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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章 大定

书名:乌纱 作者:西风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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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章 大定

里屋空气湿润,先前韩阿妹沐浴时弥漫在房间里的水汽仍未散去,甚至还有淡淡的花香,地位高的女人沐浴时总是喜欢撒一些花瓣。张问手脚无法动弹,被四个女人抬进屋里,旁边的人撩开幔维,他就被放到一张大床上,然后手脚被绑在床掾上,他的嘴被堵着,说不出话来,眼睛里却满是怒火。

他被人这么对待,觉得十分羞辱。在他的印象里,只有娈童才会给人玩弄;玩弄娈童的是些男人,这么对待张问是女人,这中间虽然差别很大,但是张问仍然觉得羞愤不已。他根本没想到韩阿妹会这样干,现在被人绑着,嘴巴被堵,挣扎无用,叫喊也叫不出来,张问气得无以复加。或许太缺女人的时候,巴不得被人这样对待,但张问却完全不情愿,他不仅不喜被人强迫,同时也担忧这事的后果。

张问挣扎了一阵,便喘着气不动了,无济于事的行为,他从来不愿意多做。

穆小青站在旁边皱眉说道:“表妹,我们还是放了张大人吧,这样不太好……”

韩阿妹的脸色苍白,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却随即隐隐道:“张问就是我的男人,有什么不好?穆小青,你别再说了,出去等着。”

穆小青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就走。

床边侍立着七八个女人,都是韩阿妹的心腹,她们虽然镇定地站在旁边、一副惟命是从的样子,但是也无可避免地红着脸,甚至有几个还未经人事,更是羞臊不堪。韩阿妹呆呆看着张问,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回头看向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道:“陆三娘,现在应该怎么做?”

张问听到这句话,忍不住露出了笑意,妈的,这韩阿妹还是处子之身?张问自然知道女人的第一次基本全是痛楚的感觉。

那名叫陆三娘的女人鼻梁周围有一些褐色的雀斑、眼角也有淡淡的鱼尾纹,岁月的痕迹留在她的脸上,同时也让她更有心思,陆三娘小心地回答道:“属下……不知。”要是贸然建议怎么怎么办,以后要是圣姑怪罪起来,不得拿自己出气?

韩阿妹哼了一声,冷冷道:“你跟我之前,已经婚配三年,不知道怎么办?”

陆三娘见状急忙跪倒在地,一脸苦相道:“属下不敢贸然指手画脚。”

“我恕你无罪,叫你说你就说!”

陆三娘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小心翼翼地回顾左右,说道:“这……先得宽衣解带,这么多人怕不太好吧?”

韩阿妹道:“你们跟了我那么多年,一向侍候起居,有什么不好的。去把张问的衣服脱了。”

“是。”旁边的侍卫七手八脚地拔掉了张问身上的衣物,张问十分郁闷地赤身露体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众人小心翼翼地没有碰他的身体,他由于被这么一番折腾,毫无兴致,那活儿依然软嗒嗒的歪在那里。

很明显在明代男人长得太好并不是好事,现在他已虚岁二十七(实际年龄已满过二十五,明代记法,虚岁二十七),正当鼎盛之年,又保养得很好、身材匀称,正好是女人们喜欢的样子,那些女人都偷偷看着他,张问欲哭无泪。

陆三娘转悠的眼珠子观察着旁边那些同伴,一个个面红耳赤却不住偷看,她便故意说道:“你们去让那个东西立起来。”

众人听罢都低着头,胸口起伏紧张非常,但是陆三娘是奉了圣姑的命令负责这事,众人不敢抗命,只得靠了过去,有的人恐怕还十分期待。她们伸出手在张问结实的胸膛上、腿上抚摸,张问身上痒酥酥的,挣扎了两下,突然感觉自己那杵被一双凉手抓住,立刻不受控制地涨了起来。男人总是容易被外界刺激,张问也不例外,完全无法自控。

韩阿妹其实也大概明白男女之事应该怎么做,毕竟年龄在那里,有些东西不仅可以无师自通、而且也听说了一些,她只是没有经验,这时又看见张问那玩意硕大无比,便产生了怀疑,难道这么大的东西能放到女人身体里?

韩阿妹也够郁闷,因为在明朝、基本上的女人经验这事,都是被动的,经历两回自然就会了,韩阿妹却偏偏遇到这么一个情况,她便目光投向陆三娘,一副询问的神色。陆三娘红着脸,指着张问那杵儿说道:“很简单,把它放进去就行了。”

旁边的两个女人便走到韩阿妹的身后,为她宽衣解带。张问瞪大了双眼,看着她,喉咙里不断吞着口水,他被这么一刺激,除了内心还有些羞辱的感受,但是下半身的思考已经占据了上风,许多理智的东西在他脑子里立刻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韩阿妹去了外衫和长裙,里面是白色的小衣,她脱了鞋子坐到床上,伸手在张问的脸上摸了一会,修长的手指拨弄着张问嘴上的胡须,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张问,你不要怪我,我这是疼你,很快我就是你的女人了。你以后要是对不起我,我就先阉了你,再让你身不如死,明白吗?”

张问听到“阉”字,额头上立刻渗出了细细的汗珠,他再次见识了女人可怕的一面。

韩阿妹一边带着笑容,一边去了小衣,上身还剩一块纱巾抹胸包在乳尖的位置,遮着那两点小东西,但是倒碗型的一对柔软形状已经完全呈现在了张问的眼里,实际上她的胸前只有一块窄窄的纱巾,大概是为了避免乳尖在衣服上摩擦得疼痛才系的,基本上没遮住什么东西,几乎整个坚挺饱满的乳房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那两粒红豆也顶着薄薄的纱巾轮廓毕露,不仅没能遮住什么,反而更加清晰地露出了乳尖的形状。

张问口中生津,塞在嘴里的布玩意早已被口水浸湿,他忍不住向下看,流线型的腰肢和修长的大腿如玉一般,特别是那两条腿,就像被拉长了一般,修长而有弹性的样子。张问情难自禁,这女人真是个上等佳人,可惜搞了她会有一些麻烦就是了。不过在这种时候,张问早已顾不上其他了,他不仅不反抗,而且贪婪地吸着鼻子,闻着她身上散发的女性体香,一脸的陶醉。

他向上挺了挺身体,真想感受一下这副身段的温存,可惜动弹不得。韩阿妹坐到了张问的腿上,他马上感受了她那光滑弹性的翘臀,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很快他的活儿被一只凉丝丝的手抓住,然后又感觉到被温暖柔软的东西磨蹭着,张问明白她已经把自己的活儿放到她的那地方了。

张问脑子里迷迷糊糊的,那地方涨得快要爆炸了一般,他突然遇到这样的事情,心里说不出的感受,刺激而郁闷。

旁边侍立的白衣女子一张张大红脸,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张问被这样磨蹭了不知多久,突然像个使劲箍住一般,那东西一紧,然后听见一声惨叫,韩阿妹立刻就离开了张问的身体。

这时陆三娘说道:“没关系,第一次都是这样,以后就不会了……”

韩阿妹痛苦地说道:“好了,把他放开!”

众人依言解开张问的绳子,张问伸手拔掉堵在嘴里的东西,他坐了起来。仿佛有一团火在他的身体乱窜,被折腾了这么一阵,张问早已燥热难耐,再说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再去矫情也没用。张问马上说道:“这个陆三娘,教些什么?是这样硬塞的吗?你们都出去!”

众人看向韩阿妹,韩阿妹见张问态度骤变,心里一暖,便挥了挥手,让侍卫们出去了。

张问现在只想和韩阿妹搞那事,便将其拉进怀里。韩阿妹脸色苍白道:“你……你要干什么?我现在受伤了。”

张问刚刚才被这女人绑架玩弄了,也不多说话,伸手就抓在她的胸上,然后把嘴凑到韩阿妹的两腿之间……

许久之后,张问的嘴角带着血丝,韩阿妹的脸上、颈脖上全是些白色脏东西。韩阿妹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喃喃说道:“你……你太龌龊了。”

张问爬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前不久叶枫勾结白莲教谋反的事,刚在朝廷里闹得天翻地覆,连首辅都被斩首!现在我和你的关系传出去,麻烦不小,难免有谋反的嫌疑。”

韩阿妹软软地笑道:“我现在是你的女人了,你一定不会丢下我不管。谋反又怎么了,他们怀疑你,你就干脆反了,夺了天下,你做皇帝,封我做贵妃就行了。”

“叶枫就是前车之鉴,他连福建都没出就被灭掉,还能闹出多大的动静?现在谋反等于送死!你赶紧准备一下,我们这两天就回浙江,你去沈碧瑶那里住下,我可不想我的女人留在这里。你把军务都交给穆小青打理,我再调集府兵入闽,先平福建。”

韩阿妹抱着被子,看着张问道:“一切都听相公安排,沈碧瑶那里还不错,我和沈碧瑶原本就认识。”

这事发生之后,张问和韩阿妹及其亲戚同乡就成了自己人,招安的事很快就达成共识,于是张问和韩阿妹等心腹一起北上浙江。黄仁直、沈敬、章照等一干人等还在总督行辕等着张问回来。张问到温州之后,立即就和部众商议了对策,安排了人事,仍然以黄仁直处理总督府日常事务,沈敬负责后勤,以章照为主将,调集了温州大营旧部、温州守备薛大有所部,并周边各地府兵,共计两万余杂合军队南下。

张问让章照统兵占领建宁府,然后进驻邵武,与延平府的穆小青所部联合并进,讨伐韩教主的白莲教。现在白莲教实力大损,面对官军数倍的兵力,完全无法抵挡。腊月初,官军就占领了白莲教的老巢汀州,并焚毁了万年楼,韩教主潜逃。张问下令官军乘胜收复全部失地。

战场上张问没有去,他忙着给朝廷写奏折,筹集军费等事。天启元年底,官军收复了福州,至此,福建大捷。张问表奏的奏折,找众幕僚商量之后才递送京师。福建离京师路途遥远,朝廷里了解实际状况不容易,封疆大吏的奏章就是很重要的信息来源。

浙直总督行辕的谋士们自然要在基本保持实事的基础上,尽量把奏章写得对张问有利。建宁府大败只写成了暂时失利;张问被俘也不是狼狈被俘,而是不顾自身安危单骑身入敌营,与贼寇晓之利害,说动其中穆小青一股人马投效朝廷,然后配合官兵灭掉了最大的敌寇叶枫,并活捉敌首,收复福建失地,完全剪灭了叛乱。总之张问是以国家社稷为重,呕心沥血,终于完成了皇上的重托,云云。

不管说得怎么天花乱坠,反正最后是办成事了,这就是可称道的,要是没灭掉叛贼,任你怎么说都没用。

张问还在温州,他在总督行辕召唤了温州知府薛可守,让他去福州组建布政使司衙门,暂代福建布政使,下榜安民,选拔官吏管理地方政务。

张问知道薛可守比较贪,完全和清官不沾半点关系,但是薛可守多次向张问表示效忠,现在福建正缺官吏,张问傻了才不用自己人,先让他们暂代地方长官,然后上呈吏部定夺,福建离京师那么远,中央鞭长莫及,为了稳定地方,就可能会让暂代职务的官吏继续留任。

知府是正四品文官,布政使是从二品,薛可守等于是连升三级,虽然只是暂代,但是如果等张问上表奏疏赞扬一番他在温州知府任上干得如何好、在平定福建的大事有多少功劳,论功行封,升官是应该的,朝廷部院的大员如果一时找不到有布政使资格的人愿意到福建这么个烂摊子任官,就可能会顺水推舟承认薛可守的官职。升三级可不是容易的事,要是光靠熬资格不知得多少年,薛可守自然感恩戴德。

当初张问被困在钱益谦的园子里,这薛可守是尽了心的,张问在温州组建总督行辕,他也一应照应,所以张问当然会回报他。

薛可守离开温州时,张问亲自送到驿道长亭,在亭中摆了一桌酒席,与薛可守及其幕僚下属等话别。席间薛可守悄悄塞了一把银票给张问,说道:“学生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张问忙推辞回去,摇摇头道:“这个我不能收,不是客气推辞,我们也不用见外,有什么话说在明里。现在朝局尚不明朗,你这个暂代布政使的位置能不能转正,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当初皇上下旨让我到南方主持军政,给了任免官吏的权力,但是颁文发印还得经过吏部不是。”

薛可守粗着脖子道:“大人这样说可就真见外了,这点礼金纯粹只是学生对恩师的一点孝敬。就算您现在立马敲打学生,把学生放下去做知县,学生一样会表示尊敬之心。”

张问听罢呵呵笑了笑,也不再推辞,便把银票接了放进袖袋,他端起酒杯道:“分别在即,本官等着福建大治的好消息。”

薛可守先一口饮尽,“先干为敬,学生定不负大人重托。”

张问放下酒杯,叹了一口气道:“明面上,我这钦定浙直总督、总理东南军务风光无比,但是险恶世间路,令人如履薄冰!上次我捅了西湖棋馆的案子,在朝里可是得罪了不少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薛可守挺着一个大肚子,几杯酒下肚脸上已红通通一片,脸上凹凸不平的红疙瘩更显得大了,不过喝酒上脸的人可是最能喝,脸红并不代表就醉。薛可守听出张问的弦外之音,无非就是说你靠我不一定靠得住,薛可守心里明白得紧,马上表态道:“前首辅大臣都被斩首了,这官场哪里还有四平八稳万年的船?学生把这仕途也看得淡了,无非就是多做些实事,自个也存些积蓄,老来不用太凄凉就成了。物以类聚,与大人结识,纯粹是学生敬佩大人做实事的能力,学生对那些空谈国事的清流向来就没有好感。”

张问笑道:“好,你倒是个徇吏!当此国家多事之秋,用徇吏远清流,方是吏治正途。可守也不必太悲观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出成就。”

薛可守说了些客气话,便说道:“时候不早了,学生这就要启程,大人留步。”

张问端起一杯酒道:“好,就此别过,再饮一杯,路上保重。”

薛可守抹了一把眼睛,只见他的眼睛红红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大人珍重!您的重托,学生定然铭记在心。”

张问感觉到冬天凄清的冷风,又身处这长亭送别的气氛中,心中不由得有泛出一丝伤感。只是这薛可守和自己的交情时日不长,他这就能伤心得哭出来,张问也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

第五卷 扇分翠羽见龙行 第〇一章 捷报

腊月一过,天启二年的正月就自然而然地到来了。过年时候的鞭炮渣子还未扫尽、红灯笼仍然挂在京师的大街小巷,春天的时节来了,春天的气息却完全没有来到京师,天气干冷得厉害,许多人的手都开裂了。

养心殿的大殿里,朱由校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因为去年腊月到今年正月,居然一场雪都没有下……朱由校虽然成天玩木匠活和各种杂耍,但是这样的情况显然有些不祥,这个他心里清楚得紧。瑞雪兆丰年,今年这么久居然都没下雪,难道又是一个灾年?朱由校心里非常郁闷,愈发觉得这个四处漏风的家不太好当。

他无精打采地用刨刀推着面前的木头,整个大殿里摆着各种工具,地上也全是木削,这华丽的宫殿弄得就跟一个作坊似的。天儿不好,太监们也万分小心,一个个躬身侍立在旁边动也不敢动,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惹恼了皇帝、拿他们出气。

朱由校基本不上早朝,有他的太爷爷和爷爷两个皇帝几十年不上朝的优良传统,朱由校也学着不上朝,大臣们见惯之后也就没那么激动了,大伙都知道朱由校是个文盲,也就不怎么难为他。实际上朱由校虽然常常干些木匠之类不正经的事,但是他这皇帝还是当得很努力的,每天晚上他都让司礼监的太监教他识字,做皇帝近两年来,他已经认识很多字了。

他不上朝,但也不是完全不管朝局,比如去年那个西湖棋馆的案子闹上京师来,如果没有朱由校的默许,魏忠贤敢杀那么多大臣、甚至把首辅叶向高都杀了?

那个案子闹得好,出乎人的意料,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朱由校也善于抓住战机、利用得很好,直接把那些专门和皇帝对着干的人全部除掉,而且让魏忠贤来背黑锅。妈的,那些老家伙一天到晚只顾说这个是妖孽那个是阉党,斗来斗去的闹个没完,而且满口正义手段层出不穷,完全不顾朕这个皇帝的感受,而且让老子穷得叮当响专吃老本,想干点啥都要挨骂。

让魏忠贤干完那些血腥的坏事,他原本可以松一口气,寻思着找些有能耐又听话的管家帮他打点一下江山。这天下不就朱家的吗,为啥朕这当家人说什么都不算呢?还必须要听从别人的指手画脚!

这时候朱由校却发现魏忠贤坏事干上了瘾,越来越肆无忌惮,完全有失去控制的趋势……家大难当,人太多,一不小心得真变成孤家寡人。

“哗哗……”朱由校神色呆滞地推着手里的刨子,就像一个傻子一般。魏忠贤一副忠心耿耿地样子,就站在边上。朱由校的额上冒着细汗,他身体不好,有时候会精神恍惚迷糊,这种时候,他就有种冲动,想唤出人来,把这马脸奴婢拉出去砍了。

不过朱由校没有那样干,他读的书少,许多玄虚的大道理他不懂,但是他却不是真傻,许多事儿的来龙去脉还是理得明白的。把魏忠贤给宰了,那些自称这阉货的儿子孙子们不得人心惶惶?现在东林党的老臣们也被杀了个干净,万一闹出点什么动静来,谁来拥护朕呢?那些个王爷皇亲国戚的,也不知道中用不中用。逼急了的大臣想造反当皇帝铁定坐不稳,但是他们可以再寻个姓朱的人来坐龙椅呀……这魏忠贤必须得宰,但是不能朕来宰,否则阉党就把朕当成敌人了,就像宰东林党一样,是魏忠贤宰的,朕只是个文盲,关朕鸟事。

这皇帝当得……干久了确实费神又憋闷,怪不得太爷爷嘉靖的乐趣就是玩女人,爷爷万历的乐趣就是弄钱了。

就在这时,大殿门口一个太监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走过,却歪头看了一眼魏忠贤,然后就消失在门边。不多一会,魏忠贤见朱由校正在埋头苦干,他便不动声色地轻轻走出了大殿。

但是这一系列的细微动作却被朱由校完全看在眼里,朱由校心道:这阉货在宫里的党羽也不少,当初朕只顾着对付那些欺主的臣子,怎么没想到防这阉货一手呢?现在弄成这个样子,却不敢轻举妄动了,否则就算只想当个享乐的皇帝都有点玄。

过了一会,魏忠贤突然急冲冲地跑了回来,这次他却弄了很大的动静,扬着手里的一个竹筒,大喊道:“皇爷,捷报,皇爷,福建的捷报……”

朱由校停下手里的活儿,听到捷报,无论怎样,他心里也是高兴的,忙说道:“福建的捷报?张问打了胜仗了?”

魏忠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呈上手里的东西,一脸兴奋道:“皇爷,正是浙直总督张问传来的捷报,官兵已经消灭了福建所有的叛军,活捉了那叛臣叶向高的孙子叶枫,收复了全部失地!皇爷江山永固、万寿无疆!”

朱由校抽出里面的奏章,哈哈大笑。旁边的太监们全都伏拜在地,高呼万岁。朱由校笑了一阵,突然停住了笑声,转头看向大殿外面。众太监回头看时,只见天空中飘起了洁白的雪花,众人的眼睛立马放出光彩来了,就好象天上正在掉白花花的银子一般。

“瑞雪!祥瑞!祥瑞啊!皇爷,天降祥瑞,大明吉祥……”

朱由校愣愣看着满天的雪花,又低头看着手里的捷报,又哈哈大笑起来,他在地上来回踱了几步,抓了抓脑袋,激动地说道:“忠贤,你马上命庶吉士下旨,让张问进京献俘,让内阁……内阁那个顾秉廉商议商议,怎么封赏有功将官,等张问他们到京师来,就在午门颁圣旨。”

魏忠贤磕头道:“奴婢遵旨。”

朱由校挥了挥手,魏忠贤便下去了。朱由校坐着缓了一会气,对着天上的雪花看了半晌,也没心思做木工活了,拿着手里的捷报反复看了几遍,这种奏章虽然写得比较通俗,但是朱由校仍然读不太通,他便唤人把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叫过来。

这秉笔太监王体乾从万历时就在司礼监做事,可不是魏忠贤那样的文盲,王体乾十岁进宫,因其识字断句聪明伶俐,直接就送到太监学堂学习,是专门为司礼监培养的人材。这时候他已经四十多岁的人了,早已是满腹经纶琴棋书画皆通,八股文或许他做得没外廷那些大臣好,因为太监根本不需要研习那玩意,但是诗书礼仪,绝对不比翰林院的庶吉士差多少。

王体乾接到朱由校的召唤,很快就来到了养心殿,他是小跑过来的,见了朱由校,立刻就行跪礼,满口吉祥祥瑞天佑大明之类的好话。

只见王体乾瘦高个儿,生得一双桃花眼,皮肤保养得十分光滑,长相简直可以用俊俏才形容,只是他才四十多岁,两鬓已经斑白了,钢叉冒边缘露出来的头发都是花白的颜色,听说他是少年白,十几岁的时候就有白发。

朱由校把手里的奏章递过去,说道:“给朕读读,里面要是有什么典故,就说明白。”

“是,皇爷。”王体乾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身子双手接过捷报,清了清嗓子,便流畅地读起来,断句停顿得恰到好处,本来朱由校读不明白的句子,经王体乾之口,竟然就听明白了。

朱由校听完之后,闭着眼睛养了会神,人的身子骨不好,精力也就不济,用久了脑子,就昏昏沉沉的。良久之后,朱由校才问道:“福建捷报到司礼监的时候,你在哪里,知道这事儿吗?”

王体乾道:“回皇爷话,奴婢在司礼监,奴婢知道福建捷报。”

朱由校冷冷道:“捷报传进宫的时候,魏忠贤正在这养心殿里,结果还是由他来报喜,你可知道为什么?”

王体乾一听这话,吓了一大跳,皇爷跟他说这事儿是什么意思?王体乾悄悄看了一眼养心殿中侍立的太监,其中有个执事牌子可是魏忠贤的干儿子,今儿这些话不得传到魏忠贤的耳朵里?王体乾一时没想明白为啥皇爷要在自己面前说魏忠贤的坏话,他马上明白的是:这不是招惹魏忠贤惦记么?

王体乾的脑子算是好使的,以前看准魏忠贤深得皇帝信任,感情深厚,也不管魏忠贤是不是文盲有没有能耐,他就及早地屈居到了魏忠贤靡下,惟命是从,这两年来深得魏忠贤之心,又做秉笔太监、又掌东厂,二人很是合得来。不过最近王体乾总觉得和魏忠贤的关系没有以前那么过心了……

他顾不得多想,集中注意力在皇帝的问话上,这时候他也不好多说,便小心地说道:“奴婢不知。”

朱由校哼了一声道:“刚才你们司礼监有个太监在门口转悠了一回,把给魏忠贤通风报信,这才能让魏忠贤出面报喜!这个老奴婢,心眼越来越多,朕不是看在他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真想叫人揍他一顿!”

王体乾忙说道:“魏公公也是为了皇爷高兴不是,南方捷报、天降祥瑞,这都是天大的喜讯呀。”

……

魏忠贤到内阁值房向内阁首辅顾秉镰传达了皇上的事情,让他们票拟。顾秉镰是跟了魏忠贤才提拔到内阁首辅的位置的,他在朝野根本没什么威望,比起三朝元老德高望重的叶向高差远了。但是魏忠贤一时找不到听话又够资格的人,经皇帝首肯,就让顾秉镰做了内阁首辅一职。顾秉镰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经历了那么多血腥事,早已明悟过来,根本就不提什么政治主张,皇帝和代表皇权的司礼监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一时这皇宫内外,竟变得和谐起来,以前内阁和司礼监水火不容的形式居然消失了。

顾秉镰听说是张问的事儿,马上就琢磨,这捷报传来天就下雪了,皇上肯定欢喜得不得了,看来这封赏的事得弄喜庆一些,但是他很快又想:前不久的西湖棋馆案,这张问可是有责任的,死的东林党自然不能完全算到他头上,张问只是就事上报而已,但是那案子还牵涉了兵部尚书崔呈秀等人,这些人都是叫魏忠贤干爹的人。虽说最后在口供上动了手脚,魏忠贤袒护了崔呈秀等人,但是崔呈秀看到死了那么多人,吓得也不轻,他们能盼着张问好过?

所以顾秉镰就问道:“望魏公提点一番,这事儿该怎么拟呢?”

张问得罪的崔呈秀等人虽是魏忠贤的人,但魏忠贤也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是想着张问几次给自己送银子,也早早就投过来的人,魏忠贤便说道:“顾阁老是首辅,就事论事,这事儿该咋办,咱们就咋办。”

顾秉镰道:“好,老夫就按魏公说的意思办。”

魏忠贤从内阁值房出来,便坐轿子回司礼监衙门去了。司礼监在“吉祥所”的司礼监胡同,衙门在高墙之类,以三座大殿为主体……这地方后来成了停尸房,阴气极重,这是后话,现在它还是个衙门。

魏忠贤不在皇帝身边时,腰板就挺直了,绷着一张马脸只要不笑,就像拉长了的脸一般,不怒自威倒是说不上,但是这么一张无常脸让旁边的人比较害怕就是了。

他从轿子上下来,一个太监给他挑开帘子,魏忠贤便大模大样地走了出来。那太监扶住魏忠贤,陪着小心道:“今儿下雪了,路滑,老祖宗慢点儿。”

“唔。”魏忠贤的一双小眼睛半睁不睁的,装屄地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声音来。

那太监又说道:“兵部尚书崔大人在花厅里等了有一会儿了。他说有事儿向老祖宗禀报,老祖宗这不刚从皇爷那里回来么,奴婢就让崔大人喝茶候着。”

魏忠贤话语不清地说道:“啊,那咱们就去花厅吧,见见崔呈秀。”

太监扶着魏忠贤向花厅走去,旁边还有个太监为他打着伞,后面一溜太监拿着拂尘跟着,整个一前呼后拥。

魏忠贤走进花厅,里面正坐着两个人,一个就是那矮墩身材的崔呈秀,另一个是文书房太监李永贞。

崔呈秀见到魏忠贤,急忙站起身三步做成两步走,奔到魏忠贤的面前,哭丧着脸道:“哎哟,干爹,这么大的雪您还来回奔波,您可要注意身子骨啊。”

魏忠贤笑骂道:“老夫还没死呢,你哭啥丧?”

“儿子天天求着干爹长命百岁,您就是儿子的亲爹啊!”满嘴胡子的崔呈秀一脸真诚地说着,完全不顾脸面,他亲爹早已作古,这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魏忠贤对崔呈秀很满意,一个外廷的大臣,能这样喊爹叫爸的,人家是铁了心跟着咱家啊!

躬身立于一旁的李永贞也是认了魏忠贤做干爹,这时候被崔呈秀抢了先,还没顾得上说话,魏忠贤就回头指着李永贞道:“你这个干儿子,没崔呈秀热乎。”

李永贞立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起来,不住表忠心。魏忠贤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行了,你们都别啰嗦了,都起来吧,什么事儿,赶紧说出来。”

崔呈秀扶着魏忠贤坐下,说道:“浙江都指挥使那边给儿子来了密札,张问的事儿。”

“哦?”魏忠贤端起茶杯,说道,“先说说,怎么回事。”

崔呈秀把一封信放到茶几上,躬身道:“儿子以前在苏州做过浙直总督,南直隶和浙江地面上也有些旧人,这回张问做了浙直总督,手握大权,儿子自然就让人注意着张问的动静,封疆大吏不看紧点,不定会生出什么大逆不道的坏心思来……”

魏忠贤不动声色地哼哼了两声。

崔呈秀急忙说道:“干爹,儿子可不是公报私仇,西湖棋馆那事儿,儿子财迷心窍被人稀里糊涂地拉下水,幸好有干爹护着这才没事,咱们还正好借此机会除了那些个瞪鼻子上眼的人。儿子对张问并没有私人恩怨,这次儿子绝对是为了国家社稷和干爹作想,您不知道张问那家子在南边干些什么事。有个女人名叫韩阿妹,是白莲教教主的干女儿,自称什么圣姑,那可是叛党中的叛党,张问竟把这女人纳到房中了!因此还放了韩阿妹手下那些人一马,上表朝廷,要让他们的人做福建总兵!”

干爹您想想,福建经此叛乱,官府荡然无存、百废待兴,这帮招安的乱党朝廷管得住吗?张问与他们勾勾搭搭,要让这帮乱党掌握福建的兵权,他想干什么?

还有,张问在温州府弄了一个温州大营,收罗了一帮子的心腹……浙江有都指挥司、各地有参将,要用兵他怎么不让地方将领招募兵丁?偏偏自己培植党羽,其用心不可不防。

“这还没完,张问那个诰命夫人,皇后的姐姐,那真是在给皇上脸上泼脏水,在浙江拉帮结派,什么漕运、私盐、走私茶叶样样沾手,江湖上混得是响当当的名声,叫什么玄衣帮,要不是写信的人是儿子的门生,儿子还真不相信在幕后操纵江湖帮派的人是张家诰命夫人。这些人隐于市中偷鸡摸狗打探消息,眼线极广,恐怕也是张问指使的。干爹,张问此人,咱们可得防着点……”

第五卷 扇分翠羽见龙行 第〇二章 莺燕

司礼监的房子既大又旧,通光性也不太好,加上此时天降大雪浓云密布,光线就更加昏暗了,就算房子里大白天也掌了灯,依然给人昏暗的感觉,天气寒冷,于是又冷又暗,的确是阴气较重。

兵部尚书崔呈秀在魏忠贤的面前数落了一大通张问的不是,并称是公事。魏忠贤耐心十足地听完,半眯着眼睛装了会深沉,然后咕噜着喉咙发话了,他说起话来就像喉咙里常年有化不开的痰在作怪一般,可奇怪的是在皇上面前竟就十分清楚。

魏忠贤故作高深地皮笑肉不笑说道:“上来的奏章说了,叛贼有枪有炮,这张问要办成事儿也不容易,咱们甭管他是娶什么圣姑也好、和什么绿林大王拜把子也罢,办成事儿为皇爷为朝廷平息乱子不就行了?张问又不缺银子花,他去掺和那些个私盐私茶的作甚,咱家瞧着无凭无据的并不可信……”

“干爹!”崔呈秀面露急色地喊了一声。

魏忠贤哼了一声:“你们肚子里有几条虫咱家会不知道?张问就是一京官,在地方打了胜仗,立马就招回来了,他在地方上捣鼓那些小鱼小虾,有什么用?不用再说了,咱家瞧着东林党玩完,朝廷里还有暗流,别只顾着窝里斗,明白吗?”

崔呈秀叹了一口气道:“儿子遵命。”

这时李永贞见崔呈秀说得差不多了,便接着开口说事,他放低声音道:“干爹,上回皇后娘娘小产,儿子听说有人在皇后娘娘面前嚼舌头根子,说是干爹您派人点了皇后娘娘的穴道,这才让娘娘小产的……”

“啪!”魏忠贤满脸怒气,重重地将手里的茶杯搁在几案上,茶水震荡出来,洒得满案都是。

“宫里的太监又不是从少林寺武当选进来的,会什么点穴!皇后娘娘怀得是龙种,咱家有那个胆子吗?是谁在后面嚼舌头,查出来了?”

李永贞陪着小心道:“干爹,那人已经抓住了,是坤宁宫的一个宫女,正看押在东厂牢里,干爹示下,该怎么处置。”

魏忠贤一张马脸本来就长,这时拉着就更长了,他怒气冲冲地说道:“严加拷问,务必让她说出是谁指使的!”

“是,干爹。”

李永贞弯着腰又尖声说道:“干爹,皇后娘娘小产,自然不是咱们动的手脚,可皇后娘娘听了这些个谗言,恐怕对干爹您……”

魏忠贤怒道:“这宫里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坤宁宫的执事牌子是谁,怎么管教的人……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皇爷常常去坤宁宫,难不保人在皇爷身边吹枕头风,最近皇爷好像对咱家很不满意,难道是因为这事儿?”

崔呈秀趁机说道:“皇后娘娘和张问可是沾亲带故的关系,娘娘要是和咱们过不去,张问恐怕也不会向着咱们。”

魏忠贤的小眼睛转悠着,在他的眼里,大事离自身太远、他也不怎么看重,这种人情世故,他可是最上心了。崔呈秀想离间张问,说了一大通危言耸听的大事,魏忠贤都没觉得怎么样,这时把皇后和张问的亲戚关系一联系,魏忠贤立马就上心了。他沉吟了一会,说道:“平日里皇后见不着张问,咱们看着点,连她姐姐也见不着。先别着急,这会儿张问正打了胜仗,要是马上就被对付上了,朝野对咱们都有看法,皇爷也不高兴……这样,先招张问回京里来,在京师,他能蹦跶到哪里去?”

……

张问接到回京献俘的圣旨的时候,已是二月间了。二月春风似剪刀,江南的春天比京师来得早,柳枝发芽、绿草幽幽、春风见暖,新的一年,一切仿佛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这段日子也够他忙乎的,甚至他那些如花似玉的妻妾都没空去管,全部放到杭州梅家坞沈碧瑶的庄园里,让沈碧瑶给管着。沈碧瑶这个女人倒是让张问很是省心,她对张问态度冷淡,除了那次非得要个孩子把张问给强暴了,以后几乎都没管过张问。但是张问知道,在沈碧瑶的心里,自己是她唯一的男人,沈碧瑶是一个身体心理都有缺陷的女人,张问却觉得她在自己心里有很重要的位置。

张问忙的事,就是建立福建的官府秩序,总督府那帮子心腹,他按照忠诚度和作出的功劳,分别给予了文武官职。虽然都是代任某某官位,但是这些人一坐上各自的位置,就会建立自己的势力体系,把持住福建的军政,朝廷要派外人插足,恐怕官儿当得就不是那么舒坦。

有人要说他任人唯亲,那也没有办法,眼见一个省里空缺这么多坑,不种自己的萝卜,让别人来种,那不是傻屄吗?

总督虽然在地方办事,但依然属于京官,所以总督一般都挂着御史、寺卿等京官的头衔,就相当于钦差大臣一般,办完了差事,就得回京。总督巡抚也不是固定的官职,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没有,或者有时设立,有时又撤销,是临时委派的衙门。

张问让投奔自己的人都得到了好处,朝廷召他回京的圣旨就来了,他琢磨着回京之后得打通一下关节,让那些代任的官员都得到吏部的承认。众官员也明辨事理,纷纷解囊资助张问,家里钱多的就多出,钱少的就少出,这样大帮子人送将上来,张问竟然收了三十多万两银子!

这可是非常严重的受贿,不过张问也不打算独吞,是要回京分给各处大员的,这样就不怕了,谁他妈的要查老子,就会揪出一大帮朝廷大员来,不是一般人敢干的事,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事。再说了,负责监察百官的都察院,前左都御史左光斗已经回家养老了,老子就挂着副都御史的头衔,有谁还来查本官?

张问可不是清官,那些个真正的清官,不仅别想升官,生活还拮据得要命,特别是京官太清了,一遇到户部吃紧没钱发俸,生活都不能自理,社会风气本来就奢靡,要是官还当成这样,还不如去经商。要是有人说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济世救民,这样的官僚体系下,手里没权没势,你怎么去济世救民?当初张居正算是牛人了,神童出生,辛苦一辈子想实现胸中抱负,还不是什么手段都用。

朝廷里局势复杂,张问是知道的,不过还是得回京师去。他处理好了公务,便坐车去了杭州,想再看看几个老婆。暂时他不想带她们去京师,得等局势稳定了才安全。

梅家坞的桃树林深处有所庄园,就是沈碧瑶的庄子,这里风景幽雅,山水宜人。张问一到此地,想着里面自己那些可人的娇娃,心情就舒畅起来。

张问挑开车帘,望着青山绿水,闻着花草树木散发的自然清香,他在想:有钱了,有家室了,我还忙乎个啥呢?他甚至产生了归隐的念头,房中画眉,泛舟嬉戏,多么美好的生活。

但是他很快就打消了这种消极的念头,不说人生苦短一腔抱负还未实现,就说当今这世道绝不是能安逸享乐的时候。上进才是他的灵魂,张问也舍不得放开手里的东西,没有了追求他会很恐慌,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马车行到庄前,大门就打开了,一行奴仆走上前来,为张问开车门,引路。张问身边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张盈,一个是贴身侍卫玄月,随行的还有管家曹安、一些家丁侍卫等人。

一个身宽体胖的老头躬身道:“老奴沈六,恭迎东家、夫人。少东家和夫人们在后庄候着,请东家到后庄休息。”

这个沈六是沈碧瑶的大管家,是沈老爷留下的老人,以前张问在上虞做知县时就见过了。张问便让他带路,从前庄进去。前庄修得朴素大气,灰墙青瓦一副江南民宅的样子,但是进了后庄,就别有一番风景了。奇花异石,修竹绿水,玉栏雕窗,极尽精致风雅,其华丽程度比城里的园林有余而无不足。进了内宅,沈六就没进去了,换作一个玄衣女子带路。

一座白石桥上,迎面走来几个婀娜多姿的女人,正是张问的老婆们。张问放眼看去,只见韩阿妹身高最高、高挑身材气质雍容;寒烟妩媚动人、纤腰楚楚扭得人口干舌燥,青楼头牌出身的一双媚眼不是浪得虚名;蕙娘是罪臣房可壮的小妾,张问还不怎么熟悉,但是在路上把别人上了,也就收进了房中,她的个子比较矮,身材娇小可爱;还有后面那个水灵肌肤下巴尖尖小家碧玉似的袁绣姑,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惹人怜爱,绣姑没怎么见识世面,这样人多的场景她低着头,有些不知所措;还有那穿着白色裙子,浓眉大眼,头发浓密的淡妆,是个奴婢,不过张问在时,偶尔也会侍寝。边上还有个女人,是秦玉莲,张问去温州大营做事的时候,没有让她去,就让她留在沈碧瑶的府上,秦玉莲还不是张问的女人,但是对张问也是情意绵绵,体型丰满健康,肌肤呈小麦色,比起其他女人明显深色点,甚至还有点壮,特别是那双大手,让人产生力量感……

沈碧瑶却没来,张问不知为何。

这几个女人迎接了张问,先后行礼作万福,有的称相公,有的称张大人,声音有的清脆有的磁性有的婉转,让张问轻飘飘的犹如身在花丛中一般。

他算了一下,在他心里有夫人级别的女人,张盈、沈碧瑶、韩阿妹、袁绣姑,一共是四个;妾室近侍级别的女人,寒烟、淡妆、蕙娘、玄月,也是四个;还有秦玉莲,张问也准备收入房中给个夫人的名分,不枉她一番情意;另外他的后娘吴氏,在尼姑庵里呆了那么久,身份也差不多转换,除了张盈等少数人,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也该接出来了,张问虽然心有道德上的罪恶感,但都这么对待吴氏了,已经错了,只好错下去……难道为了道德就能薄情薄意地丢下不管?这么算来,张问的后宫已经有十个女人了。

这么多女人,张问却只有一个女儿,这点让他感觉有点美中不足,张家几代都是单传,他们家底还算富庶自然不是讨不上女人,但是血脉单薄张问也不知为什么。

想到他的女儿,张问便问道:“碧瑶呢?”

众女人说在她房里呆着,不愿意出来。张问也没说什么,沈碧瑶本就喜欢呆在角落里,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张问也不怪罪,便抛在脑后,与女人嘘寒问暖了一番。太肉麻的话他没有说,女人们也不愿意说,因为她们相互之间有的熟络、有的却还没相处多长时间,当着大家的面自然不好意思把话说得太粘乎。

这时淡妆屈了屈腿,说道:“东家和夫人车马劳顿,奴婢奉命为东家和夫人安排食宿,东家和夫人先休息休息吧。”

“好,都先回去吧,我歇息一会,晚上再找你们说话。”张问随口说道。

妻妾们听到“晚上说话”,都霎时红了脸。张问见状才明白自己失误说错了话,不过她们这么长时间没见着自己,晚上铁定要缠绵一番才可以啊……十个女人,除开张盈天天在一起可以暂时让让、秦玉莲还没收到房中、吴氏不在这里,一共是七个!张问不愿意厚此薄彼,一晚上七个女人,他还没试过,不知道拿不拿得下来,今天是二月十五,也不知道这七个女人中有没有人来月事,不过通宵办事他是经历过,今晚大不了不睡了,看来得先养养神才行。

张问让淡妆带路回房休息,因为张问是家里唯一的男主人,便住了北边的正房,已经收拾出来了,府上派来十几个奴婢服侍,四处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层不染,基本上张问吃饭穿衣甚至洗澡上茅厕,都有人服侍。

张盈和张问一起回房,她浅笑着看着张问道:“相公今儿恐怕有点忙,我就不在这里了,淡妆,另外给我安排一个房间。”

“是,夫人。”淡妆马上就说道:“书房旁边的女房,夫人看合适么?”看来她早就给张盈准备了单独的房间,只是不敢首先提出来罢了。

张问这时寻思着,反正都有七个了,也不多张盈一个,这种妻妾大团圆的时候,把她冷落了却不好,张问便说道:“盈儿去哪里?就在这里,哪都别去,一会叫人准备一桌酒菜,我们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张盈见张问正在观察卧室里的那张大床,愕然道:“相公今晚不会是想所有人都住在这里吧?”

张问有点不好意思道:“反正都是一家人,时常呆在一起,这感情不是就更深了吗?”

张盈红着脸低声道:“大家这样睡在一起……像什么话,相公也不考虑别人是不是觉得羞辱。还有相公也要注意身体,这么多人不都靠着你吗?”

张问听到羞辱,气不打一处来,前后被这其中的两个女人强暴,妈的怎么没管我的感受,再说了,大家一视同仁坦诚相对,也免得家里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反正张问是这么想的。

他歇了一会,便说道:“和我一起去看看女儿,都半岁多了,我就只看过一眼。对了,淡妆,小丫头叫什么名字?”

淡妆道:“回东家,还没取大名,碧瑶姐姐说等东家回来再取,现在有个乳名,叫翠丫。”

张问听罢笑道:“翠丫,这乳名倒是贴切,碧瑶的名字里带个碧字,正好和翠字相配。等等,我得想个大名再过去,盈儿,你觉得叫什么名儿好?”

“大名自然取得大气些,又是个女孩儿,自然要取得雅致,相公一肚子诗书,这不正派上用场了么?”

张问站起身,来回踱了起来,很快他就想了几个名字,都觉得不贴切,最后说道:“就叫瑾初如何?《说文》云:瑾瑜美玉也,玉乃万物上品,我张问的女儿,自然才貌上品,瑾又有美德贤惠之意,这个字好。加个初字,又有生机蓬勃之意,我希望她长成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儿。哈哈,盈儿觉得这名字怎么样?”

张盈笑道:“相公果然不同那些个俗人,不是花花就是草草的名儿。张瑾初,名字大气而不失雅致,可就是不太像女孩儿的名字。”

张问摇摇头道:“就这个名字,我反不愿意她以后太娇嫩了,受不得一点风雨,人就得大气一点。”

张问一边说,一边拉了张盈,让淡妆带着去沈碧瑶那里。这庄园里格局错落有致,房屋众多,又有各种花园水池山石穿插其中,幽径蜿蜒,张问等着就顺着林间的石路走过去。庄园是沈碧瑶的庄园,不过她却住在一个角落小园子里,只是这园子收拾得更加干净,连石板路都有人用布来擦洗,走到一座木楼边上时,只见遍地的花瓣随风轻舞,格外漂亮。张问知道沈碧瑶就在这座楼里了,因为她有洁癖,住的地方总是干净得不得了,而且会设法弄些花瓣,好像是她的爱好也是习惯。

风里传来了叮咚的琴声,只是琴声凌乱不已,完全没有章法可言。

第五卷 扇分翠羽见龙行 第〇三章 玉瑕

幽静的木楼隐于桃树林之间,从石径过去,路上有许多花瓣,不过不是树上落的,是人工撒的,散发着花香,树上的桃花还是小小的花骨朵。张问走到楼前,只见沈碧瑶已经等在那里了,只见她穿着一身浅色的襦裙,八幅长裙的裙边上绣着花纹,裙身随风轻轻荡漾,让她的身形看起来轻盈柔美,一张南方女子特有的秀气瓜子脸,细眉修长如画,双眸闪烁如星,偏偏这样极美的眉宇之间,带着淡淡的愁绪,就像天生就有的一般。

张问见过的女人中,沈碧瑶是外貌最漂亮的女人,甚至说她长得倾国倾城,是绝世佳人也一点不夸张。张问见过非常漂亮的女人:一个是皇宫里被客氏拖下水的杨选侍,张问见到她时也是有惊艳的感觉,但是仍然比不上沈碧瑶;一个是韩阿妹,被奉为圣姑,也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美人,不过还是比不上沈碧瑶;还有那个在西湖棋馆里见到的妖艳绝色风尘姑娘,当然张问不愿意拿她和沈碧瑶比,这完全是种亵渎。

沈碧瑶是一个仙女,凡间再也别想遇到这样的女人。

她的整个面庞细致清丽,说不出的脱俗,简直不带一丝一毫人间烟火味。她的身材流线非常流畅,堪称自然的完美,真是多一分则甚、少一分则欠。张问从来没有在屋子外面看过沈碧瑶,她好像从来都在房间里呆着,不会出门一步,此时她却意外地迎到了门口,这中间的关系转变很微妙。以前张问都是叫她沈小姐,因为沈碧瑶从来没承认自己是张问的女人,甚至唯一一次和张问上床,是因为她想要有个孩子,然后就强迫了张问。

沈碧瑶毕竟是个女人,当她有了张问的孩子后,态度就在无声中改变了,张问从她迎到门口这点就感觉出来。

兴许沈碧瑶是爱张问的,但是她却有极奇怪的心理,甚至畸形,那次她毫无征兆地把张问绑到床上,理由就是要有个孩子。她说看见男人就厌恶,只有张问看着没那么厌恶,然后就强迫张问给她一个孩子……但是当她产难的时候,却问张问,有没有爱过她。

张问也顾不上去猜测她的心理、顾不上去回忆此间的过程,反正现在有个女儿是他们两个的孩子,张问就认定了沈碧瑶是他的女人,一家人。

那个孩子正抱在一个奶娘的怀里,站在沈碧瑶的身后。

沈碧瑶等张问走到面前,便轻轻弯了一下腿,用纯净清脆的声音说道:“妾身见过相公,相公从温州远道归来,妾身理应到庄门迎接,却未成行,绝非故意怠慢相公,而是妾身确实不习惯露面人前,请相公责罚。”

沈碧瑶和张问虽然有过一次肌肤之亲,但是确实很少见面,她说起话来让张问总觉得有些疏远一般。张问摇摇头道:“碧瑶既然称我为相公,就别这么说话了。来,把翠丫抱过来让我抱抱。”

奶娘把翠丫抱过来时,张问见女儿的眼睛如潭水一般清澈乌黑,皮肤好得不得了,顿时迫不及待地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小丫头的小鼻子,笑道:“快叫爹,叫爹……”

翠丫在被张问一逗,咯咯笑了起来,张问更加高兴。

沈碧瑶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说道:“翠丫还不到一岁,怎么就会说话了?”

“和你娘长一个模样,长大了肯定是个漂亮姑娘。”张问哈哈笑道,“哈,碧瑶你看她这眼睛鼻子,真像我啊。对了,你是我的孩儿,当然像老子了!”

沈碧瑶眉间的忧郁更甚,她小声说道:“左臂治不好了,看过许多郎中,都说以后她的左胳膊只能这么长……”

张问心里一痛,见沈碧瑶的愁绪更浓,想起她也有缺陷,这母女俩真是惹人可怜。沈碧瑶这么个仙女般的人物,却遭遇了非常可怕的事,她的乳尖被李氏七妹给生生割了!虽然张问已经让李七妹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为她报了仇,但是依然无法弥补沈碧瑶的身心创伤。

虽然张问已经让李七妹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为她报了仇,但是依然无法弥补沈碧瑶的身心创伤。

这个世界毕竟是尘世,所谓完美只是表面,总是有仇恨、恶毒。

翠丫又触动了沈碧瑶的心,让她脸上笼罩了愁云,张问不能跟着一张愁脸,他在翠丫的脸蛋上亲一口,笑道:“没事,翠丫有老子这个爹,照样是全天下上上品的孩儿。对了,我给翠丫取了个大名,叫张瑾初,碧瑶觉得怎么样?”

这沈碧瑶心态难以理喻,当初还说生个孩子跟着她姓沈,张问这时还真怕沈碧瑶要孩子姓沈,那老子这个爹的脸往哪搁?

“张瑾初……这个名字真不错,以后咱们翠丫就叫相公取的名儿,张瑾初。”沈碧瑶浅浅地笑道,让张问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看来沈碧瑶是真接受了张问是她的男人。

张问轻轻捏了捏翠丫的脸蛋,说道:“这个瑾字,和你娘一样,带个玉,瑕不掩瑜,她照样是块美玉。”

沈碧瑶听罢幽幽看了一眼张问,目光多了一些情意,“相公风尘仆仆,妾身已为相公准备了热水,相公先沐浴更衣,妾身还备了一桌酒菜,一会陪相公小酌几杯,以消之劳。”

张问笑道:“好,到了这梅家坞,我真是到家的感觉了,京师青石胡同的家,反而都不想了,哈哈。”

沐浴的大木桶里,居然撒着花瓣,张问不太习惯弄些花瓣在里面,搞得自己身上有花香,有失男人风范,但他也不是很讲究生活细节的人,也不想换水搞些麻烦事,便凑合着洗了。几个白衣女子低着头为张问擦背,有的抱着干净衣服侍立在旁边。这个张问倒是习惯了,他的官当大之后,就更习惯许多奴婢侍候生活了。

上位者的生活,还是比较安逸的。

泡在热水里,身上软绵绵的很舒服,泡澡确实可以舒缓疲惫。张问洗完,便从木桶跨了出来,等着奴婢们给他擦身体,穿衣服。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干净得一尘不染、整整齐齐,奴婢一个个也长得白净、穿得整洁,就像不在凡间一般,张问的心境也随之平静,下面的活儿居然没有反应。

那些奴婢显然没有服侍过男人,沈碧瑶这内宅里,根本不可能有男人进来得了。她们涨红着脸,轻轻地为张问擦去身上的水珠,却不敢去碰张问那玩意。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年龄大些的女子冷冷道:“你们不会服侍人么?”

那两个奴婢急忙跪倒在地,怯生生地拿着白毛巾去擦张问那玩意,张问被这么一碰,迅速充血胀大,奴婢们咬着银牙,硬着头皮小心地为张问擦干。

就在这时,张问听见沈碧瑶的声音道:“妾身估摸着相公的身材叫人做了大小几套衣服,相公试试,不合身再换。”

张问转过身,见沈碧瑶正站在身后打量着自己,她见张问转过身来,脸上立刻露出两朵红晕。张问看着她那泛着玉白光泽的肌肤、玲珑有致的身材、流线型的曲线,那活儿立刻就涨得十分难受,被刺激成这个样,是没法降下去了,面前这个倾国倾城的女人就是自己的老婆,张问也犯不着忍耐。他对左右的奴婢说道:“你们先出去。”

“是。”

等众人出去之后,张问就光着身体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沈碧瑶愕然道:“天还没黑,相公还未用膳,待晚上妾身再侍寝吧。”说罢转身欲走,却被张问一把抓住手臂。

“天黑没黑,关我们什么事,碧瑶,我还没正经和你亲热过一回,今天就让我尽尽相公的责任。”张问吞了口口水,将沈碧瑶向怀里一带,沈碧瑶自然不会什么武功之类的,一个站立不稳,娇呼一声就倒在张问的怀里。张问没穿衣服,立刻就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挤在自己的胸膛上,他是情难自禁。那次和沈碧瑶发生肌肤之亲,沈碧瑶连衣服都没脱,甚至还穿着长裙,张问完全就没看到她的身子是什么样子,这时候他简直是迫不及待,就去解沈碧瑶的腰带。

沈碧瑶喘着气,她也没想到张问这么猴急,刚洗了澡就这般模样,她也没反抗,眼睛里闪过恐慌,冷冷说道:“相公,妾身的身子见不得人,你躺到那边塌上去,让妾身自己服侍你吧。”

张问顿时意识到她的缺陷心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不想强迫沈碧瑶,却也非常想干那事,想了想,还是放开了她,拉着她的纤手走到塌上坐下。沈碧瑶低着头,眉宇间依然带着淡淡的忧愁,托住张问的肩膀轻轻让他平躺在塌上,然后细细索索地撩起长裙,脱下里面的小衣。张问看见两条玉白修长匀称的腿,光滑的皮肤连一点瑕疵都没有,至少腿上是这样。

她很快也上了软塌……

沈碧瑶扭动着柔软纤细的腰肢,咬着娇嫩的嘴唇,此时叫出的声音依然那么清脆,如纯净的天籁之音,她已经完全动情了,紧闭着一双美目,眉头紧锁,张着小嘴,但是张问却知道,有时候痛苦的表情根本不表示痛苦。

张问坐了起来,一手托住她的翘臀运动,一手轻轻解开了她的腰带,还有领子下斜扣的纽扣,只要解开了就可以褪去她的外衫。张问不急着去动那排纽扣,双手托着她充满弹性的臀部,开始卖力地加速运动。

不多一会,沈碧瑶就紧紧搂住张问的脖子,大张着嘴叫唤起来,双手紧紧地抓着张问的肩膀,幸好她没有用指甲掐,不过这时的劲道确实是大,捏得张问的肩膀都隐隐作痛,不知道她这么一个娇生惯养的女人哪来的这么大劲道,同时她几乎用尽全力扭动着细腰,一头青丝早已散乱开来,散在她雪白的削肩上,她的背上。

张问把手伸进她的胸前,摸索着解开了她的纽扣,虽然她紧紧抱着张问,张问的手伸过去的时候不可能感觉不到,但是她已经失神得完全意识不到。张问顺利地解开了她的外衫,里面是一件绫罗抹胸,这两年江南女子流行穿这种抹胸,红艳的肚兜在上层女人那里反倒不时兴了。

就在这时,沈碧瑶上身一冷,意识到了她的柿袖外衫已经敞开了,她顾不得许多,急忙护在胸前,喘着气道:“不行,相公,我不想你看到……”

张问一边托着她运动,一边在她耳边吹着热气亲昵细语。沈碧瑶双手紧紧护在自己的胸前,腰上没有停,她脸色苍白,情绪复杂,荡气回肠的娇声不绝于耳。

张问想解开她的胸衣,并不是他有什么怪癖,喜欢去窥视别人的缺陷,而是觉得让一个女人把缺陷暴露在他的面前后,关系会进一步发展。而且张问想让她抛却那种畸形的自卑,张问想让她的内心快乐起来。

他极其温柔地轻声道:“让我看看,你所有的东西我都喜欢,你眼里的缺陷,在你男人的眼里,都是独一无二的东西。你犹如仙女一样,美丽但又虚无,只有存在一点遗憾,才能让我感觉到真实。”

张问连哄带骗地说着,而此时沈碧瑶的身体又处于极乐之中,很多事都顾不上了,就像许多女人在这种时候会乱说话、什么难为情的话都叫得出来一样,因为顾不上许多了。

于是在沈碧瑶昏昏沉沉的时候,张问弄开了她的抹胸,此时她已经软在张问的怀里,身子在轻轻地抽搐,连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张问放平她的身体一看,只见一对极美的倒碗型玉兔顶端上,穿着两个乳环,乳环上各镶有一颗名贵的红玛瑙。那两圈淡红的乳晕颜色娇嫩,犹如桃花一般,但是中间却没有女人原本的红豆,只有两块疤痕。

沈碧瑶的眼角滑过两行清泪,默默地躺在张问的怀里。

实际上她的乳房太美了,虽然有这么两道疤痕,但是张问一点都不觉得丑陋,他埋下头亲吻着那里,又亲吻着她的脸,把她的眼泪吸到嘴里。

沈碧瑶的心理防线已经完全崩溃了,从来没有人看过她的胸,虽然她有无数的奴婢服侍,但是沐浴时不会让任何在旁边。她突然抱住张问嗷淘大哭起来。

张问轻轻拍着她裸露的玉背,好言安慰着。

沈碧瑶哭得太厉害了,哭了起码整整几炷香时间,眼泪哗哗直流,张问的肩膀上湿漉漉一大片,甚至泪水已经顺着他的背心流下去,让他的后背冰凉一片。张问没有看见沈碧瑶哭过,他也这样哭过,知道这样哭十分痛快。

沈碧瑶哭累了,抽泣着说:“父亲让我和一个男人订婚,我从来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却因为他,被他的情人残忍地弄成这样……”

张问平静地说道:“那个男人叫叶枫,叶向高的孙子是吗?我已经在福建率军彻底击败了他,并活捉了本人,他现在就像一条狗一样,身败名裂,成了千万人唾骂的罪人,只等着被押回京师斩首示众。而且他还害死了自己的爷爷叶向高,叶向高是无辜的,但是却因为有了这个人渣孙子身败名裂,还有叶枫的妻儿,我都没有手下留情,我听说他的夫人被白莲教的乱军凌辱致死,儿子被军士用长枪挑在枪头……他全家都被灭了。”

直接伤害你的仇人李家七妹,我从锦衣卫的手里买了她的乳头,她本人被东厂的人折磨致死,李氏也是我张问不共戴天的仇人,他们全族都被抄斩。

“现在伤害过你的人,以及和他们有关的人都没得好死,你的仇已报。碧瑶,不要再计较那些事了,你的伤让你更加美丽。伤害过你的人,已经命丧黄泉;而你现在还好好的活着,而且有全心对你好的人,我会爱你一辈子,以后谁敢伤你一个指头,我就灭他全家!”

沈碧瑶听罢紧紧地抱着张问,一会哭一会笑,“以前我很骄傲,我知道自己长得很漂亮,一定能找到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拥有一段白头偕老的爱情,但是李七妹让我的梦想破灭了,我害怕男人知道我的缺陷,嘲笑我、虐待我……所以我发誓这辈子都不让人看见我的身子,我培养了许多侍卫,这样我就能靠自己保护自己。”

但是我的心里却很害怕,我害怕老来孤独一人,我害怕一个人度过这么寂寥漫长的日子。直到你,张问,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你有个表妹叫小绾,你为她不惜一切代价要讨回公道,我觉得我们是多么相像的人。我慢慢地了解你,了解你的过去,你的一切,你的想法……渐渐地,我疯狂地爱上了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但是我却只能远远地打听你的消息、只能以各种相互利用的借口为你做那些事……

“你这样好的男人,自然会有许多女人喜欢你,实际上你身边已经有各种各样的女人,我知道我不能拥有你了,我就想有你的孩子,让她有你的影子,我就把全部的爱都给孩子……”

张问听到这些,以前完全没有感觉出来,这时他已经心酸不已,将沈碧瑶搂在怀里,一刻也不愿意放开,仿佛一放开她就会飞掉一样。

第五卷 扇分翠羽见龙行 第〇四章 倒魏

沈碧瑶这个庄园里对张问来说,真的是人间天堂,他在这里呆了好几天,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基本都在做同一件事,一件他很喜欢的事。他很喜欢这种沉迷的感觉,没有战争和权谋,只有极乐。张问觉得自己的女人都很好,只是绣姑还不太习惯这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她说更愿意过简单的日子,男人出去做事,每天都会来吃饭,她为自己的男人做饭、洗衣服。可惜这种生活张问给不了,只有劝她锦衣玉食的生活会很好,慢慢就习惯了。

纵欲过度让张问觉得身体有点虚了,幸好他吃得下东西,每天都吃各种大补的东西。

他坐在桌子面前,桌上摆满了一桌子菜肴,多是用砂锅炖的东西,汤里有股药味,天天吃这种东西,已经吃得他有点恶心。不过软绵绵的身体让他拿起了筷子……今晚上只能用嘴侍候妻妾们,否则身体非得被掏空了不可。

张问吃过饭,旁边的丫鬟端着一杯温水递到他的面前,他端起杯子漱了一下口,另一个丫鬟就递上了茶杯,让张问喝口热茶。另外一些丫鬟很快就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了,剩了许多食物,张问本身是不愿意浪费食物的,可是摆上来的太多了,他根本吃不完。吃一顿饭有十几个丫鬟服侍,很奢侈的生活,不过时下士大夫都时兴这样的生活,张问也就习惯了。

就在这时张问见他的夫人张盈走了进来,便随口问道:“盈儿吃了吗?”

张盈看了一眼周围的丫鬟,丫鬟们很自觉地放下手里的活儿,纷纷退了出去。张问见状正色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盈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来,说道:“京师堂口送来了急报,相公先看看,可能很有用。”

张问接过东西,快速地浏览了一下,抬起头说道:“宫里的情报?你们是怎么得到的,可靠吗?”

“紫禁城里有上万个太监,几千个宫女,进出采办用品的、出宫办事的、还有太监在宫外也有住宅,只要想办法,总能打探到里边的消息。况且人总有弱点,有人贪财、有人被拿住了把柄,都可以利用。”

张问提醒道:“你们可得小心点,这些东西要是被东厂锦衣卫查出来,麻烦就大了。”

张盈坐到他的旁边,笑道:“相公尽可放心,都是单线联系,要顺藤摸瓜查到我们身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况且玄衣卫下边办事的,都是些吃江湖饭的人,想抓也不容易。”

那密信上写的皇宫里的探报,被张盈筛选过,张问看到的都是比较有价值的东西。最吸引张问注意力的是其中一条:去年皇后小产,有宫女在皇后面前告密,说是魏忠贤的人点了皇后的穴道导致了小产;告密的宫女被东厂拿住,严刑拷问,招出了主谋,主谋太监竟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的人!那太监被捉到东厂拷问,绝口否认此事,说什么也不知道,最后被虐打致死。

张问沉吟道:“这么说,魏忠贤和王体乾产生了矛盾……王体乾本来就是魏忠贤的人,现在地位已经很高了,他为什么和魏忠贤过不去?况且王体乾居然让自己的人教唆宫女告密,还被人拿住了宫女,这事办的也太失败了吧!”

张盈冷冷道:“这个魏忠贤,竟然这样狠毒!可怜我妹妹才十几岁,怎么斗得过这个大魔头?”

张问摇摇头道:“盈儿先别生气,事有蹊跷,皇后怀得是龙种,魏忠贤恐怕没有那么大胆子!他要是真敢这么干,皇上能放过他?”

“哼,皇上?妹妹要是指靠皇上,恐怕性命都难保……”

张问站起来,踱了几步,沉思许久,“三年前,当今皇上还是皇长孙的时候,我就和他有过接触,那时他不过四五岁,就是个心机极深之人。时过三年,又做了两年皇帝,恐怕没有外廷大臣们想象得那么简单。我觉得,这事说不定是皇上下的套!”

见张盈面有疑惑,张问便解释道:“东林党覆灭,甚至首辅被诛杀,都是魏忠贤一党做的,但是后面撑腰的是皇权!没有皇上的首肯,首辅叶向高这样在朝野德高望重的人,魏忠贤敢说杀就杀了?现在天下士人都痛恨魏忠贤,我觉得这也是皇上高明之处,借刀杀人,既除去了东林党,又不用背上骂名。”

“现在士林口中的阉党,已经遍及朝廷,势力极大,维魏忠贤马首是瞻。这样的状况,皇上能安心得了?皇上肯定已经有兔死狗烹的打算,正在有谋划地给魏忠贤竖立敌人!”

张盈听罢他的一番论道,愕然道:“天下人都知道,皇上成天都呆在后宫里玩木工,他真的有这样的心机?”

张问心道,爱好能说明一个人的心机?嘉靖皇帝还成天爱好玩女人呢,不照样把底下的人玩得团团转。

“天恩难测啊……”

张盈皱眉道:“我想起还有一个消息,本来觉得没有什么用,可相公这么一说,好像有点关系。”她一边说一边又拿出一叠纸来,翻找了一番,挑出一张递给张问。

上面写了一件小事,说是捷报传到京师那天,魏忠贤给皇上报喜,后来皇上在王体乾面前数落魏忠贤的心眼越来越多。

张问看罢笑道:“一叶落而天下秋,这样的小事不正说明皇上的心思?如何皇上心里完全没有朝局,他怎么会去注意是谁报喜呢?”

他低头沉思,来回踱步,慢慢地走出房间,看着当空的太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官,当官,万般路子,唯有一条地方要站对!”

皇帝要倒魏?张问看到了危险,也看到了机会。他打过好几次打胜仗,但实际上对他的仕途影响都没有决定性的影响;八九年的为官生涯,对他有决定性影响的一次,是朱由校登基之前的救驾拥立之功,没有那件事,张问肯定还在个什么冷清衙门里呆着、没有出头之日,有了那次拥立之功,立刻就穿上了红袍,而且被推到了要害位置,这才有他的今天。

现在皇帝要倒魏,只要抓住机会成了事……权力无疑对张问诱惑极大,他就像猫闻到了荤腥、商人看见了利润,虽然明知是刀山火海,也想试他一试。

“拿剑来!”张问豪气顿生。等淡妆把一把长剑呈到他的手上,他刷的一声就拔出长剑,把剑鞘扔在地上,他的身体有点虚,不过张问沉住气,定住心神之后,依然能舞得虎虎生风。剧烈的运动让他气喘得有点厉害,胸口扑腾扑腾乱跳,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汗珠。

这种状况让他有点郁闷,不过想着八个女人天天都被自己侍候得起不了床,张问顿时又找回了自信,老子还是挺硬板的。想起女人,张问又想起了吴氏,她还在尼姑庵里,自己马上要回京了,得把她从那地方弄出来。

回到杭州之后,妻妾们让张问一步也脱不了身,这事儿倒给耽搁下来。张问想起来之后,说办就办,他停下手里的剑,递给侍立在旁边的淡妆,淡妆忙拿着毛巾擦额头上的汗水,她自然知道张问这些天晚上都干些什么事,她也是天天被张问折腾得死去活来的,见张问还生龙活虎的样子,脸上不禁一红。

淡妆这个毛发浓密,精力旺盛的女人,在张问走回房间时,悄悄拿着擦过汗的毛巾在鼻子前轻轻闻了闻。男人的汗水里,好像有一种女人喜欢的味道,带着激素。

张问拉住张盈的手,在她的耳边悄悄问道:“我后娘吴氏的事情,当时是你安排的,她在什么地方?”

“城西十里梅花庵。”

张问脱下身上的外衣,说道:“淡妆,给我拿件布袍来。我们现在就去那里,不用太多人,就盈儿和玄月和我去。”

他们坐了一辆旧马车,就三个人,委屈了玄月还兼任赶车的工作。张问对张盈说道:“后娘以后不叫吴氏,我给她取个新名,叫蘅娘,然后再弄个新的身份。”

张盈默然不语,她觉得自己的男人确实有些荒唐,根本不顾道德大义。

这时张问又叹声道:“我希望我们一家子都活得好,一起相守终老。”

张盈听罢有些感动,抓住张问的手,渐渐的就原谅了张问。原本明代此时的风气也十分淫靡,乱搞的士大夫不在少数,堪比西方,皇帝朱由校和他的奶娘客氏很可能也有一腿。

梅家坞庄园在杭州西南城郊,马车沿着大路向北走,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张问从马车上下来,只见此处十分幽静,种着一大片梅花树,遍地的落花,连空中也纷纷扬扬,十分优美。这种梅花称为二度梅,春冬两季都会开放,张问来得巧,正遇到春季的梅花凋零,凋零的花瓣,莫名会让人产生凄美的感觉。

落花深处,隐隐传来木鱼的声音,隐隐有庙宇轮廓。这样的环境让人的心情一下子平静了。

张问等人穿过落花满天的梅花林,来到庵前,只见庙门开着,不见一个人,他们便上了几步石梯,向里面走去。张问作为香客,是可以进尼姑庵的,尼姑庵不收和尚、但允许男人烧香拜佛。

进了梅花庵,总算看见一个带着布帽子的老尼姑走了过来,双手合十招呼了一声。张问等人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要烧香自然要在庵里买香烛,对庵里也是一笔进账,尼姑们也要生活吃饭不是。又见张问等人的模样,显然不是穷人,说不定还得进些香油钱,所以这老尼姑的态度非常好。

张盈道:“贵寺的住持慧慈师太可安好?”

老尼姑:“施主挂念,慧慈师父无恙。”

“一年前我用纪氏这个名字给贵寺捐献了一百亩地、一千两香油钱,请师太引见一下,我们有点事要叨扰住持。”

老尼姑一听,眼睛顿时一亮,看来她修行了这么多年,仍然有尘根未了,无法做到对钱财不动心。这也怪不得别人,出家人也是人,这么些人生活在这里,算是一个小社会,开销进帐等俗事也无可避免。

“几位施主请到斋房休息,贫尼这就去通报住持。”

张问等人其实压根就不信世上有神这么回事,去年张盈捐了大笔钱财,不过是想吴氏在尼姑庵里住得舒坦而已。一百亩地和一千两银子,对这样的尼姑庵来说可是一大笔数目,恐怕她们整个尼姑庵也值不了这么多钱。

不多一会,便有一个更老的尼姑来了斋房,应该就是住持。张问等便站起身向她告礼,不管怎样,佛教在大明是合法的,不管信不信神,多少还是要给点面子。住持也合手行礼,她还认得张盈,立刻就说道:“无尘在庵中每日吃斋念经,大家都很照顾她,并没有吃苦,请纪施主放心。”

听住持话里的意思,无尘应该就是吴氏的法号,张盈皱眉问道:“她已剃发度牒了?”

“无尘一心向佛,一再要老身为她剃发度牒,老身知她尘缘未了,遂未同意,但她自己把青丝剪断……”老尼姑从容地说道,意思就是她把头发剪了,不关老身的事。

张问松了一口气,只是剪了头发也没什么事,肤发受之父母把头发剪了虽然不太好,但短了可以再长嘛。

张盈从袖子摸出一张银票放到桌子上,“师太说得不错,她的尘缘未了,我们是她的家人,今天来就是想接她回家。这点香油钱,请师太收下,多谢贵寺照顾她,也聊表我们对佛祖的敬意。”

这老尼姑住持确实比刚才院子那尼姑道行高,看也没看银票一眼,但也没拒绝,佛祖的香油钱,名义上庵寺只是替佛祖代收,同时也成全施主的善心,钱是收得正大光明理直气壮。

住持合掌道:“请施主喝杯淡茶稍候片刻,老身这就叫人把无尘唤来。”说罢便转身欲走。张问拿起桌子上的银票,递到老尼姑的面前,说道:“请师太成全我们的善心。”

老尼姑便从容不迫地接过银票,继续走出门去。

过了许久,住持又走了回来,面有难色道:“无尘说她的心已皈依我佛,不愿意见施主,请施主回去……无尘让老身转告施主,请把她忘了。”

张问心里一紧,说道:“不行!她又没有度牒,我必须得带她走。”

“这……”

张问道:“你带我去她住的地方,我去劝她。”

住持道:“后面是众尼起居之所,不方便外人进去。”

张问面有怒色道:“官府给你们地、给你们田,你们敢私自扣留人口?”

老尼姑见状张问咄咄逼人的神态,出手又十分大方,便正色道:“施主少安毋躁,佛门之地岂会强人出家之理?这样,老身进去让众尼回避一下,再叫人请施主去见无尘如何?”

张问收住怒气,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等一个尼姑来请张问时,张问等人便跟着那尼姑穿过大殿,向后院走去。院子里也种着梅花,不愧它的名字叫梅花庵,房屋收拾得整洁朴素,住在这地方倒是幽静,加上张盈给了他们那么多钱,张问也觉得吴氏没受什么苦。

带路的尼姑指着一间房屋道:“无尘就住这里。”

房间的门开着,吴氏应该已知道张问会自己跑来了,她并没有闭门不见,因为这样消极抵抗不可能有效果,张问不会轻易罢休。张盈和玄月停下脚步,站在院中,让张问一个人进去劝她,人多了反而不方便说话。

张问走进房间,就见吴氏正坐在一张木桌前面,好像正在等张问。只见她戴着一顶帽子,把短发藏在了里面,穿着一身灰布缁衣,这衣服又宽又大,做工粗糙,十分影响她的美观,但是依然掩不住她丰满的身材,她尺寸极大的两团把缁衣胸前的那块布顶得老高,腰肢却无多肉,所以腰上的衣服看起来空荡荡的更显宽大。只见吴氏虽然神色平静端庄,但是她这么一个身材、这么一张秀美的脸,根本和出家人毫无想通之处,特别是她的嘴唇,上唇像初菱一般的形状,下唇丰盈,这样的嘴唇十分性感,就算不抹唇红,照样风情无限。

总之她怎么像是出家人?张问绝不愿意她待在这寂寥的地方青灯古佛地孤苦度日。

吴氏站了起来,默默地看着张问。张问张了张嘴,他不想再喊什么后娘了,便说道:“我给你取了个新名字,叫蘅娘,你要是觉得不好听,咱们再换一个。我现在接你回家,现在就可以走了。”

张问大步上前,欲拉吴氏的手,吴氏把手背到身后,退了两步,咬了一下嘴唇,说道:“你回去吧,我现在已经心如止水,以前的罪孽,在这里都可以赎清了。这里很安静很好,我总算找到了归宿,你让我留在这里,就是对我好了。”

张问愕然道:“这个世上没有哪里是天堂,如果不是我们给梅花庵送了大笔银子,恐怕你的日子没这么省心,你跟我回去,我们的家才是你的家,你的归宿。”

第五卷 扇分翠羽见龙行 第〇五章 书院

院子的那几棵梅花树纷纷扬扬地飘落着落花,张问望着那些花瓣,心绪如落花一般的纷乱。吴氏的决然有些茫然,他不信佛,所以不太理解信佛的人是什么想法,就如没有信仰的人不理解有信仰的人一样。难道佛真的让她的心找到了归宿、让她的心平静了?

由于她的出身关系,以前吴氏在张家的身份就跟一个丫鬟似的,但是张问记得她的恩情,把她当家人,他希望吴氏过得好,在上虞县做下那种事、张问有时候也有些后悔,那时他的心态确实有点压抑畸形。不过张问并没有多少负罪感,实际上他大部分时间对任何事都完全没有感觉,只是很客观地分析事情本身而已,麻木大概就是这样。

这时张问发现她的决心、并不是脸上表现的那样坚决,因为吴氏的眼角滑落了泪珠。

张问明白了,她不是真的信佛能让人到达极乐世界,不过是在逃避。逃避良心的谴责,逃避道德的罪孽,毕竟吴氏从来都是一个本分而善良的人,当安静下来的时候,她无法面对那些肮脏的事;而张问却完全没有这种负罪感,可见智商或者肚子里墨水的多少,和道德观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当朱子建立一整套儒家道德体系时,只是他的智商高而已,并不是他的道德观强,他把儿媳的肚子搞大的时候,大概也和张问一般的淡定。

吴氏是张问的后娘不假,但是和张问连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当然两人的关系毫无疑问是伤风败俗、极其有违道德准则,让人们视之为禁忌的原因就是大明社会的一套道德体系。这在蛮夷民族中是允许的,因为他们没有那套道德体系……当然张问不是蛮夷,但是他完全没有信仰,连他深谙的儒家体系也不信。所以他明知故犯,因为毫无信仰。

张问递过去一块手帕,说道:“这里不适合你,你受了那么多苦,跟我回去过过好日子。你要是对那种关系很抵触,我可以把你当作远房亲戚,以前你照顾我那么多年,你就给我个机会也照顾你吧。”

吴氏泪流满面,她又退了两步,拼命摇着头说道:“你走吧,再也不要见面了。”

张问看着她起伏的丰满胸部,想起她对那种事需求这么旺盛,这种禁欲的生活不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吗?张问没有信仰,连他读的那套儒家体系也不信,他觉得人只要顺其本性,过得好就行了。此时心里又泛出了一股邪恶的想法来。

只见吴氏一脸的眼泪,就如梨花带雨一般,身体又如熟透的果实,丰盈水灵,就算披了一件丑陋的缁衣也无法完全掩饰。

吴氏见到张问火热的目光,擦了一把眼泪,双手捂在胸前,有些惶恐地说道:“你想干什么?”

张问错误地把她的这个动作这句话看成是欲就故推。

他看着吴氏那菱形上唇,翘翘得十分诱人,这种嘴唇好似生来不是为了吃饭的,而是为了亲吻。张问遂走上前去,抱住吴氏的肩膀,把嘴凑了上去,吴氏急忙偏过头躲,张问干脆那嘴凑到了她的耳根旁边,同时一手抓向她的胸部,他的一只大手竟然连她的半个乳房都抓不完。明朝没有文胸,张问虽然隔着衣服抓过去,也不会抓到什么又厚又硬的玩意、甚至垫在里面的什么破东西、更不会有钢丝一般硬的框架。入手处柔软非常。

吴氏的身体十分敏感,而且那方面十分强盛,更何况是接近一年住在这尼姑庵里,她立刻就软得浑身无力,连挣扎都毫无力气,只紧张地说道:“别,大郎……张问,佛门净地,别做这种罪孽。”

什么佛门净地对老百姓或许有用,因为人总是会敬畏那些未知的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是对张问毫无作用,他的分析很简单:如果真有因果报应,这个世上不说没有坏人,至少坏人不能占据社会上层吧?而实际上上层社会中、按照佛教意义的好人,恐怕没几个。

千年前太史公就质疑因果报应,说盗跖这样吃人的坏蛋为啥得到了善终?对了,盗跖心里也有爱情,可见爱情和好人坏人没有关系,盗跖喜欢的人是端木蓉姑娘,他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得一场大病,让端木姑娘一直照顾自己。

张问呵呵笑道:“师太就从了老衲吧。”

这样的调侃让吴氏十分羞愤,她挣扎着说道:“你身为朝廷命官,竟然这般作为!再不停手我要叫了,这样的丑事让官府听了去看你怎么见人!”

张问笑道:“现在江南这地方,谁能管我?不想要乌纱帽了可以来管管。这梅花庵如果敢报官,恐怕官不仅不会管这事,还会把它坼个干干净净。”

吴氏怒道:“昏官!你身居高位不为百姓谋福,却如此作威作福!你不曾记得以前寒窗苦读昼夜不休,这般辛苦究竟为何?”

“我平定福建,万千百姓因此过上了太平日子。收拾他几个尼姑,算得了什么事?做官昏得祸害全部百姓、却怜悯一只蚂蚁,那才是昏官。”

吴氏怒骂张问,却并不没有大叫,她可不是那种撕得下脸的人。骂着骂着,随着张问进一步行动,她就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院子里的张盈和玄月面红耳赤、面面相觑,里面传出了别样销魂的声音,吴氏实在控制不住自己,身体和头脑有时候不是一回事。张盈和玄月万万没想到,他们能急成这样,在这里就搞上了。

过了许久,不知怎的惊动了那些尼姑,那住持带着一干老少尼姑怒气冲冲地走进院子。张盈和玄月立刻拦在面前,却不知说什么好,因为院子里很明显地听见了那无比销魂的呻吟,这不是明摆着吗,原本佛门净地只有念经木鱼之声,却弄出这样的动静来,人家当然愤怒了。

张盈红着脸道:“住持带这么多人干什么?我们借一步说话。”说罢把手伸进袖子,摸到一张银票。

“干什么?贫尼倒是要问问你们干什么!这里是佛门净地,不是藏污纳垢之地,你们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闹得满寺皆知,贫尼如何面对佛祖?”

里面那两个人正在兴头上,对外面的动静一无所知,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除了那住持和几个老尼姑,一些中年尼姑甚至年轻的尼姑听得那声音,已是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只让住持一个人在那里发怒。

“给我进去,把里面的人赶出本寺!”住持喝道。

几个老尼姑率先要走,张盈跨了一步,拦在前面说道:“咱们有话好好说,稍等片刻我们自然就走,住持何苦动怒?”

住持冷冷道:“现在就走!你们没听见我的话吗,去赶人!”

旁边的玄月伸手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住持人老眼却尖,见罢说道:“怎么,你们还敢在这里杀人?有没有官府,有没有王法?”

张盈冷笑了一下,住持见状怔了怔,看来今天真遇上了硬茬。不过张问随即又回头给玄月递了个眼色,让她不要冲动。就这么点事,犯不着闹大了,张盈从小在江湖上走动,毕竟比玄月要沉得住气一些。

张盈等表现出来的样子,很明显有些来头,让住持和老尼姑们都犹豫不决。她们可没什么背景,尼姑平时也不和外人来往,就连香客都很少,不过平日也没人吃饱了没事干来欺负尼姑,杭州一带毕竟还算太平。

住持现在是骑虎难下,既然义正辞严地带着人来了,不能就这么回去吧?那她的威信何存、佛理何存?她一咬牙说道:“佛祖在上,何所畏惧?走!跟我进去把人赶出梅花庵!”

玄月看向张盈,张盈摇摇头,都是些尼姑,犯不着太过分,再说相公真是风流荒唐,让他吃吃苦头也不是什么坏事。

众尼姑冲进房间,年少者顿时失声,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年老者倒还沉得住气,大声喝骂,要赶张问二人。

只见两人的衣服仍然在身上穿着,不过吴氏的小衣已经褪去,长衫也撩了起来,这样才能跨坐在张问身上,雪白的翘臀暴露无遗。突然冲进来这么多人,吴氏又羞又急,吓了一大跳,顿时张问的腿上就感觉到一股滚热。吴氏忙从张问的身上下来,长长的缁衣落下去,这才遮住了不雅的地方,她还算细心,从张问的身上下来时,没忘记帮他遮住那依然硬邦邦的活儿。

张问满脸怒气,不过他也不想没事找事,更没有故意欺压百姓的习惯,渐渐才压住火气,镇定道:“住持恕罪,我并未有冒犯贵寺之心,只是我与她本就有婚约,多日不见,情难自禁,这在俗世并不犯法,只是这地方错了,我们这就走。”

都搞成这个样子了,吴氏不能不走,只得低着头躲在张问身后,跟着他离开。吴氏在梅花庵已经住了接近一年的时间,庵里的尼姑都认得她,一些平时和她相处得好的尼姑都忍不住好奇偷看张问,只见张问长得仪表堂堂,虽对他的所作所为极为反感,但奈何张问那副臭皮囊让任何性取向正常的女性都讨厌不起来。女人不是女神,尼姑也不例外,俗完全是本质,又帅又有钱,无疑……道德败坏一点、坏一点也没关系。

一些人看吴氏的眼神,竟然充满了羡慕。张问今天干的这荒唐事,不慎又勾起了许多出家人尘缘未了的心思。

张问要走,老尼姑们倒是没有难为他们,毕竟今天这事不是什么好事,传将出去对梅花庵来说可谓麻烦,大明这个社会,女人生存总是比男人难一些,尼姑就比和尚要难做一些。

张问拉着吴氏走出院子,张盈低声说道:“老尼姑怒气冲冲,我拦也拦不住,没办法,玄月还想动武,当然没有必要。”

“咱们快走,平白被一帮尼姑看见那事,真是晦气。”

四人一路出了梅花庵,上了马车,急冲冲就离开。吴氏低着头,靠在张问身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问道:“不用担心,认识蘅娘的人就几个,除了我们几个,还有沈碧瑶、曹安、淡妆,他们都是我的人,外面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以后你就叫蘅娘,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再不用操劳家务了,过过好日子。”

回到梅家坞,张问把吴氏交给沈碧瑶照顾,他的这些女人还得过段时间才接到京师去,因为现在局势还不太稳定,张问有些担心。而他准备北上京师献俘了,带队官兵的将领张问选了叶青成,他手下比较靠得住的两个将领,一个就是叶青成;一个章照,整合之后的温州大营还得让他统率,以便保证这支军队是张问的人马。

行期已定,沈碧瑶找来张问,对他说了一件事:苏杭书院的学生们要为张问设宴践行,沈碧瑶希望张问抽时间参加。

苏杭书院?张问从未听说过,因为大明各地的书院实在太多了,还有些书社、诗社、文社等等,数不胜数。不过这个苏杭书院能得到沈碧瑶的引荐,让张问产生了兴趣,他忍不住问道:“苏杭书院是干什么的?”

“里面都是秀才,不过是研习经义,有意走科举之路的人。”沈碧瑶的声音清脆纯净,她的语气很淡定,随时都露出教养很好的气质,毕竟沈家几代富裕,有钱更容易有教养。没钱的人要做点什么事,就得低三下四求爹爹拜奶奶、啥也没有还装个屁,长期这样不可能有沈碧瑶那样的气质。没得办法,大明社会,越在上面越有尊严,完全有尊严只能当皇帝,只跪祖宗和上天。

张问哦了一声,静待下文,研习八股、经义的书院遍地都是,但能得到沈碧瑶引荐的只有一个,所以不会那么简单。

果然沈碧瑶又说道:“江南有几家商贾与沈家交好,有的是世交,有的是家父的朋友,苏杭书院就是我们几家一起建立的。万历朝时,矿监税使横行,商人朝不保夕,所以我们就办了这个书院,选拔一些缺少门路但才学优异的士子进入书院学习,提供食宿和科考费用,寄希望于他们得中举人进士后进入朝廷,为咱们说话。”

为保证共同的利益,对书院的士子进行了不同资助,高中举人、进士之前,只提供生活费用;等其中的一些人做了官,便按照功劳和官位进行利润分成,我们赚得多,他们就分得多。

后来万历皇帝驾崩之前,召回了矿监税使,到新天子继位,再没有派过矿监税使到地方。但是我们发现,书院除了对付矿监税使之外,还有其他好处,双方都有好处:实际上那些得到利益分成的人,为了更多的利益,一直都在暗中相助,无论是国家政策还是地方应急,都有个照应;而官员们除了得到利益分成,从同一个书院出去,相互也结成同盟,多了依靠。于是苏杭书院就一直持续到现在。

“相公此次回京,朝局复杂,搭上书院这层关系网,对仕途有利无害。所以妾身就让相公去一趟酒宴,表明一下态度。”

张问听罢对这个苏杭书院产生了兴趣,在野在朝,要做事须得有关系网,而书院出来的一批官员无疑是个比较庞大的关系网。现在张问非常容易就可以多一个关系网,何乐而不为?

他当即说道:“好,这个宴席我一定要去参加。”

沈碧瑶笑了笑,说道:“妾身就知道相公不会拒绝,所以事先就已经答应他们了,既然相公赞同,妾身也就少了一个挂念,不必担心失信于他人。”

沈碧瑶的眉宇间仍然有淡淡的忧愁,好似天生就这样似的,不过这些日子明显脸色红润,笑容也多了起来。张问看在眼里,心道看来女人都是需要爱的,孤傲有时候只不过是伪装而已。

张问又不忘交代了一句:“蘅娘……是我的人,我回京之后,碧瑶照料一下。”

沈碧瑶知道蘅娘就是张问以前的后娘吴氏,不过她不会管张问那些事,她很淡定地说道:“相公请放心,妾身会把蘅娘当成家人看待,吩咐下去让地下的人以礼相待。”

实际上沈碧瑶很少见外人,包括张问那些妻妾,她经常直接接触的人也就是身边的这些近侍,什么话都让近侍传话,然后让沈家的心腹代劳。她很聪明,打理着一个大摊子,不过却很孤僻,只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地方,通过人脉了解外界的信息。

张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已经被这个绝美的又很特别的女人深深吸引,他忍不住赞道:“你真美,我想给你画一幅画,怎么样?”

沈碧瑶知道的东西很多,包括张问擅长画春宫,她听到这里脸上顿时泛出两朵红晕,低声道:“相公,妾身不习惯被别人看到……”

张问不愿强求,但有些失落。沈碧瑶见状又说道:“妾身是怕万一画像泄露出去,可不知怎么办才好。其实,世上见过妾身的男人,也就两人,除了父亲,就是相公。我不想再被其他人看到了。”

第五卷 扇分翠羽见龙行 第〇六章 米价

苏杭书院的送别宴席,张问去参加了。书院里都是些秀才,张问无非就是说些废话、打几句官腔而已,宴席本身就是个应酬,作用只在于表明态度。他一个御史、总督身份,位置摆在那里,没事去什么书院干什么?

处理好杭州的公私之事,张问便启程北上京师,随行有叶青成率领的几百军士,张问的私人只带了曹安、玄月,女人只带了张盈和绣姑。他身边需要个女人贴心照顾,能够担任这个角色的,只有绣姑和吴氏,最后张问选择了绣姑。

一行人走驿道,因为京杭运河流向复杂,船只航行速度有点慢。他们于四月中旬到达京师地界,其行程早已报知朝廷。午门献俘是国家大事,历来都比较受重视,可以彰显王道、震慑心怀不轨之辈。上议定,诏张问于四月十八日进京献俘。

在四月十七日,宫中就在午门正楹楼前设御座,把一切排场都准备好了。只是翰林院的庶吉士们迟迟没法下笔写次日要下诏的圣旨,因为对于张问的封赏还未敲定。

内阁票拟的封赏是封赏张问为太常寺卿、太子少保。按照常理,总督巡抚打了胜仗回到京师,都会位至九卿之列,明朝九卿又分大九卿和小九卿:大九卿为六部尚书及都察院都御史、通政司使、大理寺卿;小九卿为太常寺卿、太仆寺卿、光禄寺卿、詹事、翰林学士、鸿胪寺卿、国子监祭酒、苑马寺卿、尚宝司卿。

这太常寺卿勉强算作九卿之一,而太子少保又是莫大的荣誉,是正二品的官职,太子三少不是什么进士都有机会做的。

但是抛开这些表面的荣光,很容易就发现,太常寺卿就是负责祭祀、礼仪之类的事务,这官倒是不赖,有地位又高贵,可这种官位对国家军政根本没多大关系,做了这样的官等于是边缘化了。还有什么太子少保,皇帝现在也没太子,再说那压根就是虚衔,没有任何职权,相当于送张问一个二品官衔,多拿些俸禄而已。

内阁首辅顾秉镰做这样的安排,实在是不容易,也不枉他经验丰富。这样做,既遵循了惯例规矩、避免闲言碎语,又深刻体会了魏公公弱化张问在朝廷势力的精神,可谓是一举两得。

魏忠贤把票拟拿给朱由校看,他没那个胆子,大小事都敢自己直接批红。真有事儿的时候,魏忠贤还是要拿给皇帝看的,否则他不就是篡权了?不过魏忠贤经常是等皇帝玩得正高兴的时候禀报,然后皇帝就说你看着办吧。

不料魏忠贤这次故伎重施禀报张问的封赏之事时,皇帝竟然说这个票拟不好,让内阁重新票拟。

这下可把魏忠贤给难住了,眼看已经下旨让张问明日进京献俘,可现在皇帝不同意下达封赏的圣旨,明天这献俘仪式怎么弄呢?

魏忠贤非常着急,急忙让顾秉镰等阉党大臣回到内阁值房,重新商议封赏事宜。

顾秉镰看着自己深思熟虑之后的方案,愣愣道:“皇上不同意这个票拟?这是为什么?”

顾秉镰五六十岁的人了,头发胡须都已花白,国字脸面相方正,他冥思苦想的时候,眉间三道竖纹给人严肃和正义的感觉。

魏忠贤一脸焦急和无辜,一对眉毛向两边倒,就像八字胡一般,“咱家也纳闷,皇帝今天怎么偏偏不同意内阁票拟了。顾阁老以为,皇爷是嫌给张问封赏得不够,还是觉着封太子太保太过了?”

顾秉镰踱着步子说道:“平定叛乱,活捉敌首,封个荣誉虚衔哪里会过了?再说皇上要是不满意张问,怎么会让他押解俘虏回京献俘?皇上肯定是不满意给张问封了一干子虚衔、没有实权,张问可是皇亲国戚,在皇上心里边也有些位置。看来这票拟要让皇上满意,还得给张问弄些实权官位才行。”

魏忠贤愕然道:“那顾阁老觉得应该封个什么官职?”

顾秉镰道:“大九卿之列,现在也没空几个位置,咱们总不能让在位的官员无名无故就让出来吧?嗯……都察院都御史自左光斗辞官之后就一直空了,再不然让张问升二品都御史?”

魏忠贤立刻摇摇头,开玩笑,要是让张问掌握了都察院,以后万一撕破了脸,他指使下边的人每天一份弹劾老子的奏章,可不是件痛快的事儿。

顾秉镰也说道:“这样也不太合规矩,大凡升迁,言官和部堂官员应该交换位置,张问原本就是都察院御史,又升都察院就不合规矩,得转到六部才行……他现在已经是三品官了,要是转到六部、又要升迁,那可得做堂官才行!”

“张问还不到三十岁吧?他要是做了六部的尚书,咱们内阁不得被天下非议?这事儿还真不好办!”

魏忠贤道:“时间也来不及了,明天就要献俘,最迟今天晚上就得写出圣旨来!要不这样办,就用一句话,一应有功官员将士按例封赏,先把话撂下,怎么封赏慢慢再议。”

“也只能这样了。”

……

阴历四月十八日,张问穿上了一身戎装盔甲,打扮一新,押着囚车进入京师。他虽然是文官,但这次是出去为朝廷征战打仗的,所以穿上盔甲符合时宜。张问很少穿盔甲,除非是上了前线才穿上多个安全保障,这时穿了一身明晃晃的新盔甲,别说还十分精神。

这种穿着做样子的盔甲,款式时新、合身得体,加上张问那副俊朗高大的臭皮囊,这么一打扮,那还真是英姿勃发。要真是穿战场上的那种盔甲,就毫无美观可言了,包得更粽子似的,看起来又厚又笨、污漆漆的,要说外观扮木乃伊差不多。

街道上围观的百姓很少有机会见到真正打仗的行头,看到明军将士上下威武英俊,那是振奋不已,沿路一路鲜花一路欢呼。大明社会较以前那些朝代又开放不少,普通的姑娘媳妇们遇到这种事也会上街围观,看到骑在高头大马上英姿勃发的张问,又惹起了多少相思情债。

张问骑在马上昂首前行,左右护卫形影不离,见到如此激动崇拜的场景,自我感觉十分良好,张问毕竟还是年轻人,有时候心里也会有热血澎湃,也会好面子不是。

就在这时,一个满嘴胡须的猥琐大汉跪倒在地,失声痛哭,大呼道:“张大人,俺对您的崇拜犹如滔滔江水啊,您是百战百胜的大将军、您是大明栋梁、您造福百姓、俺对您比对俺亲爹还亲……张大人啊,军营还收人不……”

张问愕然看了一眼那大汉,回头看向旁边的将领。这出戏可能又是手下给安排的,在沈阳那会,有人就花银子雇人干过这种事。那将领见到张问的目光,不置可否,面带笑意,拼命忍住大笑。

那大汉的台词也他妈的恶心了,立刻引来了无数围观众的鄙视,而一个大娘却受到了鼓舞,大喊道:“张大人这么年轻,是否婚配呀……”

如此热情的老乡,张问心下感叹,回想起出京时被一帮百姓扔鸡蛋萝卜、大骂阉党,更狠的是还有人想杀老子!

前后对照,实在相差甚大。张问也弄不清楚名声是什么,而民心又是什么了。

熙熙攘攘中,众军终于到达了紫禁城南边,从承天门、端门一路前往午门献俘。午门外的空地上,百官排列,礼仪正规。锦衣卫的明扇、尚宝司的设宝案、教坊司设韶乐,一应俱全,场面恢宏,让人不禁肃然起敬。

两边密密麻麻的全是人,中间让出一条大道,张问走在最前面,骑在马上按剑前行、背上的青色披风随风猎猎飞舞,而满朝的大臣只能站在两边观看,所有的目光都注意在张问身上,张问顿觉荣耀无比。

后面是一溜囚车,叶枫披头散发被关在一辆囚车里面,见到这样的场面哈哈大笑,笑得死去活来停也停不住。“呸!”叶枫突然向边上的一个官员吐了一口唾沫,“得瑟个啥,你们都等着做亡国奴吧!哈哈!哈哈哈……都做亡国奴……”那个穿青袍的年轻官员抹去脸上的脏水,郁闷道:“肏你妈,神经病!马上就喀嚓了得瑟个啥?”

张问骑马没走一会,远远地就停了下来,然后翻身下马,独自走向御座的方向。上边坐的人他看不清楚,离得有点远,不过他看见上面坐得不只皇帝,皇后也坐在一旁。张问是皇后的亲戚,皇后来观看献俘仪式,合乎情理。

张问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跪倒在地,俯首道:“臣副都御史浙直总督总理东南军务张问、奉皇上明诏,将匪首叶枫等一干罪人押解回京……”因为张问是率军入皇城,必须得在文武百官面前申明一点,老子是奉了明诏的……作为臣,在任何时候都要谨防谋逆嫌疑。

皇帝好像远远的在说什么话,但是在这空旷的地方,声音听不清楚,张问也不敢抬头去看,实际上皇帝皇后高高在上,文武百官都不敢仰视,很多人都不知道皇帝在上边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

午门前比较安静,只有那叶枫不知死活地还在哈哈大笑。

过了一会,一个穿着花俏蟒袍的太监走上前来,高声道:“圣旨!”

“将叶枫等一众人犯,绑至西市、斩首!”

太监喊完,两旁的净军、锦衣卫训练有素地有节奏地高声欢呼,张问身后的军士也举械欢呼,一时皆大欢喜,连将要被杀的叶枫都十分配合地在大声欢笑,没有人哭,只有高兴和笑容。

欢呼之中,众军那囚车押下去、准备把囚犯们斩首,于是叶枫的狂笑也渐行渐远了。

过了许久,太监又念圣旨,赏了张问等人许多财物,并说要升官加爵。张问很仔细地听完圣旨,却没有听到自己回京之后究竟要做什么官,他有些纳闷,按理如此趁欢快的场面,给老子一个人人艳羡的高官厚禄,那才是激励百官的好办法啊!怎么圣旨尽说些虚的,没给点实际点的好处?

欢快的场景,这道圣旨在张问的心里蒙上了一丝阴影。他总觉得今天的献俘十分诡异,叶枫那纵情的狂笑和这道圣旨,都很诡异。

……

张问回到了青石胡同的宅子,无论在外面如何风光,还不是要回这么个老宅。曹安等人已经先一步回到家中,已经把院子收拾出来。张问下了轿子,刚走进院子,就隐隐听见曹安焦急的声音:“买不到?去酒楼里叫,就算多花些银子也得弄回来……”

“曹安!”

曹安听见张问的声音,忙跑了过来,躬身道:“少爷有何吩咐?”

“什么事儿这么急?”

“回少爷,胡同周围的米店没米了。咱们刚回京师,家中已无米粮,得重新添置,晚饭没米可怎么行?老奴就叫人先去酒楼里买些酒菜米饭回来,先对付过今晚,明天再去大些的米店购置。”

张问愕然道:“米店都没米了?这里是京师,吃的、穿的、用的,天下物资都会往这儿运,怎么可能突然断米?”

曹安道:“可不是这样,京师并不缺米。可许多人都说建虏要打到京师来了,说得是有板有眼。建虏要攻破京师不可能,但他们一围城,外面的东西都运不进来,京师上百万的人总得吃喝,以后就会缺米,所以大伙儿拼命地买米屯在家里。这米价是呼呼往上涨,加上抢购,小一些的米店或卖完无货、或干脆囤积坐等米价往上涨。现在买米还真是困难。”

“不过是市井谣言,不能当真!官府都没有发邸报告急,建虏影儿都没有,人们就吓成这样,真是让人痛心!”

张问口里这么说,可心里却多了个心眼,这个世上,没有空穴来风之理,凡事总有个缘由吧?米价上扬,要么就是有人在后面故意散布谣言意图投机取巧牟取暴利,要么就是受辽东军情影响。

东北的状况确实不容乐观,张问击败努尔哈赤之后,努尔哈赤的次子代善继承汗位(此时多尔衮还没成什么气候、长子褚英已经被他的亲生父亲努尔哈赤除掉),建虏迫于生存危机,经过短暂的整治之后便挥军进入辽东地区,连战连胜,辽东三大重镇辽阳、沈阳、铁岭失守,辽河以东大片地区沦入建虏之手。

天启元年,建虏再度挑起战争,攻陷了辽西走廊以东诸多城池,天启二年也就是今年初,明军又失广宁、义州。原来升任了辽东总兵官的刘铤,因为一系列的败仗,损兵折将、靡下损失殆尽,已被押解回京,关进了诏狱;辽东经略熊廷弼也不太好过,他虽然还没倒台,但是朝廷里风声很紧。

张问觉得这次京师的谣言可能就是来自于这样的状况,有些见识的人肯定在担心建虏劫掠京师一带富庶之地。

目前还没什么事,不仅山海关外有许多重关重镇,而且山海关号称天下第一关,不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想强攻恐怕堆上数十万计的军队都有困难,而建虏没有那么多兵力。

不过京师的安全不是守好山海关就行了的,北面和蒙古接壤的那段边墙比山海关薄弱得多,建虏只要搞好外交,借道蒙古就可以长途奔袭关内。张问也无法断定建虏会不会这么干,不过的确存在这种可能。

张问一面命人打探消息,一面寻思这事的利害关系。现在张问和辽东那边一点关系都没有,出了天大的事也没他什么事儿,米价再涨,他也不缺那点银子。所以张问也没什么好紧张的,这种事和他关系不大,国家大事也不是靠他张问一个人,张问心里没啥感觉,犯不着没事找事给自己头上压太多东西。

他有些不安的是,这次回来,朝廷给自己的封赏非常不爽快,恐怕是魏忠贤一党在作怪,如果魏忠贤对自己失去好感、想以打压,这事儿倒是个麻烦,魏忠贤权势滔天,被他惦记上可没什么好事。

张问不知不觉地又把内斗视作了第一要务,而关外的事反而觉得不怎么重要了,这大概也是多数官员面临的处境。他实在没有办法,朝廷里面的勾心斗角直接就关系自己的身家前程,不重视都不行。

就在这时,张盈走了进来,屏退左右,抽出一张纸条,说道:“昨天的新消息,宫里边的。魏忠贤拿着内阁对封赏有功将官的票拟问皇上,皇上不满意,驳回了票拟,让内阁重新商量。今天献俘之时没有对相公下旨如何封赏,就是这个原因。”

张问忙拿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这么说,皇上是看得上我了?想提拔我上去对抗魏党?”

张盈道:“既然皇上站在相公这边,他魏忠贤不过就是皇上身边的一条狗,他敢拿相公怎么样?”

“盈儿说得不错,只要皇上信我们,啥事都没有……伴君如伴虎,真正不能马虎的,还是皇上那里!但是我已经离开朝廷这么长时间、在朝廷里不熟,资历又在这里摆着,恐怕拿魏忠贤一党也没什么办法。”

第五卷 扇分翠羽见龙行 第〇七章 客人

青石胡同的张家宅子,是一个四方的北方风格四合院,这里现在唯一的男主人就是张问。后院北面的卧室才是正房,以前是张问的父亲住那里,父亲过世之后,张问就是一家之主,原本应该搬到父亲住过的地方居住,但是张问仍然住在东边的厢房里,十几年来一切照旧。

因为这间屋子里有太多回忆。

房屋已经修缮过了,窗花贴的是新的,墙壁也粉刷一新,家具都是檀木之类的贵重家具,还摆上了华丽的屏风、精致的薰炉。不过地方还是这个地方,每当夜深人静张问有些疲惫的时候,总是会产生幻觉,好像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房间里走动。

这种感觉很心痛。人总是矛盾的,有时候会下意识地让自己快活更好过,有时候却明知不好过,偏偏又舍不得。张问好像有点自虐倾向。

他发了一阵呆,然后准备干点正经事,最近他在研读一本手抄本实录。那本实录是从一个曾在翰林院任职的朋友那里得到的,是不合格的修订版本、很早就已经被下令销毁的。不过张问对这种“不合格”的版本很有兴趣,于是就悄悄阅读。

至于那些八股经义,张问现在根本一眼都不看,当然如果大明朝除了进士,还有“进士后”的话,也许他会看看。

他找了一会,却忘记那本书放在哪里,记得昨晚上看完之后就塞在了哪个角落,毕竟是本禁书,直接扔桌子上有点不好,可究竟塞哪里了,现在一时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绣姑走进了屋子,见张问正在找东西,便问道:“相公在找什么?”

张问道:“一本书,线状手抄的。你见着了吗?”

绣姑走到书架旁边,从一本厚书下面抽了一本书出来,递给张问道:“是这本吗?”

“哈,就是这本,我想起来了!昨儿就是塞在那里。咦,绣姑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这本书?”

绣姑笑道:“房间都是我收拾的,今早看见书架上就那本书放得有些凌乱,就知道相公在看那里的书,这时问起,我就试试相公经常翻动的地方嘛。”

张问听罢突然有怅然,因为很久以前,也是自己找不到的东西、小绾却能准确地找出来,包括内衣袜子衣服这些琐碎的东西。那些寂寞的日子,小绾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张问从生活和心理上,都对她产生了强烈的依赖。

就在这时,玄月走了进来,抱拳道:“禀东家,曹安让属下进来向东家通报,有客人求见,说是刘铤家里的人。”

张问愣了愣,刘铤?刘铤现在还在诏狱里关着,他家里的人找我,恐怕是想让我营救刘铤。

张问有些犹豫起来,刘铤和自己也有好几年的交情了,而且在辽东的时候、也是并肩作战的同僚,他多次表示过交好的意思。刘铤虽然在谋略上稍微欠缺了一点,但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猛将。按理张问应该设法营救,可刘铤现在正在诏狱里呆着,那地方是关的是钦犯,营救岂是易事?

再说了,刘铤被下狱,虽然最大原因是没有过分阿谀奉承魏忠贤,可直接原因是丢城失地损兵折将,那是实打实的罪名,并没有冤枉他,这事实在难办。

张问踱了几步,说道:“你让曹安先把人带到客厅招呼好了,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玄月道:“是,属下这就去告诉曹安。”

不管怎么说,到底是朋友的家人,帮不帮得上忙是一回事,起码得安慰安慰,替别人想想办法不是。

绣姑在旁边也听到了二人说的话,这时便问道:“相公在家里接见客人,穿那身灰布长袍怎么样?”

张问笑道:“好,绣姑是越来越有见识了。”

绣姑低头道:“相公的大事绣姑不懂,也帮不上忙,绣姑只要能侍候好相公,能常常陪在相公的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张问换好衣服,便走出门去,径直去外院的客厅见客。刚进门,就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彪悍壮汉,黝黑的皮肤却油光水滑的泛着光泽,长得是臂圆腰粗身长八尺,此人却扎着头巾,穿着长衫,看起来十分滑稽。只见他的眉宇间隐隐有刘铤的样子,张问心道这后生恐怕是刘铤的儿子。

果然那壮汉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悲戚戚地说道:“晚辈刘彪,是前辽东总兵刘铤之子,叩拜张叔……”

被一个汉子叫成叔,张问有些愕然。不过一想自己和他老爹刘铤是同僚也是好友,刘铤的儿子虽然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叫自己一声还是合情合理的。张问便坦然受之,上前扶起刘彪,好言道:“贤侄不必行此大礼,快起来说话。我与令尊交情匪浅,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而为,先别着急,起来再说话。”

刘彪抹了一把眼泪,说道:“张叔,您一定要救救我爹,现在除了张叔,晚辈真不知道该去求谁了,您不答应晚辈,晚辈就不起来,一直给您跪着。”

张问听罢有些恼怒道:“刘将军进的是诏狱!这种事急是急得来的吗?你这样逼我有何用处?是不相信我张问的诚意,还是怎么地?”

“晚辈不敢。”

“不敢就快起来!有事从长计议,尽量想办法。”

刘彪这才无可奈何地爬了起来,张问请他坐下,自己坐了上首,问道:“刘将军现在状况如何,你见着他了吗?”

刘彪伤感地摇摇头,“晚辈就是想送银子,也不知道往哪送。刘家在四川还说得上话,在辽东也认识一些人,可在京师一点关系都没有,家父一进去就了无音信,晚辈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打听到家父的消息。前日张叔从南边回来,晚辈这才问明白了地方,前来求救。只要能救得家父,就是拿晚辈的性命去换,晚辈也心甘情愿。”

“你倒是个孝子。”张问沉吟道,一边想着有什么关系,对了,他想起以前在抄灭李家的时候,认识一个锦衣卫的千户,过去了一两年,也不知那千户升官了没有,不过肯定还在锦衣卫,因为锦衣卫军官是世袭制,一般不会轻易有大的变动。

张问便说道:“我倒是认识一个姓蒋的锦衣卫千户,只是有一年多没来往了,等我打听打听,他现在哪个地方任职。蒋千户是锦衣卫的人,他肯定有许多老朋故友,咱们给他言语一声,让他叫兄弟们照应照应,至少让刘将军少吃些苦头。这营救之事还得慢慢想办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刘彪一听张问马上就想到了关系,看来什么事还得靠人脉和地头啊,刘彪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马上又跪在地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晚辈欠父母太多了,晚辈这身家性命都是家父的,张叔您一定要救救家父,您的大恩大德,晚辈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以后只要张叔有什么事用得上晚辈的,只要言语一声,就算是刀山火海晚辈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得了,打住打住。我张问是为了图你报答吗?刘铤也是我张问的朋友、兄弟,我也急不是,可急得来吗?刚刚已经给你说了,先设法让刘将军少吃苦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诏狱里的人,得向皇上求情!你刘彪能见着皇上吗?我见皇上也不容易,得一步步来,明白吗?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不是哭就是跪,你叫我一声张叔,别出去丢老子的脸!”

刘彪被一顿臭骂,不知怎的心里反而觉得靠谱了一点,便爬了起来。张问又缓下口气,好言安慰了几句。

这时曹安走到门口,向张问递了个眼色,张问见罢便说道:“你先回去等着,我先找人联系上蒋千户。注意安全,别在京师惹是生非。”张问又喊道,“曹安,拿一千两银票出来。”

刘彪忙说道:“谢张叔好意,晚辈暂时不缺银子。”

张问道:“找关系不要银子吗?别婆婆妈妈了,不够的时候别不好意思,来找我。”

张问说罢走到门口,曹安靠近之后在张问耳边低声道:“有人要见少爷,辽东经略熊廷弼的人!”

“你把人带进来了吗?”张问吃了一惊道。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和边疆大吏私下联系,确实有点忌讳。

曹安道:“此人很隐蔽地来的京师,老奴怕他在门口站久了被外人发现,已经带进来了。”

张问想了想,说道:“你叫人送送刘彪,把他的人带到北边那屋,命令玄月看着点,什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是,少爷。”

张问回身给刘彪打了声招呼,说有要事处理,便换了地方见熊廷弼的人。

他自己的事还没弄清楚,朝廷对他的封赏仍然在扯皮,就有一干子人找上门来了,都是些有麻烦的人,张问也有些郁闷,不过当此关头,一帮子有麻烦的人联合在一起,兴许力量会大一些。

张问去了院子北面的女房,不多一会,曹安就带着来人过来了。只见来人是个四十所岁的人,扎着头巾,穿着布衣,中等身材,面相不太好,眉骨和颧骨都太高,两腮肉少,下巴太小,有点尖嘴猴腮的面相。

曹安将人送到,便掩上房门,走了出去。张问从椅子上站起来,来人忙拱手躬身,这种姿势拳就和额头齐高了,“在下熊铨,湖广江夏人氏,拜见张大人。”

“请坐下说话。”张问指着旁边的椅子说道。湖广江夏,也就是熊廷弼的老家,这让是熊廷弼的心腹?

这时熊铨摸出了一把小刀子,张问怔了怔,倒不是担心此人是刺客,刺客也不会用这种刀子,更不会隔那么远就掏武器。熊铨坐到椅子上,把左脚翘起来,便用刀子去隔靴底,把靴底整个割下来,才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油纸。

熊铨有些尴尬地说道:“大人勿怪,在下只身进京,生怕碰到了什么麻烦,熊大人的亲笔信被搜去了就更麻烦。”

张问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道:“熊大人想得周全,你和本官素不相识,有封亲笔信倒是好一些。”张问拿过亲笔信,仔细看了一番,熊廷弼的字他是记不得什么样了,不过兵部有熊廷弼写的官报那些东西,……最好还是让张盈的线人赶去山海关从熊廷弼那里核对此事,这样才能完全信任此人。这时候却要留个心眼,来人不一定是熊廷弼的人。

在官场混了这么些年,张问倒是养成了小心谨慎的习惯。

熊铨仔细观察了一会张问的神色,便笑道:“无妨无妨,今日在下来只给熊大人传个话,张大人也不必急着表态,您要是感兴趣,再说不迟。”

张问笑眯眯地说道:“熊大人与本官同朝为官,你既然称是熊大人的人,本官也不能拒之千里,影响同僚之间的交情,不过本官与熊大人都是一心报效朝廷、忠于皇上,君子之交坦荡荡,我张问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阁下请明言便是。”

张问心道就算想抓我私自勾结熊廷弼的把柄,可老子用的是张盈那条江湖线,慢慢查去,再说查到了又如何,大明律里没有哪条说官员之间不能有联系的。

熊铨听罢张问一口官腔,也就是毫无实质内容的冠冕废话,不禁露出了笑意,说道:“张大人年轻有为,却这般老练,做上三品大员且高升就在眼前,也不令人奇怪啊。”

张问道:“熊先生这样说,就抬举张某人了,您有什么话,尽可直说……这里不会有外人听见。”

熊铨抱拳道:“好。在下是熊廷弼熊大人的同乡,万历二十五年熊大人刚中进士、做保定推官的时候,在下就跟随熊大人左右,这个张大人以后可派人查实。今日拜见张大人,所为之事,就是想让张大人与熊大人联合下一步好棋,不仅能解当下之困,亦可解国家之困。”

“能解国家之困?那本官倒是很有兴趣,请熊先生指教,有何妙策利于国家社稷大明百姓。”

对于张问用冠冕堂皇的话掩饰,不愿意留下一丝把柄,熊铨笑了笑,说道:“大人的难处在下了解。好吧,在下就直说了,熊大人想请张大人面呈皇上,为了京师安全,尽快布置新军威胁建虏后方。”

“熊大人与众幕僚商议妥当,如朝廷能够拨银调兵从山东登莱之地到达金州卫(即由山东半岛航船至辽东半岛),向东靠拢朝鲜国,威胁建虏后方,建虏就不敢从蒙古长途奔袭京师;又有熊大人主持蓟辽,依托辽西走廊重关壁垒防御建虏。如此布局,不期一蹴而就,尽可报京师关内无虞也!”

张问在辽东干过,对辽东地形局势也有些了解,这时听熊铨这么一说,觉得很有道理。熊铨的身份,他又多信了八分,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见识。

不过张问又提出难点道:“熊大人的布局大略,很有道理,我也赞同……只是现在户部空虚,两京官员的官俸都发不上,要让朝廷拿出多余的军费,去哪里找银子、难道又要让皇上拨内帑?”

说实话,这笔军费大不了就几十万两银子,要是让张问私自筹款可能都筹得到,可他又不敢拿出来,否则就有人说他钱财来历不明贪污受贿。现在的状况是,很多人都有钱,就是国库里没有钱……

张问又说道:“况且用谁主持辽东后方军务?将帅难求,兵丁也无,这不是短时间能办的事儿。现在京师米价暴涨,恐怕建虏真的要威胁京师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熊铨呵呵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这就要说到此计的高明之处了。就算这次建虏劫掠了京师周边,京师外面都是勋亲贵族们的庄园财产,抢了就抢了,关我们什么事?咱们就说建虏可能会劫掠京师,然后提出防范的建议,当然实行起来朝廷有困难……可朝廷不是魏忠贤当权吗?他没实施是他的事儿,以后大伙怪起来,就得怪魏忠贤了,哈哈,恐怕皇上也会对魏忠贤不满,怪他心里没有朝廷!”

张问踱了几步,心下豁然开朗,此计真是毒得没办法!本来就是不容易办到的事,直接丢给魏忠贤,让他来背黑锅……

张问真想说魏忠贤啊魏忠贤,这个黑锅你不背真是天都不同意!可张问谨慎起见,这熊铨现在看来不怎么可疑,但是“慎”字诀不能丢,张问便装屄道:“你这是什么话?真是一派胡言!咱们为臣的,心里只能想着朝廷,凡事把勾心斗角放在首位,这还是为臣之道吗?我看你根本就不是熊大人派来的人,熊大人乃忠心为国坦荡荡的君子,岂会使这样的计!”

“哼!本官一定冒死苦谏皇上,尽早防范建虏,以免百姓遭受涂炭之灾!在国家大计面前,个人安危算得了什么?”

张问这番义正辞严的话,熊铨不仅没有被震慑感动,反而被逗得哈哈大笑。不过听张问话里,他是准备要见皇上提出建议了,所以熊铨的笑声里还有完成任务的轻松感。

第五卷 扇分翠羽见龙行 第〇八章 一叶

京师街面每天都很热闹,店铺照常营业,只是粮店等一些售卖生活必需品的门口挤着许多人,人们都在抢购柴米油盐。建虏要兵临城下的风声越来越紧了,官方仍然没有确切的消息传出军情,但是谣言却越传越开,因为这并非空穴来风,建虏确实可能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入关劫掠。

张问挑开轿帘,看着粮店门口的盛况,米价越涨越高,粮店的生意却越做越好,国难财大概就是这种吧。

他刚刚把奏章递送到通政司,皇上应该能看见,毕竟张问挂着三品官的官衔,宫里宫外人多嘴杂,魏忠贤还没有胆子明目张胆这样堵塞圣听、扣留大臣的奏章。张问也相信朱由校不是什么事都不过问的皇帝,虽然皇上的名声是这样。

魏忠贤的名声在民间已经很坏,有的百姓悄悄流传着一些故事,就是魏忠贤把持朝政、为所欲为,传得更玄乎的是魏忠贤手下有一帮子杀手,而且控制了整个东厂锦衣卫,看谁不顺眼就叫人杀掉,谋害了无数朝廷忠良……实际上这种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要是真到了这么不问青红皂白、为所欲为的地步,不天大大乱遍地造反才怪。

魏忠贤敢杀谁?只要是重要大臣,杀谁都得找把柄,而且必须得经过皇上的首肯;锦衣卫没有皇帝的圣旨,敢轻易抓捕哪个大臣就奇怪了。不过谋害忠良的名声、魏忠贤是肯定得背,谁叫他出面杀东林党呢?偏偏东林党在民间的名声又很好。

姓魏的既然不怕背黑锅,张问这次又设计要让他再背一次。张问已经上书皇帝,建虏可能袭击京师,并提出了一系列防范措施,最重要的建议就是派兵进入辽东半岛,袭扰建虏后方,令其前后作战,无法抽调主力远道袭击京师。

一举两得的是:张问推荐刘铤重新出任辽东总兵、将功赎罪,招募川军完成朝廷的布置,因为万历朝时、刘铤在朝鲜战争中作战有勇有谋,是个难得的将才;且刘铤曾经于萨尔浒战役中,在宽缅朝鲜边境一带活动过,有经验、熟悉地形。

如此一来,既可以设法把刘铤从诏狱里捞出来;又解决了人选,现在的朝廷要找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将实在有些困难。

街道上传来的“嘡嘡嘡……”清脆的金属敲击声音,这声音让张问无比熟悉,那是走家串户卖一种糖果的商贩,从张问小时候起就有了。他小时候最喜欢吃那种糖,如今又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张问仿佛又回到了童年一般,感受到了生活的气息。

……

张问的奏章很快由魏忠贤传进了皇宫,魏忠贤确实不敢扣留重臣的奏章,就算是弹劾他的,他也不敢扣留。

魏忠贤让识字的太监仔细读过这份奏章,他也意识张问提出的什么法子纯属没事找事,这时候各地的税银都远远没有收上来,哪里来的闲钱捣鼓这事儿?况且建虏要真打京师,还等你慢慢布置几个月吗?魏忠贤对于张问这种瞎胡闹的行为十分不满,但是又不得不传到皇帝那里。

皇上不甚了解朝廷内外实情,万一真受了张问的煽动,非要办这事可真够得人瞎忙乎了,魏忠贤郁闷地想。不过他自有妙法。

这时候皇上正在西苑里游玩,魏忠贤便赶去了西苑,正遇到一个从里边出来的太监。那太监一见是魏忠贤,马上满口的马屁。

魏忠贤不耐烦地摇摇手说道:“得了,皇爷在做什么?”

太监躬身道:“在看木偶戏,奴婢们找教坊司新排了一出戏,是在水上表演的,皇爷喜欢新鲜玩意,正高兴着呢。”

行,正是时候!皇爷兴致正高,哪里有心思管什么熊政屎略,多半就是忠贤看着办了。

魏忠贤心里一乐,急忙向里面跑去。果然看见一群太监宫女在皇帝身边侍立,黄伞下的皇帝兴致勃勃、看得正高兴,而那些个太监宫女也被木偶戏逗得笑声起伏。魏忠贤也没心思去看那木偶戏演的是什么内容,便小心地向朱由校走过去。

魏忠贤对边上的太监做了个眼色,那些太监顿时会意,便没有弄出什么动静。魏忠贤一直走到皇帝身边,皇帝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水面,面带笑意,好像压根就没发现有人过来了。

只见朱由校病态的脸十分苍白,就算笑的时候,也没有血色,瘦小的身材,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魏忠贤也知道朱由校的脑子并不像外廷传得那么傻,可这样的皇帝成天只顾玩乐,哪里有时间管什么事儿?魏忠贤收住心里的莫名其妙的畏惧,镇定心神小声唤道:“皇爷、皇爷……”

这时朱由校只看了魏忠贤一眼,就把头转过去,重新看着水面去了,一边心不在焉地问道:“忠贤啊,什么事儿?”

魏忠贤弯着腰说道:“都察院的张问上了份折子。”

“说了些什么?”

魏忠贤拿捏着用语道:“张问从南边回来后,心里也一直想着朝廷大事,加上这些日子他可能有点闲,就上书说了一些关于辽东军务的看法。”

有点闲……一些看法,这样的信息连贯起来,大概不能引起朱由校的兴趣,更何况朱由校正在观赏木偶戏的兴头上。

朱由校便伸出手来,魏忠贤只好双手把奏章放到朱由校的手心里,只听得朱由校说道:“朕呆会再看,没别的事你就下去吧。”

魏忠贤原本以为朱由校听到不是什么要紧事会叫他看着办,不料朱由校却收下了奏章,不过事情也不算坏,因为朱由校已经随手把奏章丢到了旁边的案桌上。朱由校又不识字,他放在一边了等会恐怕就没心思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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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校身边的太监也有魏忠贤的人,魏忠贤可以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所以他比较放心地跪拜遵旨,然后走开了。

魏忠贤刚走,朱由校便向旁边的太监招了招手,待那太监俯首过来,朱由校说道:“去把王体乾找过来读奏章。”太监忙领命去司礼监找了王体乾。

西苑在京师城内紫禁城西侧,从司礼监过来也有好一段路程,不过是皇帝召见,王体乾骑马赶着过来的,也没要多长时间便到了西苑,见了皇帝。

王体乾叩请圣安,他四十多岁的人,两鬓有许多白发,却长得眉清目秀、身材颀长,保养良好的光滑皮肤,加上那对桃花眼,让王体乾看起来十分文弱。这时朱由校依然在看木偶戏,只是心不在焉地指着案上的奏折道:“给朕读一遍,说说张问都写了些什么事儿。”

王体乾忙双手拿起奏章,心道:老远把咱家寻过来,就为了读一份奏章?这里肯定有识字的太监能胜任读奏章的事情吧!不知这奏章有什么玄机。

他小心翼翼地读了一遍,他注意观察朱由校的表情,朱由校正盯着水面上的木偶戏,连头也没回,不知在听没有。不过这时朱由校却淡淡地说道:“从米价看国家安危,这叫什么看见树叶落就……”

王体乾忙道:“回皇爷,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对,就是这么一句。还有他说的那些可能,朕觉得很有道理,得防患于未然。这事儿得办,不然真让那些个蛮夷抢了一把,此消彼长,非大明之福。”

王体乾看了奏章时就在想魏忠贤的态度,很明显的事,魏忠贤和他控制的内阁都不愿意办这难事。他心道:这段日子以来,魏忠贤处处针对咱家,皇爷让咱家掌东厂,可姓魏的却在东厂各职务上都安排了他的人,这不是要挤兑咱家?咱家也不是那软茄子,谁想捏就能捏上一把的,你让老子不痛快,老子也不会让你好过。

想罢他很镇定地说道:“皇爷英明。张问这份奏折奴婢看来是高屋建瓴、长远大计。不仅能防范眼下的危机,还能在辽东布置一粒要紧的棋子,为以后收拾建虏叛贼埋个伏笔。皇爷眼光独到,一下就看出了妙处,您和建虏下得这盘棋,皇爷就已经先手一步了。”

朱由校听罢很高兴,哈哈笑道:“王体乾,你是越来越能得朕的心思了,朕告诉你,你可不能向魏忠贤那个老奴婢学,朕不敲打敲打他,他办事就越不上心,哼!”

王体乾听罢心里甚为得意:魏忠贤啊魏忠贤,你个老东西,屌什么屌?不就是凭着皇爷的宠信!风水轮流转,咱们走着瞧。

他的心态已经发生了转变,现在听到皇帝说魏忠贤的不是,心里已经转为欢乐了;他的心思也藏得深,肚子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只是装作一副欲言又止诚惶诚恐的模样,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样。

朱由校注意观察王体乾的神情,觉得这厮好像太谨慎,好像还不敢和魏忠贤对着干,便又加了一句给他壮胆,说道:“你这人就是胆儿太小,你和魏忠贤都是朕身边的人,有朕给你撑腰,你有什么话不敢说,怕什么?谁做事做得好,朕就赏谁,谁不用心,朕就罚谁。魏忠贤也不例外!明白吗?”

王体乾忙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说道:“奴婢心里只想着皇爷,能把皇爷交代的事办好了,奴婢才睡得着觉啊。”

朱由校一副不耐烦的神态道:“行了,大明有甲士百万,派一支兵马也不是多难的事儿,既然这样办好,朕就下旨,着内阁拟出个章程,按张问奏的办。你就去传旨吧。”

王体乾拜道:“奴婢谨遵圣旨。”

王体乾从西苑出来,就急匆匆地赶去了内阁值房。其实内阁大臣就一个,首辅顾秉镰,连个次辅都没有,这倒是省事,所谓票拟十分简单,一个没有精神分裂症的人,自然不会存在分歧和争执,凡事让知会顾秉镰就行了。不过朝政都集中在一个人手里,对皇权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当他来到内阁值房的时候,看见魏忠贤也在那里,王体乾便皮笑肉不笑地打躬作揖道:“哟,魏公也在呢。”

魏忠贤也是面带笑意,不过笑得很假。两人私底下因为一些间隙,早已离心。魏忠贤认为王体乾暗地里耍阴招在皇后面前谗言、想阴自己取而代之;王体乾提防着魏忠贤架空挤兑自己,排除威胁。所以两个的关系从以前的密切合作,迅速走上对立。

一个是司礼监掌印、一个是司礼监秉笔,面上看起来好像相互也颇给面子,都笑嘻嘻地寒暄。不料这时王体乾突然神情一变,正色道:“口谕!说给内阁首辅顾阁老听。”

顾秉镰忙伏倒在地听旨,虽然是给顾秉镰传旨,可魏忠贤在场,面对皇帝的圣旨,也得跪下,在场的人统统都得跪下。王体乾咳嗽了一声,模仿着皇上的口气。魏忠贤这时虽然名义上跪得是皇帝,可实实在在的是跪在王体乾面前,魏忠贤感觉就像吃了一只苍蝇卡在了气管门口一般。

“张问上奏辽东事,朕甚为赞同。我有大明有甲士百万,派一支兵马也不是多难的事儿,既然这样办好,朕就下旨,着内阁拟出个章程,按张问奏的办。”

“臣顾秉镰领旨谢恩。”顾秉镰叩拜了一下,然后爬了起来。魏忠贤刚等王体乾说完,就飞快地站了起来,哼哼了一声,心道咱家也有传旨的时候,得瑟个啥。

魏忠贤很不客气地问道:“圣旨传完了?”

王体乾一本正经道:“说完了。”

“说完了你还呆着干嘛,要留下来吃饭?”

王体乾冷笑了一下,“告辞。”

等王体乾刚出去,顾秉镰就苦着一张脸道:“魏公,这事儿绝不简单,张问这份奏章心机叵测、设计很深,不得不防!您说这王体乾不会和张问勾结上了吧?这内外勾结,可不是好对付的!”

魏忠贤拉着一张马脸愕然道:“没听说张问和王体乾有联系呀?这奏章怎么了,不就是这些人心里面不舒服,存心给咱们找不痛快?”

顾秉镰跺脚道:“要真这么简单就好了!近来京师盛传围城谣言,米价斗涨,魏公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呀,可建虏怎么过来?从蒙古绕,那多费事儿。再说了,京师城高壁厚,只要京师遇急,诏书一下,天下兵马皆会勤王,救驾勤王的大功,大伙不争着来?建虏还能把京师攻破了不成?”

顾秉镰道:“攻破京师倒不至于,可敌兵要是在皇城外边转悠一段日子,皇上不得慌了,不得生气?而且城外的庄园,不是皇庄,就是勋亲贵族,把他们抢了,不得闹得鸡飞狗跳,非得找人负责?到时候吵将起来,谁负这个责!”

魏忠贤愣愣道:“顾阁老想得到是远,建虏不定会来吧?”

“来不来,朝廷还没得到准确军报,但建虏窥欲我大明之心,还不明显吗。我瞧着这事儿可能极大!张问这步棋真是太阴险了……”

魏公您想想,他张问现在上了奏疏,先把隐患都挑明了,更严重的是:皇上也下旨咱们即刻实办。这屎盆子已经实打实地扣在了咱们头上,万一建虏围城,劫掠京师周边,责任都在内阁和诸大臣办事不力,渎职延误战机!皇亲国戚、勋亲贵族,京师里所有的权贵,遭了抢,不得恨死咱们?把什么烂事儿都扣到咱们头上?敌兵在皇城外面转悠,皇上心惊胆颤,您说皇上心里面会怎么想?

“可朝廷的实情魏公也知道,没钱也没兵,这事短时间之内就根本办不成!咱们就算有本事办成了,战场上的事儿谁说得清楚、谁敢打包票,派过去的人万一被建虏先击破了,还是咱们的责任。所以张问这份奏折,真是阴狠歹毒,比火里刚取出来的山芋还烫手。”

魏忠贤愤愤道:“这个张问,妈的真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当初咱家费了那么大劲让他做了浙直总督,这会回来了,不知道感恩也就罢了,刚回来就反咬咱家一口!顾阁老,你看得远,你说说这事儿得怎么破解?”

顾秉镰沉思了许久,方正的国字脸上,两道白色剑眉之间因为严肃的表情而出现三道竖纹,他正色道:“上次皇上驳回了内阁关于封赏张问的奏章,不是叫咱们重新拟吗?我看这时候得将计就计,以退为进,就给张问重权……兵部尚书,这位置总够分量了!让他主持辽东事,他泼出来的脏水,自己舔回去!”

魏忠贤唰地站起来,怒道:“这怎么行!崔呈秀不正当这兵部尚书,凭啥要白让给张问?他现在头上挂着个虚衔就要蹦上天了,要是真让他手握重权,那还不得上房揭瓦!咱家看这样干不是什么好招,和投子认输没啥分别!”

顾秉镰急道:“魏公别着急,兵部尚书崔大人不是魏公的吗,让崔大人暂时让让有什么要紧,他张问真能坐稳?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建虏要真起了心打京师,根本就没辙,别想拦在关外。把这烫手的山芋直接丢给张问,到时候建虏来了,别说罢他的官,宰了也有一万个理由!”

魏忠贤道:“建虏要是没来,咱们用什么理由让他从兵部尚书的位置上滚蛋?”

第五卷 扇分翠羽见龙行 第〇九章 雨声

沙沙沙……窗外突然传来了雨声。张问放下手里的书,推开窗户看着雨幕。这几年京师干旱得厉害,雨水明显比张问小时候少了,一到下雨,他就忍不住要看看。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一副对联,便轻轻吟了出来:“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这时身后的绣姑说道:“这对联真好听,通俗易懂。”

张问回头摇摇头道:“这对联可不好懂,绣姑千万别记了到外面念。”

绣姑迷茫地看着张问:“为什么呀?”

为什么?因为这对联是东林党领袖顾宪成写的,现在东林党已经被朝廷明文定性为乱党,再去念它的创始人写的对联、恐怕会有麻烦。

大明帝国根基深厚,它的衰亡是在好几十年时间中慢慢发生的。当初顾宪成等人创办东林书院的时候,大概并没有想把它变成党争工具、也没有意料到后来的党同伐异争权夺利。他们纯属是清醒的人,看到了帝国的衰亡,想挽救罢了,却适得其反,历史的发展不一定沿着人们的意志进行。

雨声中,张问低头沉思,自己现在也涉足了一个书院叫苏杭书院,也在培养一些志同道合的党羽,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历史会再给人开什么玩笑?

他迷茫,迷茫之中又觉得很孤独,这是一种心灵上的孤独,好像那些充满荆棘的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走。

就在这时,安静的院子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不一会,玄月就出现在门口,她的头发和衣服已经被雨水淋湿了,看来是有什么急事,这才连伞都顾不上打。张问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玄月拱手道:“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公公求见,曹安已经迎到了客厅招待,让属下立刻通知东家。”

“王体乾!”张问确实是吃了一惊,这家伙一点避讳都没有,怎么亲自跑到我家里来了?张问忙问道,“是传旨么?”

玄月想了片刻,说道:“王公公穿的是常服。”

张问立刻回头对绣姑说道:“绣姑,快把我那身灰布长袍拿出来。”

他换好了衣服,便急匆匆地出了门,只听得绣姑在后面喊道:“相公等等,把伞带上。”张问转身接过油纸伞。

玄月说道:“属下为东家打伞。”

张问看了一眼玄月身上的雨水,说道:“靠近些,一起打。”

玄月心里一暖,她走到张问的身边,只是因为上下等级,她不敢完全和张问并肩而行,稍稍在后面一点。玄月心道,张问有时候在一些细节上,总是能表现出关心他人。

张问一个无意中的眼神、一句无意中的话,让玄月暗暗地在心里甜蜜了好半天。

他们走出内院,张问便沿着屋檐径直走去客厅。只见王体乾正坐在侧面的椅子上喝茶,而曹安则站着。王体乾身材颀长,面目清秀,这么一看,还真有几分风雅。

张问一进屋,原本毫无笑意的脸立刻绽放出温暖的、真诚的笑容,光是这表情就是一种功力,只是一张真诚的笑容,立刻就让客人感受到了主人的好客和热情。

“哎呀,王公,您怎么亲自来了。下官本应该在大门口迎接王公,可今儿下着雨,下官的管家曹安生怕您老站在外面凉着了,只得先把您迎到厅堂喝杯热茶。下官一听到是王公光临,赶着就过来,您瞧,衣服还没换呢,穿着居家布衣,失礼、失礼啊。”

王体乾听得这么一番暖心窝的话,虽然明知是客气话,可心里边就是忍不住十分温暖、十分受用,心情顿时就好了几分,竟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给张问打了个拱,笑道:“张大人太客气了,咱们也是熟人,随便、随便点。”

张问上前扶住王体乾,说道:“王公请上坐……嘿,这茶还冒着热气,咱们家的曹安还是挺会办事的,王公暖暖身子。”

王体乾半推半就地坐了上首,放下茶杯,眼睛带着笑意说道:“老夫今儿冒昧拜访张大人,是想请教一下张问前日上那份奏折的妙处。”

“这个……”张问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从玄衣卫报上来的情报显示,这个王体乾和魏忠贤已经产生了隔阂,而魏忠贤也对自己有了敌意,所谓有共同的敌人就完全可以做朋友,这个王体乾现在和自己倒是一条道上的人。

不过张问牢记着他爹教给他的二字决:慎、独。凡事不可粗心大意,特别是为官的人!这事儿也不是敌人朋友那么简单,张问还想到了皇上,皇上要倒魏,是因为魏忠贤内外勾结势力过大,那么自己如果和王体乾内外勾结,会不会有什么不利的影响?

时间太短,张问也顾不上仔细去想,只得先来点无足轻重的废话:“京师米价暴涨,原本只是市井谣言。不过下官分析了局势,认为确实存在很大的可能,建虏会绕道蒙古劫掠京师。这样做建虏有两个好处:一则辽东地广人稀,建虏可以劫掠人畜装大实力;二则在气势上就可以占据强力优势,令我大明处于被动的势气下。不知王公觉得如何?”

王体乾点点头道:“老夫与张大人所见略同。”

“萨尔浒之战以后,我大明陆续丧失精锐数十万,兵力大损。而辽西走廊、山海关、蓟辽一线又必须重兵防御,防止建虏步步进逼;兵力不足之下,京师北部与蒙古接壤的边墙连绵数千里,无法有效抵御。在这种情况下,要想阻敌于关外,光靠被动防御是不行的,必须主动出击,在辽东半岛上,以舟师岛屿为据点,活动于辽南广大地区,直接威胁建虏后方,才能令其有所制肘,于是下官慎重思考之后,才上了那份奏折,希望朝廷采取这个方略,防患于未然。”

王体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神色一凝:“张大人这份奏折的玄妙,仅限于此、没有其他后招?”

张问迎上王体乾的目光,见其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很明显,张问这步棋不可能瞒过王体乾的眼睛!

实际上张问下得棋是明棋,也就是阳谋,并不是不能让人知道,此招一出,许多人都能看明白,能不能接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阳谋较之阴谋,刚猛之处就在于这里,别人要怎么走,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可没点实力他就接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如果招架不住,那种绝望与耻辱,真的是在慢慢地折磨着对手的灵魂。

而王体乾自然也是看明白了的,他的眼神充满了期待,期待从张问口里亲口说出来。

张问犹豫了片刻,反正这里没有其他人,不如明说以心交心……和王体乾合作,好处太大了!魏忠贤毕竟是个强硬的对手,他的强硬在于势力的大,张问如果不尽全力以赴,很可能会死得很惨。

张问不仅是一个谨慎的人,也是一个有决断的人,如果光是谨慎就是优柔寡断了。短暂的权衡之后,张问便静静地说道:“当然不只这些。如果仅仅是军务,我现在已经交出浙直总督的兵权,这种事和我关系并不大。”

王体乾的面部表情顿时一松,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张问知道他心里很兴奋,但是王体乾也是个有城府的人,除了眼神,看不出来其他任何激动的暴露,他淡淡地说道:“请张大人说下去。”

张问捏着嗓子轻轻咳嗽了一声,事实上他和王体乾并不是很熟,而介于王体乾在内廷的重要地位,张问确实是有些紧张小心。

“魏公公现在是司礼监掌印、内廷职位最高的太监;众所周知,内阁首辅顾阁老是魏公公的人,兵部尚书崔大人也是魏公公的人。现在下官已经提出警示、并上书言明的解决方法,如果他们没有做到,令京师官民遭受涂炭之苦,那……”

其实张问还有两点没说,一是他的灵感来自于熊廷弼,这种时候同意了熊廷弼的意见,等于是和熊廷弼结成了同盟关系;二是推荐人选时,又可以拉拢一个大将刘铤及其地方势力。这步棋确实是一石数鸟!张问隐瞒了两点,是因为这两点没必要告诉王体乾。

“啪啪……”王体乾不紧不慢地拍起巴掌来。

“妙!妙!妙!这招棋实在是妙。还有一点,就算他们真要实施你的建议,也是困难重重、几乎不可能完成,这招似乎是吃死了魏忠贤!张大人,老夫本以为你只会打仗,原来在朝政谋略上你更盛一筹!”

张问心道,其实我只是个政客。

真正的将士,是不会参与政治倾轧的,他们有信仰、有忠义,怀着对国家民族最诚挚的爱,抛头颅洒热血、浴血沙场,以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为国尽忠为荣!可张问不是这样的人,但是张问知道大明有许多这样的人,不过有此胸怀又有能力的将领,就不知剩下几个了。

王体乾从容地赞扬了张问一番,突然话语一转,凌然道:“可是张大人想过对手会怎么应对么?”

张问皱眉沉思。

王体乾道:“魏忠贤肯定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可他身边还有其他人,顾秉镰就不是个善茬!张大人说说,顾秉镰会用什么招?”

张问不禁站起身来,反复踱了几步,突然哦了一声,瞪大了眼睛说道:“他们会推我上位!把烫手山芋丢进我的手里!”

因为张问刚才想得太入神,连下官都忘记了,直接自称我。

王体乾冷冷地点点头:“顾秉镰一定会想到这个办法,魏忠贤会不会同意不好说,但是如果他们这么做,张大人如何应对?”

张问额上冒出一片细汗,要是真这样干,比如直接借福建之功,提拔自己为兵部尚书,要自己完全负责此事,那……稍有闪失,等京师勋亲贵族满腹愤怒仇恨的时候,捏死自己那真是大快民心!

民心,张问觉得是一个很玄乎的东西,有时候得信,有时候它很可笑!

王体乾叹了一口气,说道:“今天老夫亲自造访,最大的目的就在这里,提醒一下张大人,得想好后招。这棋很大,风险也不小。”

这时张问发自真心地拱手道:“下官多谢王公公,王公公今番一席话的恩情,下官当记在心里。”

王体乾摇摇手,站起身道:“老夫该走了。”

张问忙把刚才自己用过的油纸伞递给王体乾,说道:“上车前有几步头上无瓦的路,现在雨下得更大了,王公带上别淋着了。”

王体乾面带笑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一副思考的样子,好像在想张问刚才那句话是不是有一语双关的意思在里面。

实际上张问只是在说雨而已。

张问亲自送王体乾出门,这时突然想起一件事,忙说道:“王公请留步。”

王体乾回过头看着张问道:“张大人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张问拿捏着用词,谨慎地小声道:“王公如果有空,可以关照一下皇后娘娘,下官怎么也和皇后娘娘沾亲带故的。”

王体乾愣了愣,顿时明白了张问的意思,哈哈一笑,拱手道:“这次老夫得谢张大人。”

张问笑了笑,继续送王体乾出去。

别看现在宫里有许多魏忠贤的人,皇后年龄小也没什么势力,可是有一点却无法改变:皇后是当今皇上的结发妻,是亲人;而魏忠贤只是一个奴才。朱由校有个优点,对自己的亲人很好,他的老婆,他的弟弟,谁也别想着在朱由校做皇帝的时候动他们。

王体乾上了马车,离开了张问的府邸,向纱帽胡同而去,王体乾的宅子就在纱帽胡同。大太监们在宫外基本都有自己的房子,当他们在宫里陪着小心办完事,可以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休息身心……也可以比较放心地享乐。太监没有那活儿,但是并不代表不想要女人,对女人身体的向往和喜爱其实是一种心理取向,就如现代一些人做变性手术,如果手术前他是个男人、且性取向正常,变换了性别成了人妖,照样只会喜欢女人。

太监没有那东西,但是一样可以让自己得到享乐的感受,同样也能让女人得到满足,让女人满足的手法实在太多了。所以宫里那些“对食”的感情实际上比明朝许多正常夫妻关系还好,因为许多明朝男人娶妻只为了传宗接代和满足生理需求。

魏忠贤也有一个对食,就是皇帝的奶娘客氏,王体乾在宫里倒是洁身自好,他没有对食的宫女,不过在家里边却有个他喜欢的女人。这个女人叫余琴心,原本是在青楼里当琴师,琴棋书画都有一手,当然也每晚接客,在妓院里呆着,卖艺不卖身那种……好像有点扯淡。

她很爱王体乾,虽然王体乾是个太监,但是她完全被王体乾极其儒雅的风度、横溢的才华给倾倒。

她说,男人们逢场作戏,无论肯花多少银子、肯说多么甜蜜的话,不过是为了欢乐一晚,心里却看不起她,就算有达官贵人愿意花钱赎她收为小妾,也不过看中了她的色相,花银子以为长期玩乐。当有一天红颜老去,他们就会嫌她脏,嫌她出身不好,嫌她……

而王体乾不需要传宗接代,不需要生理需求,却肯花大把银子赎她出来,她认为王体乾是爱她的。而王体乾也确实对她很好,而且太监需求也不旺盛,感情很是专一。

王体乾回到家里,第一句就问:“琴心在做什么?”

“回老爷话,琴心姑娘在内宅练琴,老奴在外面听见那琴声吧、比平时有些乱,一定是老爷不在,琴心姑娘心思不能集中。”

说话的人是王体乾的大管家,身体富态,圆圆的脸形,也是个太监,头发也花白了,不过他没王体乾的皮肤好,脸上布满了皱纹。这么一个老奴,却有个十分不相称的名字:覃小宝。

王体乾听了覃小宝说的话,笑了笑,伸出手指指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道:“你还真懂琴了。”

覃小宝陪笑道:“老奴可没老爷那样的才华,老奴不懂琴,不过这天天都听,好似也懂一点了,嘿,琴声它能表露的心思!”

王体乾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给你点颜色,你还真要开染坊。”王体乾突然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低声问道:“皇后娘娘身边有哪些是她靠得住的人,你平日留心过没有?”

覃小宝想了想,说道:“杨选侍好像和皇后娘娘最亲近,几乎天天都在一块儿。”

王体乾皱眉道:“杨选侍?哦,老夫想起来了,她不是圣夫人的人吗?”

圣夫人就是客氏,客氏又是魏忠贤的“对食”。杨选侍就是当初客氏强暴张问时,一块儿拉下水的女人,其实她和皇后亲近,完全是因为张问的关系。

寂寥的宫中,杨选侍还不能将张问忘怀,忘记一个男人,对她来说实在太难了。

第五卷 扇分翠羽见龙行 第一〇章 铁链

作为三品大臣,早朝还是得去,张问每天早上都要去御门站一会,等着里面的太监传旨说今日早朝取消,然后才跟着众大臣一起散去。这样的圣旨每天都会有一道,风雨无阻。

张问现在的压力有点大,但实际上生活节奏并不快,每天没有什么繁琐的事务要做。都察院他很少去,因为他虽然挂着都察院御史的官衔,却刚从地方上回来不久,衙门的事各有各人负责,他这时候去插一脚显然不好。

上完早朝,白天基本就没什么事了,不过晚饭要去一家酒楼参加个宴席,到场的都是苏杭书院出身的进士官员。这时候联络一下同僚,增加关系网是有用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得上的时候。这些官员平时无党无派,多数是些小官,有六部都察院言官,也有在各个衙门任职的官员。表面上是同乡会,因为苏杭书院在江南,收的士子大部分也就是江浙一带的人。

对于张问这样的大员,官员们结交有好处,所以酒桌上都对张问很是尊敬。喝了酒,还有人要找姑娘陪张问,张问拒绝了。

从酒楼里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恐怕已到二更天,街面上的一些店铺已关门。张问便命人快些走,赶着回家,太晚了在街上走也不是太好。张问的家在青石胡同,那是个老宅,地方不太好,不过张问一直没顾上换地方、实际上他也不想换地方,只等朝局稳定些了扩建一下。

青石胡同晚上光线有点暗,旁边只有几家普通百姓,这时候早已关门闭户不见灯光。百姓家比较节省,晚上都很早睡,节约灯油,他们宁肯早上早起。

张问坐轿刚进青石胡同,突然轿子停了下来,听见轿子外面玄月的声音道:“什么人,站住!”

只听得叮哐一声,好像铁链条摔在地上一般,张问撩开轿帘,顿时吃了一惊。轿子周围都是张问的侍卫,打着灯笼,所以能看清轿子旁边摔倒的那个女子。张问吃惊的不是有个女人摔倒在这里,而是这个女人衣冠不整、手脚上还锁着链条。

难道是女牢里逃出来的?张问第一个想法是这样,但是仔细一看这女人身上很干净,衣服料子也很好、干干净净的,凌乱的衣冠只是因为手脚被锁行动困难挣扎成这样的。

这时只见胡同两边各有三两个人打着灯笼走了过来,张问身边的侍卫立刻变得紧张起来,纷纷拔出了武器。张问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女人,手脚都锁着,应该对自己造不成多大的威胁,毕竟张问每天早上都要练练,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把他怎么样的,身边还有这么多侍卫呢,都是高手。

胡同两边的渐渐走近,看见轿子旁边的明晃晃的刀剑,便立刻停了下来。这时一个老头的声音道:“阁下勿要紧张,鄙人等并无恶意,这个女人是府上的……奴婢,我等拿了人就走,还请阁下行个方便。”

玄月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正要去抓人,那女人突然看向张问道:“不要,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您救救我……”

刚才那老头又说道:“你跟老夫回去,家里的人不会害你,会好好待你,别在这里丢人现眼,块跟老夫走!”

那女人摇摇头:“我不要被关在屋子里,我不要……”

张问看了一眼那女人,问道:“她的手脚怎么会被绑住?”

“不是老夫锁的……啊,您不是张大人吗?”

这人认识自己?张问上前了一步,接着灯光看去,也认出那人来了,老头好像是户部的一个官儿,张问在部堂衙门走动的时候见过两面,却记不得什么名字,也记不得他是什么官了,反正不是什么大官。

张问道:“您是……”

老头作了一揖,拜道:“下官是户部主事方敏中啊,张大人贵人多忘事,前儿下官还见过张大人呢。”

张问故作恍然大悟道:“哦,我想起来了,原来是方大人。”户部主事?好像都是阉党新上来的人,因为以前那批人已经被清理出朝廷了。

方敏中指着地上的女人道:“惊扰张大人坐娇,下官抱歉之至,下官能把她带走了吗?”

那女人听两人这么一番对话,忙说道:“我不是奴婢,方敏中是我的父亲!张大人救我,我不要回去!”

方敏中听罢气得胡须都翘了起来,满脸愤怒地指着那女人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老夫当初怎么没把你掐死!”

张问一听这女人居然是阉党成员的女儿,顿时觉得大有用处,这个时候,张问集团已经和魏忠贤公开站在了对立面,相互都恨不得把对手往死里整,哪里还顾得给不给面子的问题。张问立刻就说道:“方大人,在天子脚下,一切都得按大明律办,你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还是官员所为吗?”

方敏中一脸愤怒地吼道:“我方敏中的女儿,谁管得着!来人,把她给老夫押回去再说!”

两个家丁提着灯笼走了过来,顿时就被张问的侍卫拦住,用刀指着他们冷冷道:“不怕死上来试试!”

方敏中瞪着张问道:“你……你想干什么?她是老夫的女儿,你凭什么扣留她!”

张问哼了一声冷冷道:“凭我是大明的官员,凭她是大明的子民,却被不公正地对待。来人,把此女看押回府暂行照料,立刻报知官府!”

张问说罢便上了轿子,准备回家。一个户部主事,想拦老子也不掂量掂量自个。

回到家中,张问命人除去女子的锁链,又命玄月问她发生的状况。至于报知官府,现在各衙门早都散班了,又没发生人命案,估计最早得明天才有回应。

张问吃了一些莲子羹做夜宵、醒醒酒,过了许久,玄月才来到张问的房里。张问问道:“问出什么话来了?”

玄月拱手道:“她叫方素宛,是方敏中的次女。究竟是不是属下还需要时间查实……对于她手脚锁上链条、晚上出现在外面。属下觉得很不可思议,软硬皆施之后,才让她说出了原因。”

张问很是好奇道:“她为何大晚上的这副模样在黑漆漆的胡同里走?”

玄月的脸红了红,低声道:“据她说,这样做心里会很舒服……”

张问愕然地指着脑袋,“她这里有问题?方敏中生了个疯女儿?”

“方素宛的言行举止并不像是个疯子,但做得事儿还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她说链条是她自己锁的……属下还从她的那地方拔出了个带绳子的长玩意,她先塞进那东西,塞得满满的,然后把手脚锁住,走动的时候就会带动里面的东西乱动。由于手脚被锁又没法子拿出来,便一直这样磨蹭……以前她都是在家里这样做,后来被她哥哥发现了,又遭强暴,她被虐待时还说很有意思。”

“这家子真是乱得一团糟,她父亲方敏中后来得知了此事,便把她关在屋子里,不留任何可以让她自虐的东西。她今天晚上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因为机会难得,想玩点更刺激的,便直接锁了自己到外面来走,链条的钥匙也丢在家里,她忍受不住也没法子取出那跟木头。属下刚刚发现,她的皮都被磨破了。”

张问目瞪口呆,他还真没见过这样的人,连听也没听过,看着玄月道:“这样糟践自己很爽?”

玄月尴尬道:“属下不知道,恐怕对方素宛来说是这样,她的手臂上有许多伤痕,都是她自己划的,此人有这样少见的嗜好。”

张问踱了几步,说道:“现在方敏中肯定够急的,自家的儿子和女儿乱伦,传将出去,他的官恐怕也别想当了。”

“东家是不是应该把人还给方敏中,这样的小官咱们落井下石也没什么好处。”

张问摇摇头,冷笑道:“方敏中是魏忠贤的人,他的女儿和家丑都在我的手上,还不得急得鸡飞狗跳?方敏中一定会抱着银子去求助于魏忠贤。我们急什么,这种事根本就是小事一桩,魏忠贤想反栽也好、想息事宁人也罢,都不是什么多大的事儿,无凭无据的栽赃最多就是扣一个屎盆子,让人不痛快而已。我正好借此事试探一下魏忠贤……”

现在方敏中的女儿在我手上,而且留在府上一晚。如果魏忠贤只想一个劲和我直来直去,肯定会叫人栽赃我污人清白、强抢官宦妻女之类的。他要是真这么干,我还真放心了,他在怀我名声,自然不会想着提拔我去负责大局。我就乐得旁观,静待下文。

“如果魏忠贤欲用以退为进的招数,就会设法为捧我上位创造声势,这样的烂事现在肯定不能往我身上栽赃,他会息事宁人,把这事儿先行压下。”

张问仰望窗外的明月,喃喃道:“一叶落而天下秋,大局总是会在小事上反应出来啊。”

玄月听罢恍然大悟道:“东家高瞻远瞩、不及眼前虚名得失,令属下佩服,属下知道该怎么办了。明日官府来提人,属下就把方素宛交出去,随他们怎么处理。”

张问点点头,又叹了一气道:“人到一定位置,任何一个举动都可能有人成为牺牲品。这个方素宛就可能会成为牺牲品。”

玄月冷冷道:“勾引亲兄,做出这样淫浪之事的女人,有什么可同情的?”

张问回头道:“上位者宣扬的东西,不过是为了控制百姓保持稳定,并不就一定是真理!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你先查查那方素宛是否真是方敏中的女儿,如果她说的是实话,你觉得她是善还是恶?她要是真觉得这样糟践自己很快乐,那是她的事,人不都会忍不住想让自己好过吗。你觉得她是大恶之人?不过她少不更事,这下连累了她的父亲,确实是没办法了。”

玄月被张问这番论道弄得有些茫然,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张问因为动了恻隐之心,便让玄月带着自己去看看那女人。方素宛正被看押在后院的一间屋子里,玄月说道:“属下并没有拿她怎么样,只是新近得了一种迷药,把她给灌晕了,才好问话。一会就能恢复过来。”

只见她正昏睡在一张竹榻上,手脚上的链条已经被斩断除去,丢在墙角里。她长得倒还可以,五官端正、皮肤白皙、身材匀称,虽说不算很漂亮,却多少有几分姿色,年龄大概只有十多岁。

玄月让旁边的侍卫用毛巾沾了冷水给她洗脸,又拍了拍了她的脸,将她弄醒。她的眼神迷离无神,软软地歪在塌上,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过了许久,她才渐渐恢复神智。张问又命人拿了一些莲子羹过来让她吃点东西。

玄月问她好点了吗,方素宛把手捂在额头上,说道:“有点头疼。”

玄月回头对张问说道:“正常的药性反应,没有什么事。”玄月又走到方素宛的身边,抹起她的袖子,让张问看。只见手腕和小手臂上果然有许多伤疤,张问愕然道:“都是你自己弄的?”

方素宛突然哭了起来,“家父说得对,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不死了……”

张问从容道:“每个人都应该有活着的权利,虽然很容易被人夺取。”

方素宛抽动着肩膀掩面而哭,一边喃喃道:“我害了家父,惹他生气伤心……家父说我这样的人嫁出去都是丢方家的脸……可我不想一个人被关在什么也没有的屋子里,我是不是早就应该去死了……我试过很多次,可快死的时候的感觉又很好,我又舍不得死了,想多感受几次快死的感觉……”

张问看着从她的指间流出的眼泪,他认为眼泪应该都是真实感受的流露,所以心里已经相信了方素宛一半,但他也不会完全相信一个陌生人,毕竟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有,伪装的眼泪也可以。

张问让玄月送床厚些的棉被过来,好生照看她一晚,他本想说几句宽慰她的话,可一想这女人可能真要死了,说什么都是枉然。

第二天,来提人的既不是顺天府的官差,也不是刑部的人,而是东厂的人。张问明白已经惊动魏忠贤了。东厂的人说:这件事已经牵涉到了官员,顺天府管不了,让刑部的人管也不好,应该交由东厂锦衣卫处理。

交给人谁都是一样,张问又不是想去算计一个户部主事方敏中,遂把人交了出去。张问挺为方敏中感到悲哀的,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能量越小越无奈。

东厂的人把方素宛装进一辆马车里带走,走出胡同的时候,正遇着方敏中。方敏中一大把年纪了,头发花白,遇到这样的急事,他的头发估计又多白了许多,眼睛里全是血丝,估计一夜没睡着。这事关系整个方家声誉和厉害,方敏中肯定愁到了极点。

方敏中见马车过来,忙掏出一张银票塞在带头的太监手里。那太监骑着马,一看手里的银票,忙从马上翻身下来,说道:“哟,方大人,您老在这儿做什么呢?”

方敏中低声道:“人已经带出来了吗?就不劳烦公公了,交给下官,下官自己管教去,以后再不会让她出来丢人现眼了!”

太监一脸难色,一脸痛苦、十分肉疼地把银票递了一小段距离,说道:“咱家是奉命办事,这个咱家真不敢收。”

泼出去的水,自然不好再收回来,方敏中推辞了一下:“给公公们喝茶。”那太监飞快地将银票藏进了袖子,仍然一脸难色道:“令千金被张问这厮关在自个家里一晚上,打狗还得看……哦,咱家是说方大人咽得下这口气,魏公也咽不下这口气,令千金的清誉就这样白白让张问糟践了?咱们一定得为您讨个说法不可!”

方敏中哭丧着脸道:“家丑不可外扬,下官觉得这事没必要闹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张问把人交出来就算了。公公就把小女交给下官吧……下官这给您跪下……”

太监急忙扶住方敏中:“使不得、使不得,您老一大把岁数了,咱家受不起,得折寿。这事儿啊,咱家也奉命办事,您要真想早些接令千金回去,还得向魏公公求情,否则咱家私自放人,回去交不了差,您也得体谅一下咱家的难处不是。”

方敏中颓然地点点头:“那请公公多多关照一下小女。”

太监道:“您放心,咱们只是送到东厂问清楚事情,指认张问的恶劣行径,录了口供就放人。东厂里边都是太监,您老有什么不放心的?宫里的娘娘那是冰清玉洁,咱们也侍候过了,您老放宽心就是,绝不会亏待她。”

方敏中擦了一下汗,说道:“那就有劳公公了,下官这就去求魏公公去。”

“对,您老还没老糊涂,明白事理,还得求魏公公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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