬼不收在天京城竟然被剿灭了,谭笑生坐下来,把天京城里张素素失踪,鬼不收遭到剿灭,自己进了诏狱,然后逃出诏狱逃出天京城,最后前往无定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杨陌。 迷雾依旧笼罩在附近,他们距离那个山谷肯定很近了。 杨陌问:“你还发现了多少个黑袍人?” 谭笑生道:“七八个吧,我把他们都干掉了,本来想留活口,没想到被抓以后竟就自杀了。” 看样子这些人都训练有素,一旦被抓就会立刻自杀,不留下一点信息。不过看样子,这片林子里的黑袍人不会太多了,杨陌和谭笑生两人朝着山谷的方向走去,越往前,雾气又变得浓厚起来。 这次他们不再是瞎走,而是沿着一条小溪一路往前,这条小溪就是从山谷发源的。 走了一小段,谭笑生突然道:“不对,往回走!” 杨陌道:“怎么了?” 谭笑生道:“你看看溪水的方向。” 杨陌低头一看,他们原本是逆流而上,走的方向和溪流相反,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顺着流水方向在走了。 这样走,只会越走离山谷越远。 怪不得刚刚一直在原地打转,原来在这迷雾中,人不知不觉就会走向相反的方向,这样走永远都走不出林子。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杨陌问。 “就在刚刚,不知道我们走反了多久,现在回头应该来得及。” “慢着。”谭笑生正好回头,杨陌叫住了他,他蹲到了溪水旁,将手伸进了溪水中,然后道:“你伸手进去摸摸看。” 谭笑生也蹲了下来,把手伸进了溪水,发现这个水流竟然并不是眼睛所看到的,朝着前方流,而是依旧朝着他们后方流去。 谭笑生心中大惊:“是障眼法?” 杨陌点头:“没错,这个迷雾会让人产生幻觉,是一种障眼法。所以千万不能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不过手脚不会骗我们,每走一段我们就摸摸着溪水,肯定能到达山谷。” 于是,两人每走一段距离,都要停下来感受一下溪流的方向,然后继续前进,眼前的雾气是越来越浓,不过树木却是越来越稀疏,杨陌知道,他们距离山谷已经不远了。 终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杨陌看到了林地中的一块巨大的石头,这块石头他认得,正是山谷附近的标致。杨陌上前用手摸了摸,确定这是真的石头而不是自己的幻觉,对谭笑生道:“快要到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杨陌心道不妙。这时,眼前的雾竟然慢慢散开了,山谷就在眼前,杨陌和谭笑生冲向山谷,然后发现山谷竟已经被落下的巨石给封住了! 和之前的情况一模一样。 看样子,这群人在这里挖山埋药弄了很久,最终就是要把这条路给封住,杨陌和谭笑生晚了一步,被人将路给堵死了。 除了这条路,其实还有别的路能通向无定原,可是最近的一条也要再走上大半天才能抵达,等到了无定原,都第二天了。 “他们是看准了我们要走这条路,所以才炸掉了这山谷,不让我们通过。” 杨陌有些无奈地说道,为了拖延时间,背后的敌人是费劲了心思,付出了不少条命,最后还是把杨陌和谭笑生挡在了无定原之外。 但是杨陌又怎么会轻易的放弃,今天,他一定要抵达无定原。 他取下了一直背在身上的翼膜,对谭笑生道:“走,陪我上铁锥峰!”

四百七十章 无定再变(上)

无定原上,鹰飞草长,万里无云,这是一个好天气。无定河的河水依旧亘古未变,泛着晶莹的浪花汹涌在河道中,王佑站在河边,一如二十年前刘威扬一般。 站在他身旁的耿中霄,穿戴着精钢文山甲,胸口两片雪亮的水磨护心镜,头上顶着豹口利爪盔,身后站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神策军众军士。 王佑望着手下的这支军队,他感觉到,有他们在,天下就在自己的手中。为何过去自己没有体会到呢? 再看看河对面,多狸正骑在一匹白色的战马上,穿着一身黑色的棉袍,显得清冷而素雅。和当年的荼狐完全不同,多狸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那些曾经威武凶猛,不可一世的草原骑兵们,则显得人困马乏。 王佑看得出来,他们很疲惫,疲惫的就在崩溃的边缘,只要轻轻用力一推,他们就将倒下,万劫不复,再也起不来。 只差那么一下。 双方会盟的时间约定在正午,太阳是慢慢往上升,已离它的最高点越来越近了,两人隔河相望,都在等待着,因为直到现在,墨门的人还是没有出现。按照他们的约定,和谈将在墨门的艨艟巨舰上进行。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时,在无定河的上游,终于出现了船只的影子,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在船首可以看到巨大的墨字,是墨门的船! 多狸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墨门的人终于来了,他们可真是姗姗来迟,如果他们不来,多狸都不知道该在哪儿和燕国进行和谈了。 巨大的艨艟舰越来越近了,避开了无定河的水,当他快要靠近两军的时候,船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河的中央。多狸数了一数,没想到竟然来了六艘巨舰,像这样的船进行谈判一艘足矣,没想到墨门这回派了这么多艘。 为首的一艘巨舰特别巨大,它内部绞盘齿轮纷纷转动,巨锚从船体中滑出,砸入水中,船侧在舰体内部机关术的运作下,展开一扇扇大木形成的踏板,一座水上浮桥就这样搭成了。 同时,舰顶出现一个有围栏的四方型平台,缓缓升起,有倾斜的楼梯可以登上,这里自然是王佑和多狸进行谈判的场所了。 对于墨门精巧的机关术,多狸一向是很赞叹的,但此时她更加关心的是杨陌,因为她扫了一眼巨舰上的墨门子弟,竟没有看到杨陌的身影。他作为墨门的钜子,应该处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王佑也有同样的疑惑,不过如果杨陌不来的话,那对他来说反而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代替杨陌出现在船头的是墨可为,在船停下之后,墨可为一挥手,两条绒毯从中央一路铺盖延伸到了两岸,为王佑和多狸两人铺了一条走上谈判桌的道路。 王佑毫不犹豫地踏上了绒毯,耿中霄紧随其后,多狸看了看,下马,在托娅的陪同下,一道上了船。 来到船上,多狸迫不及待地问道:“杨陌呢?” 墨可为听到多狸的问题,脸上也露出了奇怪的表情,问道:“杨陌还没有到?” 多狸没想到,墨可为竟然也不知道杨陌去了哪里,道:“难道杨陌不是和你们一起过来的?” 墨可为摇了摇头:“他和我们是水陆并进,我们在路上都遇到了一些麻烦,和杨陌一道的人后来和我们汇合,说杨陌已经提前赶往无定原,怎么我们都到了,他竟还没有到?” 墨可为的水路一样不太平,在无定河的途中遇到了不少麻烦,夜晚还有水鬼来骚扰。不过这些障碍最后都成功扫除,后半途基本没有再遇到问题。 墨可为还奇怪,这些到底是什么人,要达到什么目的,为什么出现了几次后又不再出现。现在听说杨陌还没有到无定原,墨可为开始担心,杨陌肯定遇上大麻烦了,敌人可能决定把力量都集中起来对付杨陌。 否则,杨陌不会到现在还不出现。 王佑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他对杨陌是否出现似乎毫不关心,而是问道:“多狸,和谈可以开始了吗?已经正午了,朕可不想再等了。朕的兵士们,还等着吃午饭呢。” 多狸看了一眼王佑,觉得他这说话的语气很不对劲。昨天多狸曾派使者到王佑的营地,商议杨陌未到,和谈该如何进行,结果王佑给的回话很简答,照常进行。 这个反应很不符合常理,按道理说杨陌没有到,王佑应该同样担心才对,怎么会如此放心大胆地就说,照常进行。而今天,他看起来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全然没有一个月前在三界村,那种诚恳的模样。 担心归担心,如果只有王佑和耿中霄两个人,多狸并不怕他。而且托娅已经查探过了,附近并没有伏兵,王佑不至于蠢到在无定河这边直接开战,墨门的船可是在这里,他们带来了六艘巨舰,可不是当摆设的。 现在,双方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和谈的仪式必须要开始,可是因为杨陌没有到,双方关于和平的很多细节都还没有达成共识,这和谈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场面一度陷入了尴尬中,中间人没来,一切都进行不下去。这时王佑道:“既然杨陌没有来,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先送给多狸可汗一件礼物,聊表心意。” 王佑挥了挥手,耿中霄从身后拿起了一个长条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卷做工极为精美的丝绸,是金色的。金色的丝绸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着耀眼的光辉,耿中霄再把这圈丝绸换个角度一转,上面竟有流光溢彩的感觉。 王佑道:“这是楚国进贡的最上好的丝绸,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昂贵的多,多狸可汗请你收下,作为我们和平的见证。” 说着,耿中霄拿着这卷丝绸走上前,要亲自送到多狸跟前。 这时托娅站了出来,走到了耿中霄面前拦住了他,多狸道:“燕皇的美意寡人领了,待会儿我也有一样礼物要送给燕皇。托娅,把东西收下。” 对于王佑,多狸还是有防备的,而且耿中霄可是破军,他可不敢虽然让这个危险的人物拿着一个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的盒子靠近自己。 万事还是应该小心为上。 托娅从耿中霄手中接过盒子,回到了多狸身旁,王佑问道:“不知多狸可汗有什么礼物要送给朕啊?” 多狸回道:“燕皇富有四海,多狸送什么给您您都不会在乎,您什么都有,什么都见过。但如今有一样东西,定是燕皇最想要的,那就是天下的太平。如果这次和谈成功,我神狸愿将无定城的一半送还给燕国,届时两国共同拥有此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开榷场商铺,互通有无,永结同好。” 和谈之前多狸深思熟虑过,神狸空有无定城,却只能作为军事要塞,没有商人,工匠,农民,这座城市就无法给草原带来更大的利益。相反,如果能让燕国同时拥有一半的城池,有了燕国的商人,工匠,农民,就能带来草原所需要的各种商品,草原就能用他们的奶、肉、皮毛、草药进行交换,互通有无,对两国都是大大的好事。 墨可为听到多狸所要送的礼物,点头道:“多狸可汗的礼物,真的是价值连城啊,这样双方不仅结束战争走向和平,更能互利共赢,是造福两国民众的好事啊。” 多狸的想法的确非常好,既有利双方,同时表现了足够的诚意,但听到这件礼物的王佑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反而道:“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无定城原本就是我大燕国的,现在反要你们神狸送还一半给我们,真是笑话。” 听到王佑的话,多狸脸色一沉,从两人登船到现在,王佑就没有表现出一点和谈的诚意,不知道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不过多狸早先也做了准备,她一样是带了大军前来,屯驻在无定城中,依靠坚固的城墙,神策军想要反水,不是那么容易。后方有沈丹婴坐镇,粮草军需暂时都不是问题,所以如果王佑不想和谈,在无定原上撕破脸皮,多狸一样不怕。 于是,多狸说道:“燕皇如果不想和谈,那正好两军阵容齐整,不如在此决一死战,正好分个胜负高下?” 墨可为见氛围不对,忙道:“二位,今日可是进行和谈的,可不是宣战的。本门钜子尚未抵达,不如我们等钜子到达,择日在谈?” 墨可为此时非常担心杨陌的安危,而且王佑和多狸不像要和谈的模样,还是等杨陌来了再做计议,否则弄不好和谈不成变成宣战,那就适得其反了。 多狸对墨可为的建议不置可否,王佑想了想道:“这次无定原之会可是你们墨门做中间人,结果你们的钜子竟然缺席不至。这样吧,再等一个时辰,若杨陌还不来,这和谈便行取消。” 墨可为无法,只好点头答应,而多狸则是期盼着,杨陌快些出现。

四百七十一章 无定再变(中)

杨陌和谭笑生二人开始朝着铁锥峰进发,正所谓望山跑死马,铁锥峰看似近在眼前,但要攀上山峰,最少也要一个时辰。 两人沿着山脚下的林子一路前进,很快抵达了山体的下方,从这里往上就能看到高耸的铁锥峰,比远望要更加的雄伟。 铁锥峰并不高,但峰如其名,像个锥子,山崖很是陡峭,想要攀登上去,可不是那么容易。 幸好杨陌和谭笑生两人武艺修为了得,高峰虽险却也拦不住他们的脚步。 杨陌又将揽月弓化为双刀,当做攀登的镐子,沿着山体上的突起,一点点地往上走。谭笑生紧随其后,踩着杨陌踩过的地方,手脚并用向上爬。 只要翻过了铁锥峰,利用翼膜就能用最快的速度抵达无定原。两人一路往上,到了一处最为陡峭和险峻的地方,这里崖壁已经是负角度,必须要依靠器具才能登上去了。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破空声,杨陌和谭笑生纷纷倒地躲开,数支弩箭竟直接插在了石壁上,杨陌回身一望,看到从山下有黑袍人聚集追杀过来,看样子他们要对自己追杀到底了。 谭笑生见此情形,道:“杨陌,你自己上去吧,下面的人交给我来对付。” 杨陌望着谭笑生,他的眼神无比的坚定,这不是推脱犹豫的时候,杨陌点点头,道:“那我们无定城见。” “好!” 说完,谭笑生举着刀滑下了山坡,朝着那群黑袍人杀去,杨陌不得不转身,凭着手中的双刀,攀上了这陡峭的山壁。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惊险异常,杨陌咬着牙在坚持,无定原上不知道有了什么样的变故,他必须要赶过去。 “嗖”地一声,一直弩箭射在了杨陌的身旁,杨陌看了一眼,不为所动,继续向上爬。 幸好这一段不算太高,杨陌终于爬上了一个石阶,能够喘口气朝下看一看,发现谭笑生已经和那些黑袍人战做一团。 杨陌咬了咬牙,继续向上,此时距离峰顶已经不远了,越过这座锋,就能看到广阔的无定原。 一步,两步,三步,杨陌距离峰顶越来越近,越过前面挡着的一块大石头,就是峰顶了。 杨陌看着这块石头,却突然一下子炸裂了开来,杨陌身子往后一倒,用双刀挡在面前,躲过了爆炸的冲击,挡开了那些碎石,然后在用力一跃,直接飞到了山峰的顶上。 而在峰顶,他见到了一个黑袍人,脸上戴着狼爪面具。 猎猎的风席卷而来,杨陌看着他,知道这人就是最后的阻碍。 “果然是你,贪狼!” 在无定原上,太阳已经过了最高点,开始一点点的往下落,一个时辰过去的很快,可是还是没有杨陌的踪影。 多狸和墨可为都万分焦急,王佑却是气定神闲,多狸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王佑派人拦截了杨陌,故意不让他按时到达,背后肯定还有什么阴谋。 于是,多狸对托娅说道:“托娅,代我吩咐下去,全军戒备,随时做好开战的准备。” 托娅点头,拿着装丝绸的盒子下了船,王佑见状道:“一个时辰就要到了,杨陌还是没有来,我看这次的和谈是进行不下去了。不如我们改日再议?我在这儿等了这么久,也有些累了。” 多狸道:“王佑,所谓君无戏言,你怎么说也是燕国的皇帝,一个月前我们可是说好了要进行和谈,总不能因为一点小的事故,就违背承诺吧。” 王佑道:“我不想违背承诺,可最先违背承诺的人是墨门,是杨陌。他作为中间人自己不到,还让我怎么信守承诺?” 墨可为道:“作为中间人的并不仅仅是我们钜子,还有我们整个墨门。虽然钜子杨陌未到,可是我在这里,墨门的其他人在这里,一样可以作为见证,作为中间人。” 对于墨可为的话,王佑没有回应,只是抬头看天。 托娅回到了多狸的身边,耳语:“已经吩咐下去了,大伙儿都做好了准备。” 多狸点了点头,她想,不管王佑是想和还是想战,她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而王佑还是抬头望天,不知道他在看些什么,还是在等待着什么。 多狸刚想说话,突然远方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轰!” 爆炸声之大,甚至让他们所在的船都晃了一晃,多狸心里一沉,这么巨大的爆炸声,只有龙吼巨炮才有。 多狸知道不好,燕军这是要撕破脸皮!她起身就想冲到王佑跟前擒住他,然后背后突然一阵风传来,接着多狸感觉到臂膀一凉,一把剑穿过了她的肩胛骨。 多狸不可置信地朝后看了一眼,发现这一剑竟然是身后的托娅刺出来的,这把剑正是藏在王佑送来的丝绸卷轴中。 “托娅…你…” 多狸这时候才注意到,托娅的眼神中出现了血色,而她的表情亦是非常的痛苦和挣扎:“主人……” 多狸不知道托娅这是怎么了,但剑穿过了肩膀,没有伤及到要害,多狸忍痛用手抓住了剑,身子一转一用力直接把剑给拗断了! 趁着托娅一愣神,多狸一掌打在托娅的脖子上,把她给打晕,而自己也单膝跪地倒下。 再一看岸边的草原战士们,一个个全都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样子刚刚托娅根本没有提醒他们做好准备。 墨可为见状,知道出事了,但他根本无暇去救多狸,因为耿中霄已经朝他冲了过来。两人在船上缠斗。墨可为大喊一声:“墨门武者,全体出动,抵挡燕军!” 墨可为知道,燕国这是撕破脸皮,要在无定原上直接攻击神狸杀掉多狸!这时,他们带来的六艘艨艟巨舰就起作用了。 六艘巨船开动,横亘在无定河上,不给神策军过河的机会。 可是,神策军根本就不想过河,他们的目标不是对面的草原部队,而是被龙吼巨炮炸开一个大口子的无定城! 所有的神策军,用最快的速度调转了方向,立刻朝着无定城杀去。同时,另外还有一彪兵马,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从另一个方向进攻无定城。 王佑看着受伤倒下的多狸,从剑鞘中拔出了烈阳剑,朝着多狸冲去。 这时,林薪和余然二人冲了过来,拦在了王佑和多狸之间,余然扶起了多狸,林薪挡住王佑。 但王佑完全没有把林薪放在眼中,直接挥剑劈杀过去,林薪手中的剑和烈阳剑一触碰,立刻被震得碎成了两截,整个人也是倒退几步,余然上前扶住了林薪,林薪的嘴角流出血来。 两人的功力相差太大,林薪根本无法抵挡王佑,两人必须一起出手才行。 这时,多狸还保持着清醒,她忍住疼痛,把断剑从身体里拔了出来,然后用巫术对伤口进行了简单的治疗,她看着还晕倒在地的托娅,心中既是愤怒又是疑惑,自己一直最为信任的人,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同时,看着林薪和余然两人奋力抵挡着王佑,多狸手捏法决,木质的船甲板上长出了藤蔓,将王佑的脚给绑住了。 借此机会,多狸带着托娅一起逃下了船,回到了乱作一团的岸边,草原的将士们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因为刚才托娅下了命令,不论船上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不要有任何行动。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眼睁睁看着托娅把见刺进了多狸的身体,同时无定城的城墙被爆炸轰开,神策军已经对无定城展开了进攻。 多狸大喊道:“所有人,全部回无定城!全力抵御燕国的进攻!” 有了多狸的命令,草原军队才有了主心骨和方向,多狸上了马,把托娅扛在马上,率军朝着无定城赶去。 而墨门的船上,王佑挣脱了脚下的束缚,却还是被林薪和余然二人给纠缠住,眼看已经没有办法杀掉多狸,而船上又都是墨门的武者,王佑决定离开,去往无定城下,指挥军队攻城! 王佑功力全部灌注到右手的烈阳剑中,然后猛地挥出,一股热浪朝着林薪和余然袭去,两人不得不往后退了一大步,王佑借此机会,带着他的亲兵团一道,下了船,朝着无定城冲去。 墨可为等人想要拦,可是又耿中霄在,哪里能拦得住。 墨可为看着耿中霄道:“破军,你为何要助王佑背弃诺言,重开战端!” 耿中霄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天命终究是要归一的,就算天师死了,一样要归一。” 说完,耿中霄没有再理会墨可为,转而离开了巨舰,上马朝着云中城奔去。 而墨门的人在船上,能守却不能攻,只能眼睁睁看着燕皇和神策军朝着无定城袭去,墨可为下令:“开船,支援无定城!”

四百七十二章 无定再变(下)

铁锥峰上,贪狼拦在了杨陌面前,他看上去比铁锥峰还要高大和难以逾越。 杨陌举着双刀,此时的他已经极度的疲惫,一夜的杀戮,半日的攀登,他的身体快要到达极限了。 他浑身都是血迹,伤口,套着的黑袍早已残破不堪,脸上都是血汗,整个人仿佛一头困兽。杨陌的眼神依旧坚毅,是他身上唯一还散发着光芒的地方,他死死盯着贪狼,寻找着击破他的机会。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不能让二十年前无定原的悲剧再发生,那一次,他失去了母亲;而这一次,他很可能失去整个南曜的和平。 贪狼站在那里,没有给杨陌留下任何的破绽,他并不一定要打败杨陌,只要不被杨陌打败,只要能拦住他,他就成功了。 就在这时,一阵轰隆隆的炮响从远方传来,杨陌一惊,站在铁锥峰的峰顶朝远方望去,一股浓烟升起,接着又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声,能遥遥望见,耸立在无定河旁的无定城,竟被炸塌了一角! “龙吼巨炮!” 这种巨大的威力,只有龙吼巨炮才能做到,燕国不仅没有和草原和谈,竟然用龙吼巨炮进攻无定城! 贪狼看着杨陌一脸震惊的样子,发出了难听的笑声:“杨陌,你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其实你去了也没有用,不过是和草原的人一起陪葬而已。” 杨陌看着贪狼,道:“又是你在背后捣鬼!” 贪狼道:“不是我在背后捣鬼,是王佑要重开战端,报二十年前的一箭之仇,我只是帮了个小忙而已。其实你应该感谢我,如果你去了无定原,说不定也会遭殃。不如现在就回云中城去,积蓄力量,再想办法。” 杨陌哼了一声:“你千方百计所要做的,怕就是想让南曜大陆重开战端吧?你这个天下大乱的祸害,我今日就在这里除掉你。” 贪狼再度大笑:“除掉我?我放你一马,你反而要除掉我,你们墨门的武者真是会恩将仇报啊。除掉我,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贪狼刚说完,杨陌突然化刀为弓,捻起壶中的一支箭,拉弓立刻朝着贪狼射去!这箭射得快又疾,竟让贪狼有些措手不及,一挥袍子,勉强才躲开。 然而杨陌的进攻并未结束,箭刚射出,他立刻冲上前去,再把揽月弓变为双刀,直接朝着贪狼劈杀过去。 杨陌连着三刀,刀刀致命,在这狭小的铁锥峰上,逼得贪狼只能高高飞起,跃到了杨陌身后,杨陌翻身就是一刀,贪狼躲闪不及,袍子上被割开一个大口子。 贪狼一声冷哼,并不亮出兵器,而是双手呈爪猛击杨陌,以攻对攻与杨陌厮杀。 杨陌剑心已成,一身武学修为同侪之中罕逢对手。然则贪狼何许人也?当日与天剑杨烈交战,亦可厮杀几合。攻击云中城时,洗星河全力以赴亦非其敌。杨陌的进境再快,也不能和贪狼相比。何况杨陌如今人困马乏,一身本领大打折扣,更不是贪狼对手。 只不过贪狼看起来并不想要了杨陌的性命,他一手指掌功夫守多攻少,把杨陌的每一次致命攻击全部化为无形,自己是进退自如。 饶是如此,杨陌亦难以招架。在贪狼逼迫下,越来越靠近山峰的边缘,再往后退几步就要落下去。贪狼出手慢了几分:“怎么样杨陌,你不会是我的对手的,你看那无定城马上就要被破了。你还是回云中城去,想想办法看怎么帮助草原抵御燕国的进攻吧。” 贪狼的语气中透露着得意,因为到目前为止,他的计划都完美的实现了,现在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甚至他可以说自己已经成功了。 贪狼想杨陌回云中城,不过是希望将云中城也卷入到这场大争斗中,天下的乱世将彻底开启,直到杀得天昏地暗,有人站出来一统天下。 而那个人,必然是贪狼支持的人,到那时,贪狼将成为整个天下的幕后主宰。 想到这里,贪狼感觉自己走上了巅峰,这铁锥峰仿佛就是天下最高的地方,他贪狼高处不胜寒! 正在得意的时候,贪狼突然感觉背后传来一股寒气,他立刻回身一挡,一柄剑朝他刺了过来,即便反应够快,贪狼的胳膊依旧被刺伤。 竟然是谭笑生! 他浑身上下仿佛浴血了一般,他一个人在山腰,竟然把那些黑袍人全都杀退了,然后爬上了铁锥峰的峰顶,给了贪狼一剑! 被刺伤的贪狼愤怒了,伤痛刺激了他的神经,更因为谭笑生这一剑打破了他刚刚得意的幻想,贪狼挥剑朝着谭笑生刺去。 谭笑生一边奋力抵挡,一边朝着杨陌大吼:“快走!” 杨陌知道,这是飞往无定原最好的机会,可是谭笑生一个人在这里,哪里会是贪狼的对手? “快走啊!”谭笑生尽力拖住贪狼,用尽他最后一丝力气。 杨陌一咬牙,用最快的速度从背上取下了翼膜,展开,没有时间进行调整了,背在背上,直接从铁锥峰的峰顶跳了下去! 跳下一瞬间,杨陌回头看了一眼谭笑生,谭笑生依旧在和贪狼奋战。泪水从眼眶溢出,然后随着猎猎的狂风,被吹散在无定原辽渺的天空之上,杨陌迎风朝着无定城飞去。 在无定原之上,多狸骑着马,用手捂着肩膀上的伤口,忍痛朝着无定城飞驰而去。 马匹的颠簸让她的肩膀承受着撕裂的痛楚,可再痛也没有被王佑欺骗,被托娅背叛,被杨陌失约来的更加痛苦。 而最最痛苦的是,她感觉到自己辜负了草原将士的信任,现在不知道有多少草原的将士在拼死抵抗,为了守住无定城而付出宝贵的生命。 愤怒像燎原的火焰一般燃烧了多狸的胸膛,她一马当先,来到了无定原的东城门,城楼上的守军见是他们的可汗,立刻把门打开,放多狸和后面的兵士入城。 进城后的多狸把马上的托娅扔给了守卫,道:“把她捆起来,看管好,等我杀退了燕军,要亲自审问她!” 处理好托娅后,多狸骑着马直接带兵朝着南城墙奔去,那里已经被龙吼巨炮炸开了缺口,一波又一波的燕队正朝着这里涌进来。 “我神狸的将士听着,燕国皇帝背信弃义,违背诺言,重开战端,今日,我们就要在这里和燕国决一死战!我神狸的可汗,和诸位将士在此,与无定城共存亡!” 多狸的出现,让无定城南门的将士们士气大涨。原本城墙突然被轰塌,所有人都懵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接着就看到大批神策军度过无定河,朝着无定城攻过来。 眼看着一些燕国士兵已经杀入了城中,没有准备的草原将士们难以抵挡,越来越多的燕军利用木筏,小船度过了无定河,眼看南城门都快要被攻破了。 这时候多狸的出现极大的振奋了神狸军队的士气,多狸骑在马上,施展巫术,开始有大量的藤蔓出现在南城墙的缺口上,把被炸开的缺口慢慢堵上。 这下,进了城的燕军士兵反而成为了瓮中之鳖,稳住阵脚的神狸军开始了反击,利用弓箭不断射杀已经杀入无定城的神策军,一时间战局出现了逆转。 就在这时,王佑和耿中霄来到了中军,看到南门似乎出现拉锯,王佑道:“耿将军,随我一起,冲破南门的缺口,一鼓作气攻下无定城!” 于是,耿中霄立刻点了一支骑兵队,随王佑一道来到无定河边,利用大小船只渡河,接着在岸边集结。 接着,王佑拔出了烈阳剑,高喊:“无定原之耻,朕铭记于心!雪耻之时,就在今日,夺下无定城,消灭草原的蛮贼!” 说完,王佑提剑策马,带头冲向南城墙的缺口,冲上去率先一剑砍掉了从地上长出来的藤蔓。后面跟上的耿中霄和其他军士们一起,把多狸用巫术召唤的藤蔓清理的干干净净。 这下子,燕国的铁骑开始冲入无定城内,局势再度翻转过来,骑兵强大的冲击力,把草原刚刚建立起的防线一下子给冲垮了。 多狸看到王佑亲自杀入了城中,直恨得牙痒痒,这时,又是一声巨响,无定城的南城门终于被神策军的攻城部队给撞开,大门轰然倒地,无定城眼看就被攻破了。 南门的失守,让双方的军力平衡立刻被打破了,两股神策军杀入了无定城,城内的草原军本来数量就不够多,结果被两军包围压缩,多狸不得不且战且退,但最终还是被神策军合围了起来。 神狸的将士们围绕在多狸周围,全力保护他们的可汗,而进入无定城的燕军是越来越多,把多狸给团团包围,王佑望着垂死挣扎的多狸,却迟迟没有下总攻的命令,只要手下的兵士们一齐冲杀过去,杀掉了多狸,草原群龙无首,燕国战胜草原就指日可待了。 “皇上,让末将去取草原酋首的头颅来!”耿中霄主动请战,但王佑却不说话,他的眼神中竟然露出了犹疑的神色。 耿中霄见王佑没有表示,不愿再等,拔出了手中的剑,下马,直接朝着多狸那边大踏步走去。 多狸知道,以耿中霄的武力,其他人绝非其敌,便道:“我的勇士们,不要做无谓的牺牲,让你们的可汗来对付他。” “可是可汗你的伤!” “没事,我不会有事的。”多狸坚定地说道。

四百七十三章 良知一现

从受伤到现在,多狸一直在用巫术给自己疗伤。按说以多狸修为,伤势如何严重都可以迅速愈合。然则托娅这一击却格外诡异,不管多狸如何施展法术,都觉得伤口隐隐作痛,更有一股暗劲如同跗骨之蛆驱之不去。这个状态按说不适合和人厮杀,然则多狸并没有其他选择。 这个时候她没有办法让自己再处于将士们的护卫下,她必须要站出来。和谈是她力主的,结果到目前为止是彻底失败,他们经历了和二十年前一样的无定原之变,只是这一次他们是遭到背叛的那一方。 多狸知道,自己要为这次失败负全部的责任,哪怕一死她都在所不惜。她的理智已经被愤怒给湮灭,如果可以和王佑以及燕军同归于尽,她绝对会毫不犹豫。 而耿中霄已经提着剑来到多狸面前,道:“如果你向燕皇投降,我还可以饶你一命,向燕皇求情,让你们神狸向燕国称臣纳贡,这样也算重归于好,天下太平了。” 面对耿中霄挑衅似的建议,多狸轻蔑一笑:“我神狸的勇士,只会战死,绝不会跪下,跟在别人后面做一条狗!” 多狸这话无疑是在讽刺耿中霄,他作为七曜之一,一心辅佐王佑,被多狸骂成狗,脸上虽然没有反应,心中当然极为不快。 “那多狸可汗,我只能送你去地府,继续做你的可汗了!” 说完耿中霄周身剑罡大盛,锋利的剑罡甚至割破了多狸的衣衫,多狸不得不全身运气来抵御,她的肩膀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以耿中霄的武力,和现在多狸的状态,耿中霄一剑便可以定胜负,所以他在全力准备这一剑,要干脆利落,直接了当地干掉多狸! 多狸身后草原的将士们既悲愤又无奈,他们想代替可汗去死,但可汗的命令他们不得不听。他们已经做好准备,一旦多狸被杀,神狸所有的将士,就要冲上前去,和燕军,和耿中霄,和王佑同归于尽。 耿中霄手中的剑甚至已经被剑罡鼓荡地开始震颤起来,这必然是惊天动地的一击,就算这时候王佑说不要出手,耿中霄都要出手杀掉多狸。贪狼要的是天下大乱,而破军只想着王佑能一统天下,天命归一。 就在蓄势待发,耿中霄要一剑定天下的时候,空中传来了破空之声!一支箭朝着耿中霄急速地射了过来!正朝着耿中霄的面门而去! 耿中霄原本已经蓄满了力准备,全力要攻击多狸,这突如其来的箭矢让他瞬间分了神;箭来的如此之快,容不得耿中霄犹豫,他只能抬手一剑将所有的剑罡全都导向了那根飞来的箭,箭矢被强大的剑罡击中,在空中化为了齑粉。 而剩余的剑罡之力,在空中四散而开,割得那些兵士们眼睛都睁不开,甚至铁枪的杆都被割出了一道道的痕迹。 所有人都抬头向上望,只见天空中竟飞翔着一只“大鸟”,这支箭正是这只“大鸟”射下来的。 这只大鸟盘旋而下,最终落在了耿中霄和多狸之间,不是别人,正是杨陌! 杨陌借助他的翼膜,从铁锥峰上迎风而下,直接飞到了无定城,在天空中,他都能看到耿中霄那可怕的剑罡,立刻用身上仅剩的两支箭之一,射向了耿中霄,解除了多狸的危机。 在这最危急的关头,杨陌终于赶到了,他从天而降,站到了无定城中,他没有让多狸死在耿中霄的剑下,他没有让自己遗憾终生。 杨陌侧过脸望了一眼多狸,道:“你没事吧?” 杨陌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全是血污和尘土,衣服残破不堪,鬼知道他一路上经历了什么。 但他依旧像一个巨人般站在那里,挡在多狸的身前,给了她一个最简单的问候。 多狸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抽空了,之前她是那样的恨杨陌,恨他为什么不及时赶到,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可当他真正出现的时候,多狸没有办法恨他,她知道,他一定尽力了,拼了命的。 “我没事。”多狸用最平淡的口吻回道,心头却有道不尽的千言万语,千头万绪。 但现在不是时候。 杨陌的体力已经到了即将枯竭的时候,一日一夜没睡,数场战斗,登山,滑翔,就算是铁打的身躯,都已经到极限了。他依靠着自己最后的一点意志力支撑着,牢牢地钉在了耿中霄面前,钉在所有神策军的面前,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但杨陌自己心里清楚,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断然不是耿中霄的对手。可就算如此,为了多狸,他死在这儿都愿意。 耿中霄一剑不成,决定再来一剑,正好杨陌和多狸都在,就来个一剑双雕,直接把两人除掉,让天命之子三除其二,只留其一。 剑罡再度在耿中霄身边凝聚,他知道现在杨陌、多狸都已经没有进攻的气力了,这种进攻方式是最有效最不费劲的。 不过这次耿中霄没有凝聚太久,因为杨陌又从身后拿出了一根箭,朝着耿中霄射了过去! 耿中霄剑罡发出,把箭矢给摧毁,再次化为了齑粉。 杨陌乘这个机会,双刀祭出,直接杀向了耿中霄,耿中霄没想到他这副样子,竟然还想着进攻,便提剑迎了上去。 刀剑相撞,耿中霄的剑挡住了杨陌的刀,耿中霄能感觉到,杨陌手上的气力已经不足了,用力往上一甩,杨陌就这么被甩飞了起来! 然而,这不过是杨陌顺势一跃,就在身后,多狸挥动冰血链出手攻击。正如当年杨陌与王佑合作一样,如今多狸和杨陌第一次联手也是天衣无缝,其爆发出的战力比起两人单打独斗强出何止十倍。耿中霄武艺虽强,却也难以速胜。 就在这个时候,墨可为的艨艟舰队终于抵达了无定城边的无定河,在河上结成了一字长蛇,把整个河道给封锁了起来,不让后续的燕队坐船登岸。 这下,原本包围神狸的燕军,一下子又被切割包夹起来,和城外断了联系,草原将士士气大振,而信心满满的燕国神策军,开始有些畏缩起来。 尤其是杨陌像个不死的战神一样屹立不倒,更是极大撼动了他们的心。 耿中霄见状,心知事不宜迟,直接杀掉杨陌和多狸,任外面墨门有通天的本领,没有了这两个天命之子,他们都翻不出任何的浪花来。 想完,耿中霄不再犹豫,提着剑直接朝着杨陌和多狸二人杀去,这次他不再追求力量,而是要用速度,用速度对杨陌完成一击必杀! 杨陌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迎接耿中霄的一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突然出现在杨陌和耿中霄之间,一剑划开了两人。 这人,竟然是王佑。 王佑一剑退开了耿中霄,帮多狸和杨陌二人避开了耿中霄的致命一击。耿中霄不解地看着王佑:“皇上?您这是?” 王佑道:“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他想和你同归于尽。” 杨陌听了,心里一沉,刚刚那一下,他的确准备和耿中霄同归于尽,所以压根就没想着要挡住耿中霄的那一剑,而是要以身体做诱饵,贴近耿中霄后杀死他,一命换一命。 耿中霄听王佑这么说,回想起来,杨陌好像的确没有任何防御的准备,看来真的是想以命搏命了,他躬身道:“谢皇上相救,既然如此,所有神策军听令,将这些蛮贼和这个墨门钜子统统消灭掉!” 可是,王佑却抬手制止了所有人,他的脸上表情复杂,似乎在经历什么很痛苦的事。 杨陌看着王佑,心中既是恨,恨他背信弃义,将无定原之会当成打击草原的手段,又是惑,疑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到王佑这副痛苦的模样,杨陌心中的疑惑是越来越多,问道:“王佑,你为什么背弃自己的诺言,撕毁和谈的协定,攻打无定城?还有,你的龙吼巨炮是从哪里弄来的?” 王佑没有回答,他突然转头望向杨陌,眼睛里竟然充满了血红色,接着挥剑朝着杨陌冲来,杨陌持刀挡住了王佑的一剑,两人势均力敌,刀剑相持。 “报仇,报仇,报仇!” 王佑双眼血红,嘴里喊着“报仇”,杨陌苦苦支撑,道:“什么报仇,这世上最该报仇的人是我,不是你!” 只听“砰”地一声,两人一下子都被震开,王佑举剑继续朝着杨陌攻来,杨陌勉力支撑,此时多狸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见杨陌很可能支撑不住,提着血锁入圈帮助杨陌。 三个天命之子,就在无定城内战作一团,其他人谁都不敢上。别说加入战团,连近身都很难,剑气刀气四处纵横。 多狸一样发现了王佑不对劲的地方,他一会儿眉头紧皱,一会儿眉目舒张,眼睛更是变成了可怕的红色。 “一统天下,一统天下,一统天下!” 王佑嘴里还高喊着一统天下,多狸挡住王佑的剑,道:“一统天下,你要的不是百姓安居乐业吗?你不是要摆脱天命的束缚吗?你不是要做一个好皇帝吗?你要什么一统天下?” 杨陌一掌让王佑退开,王佑听到多狸的话,喃喃自语:“天命所归,我是天命所归!” 杨陌见状,道:“什么天命所归,你忘了我们去东海,就是要摆脱那个狗屁天命。为了什么天命,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多少生灵涂炭,其中包括我,还有你!” 王佑听到杨陌的话,浑身都颤抖了起来,他闭上了眼睛,多狸走了上去。 耿中霄见状,大喊:“皇上小心!”说着就要上前,可是多狸并没有攻击王佑,而是伸出手,将手覆盖在王佑的脑门上,然后一股柔和的巫术之力覆盖在了王佑的脑门,王佑原本举着烈阳剑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无定城内进入了一种极为诡异的态势,神策军和草原将士们都按兵不动,之前打得你死我活的三个天命之子,现在站在中央,不知道在做什么。 王佑原本颤抖的身体慢慢平静了下来,他睁开了眼睛,眼中的血红色已经消失不见。 他的目光比之前更加的清澈,但眼神中依旧透露出挣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走,快点走。” 多狸听到王佑的话,手从王佑的脑袋上拿开,然后退后了几步,退到了杨陌的身边。 王佑此时的脑海中混乱极了,好多个声音在脑子里回荡,有王景的,有刘威扬的,有杨陌的,有多狸的,有百姓们死于屠刀下的惨叫,有天京城烟花盛开的热闹,一切一切,像两股巨大的力量在撕扯着王佑。 他几乎快要发疯,而多狸的巫术让他冷静了很多,脑子里的声音渐渐少了,他自己的声音开始占据脑中。 “我在干什么?我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和谈?为什么要进攻无定城?” 王佑想不明白这些问题,他突然发现自己处在一个自己无法解释的境地中,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他怎么就成了一个背信弃义,重开战端的人? 这时,脑子里又出现了王景的声音:“你要一统天下,你要复仇!你要一统天下,你要复仇!” 王佑的脑子又开始疼了起来,多狸还想上去,杨陌一把拉住了她,他对着王佑大喊一声:“王佑!你忘了我们在三界村的诺言吗?你忘了那里的渔民,把你当成海盗了吗?你忘了燕国的人民,是多么期盼和平了吗?” 杨陌用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声如洪钟,灌入王佑的耳中,终于暂时压住了王佑脑中王景的声音。 他深呼一口气,拿着剑往回走,耿中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上前道:“皇上,这可是大好的时机。” 王佑却不理会,他回到了自己的马上,烈阳剑在空中挥舞,下令:“让开一条路,放他们走!” 神策军的将士们一下摸不着头脑,一场大战,眼看就要将神狸的可汗杀死,难道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但王佑的威望是至高无上的,王佑说放人,没有人敢不从,就连耿中霄也没有办法。 于是,原本被团团包围的多狸、杨陌等人,从神策军的包围圈里撤了出来,朝着南门撤退。 杨陌看着多狸等人转危为安,道:“总算赶上了……”说完,就晕倒在了多狸的怀中。

四百七十四章 班师回朝

等杨陌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黑了,自己身在草原的大帐中。 “你醒了?” 身后传来声音,杨陌转头一看,是多狸,她走到床前,关切地看着杨陌。 杨陌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他扶了扶额头,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佑为什么会背弃诺言?” 多狸则道:“我还想问你呢,而且你一路上究竟遇到什么了?” 于是,杨陌把一路上的遭遇都告诉了多狸,末了他想起了谭笑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是生还是死? 想到这里,杨陌不能再躺着了,他挣扎了爬了起来,道:“我要去找谭笑生!” 下了床,杨陌却腿脚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他的消耗实在是太大了。多狸赶忙扶起了他,道:“你还是好好休息吧,谭笑生那边,我会派人去铁锥峰查探的。” 杨陌摇了摇头:“谭笑生的生死我要知道,还有,无定原的事情也要查清楚,王佑到底是怎么了?我看他很不正常。” 多狸道:“嗯,不仅她不正常,托娅也不正常,她竟然行刺我。” 杨陌知道多狸受了伤,没想到竟然是托娅行刺的:“说不定从托娅那边能得到一些线索,正常的托娅是绝对不会行刺你的,她现在怎么样了?” 多狸道:“还昏迷着,我马上去审问她。” 这时,有人敲门,墨可为推门而入,见杨陌醒了,道:“杨陌,你没事吧?” 杨陌称自己没事,并把一路上的事告诉了墨可为。 “果然是贪狼在背后搞鬼,谭笑生的事你不用担心,我马上派人去铁锥峰寻找。” 杨陌问:“现在无定城被燕军攻占了,他们有下一步的计划吗?” 墨可为道:“燕军封锁了无定河,所有军队都驻扎进了无定城,看起来没有继续北上的行动。” 杨陌道:“我要去见一见他,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多狸道:“你不能再去了,王佑现在很不正常,他刚才没有杀你,不代表现在不会杀你。你去找他,说不定就中了贪狼的计。” 杨陌道:“王佑的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多狸点头:“他的脑子肯定有问题,我摁着他的脑袋,给他用了点治疗的巫术,他看起来就正常多了。如此看来,他多半是中了幻术。” 杨陌道:“我在铁锥峰那边遇到的迷雾,也是有幻术的效果,贪狼这个人狡猾无比,手上的手段极多。对了,炸开城门那一炮,是不是龙吼巨炮?” 墨可为回道:“极有可能,不过只开了一炮,就再没有了声响,可能是简易的。” 杨陌大概可以猜到龙吼巨炮的来历,当日神狸就曾经仿造过简易龙吼炮,而这些火炮就是从贪狼处得来。由此推测,王佑的火炮也是贪狼提供。再仔细推敲,当日杨烈陨身也是贪狼算计之下。他恨不得立刻找到王佑,揪着他的领子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在无定城当中,王佑驻扎进了当年刘威扬入住的行宫,天已经黑了,无定原上的气温直线下降。 白天一场激战,让神策军的将士们处在一种亢奋又迷茫的状态中,亢奋的是他们拿下了无定城,迷茫的是不知为何他们放走了草原的圣巫,不知道接下来迎接他们的究竟是战争还是和平 和他们一样迷惘的还有他们的皇帝,王佑在行宫里,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猛虎,不停地来回的踱步,走了一会儿,又回到龙榻上坐下,可没坐多久,又要起来。 米丰就待在营帐的角落里,他看着王佑走来走去,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嘴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不知道王佑怎么了,但他知道自己如果惹恼了皇上,自己的脑袋说不定就保不住了。 可是王佑却突然朝着米丰走了过来,吓得米丰赶忙从地上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王佑走到米丰跟前,突然抓住他的肩膀,问道:“朕应不应该一统天下,为二十年前无定原上死去的燕国人报仇?” 王佑的声音仿佛一头恶虎,米丰吓得瑟瑟发抖,直摇头:“奴才不知道,奴才只知道伺候好皇上,其他的奴才一概不知,一概不管。” 王佑松开了米丰的肩膀,他的脸色柔和了下来,又问:“米丰,朕是不是不应该背弃诺言?朕当初答应了,今日是来和谈的。” 米丰依旧不敢乱说,只道:“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皇上让奴才做什么,奴才就做什么,奴才不敢有自己的想法。” 米丰过去虽然只是个在敬事房做杂务的小太监,可在皇宫中呆久了,说话做事很有眼力见,不然也不会被挑选到王佑身边服侍他,嘴里讲出的话,很有做奴才的样子。 可是,这话似乎并不能让王佑满意,他突然又伸出手,一下掐住了米丰的脖子,怒道:“那你去给我把皇后找回来,把皇后找回来!素素,素素!” 王佑一边说着,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一下子把米丰给举了起来,米丰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眼看就要被王佑给掐死了,外面突然传来雷星亮的声音:“皇上,京城有人传信过来了!” “不见!” “是皇后的消息。 ” 王佑一听到“皇后”两个字,立刻道:“让他过来!” 没一会儿,一个枭卫冲进了营帐中,他满头的汗水,足以说明他来的多么匆忙和急迫。 这个传信的枭卫跪在地上,甚至不敢抬眼看他的君主,他尽力平复着自己的气息,道:“启禀…启禀圣上,皇后娘娘找到了!” 短短的一句话,击中了王佑的心坎,张素素终于找到了?她还在天京城?她是不是被鬼不收的人给掳走了?还是被草原的人藏了起来,现在为什么又出现了? 王佑觉得自己的脑子很乱,张素素的失踪曾让他愤怒,甚至是他决定出兵攻打草原的原因之一,他认为是草原的人在搞鬼。 现在,张素素竟然又出现了? “你确定,确定皇后回来了?”王佑问道。 “千真万确,皇后前几天突然就出现在了张将军府门前,被早起扫地的奴仆看到,接进府中。张将军确认正是皇后无误,后来苏丞相也去看了,的确是张皇后。是苏丞相下令,让小的快马加鞭到无定原来送信的。”送信的枭卫一口气说了一大段,心脏都怦怦跳了起来。 他还是第一次面对皇上说出这么多话来,不免有些激动。 王佑接着问道:“皇后有没有说,她是被何人掳走,又怎么回来的?” “皇后回来以后,一直神志不清,没有说自己被谁掳走。可能需要皇上亲自去问。” 一瞬间,王佑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两股气在乱窜,一股是黑色,一股是绿色,窜得他脑仁疼。 王佑闭目凝神了一会儿,对米丰道:“把耿中霄给我叫进来,告诉他,准备撤军。” 耿中霄很快来到账内,听闻王佑要撤军,他自是力劝,直言草原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奋力一击,就能拿下无定城。 王佑却摇了摇头:“有墨门的帮助,云中城是拿不下了,龙吼巨炮只能使用一次,再造需要时间,北方的民变还未平息,我们的粮草要供应不上了。” 神策军本来就是想借助奇袭一击致命,没想到半路还是杀出个杨陌,破坏了王佑的计划。而且王佑隐隐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有些不受控制。 再三劝说,王佑还是决定撤军,耿中霄只能下令,各军开始拔营准备撤退。 一名副将问道:“耿将军,我们就这么撤退的话,怎么和燕国的百姓交代呢?” 耿中霄想了想道:“派斥候回报,说神策军奇袭神狸,斩杀神狸军数万,得胜而归。”

四百七十五章 民心高涨

京城里洋溢着一股激昂而热烈的情绪,人们从房间里走出,有的点头致意,有的相互无言,有的狂笑着落泪…… 但不约而同的,所有人都随着人流,朝暮光门方向拥去。 当年无定原惨败,乃是燕国上下所有人都难以忘怀的耻辱。 当年那些屈死的年轻士兵们,多数都还有亲人在世,这些亲人,有些已经老迈,有些已经长大成人,成家立业。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或许遗忘了过去,也可能看透了往事,直到前线的消息传回来,这些百姓们才爆发出令人无法想像的沸腾。 那是无以言表的兴奋,是大仇得报的开怀。 虽然没有杀死多狸,但不要紧,只要让那些蛮夷也尝一尝被欺骗、被背叛的滋味,就已经值得大醉一场了。 他们或许没听过“十世之仇犹可报”的圣人之言,也不知道什么叫“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但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当前线传来消息,王佑假借议和,趁机突袭神狸部王帐,虽然没有杀死多狸,但总归也重挫草原军队。 那些苦于战争的百姓心中自然叫苦,认为战端又要开启,但又不得不承认痛击草原神狸是多么的痛快,是多么的酣畅,多么的解气。 “虽行不义,却得民心……帝王之术,的确非常人可以揣摩啊!” 前方传来消息,陛下在神策军的护送下,再有十多里路就要进城了。街头巷尾无数百姓拥向暮光门,一个秀才打扮的中年人捻须自语几句,随后摇头一笑,没入人群中,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当第一个神策军前锋斥候骑着战马走进天京城时,就见到了他前所未见的一幕。 青龙大道两侧,已经挤满了无数百姓,随着那名前锋斥候进城,无数爆竹升空,好似不要钱似的响个没完,震耳欲聋声中,还有无数百姓在欢呼、在尖叫。 万众欢呼已经不足以形容此时的场面。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嚎哭,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狂吼…… “这是……”斥候惊呆了,连他身上久经考验的战马都好像受到了惊吓,嘶鸣着扬起马头,打着喷嚏,连连朝后退去,直到退出了城门。 百姓们如潮水般涌了出去,一个掌柜模样的胖员外从人群中走出,他身后跟着几名伙计,伙计们合力抬着一个巨大的酒缸。 “军爷,尝尝咱们醉仙居的一线喉!” 胖员外手里端着酒碗,笑眯眯的上前一步,把酒碗高举,朝骑马的斥候递了过去。 斥候正手忙脚乱的安抚战马,见有人凑过来,眼睛一瞪,就想呵斥。 可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酒香顺着冷风飘进了他的鼻腔,他先是不由自己的打了个冷战,紧接着整个身子都跟着燥热了起来,喉咙滚动两下,连咽了好几口口水,这才震惊的朝对方手里的酒碗看去。 碗很普通,只是寻常酒碗,酒水也很普通,甚至微微显黄,似乎还有粮食残渣,可这一切,都无法掩盖从这碗酒中飘出的浓郁酒香。 斥候用了莫大努力,这才强忍着没有伸手过去一把抢过来。 军中禁酒,这是军法,他不敢犯禁,更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犯禁。 只是,这酒实在是太诱人了。 暮光门是北返大军的必经之路,此时已经堆满了人。 斥候坐在马背上,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人头根本数不过来。他恍惚了一下,有些弄不明白这些人的来意,看他们模样,似乎打算犒军? 他看了眼胖员外,眼神有些幽怨。 你献酒也不挑个好时候?现在这种场合,就算我想尝一口也不敢啊! 醉仙居的“一线喉”声名远扬,据说此酒浓度极高,用火轻轻一撩就能点燃,普通人喝上一碗就能醉倒,再多一碗就能让人不醒人事。 可古怪的是,这么烈的酒口感却极好,非但不辣,反而比一般的酒都要柔和,也不知道醉仙居是怎么酿出来的。 所谓一线喉,说白了,就是酒水入口之后,让人能很清晰的感觉到,酒通过口,进了喉咙,过了食道,最后到了胃里变成了一团火。 这酒不能多喝,否则醉死都有可能,而且喝完了还上头,睡醒了以后头痛难忍。但是,那种吞火入腹的感觉实在太爽了,真要碰上好这一口的,只要条件允许,就绝对忍不住尝一尝,喝完一碗还要喝第二碗。 也正因此,听说醉仙居卖许多酒,只有一线喉是限量的。不是酿造难,而是怕酒客喝出事。 军中禁酒,那是指行军或有战事,平时轮值休沐的时候,也可以喝上两口。 而且燕国一向在北疆应敌,那里天寒地冻,很多时候要是没两口酒,都挺不过去。所以在燕国当兵的汉子,几乎就没有不好酒的。 斥候抽着鼻子,连咽了几口唾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把眼神从酒碗上挪开。 他扫了眼左右人群,朝胖员外皱眉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都聚在城门口,就不怕出事?” 胖员外是醉仙居的掌柜,干这行的,可以说就没几个眼力不行的。斥候眼神刚一挪开,他就知道自己做错了。 军中禁酒是赏识,就算他没当过兵,也知道这事儿犯禁,没人看见还好,这街上这么多人,哪个当兵的敢那么大胆喝酒? 他心里有些嘀咕,可别好心办坏事,再得罪人了。 “军爷息怒,咱们这不是听说前面战事顺利,过来犒军嘛!”胖员外一边陪着补救,一边把手里酒碗朝后面递过去,同时给手下伙计们打了个赶紧走的手势。 这些伙计能被他带出来,也都是有眼色的,接过酒碗后也不废话,朝斥候陪笑点了点头,抬着酒缸转头就走,三下两下就混进了人群里,再也找不着了。 斥候一脸的不舍,但也没说什么。 胖员外眼睛一转,凑上前小声道:“军爷别急,这次皇上大胜班师,想必会给假吧?等军爷一有空,就来咱们店里转转,多了不敢说,一顿酒我老张还是请得起的。” 斥候眼睛一亮,也没说去还是不去,他轻轻咳了一声,提高声音道:“行了,你也别围着了,都往后退退,要是挡了大军的路,没准儿惹出什么麻烦。” 要不说能干掌柜的就没一个简单人物,简单的几句话,一顿酒的承诺,立马就让斥候领了情。 换成平时,有人堵了大军行进前路,按军中规矩,甭管好心坏心,就算不杀人也得抽上一鞭子,让对方长长记性。 掌柜也不磨蹭,笑着朝斥候挤了挤眼睛,给对方一个“我明白了”的眼神,转过身一边朝后面走,一边帮着吆喝。 “大家都往后让让,大军就要进城了,别挡了路,让这些好汉子们难做。” 百姓们一听,咦?是这个理儿啊,大家过来是想叩谢天恩,可没想找着事儿,万一挡了路,冲撞了皇上,让皇上不痛快,反倒是好心办坏事。 之前是太激动了,现在稍稍冷静一下,马上就有那机灵的家伙反应过来,跟着帮胖员外开始劝人。 “行了行了,大家都别往前挤了,有腿脚不好的,大家帮忙拉扯一把,别摔着了。” “都朝后退几步,皇上就要进城了,都别挡路,冲撞了銮驾。”

四百七十六章 皇后回宫

青龙大道纵贯南北,大军护着御驾向南而行,所至之处,无数百姓高呼着“大燕万胜”的口号诚心跪迎。 四周楼宇上,有百姓用往下扔着只有喜事才用的鲜艳的红纸、红花…… 许多老人都有些恍惚,当年,先帝从无定原回来时,走的也是这条路。 犹记得,当时整个天京的百姓在城中迎接刘威扬,不过他们都身着白衣,披麻戴孝,看到刘威扬后也并非高呼大燕万胜,而是嚎啕痛哭。用哭声来指责先帝的轻信,来表达自己心中的委屈和怨恨。 可现在,同样的一条路,同样是帝王,所见所闻却截然不同。 民心所向! 苏慎心中感慨,脸上带着微笑。 他在城门外就下了车,他没有跟在御辇身边,也没有混在大军中,反而拉着出迎的文武百官们走在了最后。 这一刻,属于凯旋还朝的帝王,属于百战生还的将士,别人不应该,也不配去分享这份荣耀。 临近宫门,帝王仪仗才姗姗来迟,清扬的钟鸣和动人的舞乐同时在雪中奏响,但在这一刻,这些精心排练的礼乐,却全部成为了百姓欢呼的陪衬。 “大燕万胜!” “大燕万胜!” 欢呼声中,宫门大开,神策军在宫门两侧驻足停下,只剩御辇继续前行,在车轮的吱呀声中,在万众瞩目中,缓缓驶进了皇城。 ……………… 白雪映红墙,碧树裹银装。 飞檐青瓦上白雪皑皑,雪中的皇宫更加肃穆。 八匹健马拉着御辇缓慢且稳健的走在宫道上,马蹄沉闷,轮辙吱呀。 御辇一路行来,像是风吹枯草,所至之处人人跪伏。 相比起宫外的喧闹,宫里安静的吓人,没人敢发出声响,宫人们跪在雪地里,连喘息声都刻意收敛。 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这说的是普通人,或者是普通权贵。 皇宫大内与外界虽只一墙之隔,但所奉所行却完全不同,犹如两个世界。对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讲,越是靠近帝王,就越是能感受到那种威严。 生死荣辱,富贵权势,全由天子一言而决。 可是,王佑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些宫人身上,他下了马车,就朝着寝宫直奔而去。 他等不及坐御辇了。 一众宫人起身,还有侍卫一起,更在王佑的身后,他们不敢靠的太近,又不敢离开太远。 宫殿的水磨石地面上还有积雪,走的快了难免打滑,王佑疾步如风,刚刚有宫人告诉他张皇后正在寝宫,只不过她身体还比较虚弱,正在寝宫里休息。 跟在王佑身后的那些宫人哪有那么快的速度,有的人一不小心脚下一滑就摔倒在了地上,却也捂着嘴不敢吭声,前后的人将她拉起来忍着痛继续朝前走。 米丰紧紧地跟在王佑身后,心里有些雀跃,过了青龙门,过了文华殿,呀,快到寝宫了。 米丰心中急切,总算能睡个安稳觉啦!他终究只有十四五岁,心里一高兴,便有些忘形了。 他脸上还挂着笑容,以为走在前头的王佑看不着。 “笑什么呢?”王佑突然说道,声音仿佛从他的牙缝里漏了出来。 米丰笑容一僵,只觉一股寒气透体而出,脸上不敢再有一丝笑容,只好轻声道:“为皇上能见到皇后娘娘而高兴。” 王佑哼了一声,这时他已经走到了寝宫门口,两位宫人朝他行礼,王佑忍不住问道:“皇后呢?” 一位宫人答道:“启禀皇上,还睡着,回来没几日,皇后身子还是有些虚。” 王佑让众人退下,他独自一人走进房内,房里燃烧着檀香和白木,扑鼻的香气和温吞的热气让人昏昏欲睡。 终于回来了,王佑不觉眼皮子一沉,他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掀开一重重的罗账,便看到张素素正躺在雕花的木床上酣睡着。 王佑走近前,看到张素素的脸色不错,白皙红润,长长的睫毛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着。 王佑轻轻抚摸着她的面庞,心中对她的思念像潮水一般涌来。可是,他看到被子下张素素高高隆起的腹部,那些思念又像潮水一般褪去,脸上的柔情瞬间化为了冰寒。 张素素感觉到有人在触摸她的脸庞,从睡梦中苏醒,睁眼就看到了王佑。 “皇上…”张素素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只可惜她睁开眼的时候,王佑脸上的温柔早已不见,所以她的话也是到了嘴巴无法出口。 王佑见张素素醒了,冷着脸站起来,侧过身不去看她,问道:“你被什么人抓走,怎么回来的?” 王佑的声音很是冷漠,在温暖的寝宫里仿佛破窗而入的寒风,让张素素的心头一寒。 张素素撑着胳膊直起身,一个人勉力依靠在靠背上,王佑看到了,想要去扶她却终究没能迈出步子。 “臣妾那晚出了皇宫回到家父府上,看了会儿烟火觉得有些乏了,就回房休息,结果在房里闻到一股香气,之后就不省人事。后来…后来臣妾就感觉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好像…好像是自己,又好像不是自己。” 听着张素素的话,王佑突然心中一动,问道:“什么叫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张素素道:“就是…就是好像,身体是自己的,但脑子不是自己的。” “身体是自己的,脑子不是自己的?”王佑想着这句话陷入了沉思,他突然想,自己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 之前他从没有意识到,直到那天在无定城,多狸的手拍在他的脑袋上,他感觉到自己的魂灵仿佛从脑子里钻了出来。 张素素见王佑不说话,接着道:“后来…后来不知怎么的,我就想起了回家的路,就又回了家父府上。但这段时间我去了哪里,到了什么地方,和谁在一起,却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说完张素素抬头望了望王佑,见他一脸呆滞的样子,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陛下,苏相求见。”这时,一个宫人在寝宫外宣报。 王佑道:“让他等一等,朕过会儿就来。” 见到了张素素,王佑一直淤在胸中的那口气好像一下都散了出来,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气息。 他背对着张素素道:“你好好休息,被掳的事,朕会查清楚的。” 说完王佑离开了寝宫,张素素看着王佑离去的背影,心中又是一阵苦楚。她轻轻摸了摸自己日渐隆起的腹部,眼泪不禁流了下来。 王佑到了前殿,苏慎正在等着他,见过礼后直接说起了正事。 “陛下,不知太庙祭礼要何人主持?” “嗯?”王佑微怔,随后恍然。 御驾亲征大胜还朝,按制,当前往太庙告祭祖先,这是礼仪,也是身为皇帝必须需要遵守的规矩。 王佑明白了苏慎的意思,这是怕自己忘了,特意来提醒自己。 按说这种事不应该由臣子提醒,皇帝得胜还朝,多数都会主动提出告祭太庙,以彰显功绩,青史留书。就算皇帝自己不提,宗室或礼部也会主动提出。 王佑一回天京城,先急着回宫见张素素,把这件事给耽搁了。 苏慎担心的是,王佑现在忘了,或者是没想到,但等他将来想起来了,会不会认为,有人故意想看他丢脸出丑? 以苏慎对王佑的了解,介时,朝堂上怕是又要掀起一番杀戮。 何必呢? “祭太庙……” 王佑沉吟片刻,微微点头道:“此事不必大办,朕自去便是。” 苏慎微一挑眉,不再多说,行礼告退。 君臣二人心有默契,苏慎未明言,但王佑听出了对方的善意提醒,而苏慎也听出了王佑话中未尽之意。 “朕无需沽名钓誉,去一趟太庙走个过场就行了,不必劳民伤财!” 经年大战,即便以燕国的国力也开始吃不消了,一场大祭,看似简单却涉及甚广,花销靡费非常人可以想象,这还不算为此耽误的政务国事。 王佑认为不值得! 苏慎亦然! “国有明君,天下大幸!” 苏慎心中欣慰,便不再赘言,干脆利落的告辞离去。 当然,苏慎并没有去深想,若太庙中供奉的是王氏列祖列宗,是否又是另一番情景? 王佑雷厉风行,既然决定了要祭太庙,便马上开始行动。 吩咐司礼监准备祭品,王佑重新沐浴更衣,等一切都准备妥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佑不把告祭太庙当回事,但宫里人却不敢轻佻。 因此,当王佑一身衮服冠冕登上御辇后,周围马上响起了浑厚苍凉的祭乐,敲敲打打中,御驾起行,史官和宫人们拥簇着往太庙行去。 大雪纷飞,尽管宫中已经掌灯,但仍影响视线,再加上路面湿滑,不得不提前打扫,所以御辇走走停停,短短的一段路,竟然花了半个时辰才走到太庙。 礼乐声中,王佑从御辇中缓步而下。 司礼监已经当先一步将祭品抬进了太庙,王佑一至,便拾阶而上,在门口处停了一会儿,听司礼监诵读完祭文,又按礼制行了大礼,王佑这才迈步走进太庙。 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可当王佑双脚站在太庙中时,他的身形却突然一顿,眼中猛的爆出精光。 这种感觉…… 王佑心中惊喜,脸上却不动声色,等所有宫人都退下,殿中只剩下他一人时,王佑才移动目光,看向那个令他惊喜的源头。 咦?王佑目光透着惊讶,那里是刘威扬的供桌,供桌上除了刚刚奉上的祭品外,就只有一盏香炉,别无他物。 可是刚刚那种感觉……王佑皱眉,迈步朝刘威扬神位前走去。 无定原一战,王佑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异样,他何等聪明,立即醒悟到自己怕是中了暗算。 有人对自己动了手脚! 这一路上,王佑脑中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每过一段时间,他心底便会涌出一股烦躁之意,令他恨意大生。 好在王佑心智毅力都非常人可比,这才堪堪将那种燥意压制不显,可直到他踏进太庙的那一瞬,他才真正的感觉到了轻松。 像是突然放下了某种担子,又好似有什么力量驱散了心头的烦躁和阴霾,而那股力量的源头,就在刘威扬神像前的供桌上。 可是,那里明明空无一物啊? 王佑心中惊奇,越是靠近,就越能体会那种力量,在他的感知中,供桌上好像有悬置着一轮骄阳,轻而易举就驱散了他心头的杂念。 王佑缓缓伸手,细细体会那种感觉,没多久,他手掌一顿,停在了桌子中间。 这里…… 王佑略一思索,想起来了。 这里,以前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供着一块玉佩——玉飞燕。

四百七十七章 无形的手

王佑感受着这些力量,突然回想起了在无定城,在多狸的手掌集中他时那种感觉,那种脑子里好像被一清而空的舒畅感。 这玉飞燕到底有什么神奇的地方,能有同样的作用。还有自己的脑袋到底是怎么了? 王佑将手靠在了案前,感受着那温润而神奇的力量,脑子不觉明晰了很多。 铁无环自杀,暴风海,天雷岛,紫薇天宫,三界镇,还有无定原和谈,张素素的失踪,最近一系列的事都浮现在王佑的心头。 王佑感觉到这一切之间隐隐有一条线串联在一起,但在哪个地方好像出现了问题,自己的决断,好像哪里出错了? 王佑用力思考着,想要找出那根线,把它从脑子里扯出来,却感觉到脑壳一阵疼,不禁往后退了半步。 他喘了几口气,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他突然想,如果自己找回那个玉飞燕是不是可以想明白自己的脑子发生了什么问题? 玉飞燕,是了,这个东西肯定有什么神奇的效果。燕国与草原相抗千年,何曾听闻有巫师敢来天京城做乱? 不知道除了玉飞燕,当初那些自己看不上眼的天命遗物里,是否也有类似的力量? 王佑暗暗决定要去宝库一趟,燕国屹立千年不倒,难保就没有什么宝物。 这时,王佑突然想到一件事,当初自己把那些天命之子的遗物交还多狸,并没有刻意隐瞒,可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人提醒自己——他们是什么心思? 不错,这些年燕国政局变动,朝中死了许多老臣,可王佑不相信,这种或许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会无人知晓? 难道所有知情者都死光了? 绝不可能! 那么,是有人想看自己笑话,或者,是自己的手段太过酷厉,他们盼着自己早死? 可是苏慎呢,他为何不提醒自己? 王佑思索片刻,暗暗松了口气。苏慎虽出身七曜,但他一向很鄙夷超凡手段,认为与国无益,更无利民生。 或许正因为他的这种态度,导致他对此不知情,所以才没有劝阻自己吧! 铁无环…… 莫名的,王佑眼前跳出一个身影。 想起了铁无环前后变化,以前他没有深思过,可此时想来,铁无环的死却是疑点重重。 铁无环是他亲自培养的第一个手下,从小就在他身边伺候,一向忠心耿耿,自己登基后他更是富贵加身,大权在握,可谓是天子近臣。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应该背叛自己才对! 现在想来,铁无环应该跟自己一样,也中了别人的暗算。或许是被人蛊惑,也可能,干脆就被人施术控制了心神? 那么…… 烛火摇曳,氤氲升腾。 太庙中,王佑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的看着满壁神位,眸光幽深莫测,一会儿冷厉深沉,一会儿暴戾凶狠。 ……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宫大内更是如此。 没多久工夫,苏慎进宫面圣,随后陛下不顾车马劳顿,前往太庙告祭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最开始只有一些官员臣子知道,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等天彻底黑下来,整个天京城的百姓就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陛下去祭太庙了。” “你才听说啊?这事儿都传遍了。” “唉,当年先帝在无定原栽了跟头,听说一直都想着报仇呐,只是临到……也一直没找着机会。现在陛下刚一登基就给先帝报仇了,于情于理,也应该去太庙告祭一番。” “要说也是咱们运气好,赶上一位英明神武的陛下,要是换成当初的太子和二皇子,啧啧……” “嘘…你活够啦,什么话都敢叨咕?” “嘿,不说了,不说了。” 无论是街头巷尾,还是深宅大院,到处都有人在议论王佑祭太庙一事。 无定原,那是刘威扬一生的执念,至死不渝! 君王有执念,百姓亦然。 …… 朝阳初生,刚露出半个身子,就把漫天云霞染成了橘红。 皇帝刚一回京,下了半个月的大雪就停了,在百姓们看来,这就是吉兆,这就是天命所钟。 一大早,天京城内便热闹了起来,大街上到处都是伙计们卖力的吆喝声,空气里也飘荡着各种吃食的香气。 似乎被商家们的热情感染,也可能是大雪初停,百姓们都不愿意再憋闷在屋子里,等到朝阳完全跃出了地平线时,街上已经布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叮铃~”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人群左右一分,让开了中间马路,就见一辆双马车辇缓缓行来,顺着青龙大街往皇宫方向驶去。 马车样式直朴,用料考究,拉车的健马也高大雄壮,最特别的是,马厢四角的梁柱朝上凸出了一截,而每截凸出的梁木上都包裹着一缕红缨,随着马车颠簸前行,红缨在风中飘荡着,远远看去,就像四名头顶徽翎的军士守卫在侧。 这是重臣的座驾,也是将军的战车。 “有段日子没这么热闹了啊!”看着窗外喧闹的人群,张士杰有些唏嘘,还有些欣慰。 可是很快,当马车路过一家粮行时,看着粮行门前排着长队的百姓,张士杰脸色一沉,皱起了眉。 …… 张士杰在御书房觐见,大礼参拜后,他没有提及国事,只是把张素素那天如何回来的事通报了一遍。 王佑眉头微皱,道:“朕昨天去探望过她了,一切安好,张将军不必担心。” 张士杰道:“老夫代素素谢过皇上关心,只是这件事…实在是扑朔迷离,臣已经多次问过素素,她就是说忘记了,说像做了一场梦一样,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朕知道了,她也是这么和朕说的。” 张士杰叹道:“发生这样的事,臣一定彻查清楚,给皇上一个交代。” 王佑沉默片刻,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淡声道:“回来了就好,她有孕在身,安心养胎吧,她人好好的,就是最好的交代。” 王佑这么说,张士杰心里倒是有几分宽慰,他这个女儿虽贵为皇后,却吃了太多苦了。 “还有事?”见张士杰不语,王佑问道。 张士杰摇头拱手:“臣告退。” 王佑嗯了一声,也不去管张士杰,又翻开一本奏折。 等张士杰转身离去,屋内无人时,王佑才眯了眯眼,露出一丝危险的目光。 “把素素放回来,是自以为已经掌控了局势,没必要再多生事端了么?这样也好,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兴风作浪。” 想到这里,王佑的脑子突然又一阵剧痛,他勉力支撑,才使得自己清醒了一些。 …… 齐国皇宫,垂拱殿。 齐遨宇高坐龙椅,阶下摆着一盏香炉,袅袅的轻烟若有若无飘起,使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颇有提神醒脑之效。 齐遨宇一边翻看着奏折,一边听着殿下官员汇报,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墨门钜子杨陌亲自出手,与多狸合作,打退了神策军,燕皇兵败,果断退走,不过他们重创了神狸军和无定城。据报,燕皇回京后,百姓夹道欢迎……” “行了。”齐遨宇已经看完了奏折,出声打断官员的汇报。 他放下奏折,朝百官看去:“燕皇言而无信,即便一时得逞,也后患无穷。既然他们拿回了无定城,那就该和他们计较一下,无定城的归属问题了。” “陛下圣明!”众臣瞬间明白了齐遨宇的用意,这句圣明绝非恭维。 无定城屹立千年,本就是南曜诸国共同建造,当初驻守此城的无定军也是各国出人出力的结果,眼下夺回了无定城,大家谈一谈归属问题,也是应当应份的嘛。 齐遨宇满意的点了点头,正准备散朝时,一名武将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讲。” 武将语气铿锵,声如金铁:“陛下,臣以为,当年燕国之败,非败于战阵军略,而是燕皇忽略了自身防卫,这才使贼人有机可趁。臣请陛下增加宫卫人手,加强戒备。” 齐遨宇略一沉吟,微微点头,虽然他对自已武功和宫里防卫都很自信,但他也能预见到,此事一出,别国君主怕也会加强宫中戒备,到时候就剩下自己与众不同,反倒不好。 “爱卿之议甚合朕意,朕会着人操办,退下吧。” …… 散朝后,齐遨宇在御书房批阅一阵奏折,又接见了几拨大臣,用过午膳后,走身往后花园走去。 后花园早被冰雪覆盖,赏花是不可能了,倒是可以赏雪。 知道齐遨宇要过来,早早就有宦官清扫雪路,将花园里几间凉亭都打扫得一干二净。 齐遨宇随意闲逛一阵,在一间靠近湖边的八角凉亭下驻足,很快有宫人端来暖炉和茶果点心,齐遨宇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等人走空后,他才转身朝远处一棵落满了白雪的柏树望去。 “无定原的事,你怎么看?” 柏树轻轻一震,从树顶雪盖里落下一道人影。 此人身批雪白色的连身斗篷,脸上蒙着一张金属面具,面具眉心处,纹刻着一个诡异的狼爪图案。 贪狼缓步走近,答非所问:“有人一直在往草原运粮。” 齐遨宇皱眉,目露冷色:“是谁?” “禄存。” “是她?”齐遨宇恍然,面色不悦道:“她什么意思?想染指草原?” 贪狼哼道:“染指草原?只怕她的野心不止这么一点啊。” 齐遨宇脸色一冷,寒声道:“不管她什么目的,既然敢拦咱们的路,就要做好被除掉的准备。” 贪狼摇头,伸手放在火炉上烤着,随意开口道:“没那么简单,我得到消息,禄存最近一直在神狸部。多狸刚刚出事,身边护卫严密,咱们很难找到机会。” 齐遨宇失笑:“你这……嘿,我看你是忙糊涂了,杀人不用刀的道理还用我说?” 贪狼可有可无的点头道:“你有什么主意?” “此事不难。”齐遨宇抿了口茶,略一沉吟,冷笑道:“只要截断她的粮道就行了,运不去粮,我看她在草原怎么继续待下去。” 贪狼看他一眼,说道:“禄存的生意遍布南曜,就算截断齐国粮道,恐怕也难不住她。说吧,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齐遨宇微微一笑,说道:“连年征战如今情况,谁不缺粮?” 贪狼若有所悟,问道:“依你之意,继续抬高粮价?让禄存收不起粮?” 齐遨宇倒掉渐冷的茶水,轻笑道:“如今粮价飞涨,豪商勋贵都在囤积居奇。有粮的不肯卖,缺粮的买不到、买不起……眼下粮价还没涨到耸人听闻的地步,只是因为那些人心有顾忌,不敢做的太过份罢了。” “他们顾忌什么?或者说,他们在顾忌谁?”齐遨宇笑的很冷:“粮价每上涨一分,就会多出成千上万的饥民。为了活命,百姓只能举债度日。若是还不起债,或干脆就借不到债,又待如何?” “卖田卖地,卖儿卖女,最后连自己都要卖给他们为奴为婢。” 齐遨宇眼中露出不屑之色,哼道:“天灾,也是发财的良机。但他们心里也清楚,一旦事情闹大,朝廷必不会坐视。” 贪狼不耐烦的插话:“你究竟想说什么?” “反其道而行!”齐遨宇掷地有声道:“朝廷也开始收粮!” 贪狼身形一顿,抬头看向齐遨宇,饶有深意的问道:“你就不怕局势失控,翻天覆地?” “哈!”齐遨宇失笑:“翻天覆地?翻谁的天?朝廷收粮,是为了赈济百姓,他们感激还来不及,岂会埋怨朝廷?” 贪狼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粮价飞涨,禄存就不得不回来主持大局。唔,你还能趁机收拢民心,等事情闹大,你只需一道旨意,就能把那些豪商勋贵推出来平息民愤!当然,那些人留下的粮食和财富也会落在你手里。” “逼迫禄存南返,顺道收拢民心,借机清理世家豪门,同时又大发横财,补充军粮,巩固皇权……” 贪狼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起身拱手:“佩服!” 齐遨宇摇头,不置可否的一笑,随之起身,望向远方的冰天雪地。 “天下为棋,你我皆为国手!禄存…她还不配执子。”

四百七十八章 步步紧逼

狂风呼啸,夹杂着碎冰,打在帐篷上噼啪作响。 草原上下起了冰雹! 冰雹落在帐篷上,虽然不至于摧毁营帐,却也让人心里发慌。 王帐内,多狸盘坐在皮褥上,眼睛盯着火盆里熊熊燃烧的炭火发呆。 托娅掀开帐帘走进来,多狸仍是一副茫然失神的模样,托娅神色犹豫,正准备悄悄退去,多狸已经抬头看向她:“什么事?” “主人……”托娅迎上多狸幽幽的目光,心中一阵不忍,但仍然说道:“主人,今天又死了一百多匹战马,牛羊……” 托娅从之前的不正常状态中恢复了过来,她竟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大梦,醒来能想起零零散散的片段,但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已经想不清了。 如今多狸能够肯定,托娅一定是中了一种邪术,能够控制人的心智。不仅托娅如此,可能连王佑都受到了这种邪术的控制。 多狸对托娅进行了治疗,发现自己的治疗术对她有用,而更有用的是自己佩戴的玉飞燕有奇效。如今托娅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陪同多狸一同回到了草原上。 但是在草原,他们要面临更大的问题和困难。 粮食。 “粮草够不够?”多狸开口打断。 托娅回道:“粮草还好,省着吃还能坚持一个月。” 多狸心头微松,只要粮足,人心就稳。一个月时间,足以坚持到下一批粮草运到了。 可紧接着,托娅的话就让多狸心里一沉。 “现在生火之物缺的厉害,再有就是盐巴和药材……” 多狸静静的听着,反倒是托娅说着说着,有些说不下去了。 简而言之,除了人,什么都缺。 无定原是草原与南曜对峙的最前线,堪称千年战场,这种地方,无论是防备遮掩视线,还是预防草原人用木材制造攻城军械,南曜和云中城都不会允许这里有成片的树林。 就算曾经有过,也早被一把火烧光了。 当然,一些位置稍远些的小山坡上倒长着零星树木,可这么点柴薪,对数量过百万的草原人来讲,用杯水车薪都不足以形容。 对于多狸来说,盐巴和药材虽然也很关键,但想想办法还能应付,可如果没有足够柴薪,产生的后果就太严重了。 多狸沉思一阵,心里实在没什么主意,于是皱眉道:“去请沈东主过来!” “是!” …… 多狸在烦恼,沈丹婴同样在头疼。 沈丹婴身前已经摞满了信件,这些都是她安插在南曜各国手下们送上来的情报。 无定原之变后,各国都在频繁地进行联络,沈丹婴手里的情报也是激增。 有各国高层发生的大事,也有街头巷尾的传闻,但更多的还是各地物价的变动,尤其是粮价。 各国粮价都在上涨,这很正常。涨的这么快、这么猛,就太不正常了。 沈丹婴很警惕,她隐隐察觉到这里面有问题。 粮价的波动看似有市场规律,比如年景、时节、战事等等因素都会影响到粮价。 但沈丹婴却清楚,这些都只是表相,最关键的还是各国朝廷的态度。 南北对峙千年,各国都有很深的危机意识,几乎时刻都在为战事做准备。丰年自然要屯粮,灾年……也未必就要放粮。 但无论什么情况,粮价再如何上涨,也会有一个极限,至少能让大多数百姓可以买得起,能够活下去。 否则,天翻地覆并非戏言。 沈丹婴整个人都蜷缩在皮褥里,脸上一副半睡半醒的神色,就像一只刚刚睡醒的小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慵懒的魅力。 她用鼻腔轻哼着莫名的旋律,一只白皙的手掌托着下巴,不时打着哈欠喃喃自语。 “涨这么快,唔,这笔生意怕是要亏本啊!” “齐遨宇也在收粮?哦,是打算跟燕国对峙?还是说……” 沈丹婴眯了眯眼,脑中似有灵光闪过,可不等她想明白,突然有人掀开帐帘闯了进来。 沈丹婴蹙眉看去,裹紧了身上皮草,朝来人白眼埋怨道:“托娅首领,你的脑子清楚了?确定我是谁吗?” 托娅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出手刺杀多狸这件事,让托娅很是难受了一阵,虽然这并非她的本意。 托娅道:“主人请您过去。” 沈丹婴不再和托娅开玩笑,起身离开营帐,去见多狸。 …… 火盆烧得很旺,上面架着一整只羊腿,滚烫的油脂滴落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沈丹婴来的时候,多狸正坐在火盆前,喝着酒等待着羊腿被烤熟。现 “多狸。”沈丹婴是部落唯一能对多狸直呼其名的人。 “坐。”可能是喝了酒,也可能是离火近,多狸脸色略显酡红,她朝沈丹婴一扬下巴,示意对方坐下说话。 酒在草原部落同样成了稀缺的东西,因为酒是要用粮食酿的,在草原上每一粒粮食都很珍贵。 多狸手中的酒是沈丹婴专程带给她的,多狸过去不喝酒,哪怕当年在瑶池坊当舞女,她都很少沾酒。现在却也开始喜好这杯中物了,因为她开始发愁了。 “谢谢。”沈丹婴微微一笑,上前几步,在多狸对面毛毯上盈盈坐下。 托娅知道二人有事要谈,识趣的行礼退下,又吩咐帐外龙卫不要让人打扰。 炭火很旺,羊腿已经半熟,散发着诱人的肉香。 沈丹婴视而不见,她知道多狸找她来不是为了吃肉。 果然,多狸略一沉吟,就直言道:“现在粮草暂时够用,但生火之物紧缺,你有没有办法?” 沈丹婴恍然,不过紧接着开始皱眉。 “怎么?有难处?”多狸敏感的察觉到沈丹婴神色的异常,目光不由一凝。 沈丹婴并未推诿,而是点头直言道:“的确有难处。” 不等多狸询问,沈丹婴已经开口解释道:“比起粮草的敏感,木柴其实不算什么,只是……” 沈丹婴顿了顿,缓声道:“南曜多山陵,树木繁多,再多的柴火也有。只是,这东西运输起来太惹眼了。” “嗯?”多狸不解,皱眉问道:“你连粮草都能运来,区区一些柴火,会有什么困难?” 沈丹婴苦笑道:“这跟粮草不同,运粮车队再大,运的粮再多,别人看见了也只当是有人在行商,就算关卡为难,给些好处也就打发了。可若是运柴,而且还是大批量的运输……实在没法跟人解释啊!” 多狸何等聪慧,刚才是没往这方面想,此时听沈丹婴简单一说,她也反应过来了。 是啊,听说过大批运粮的,谁会大批运柴? 正应了沈丹婴的话——南曜多山陵,树木繁多。 附近就有山,山上就有柴,你这么多柴火,要往哪运? 没往这方面去想还罢,一旦深思,多狸马上就发现,这看似简单的一件事,其实难处之多超乎想象。 沈丹婴能运来粮食,那是因为她不用操心粮食的收割,直接拿钱买就行了。可是木柴…… 见过成群百姓抢收粮食的,谁见过成百上千的百姓一起去伐木的? 而且,能支持数十万人度过严冬的木柴,其数量之大,简直骇人听闻。这么多木柴,要发动多少人一起砍伐才能满足? 这已经不仅仅是运输的问题了。 多狸沉默,脸色渐渐发青,心中暗恨自己轻视了木柴的重要性, 她突然发现,如果这件事处理的不好,引发的影响甚至比断粮更可怕。 断粮了还可以杀牛羊,杀战马,至少能艰难维持。 没有了柴草就没有了火,人怕是要冻死在草原上。 过去草原人可以使生肉,吃肉干,但现在他们吃粮食的话,柴草是必不可少的。 本以为已经迎来了和平,本以为草原的民众能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可是一夕之间,一切又都回到了过去,没有半点的变化……不,变得更糟了。 神狸失去了无定城,草原的勇士损失惨重。要知道多狸是力主议和的,为此她压过了部落中很多声音,以她的权威为代价。 如今王佑背叛誓言,多狸不仅威信遭到了巨大打击,整个草原的损失和未来命运更是雪上加霜。 多狸又灌了口酒,脸上酡红更浓,她双目茫然的看着火盆中炭火,喃喃自语道:“都是我的错……” 沈丹婴心中不忍,想开口劝慰,又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办? 两个女人都沉默不语,脑子急转,想要找到破局的关键。 沈丹婴第一个想法就是买。 但紧接着,她就否决了这个念头。 如今神狸正在与燕国对峙,隐隐有谈和的希望,若在这种时候,燕国或诸国突然知道神狸缺柴的情况,会不会无限制的拖延时间?会不会加派重兵防御无定城,进而把草原拖死在无定河畔? 想到王佑,沈丹婴心里一冷,即便知道王佑有可能神智受到了影响,想到王佑她依旧恨得咬牙启齿。 她不是恨王佑差点杀死自己,而是恨因为王佑的背叛,导致草原的百姓又陷入了绝望的境地,更导致草原和燕国的仇恨更加深重,更加难以化解。 没有和平,沈丹婴对草原的投入就全都打了水漂,商路就没办法真正打通,她的生意就无法做到天涯海角。 沈丹婴同情的看了一眼多狸,她无法想像对方肩膀上的压力,无论她做出任何选择,都是在拿数十万的性命在赌。 她已经算赌输了一次,她的手上已经没有太多筹码了。 在这种时候,沈丹婴都不能开口安慰对方,更不能提出任何建议,以免影响到多狸的判断。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静静的等待,等待多狸的决断。 可令她意外的是,多狸垂首沉默一阵,突然抬头问道:“我听说,墨门有一种类似木炭的石头,好像叫做墨石,可以用来生火取暖,还能用来炼铁?” “墨石?”沈丹婴一怔,随后大喜:“我想起来了,这种墨石是越国特产,之所以名声不显,主要是因为它烧起来味道很重,若是在不通风的房间里点燃,时间一久,会令人中毒窒息……你的是意思是,咱们也用墨石?” “既然能生火取暖,为何不用?至于中毒,我听说云中城有一种结构简单的炉子,可以燃烧墨石取暖且不会产生毒气。” 多狸说道,她想起杨陌曾经和她提到过墨门这种结构简单却好用的炉子。 沈丹婴略一沉吟,脸上露出笑容:“此事可行!” “当真可行?”多狸眼睛亮了起来。 沈丹婴重重点头:“可行,只要有杨陌在,有云中城的人帮忙,这件事肯定可行的!” 一说到杨陌,多狸脸上的红晕又增加了几分,杨陌,多狸依旧记得那天他从天而降救下自己的情形,还有瘫倒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在燕国撤军后,杨陌就先行离开了草原回了云中城,以应对燕国突然的背信弃义,以及龙吼巨炮重现无定原的事。 沈丹婴看着多狸愣愣的样子,道:“怎么,你还担心杨陌不帮你?他为了你,真是什么都能做……” “姐姐你别说了!”多狸忙让沈丹婴住嘴,她不敢听这样的话,她害怕自己的心会不由自主 回到自己帐篷,沈丹婴正准备写信,吩咐越国的手下做事,丫鬟递上来一支小指粗细的竹筒。 这是飞隼送来的情报,就算是经过训练的飞隼,也只能携带体积和分量很小的物件。 “什么时候到的?”沈丹婴接过竹筒,检查封口无误,拿出小刀轻轻刮开封蜡。 “回主人,就在您去见圣巫的时候。”丫鬟垂首回话。 沈丹婴嗯了一声,挥退丫鬟,从竹筒里倒出一张卷曲的纸条。 纸条上没有文字,只是一些特殊的符号,外行人拿去也看不出什么来,但当然难不住沈丹婴。 沈丹婴打量几眼,从案上找出一本《丹霞游记》,对应着纸条上的符号开始解析。 很快,她的眉头蹙起,“啪”的一声,一掌拍在案上。 经过解析后的情报只有短短一行字——齐楚两国联手购粮,粮价日涨过倍!

四百七十九章 流言蜚语

事关粮草,沈丹婴不敢怠慢,再顾不得给越国写信,立即返回王帐求见多狸。 多狸之前饮了酒,又经历剧烈的心理波动,此时身心俱疲,已经换了衣服准备休息,但听闻沈丹婴去而复返,她立即察觉到出事了,随手抓起一件裘衣披上,便让人唤沈丹婴入帐。 沈丹婴在外面等了片刻,已经冻得脸色发青,入帐后她也顾不得寒暄,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了个清楚。 “多狸,这次我必须得回去一趟了。”沈丹婴道:“若不遏制这种势头,后果不堪设想。” 多狸蹙眉道:“有这么严重?” 沈丹婴苦笑点头:“比你想的更严重!齐楚朝廷一介入,其它诸国很快就会效仿,到那时,所有人都会认为战争即将爆发,有粮的会惜售,没粮的会拼命抢购,不但会把粮价推的更高,最重要的是,就算咱们出高价,恐怕也很难收到粮了。” 沈丹婴话说到一半时,多狸已经理解了她的意思,说白了只有两个字——恐慌。 百姓们恐慌战争即将来临,因此囤积粮食,以备战乱。 商贾和世家则因为战争即将来临,会预估粮价还会上涨,因此惜售。 如此一来,出价再高也只会帮忙推高粮价,实际上能买到的粮草会少之又少。 眼下无定河畔已经聚集了数十万草原人,再加上牛羊战马,一旦粮草供应出了问题…… 多狸沉吟片刻,问道:“墨石呢?你打算怎么办?” 沈丹婴语速加快道:“墨石的事你放心,我这就去信越国,不出意外,最多三两日就有消息恢复,若一切顺利,少则七日,多则十日,墨石就会运到。杨陌那边…可能就要多狸你自己去联络了。” “好!”听到杨陌的名字,多狸没有犹豫:“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朝阳初升。 沈丹婴带着两名丫鬟登上了马车,多狸亲自相送,并派了一队龙卫护送,但沈丹婴坚持他们只送二十里,只要绕过无定城防区,就必须返回。 多狸没有再坚持,再远,就是南曜范围,如果被人发现龙卫出没,或会激化形势。 看着车队缓缓驶入风雪,渐渐消失不见,多狸对身旁托娅喟然一叹:“看样子,后面还有更大的麻烦。” 托娅轻声道:“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多狸沉默片刻,果决的转身,朝大营走去。 丢失了无定城,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大的麻烦吗? …… 就在沈丹婴赶路时,南曜各地却同时出现一则流言,目标直指燕国新皇王佑。 流言有很多版本,都是指责王佑擅起战端,无信无义,以至断绝了触手可及的和平希望,令南北大战一触即发。 有人把王佑的所作所为与当下粮价飞涨联系到了一起,言之凿凿的表示,因为王佑的无耻偷袭,战争已经无法避免,所以各国都在紧锣密鼓的抢购粮草,以防大战触发时军粮不足。 这个因果……严格说起来,并不算牵强。 事实如此,若非王佑突然翻脸偷袭,或许燕国已经与草原达成了会盟,最不济也会暂时停战。而一旦停战,粮价自然会降下来,就算有人刻意炒高,也不会高到现下这种程度。 不过,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王佑毕竟是燕国天子,为尊者讳,至少燕国境内不应该有这么多人敢议论此事。 而且,无定原之事刚过不久,短短时间内又是如何传遍天下,使得人尽皆知的? 真相只有一个,但流言却有很多种。事实只有一个,但却有很多说法。 同一件事,不同的说法总会带来不同的效果,在无定原的这件事上,众说纷纭。 只不过,若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专门挑选出一种说法,让其甚嚣尘上,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 金銮殿上,百官矗立,但却针落可闻,安静的近乎诡异。 王佑高坐龙椅,神色淡漠,但眼中不时有暴戾之色闪过,让人不敢直视。 王佑淡淡的扫视群臣,众人皆垂首不语,他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线,沉声道:“枭卫何在?” “臣在!”雷星亮声音晴朗,从人群中大步走出,于殿中恭立。 王佑吐字如铁:“告诉他们,枭卫查到了什么。” “臣遵旨!” 雷星亮躬身一礼,直起身后侧对众臣,清声道:“诸位大人,如今民间流言四起,对陛下多有污蔑,此为大逆不道。枭卫身负缉查不法之职,自流言起时,便已着手彻查,如今已经查得明证……” 像很多首次在金銮殿发声的新人一样,雷星亮的声音微微带着一丝颤抖,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 但没人敢轻视这位新贵,不说他的人,仅凭他身上那件夜枭服,就令百官噤若寒蝉。经过东海和无定原一役,雷星亮已经取代铁无环,成为了枭卫的新头领。 是以当雷星亮说话时,众臣皆寂静无声,有些胆小之人,更是屏住了呼吸,努力缩着身子,生怕被这位枭卫头子盯上,从此彻夜难眠。 雷星亮说了几句,似乎适应了这种场合,声音渐渐恢复了正常。 “枭卫已经得到十九位证人证言,再加旁证和其它线索,最终追溯到了流言首出之地——齐国临淄。” 众臣哗然,很多人都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却又都松了口气。这事儿是齐遨宇弄出来的? 原本安静的大殿立刻像水滴进油锅一样吵闹起来,大臣之间都窃窃私语,猜测齐国在这个时候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多数文武官员都把目光投向了苏慎,他一向是朝堂上的智囊,不知道苏丞相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可是苏慎看上去对此一无所知,他也是一脸茫然地望着王佑,又看了看身边的张士杰张将军,两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雷星亮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话说出来以后的效果,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和王佑一样默默看着群臣们的表现。 过了一会儿,待朝堂安静了一些,才面向王佑躬身道:“陛下,此事虽已查清乃是齐国人所为,但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委实不妥,更有戏子及说书人传诵不休,毁君谤上。臣窃以为,此等妄议君父者均为大逆不道,当尽诛!” 殿内登时一静,众臣看向雷星亮的眼神都变了。 这些朝臣的心不禁一紧,本以为铁无环失踪后,枭卫的压迫会稍稍缓和一些。哪知道新上任的首领,手段反而更加毒辣。这枭卫从王景始,就没有一个心慈手软之辈。 那身夜枭服仿佛会改变人的心性,让人变得冷酷狠毒,只要披上了那层皮,身上的人味就被隔绝了几分。 雷星亮说完站到一旁,王佑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看向众臣。众人都没有声响,枭卫的屠刀一向是不长眼但长耳朵的,谁说错了话,说不定就要砍到谁的头上。 只有苏慎微微蹙眉,嘴角蠕动,准备开口驳斥。可当他一抬头,就迎上了王佑阴冷的眼神,他心里微微一颤,犹豫起来。 王佑再给众人回旋的余地,沉声吐字一个字。 “准!” “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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