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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九章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下)

书名:一品江山 作者:三戒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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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九章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下)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也不知谁选的日子,出使的这天,正好恰逢清明。

陈恪胯下是官家赐的汗血宝马,周围是前来送行的大帮同年,身后跟着护送他出使的皇城司护卫。他没有撑伞,也没有穿戴因出使而升格的红色官袍和银鱼袋,仍旧着那绿色的官袍。

倒不是他谦虚,只是听闻程夫人病危,再穿红色的官袍,就太不合适了。

也因为这个消息,他多了几分牵挂和低沉,没有当日大殿上慨当以慷的激昂了。

也因为他的低沉,使得送行的队伍,少了几分意气风发,多了几分凝重。

队伍从南熏门出来,又行三里,便远远看到一个长亭,那就是官员出京送别的春街亭。亭子周围有厢兵把守,闲杂人员禁止靠近。但今日众人远远望去,便见数不清的油壁香车停在道旁,又有无数闲杂百姓在围观,把宽阔的官道都堵满了。

“仲方兄不愧是风月班头,离京出使竟得全城名妓相送。”有人一脸羡慕道:“真叫人佩服啊!”

“不可能,我此次离京,谁都没告诉。”陈恪道:“她们肯定不是为我而来。”

“那是为谁?”众人不解道:“还有谁有这么大魅力?把咱们状元郎都比下去了?”

“还真有一位,不过也犯不着跟他急,因为那是古人了。”有汴京进士笑道:“今天,是全天下的录事,上风流坟的日子。”

众人如梦初醒道:“清明节,南熏门外祭柳七,原来是真的啊!”

他们便纷纷眺望过去,只见在官道边,碧野上,往日里打扮的花枝招展、鲜亮多彩的行首们,全都换上了青衣,以黑布裹头。每人手里一炷香,神色肃穆的立在一座大墓和一座小墓边。

这些一贯烟视媚行、以卖笑示人的女录事们,此刻皆是一脸的哀戚,如丧考妣。

然而围观的人们理解不了这种感情,反而兴奋指点辨认着,那些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名妓……十大花魁来了九个,马上就要参加评花榜的更是一个不落,其余的也皆是名妓。

她们却不理会那些轻佻的声音。毕恭毕敬的上了香。便在那碑上写着‘奉旨填词柳三变之墓’的坟前,清唱起了柳七生前的词作: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她们和着泪、带着悲边歌边舞。一曲悲悲切切的《雨霖铃》,被演绎的淋漓尽致,听者无不悲从中来,泪湿衣襟……

强大的感染力,竟让那些不解风情的闲汉无赖们,也安静下来。他们不知道这些占尽风光无限、如天仙般的女子,为何要哭得如此伤心,却也忍不住跟着掉泪。

感性十足的新科进士们,已是眼圈微红,体会着这深沉的悲哀,但不少人摇头轻叹道:“恨不能做柳七,天下美女坟上哭!虽一生落拓江湖。也值了!”

听到这些羡慕的话语,陈恪心中暗叹,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何去世多年后,柳永在妓女们心中的形象。却愈发神圣起来。那是因为世上男人总把女人物化,尤其是对妓女。他们将其当作耍乐的玩物,当作炫耀自己财力的宝物,就是没把她们当作人!

从前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若非物化了杜清霜,又怎会那样急色?

柳永却不是这样,他把她们当成了朋友,当成了人……

但柳永的命运,又是极凄苦的。他本是世家子弟,生得俊美无双、才华更是举世无双,更有一颗细腻温柔之心。他的悲剧谁都知道,一首落第之后的‘鹤冲天’,便被以仁慈著称的大宋官家,打入了另册,命他‘且去浅斟低唱,要这浮名作甚?”

从此大宋朝少了一名学养深厚的官员,却多了个奉旨填词柳三变。从此他便终日流连于坊曲之间,在花柳丛中寻找精神的寄托。而京城的名妓们也给了他,能给他的一切。

柳永没有正经营生,家里也断了他的财源,京城的名妓便争着养他。名妓散尽千金,只求柳七官人与之一寝,求得一词一诗。当时的汴京城中,流传着妓女这样的心曲:

‘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

不愿千黄金,愿中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柳七就这样,在红粉阵中打滚了一辈子。他去世后,各妓家凑份子,将丧事办得风风光光。出殡那天,汴京城里无一个妓家不到,哭声震天。从此每年的清明节,都成了她们给柳七上坟的日子。

其实她们与其说是清明祭柳七,不如说是在同病相怜人的墓前,借机大哭一场……表面再风光,也掩盖不了她们内心的自卑,也代替不了对未来的惶恐。

待一曲唱毕,回过神来的兵丁,才上前驱赶挡路的百姓。

人群一散,笔挺坐在高头大马背上的陈恪,便极鲜艳的暴露在,众位名妓眼前。

她们一愣神,旋即便明白了,一齐过来道了个万福。

陈恪在马上颔首以示还礼。

这份尊重,教诸位花魁倍感温情,都依依不舍道:“眼看评花大会就要开始,状元郎却要离京了。”

“公务在身,不得不如此。”陈恪微笑道:“再说,我也黔驴技穷了,还是溜之大吉的好,以免出丑。”在场的名妓,几乎人人都从他这儿求到了词,把陈恪记忆中老辛、小李和老姜的词,差不多刮去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多是亡国仇、民族恨,拿出来不合时宜的。

所以他说得是实话,再不封笔,真要露馅了。

不过在行首们听来,这却是他一贯的风趣。只是刚刚摆脱了哀伤,却又陷入惜别之情,所以全都笑不出来。她们纷纷摸出随身的佩饰、香囊、汗巾,赠与陈恪,一祝他马到成功,早日返京,并纷纷相许道:“今日素服在身,不能多礼。来日奴奴扫榻奠枕,恭候公子凯旋。”真真叫羡煞旁人。

“状元郎这风月班头,真是货真价实。”长亭中,远远眺见这一幕,王珪并一众礼部官员,都一脸羡慕道:“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宋朝人的思维很奇怪,没中进士狎妓就是不务正业,中了进士风流就是有本事。满朝公卿,别看现在一个个一本正经,其实哪个年轻时候,都是走马章台,眠花宿柳的烟花行首。

妓女们告辞后,看热闹的人也走了,长亭外、古道边,顿时安静不少。

陈恪望着前来送别的同年,只见五郎一脸的郁闷,他十分想跟着去,但岳家那边已经定下了婚期,所以陈恪勒令他留下成婚。并吓唬他说,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当心打一辈子光棍。

威胁奏效,五郎果然十分担心,却依然坚持,哪怕打光棍也要去保护他。陈恪有些感动,但当然不能害了弟弟,便告诉他玄玉和尚会加入,五郎才放了心。

四郎则跟着陈恪走,他冷静的头脑,机敏的判断,其实与吕惠卿有些重叠,但两人的用向不同。

新科进士及第后,朝廷会放一年的假,让他们回家处理个人事务,或者到处玩玩放松放松,一年过后再回京城报道。所以四郎也不用跟朝廷打报告,只消跟着陈恪他们往家走,半路上再加入就成了。

和同年们话别之后,礼部的送行仪式开始了。当稍显冗长的仪式结束后,陈恪看到小王爷赵宗绩,出现在长亭下。他一手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道:“七天的两,从上往下吃。上层的是易坏的,越往下层的,就是越耐久存的。”说着压低声道:“湘儿从昨晚一直做到今晨,忙了整个通宵,你可不能浪费了,更不能给别人吃。”

陈恪点点头,亲手把两个食盒放到车上,出发的时间到了。他朝赵宗绩抱拳道:“多保重。”又朝众人抱拳道:“多保重!”说完便拿过侍卫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跟着队伍越走越远,直到谁也看不到谁。陈恪正有些怅然若失,忽听到有琴声响起,天籁般的歌声从道边青丘上传来: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同样的一首词,前面花魁们所唱的,是献给柳三变的,后面这首却是献给陈恪的。

【本卷终】

困死了,顶不住了,三更求月票啊……今天不算加更。

<尽管晚上路几天。但使团享有最高等级的驿传待遇。一路上都有快马打前站。到驿吃饭。每日换马。在大宋朝宽阔平坦的官道上。最快日行二百里。

七天后。他们便赶上了风尘仆仆的苏氏父子。苏洵手里也有兵部开具的驿券。但从出京的驿站领了三头骡子后。就没人给他们换过。紧赶慢赶。把畜生累得尥蹶子。还是让陈恪赶上了。

陈恪让人拨出三匹马来。把三人捎上。一路上三苏心情沉重。少言寡语。只管闷头赶路。

越秦岭、穿剑阁。跋山涉水几千里。到了三月底。才终于抵达成都城下。要不怎么说出使是苦差事呢。实在太考验人的身体和意志了。

到了成都。也到了王珪的家乡。他一来实在是需要休息。二来想回家看看。三来也照顾一下陈恪。遂主动提出休整三日。

陈恪便跟岳丈妻舅先行一步。吕惠卿、曾布等人则留下来休整。在huā重锦官城的成都游玩。三天后再出发与陈恪汇合。

一天后的清晨。薄雾笼罩着眉山城。陈恪与苏家父子所乘的官船。悄然抵达了码头。因为他们来得实在太快。以至于当地官府和乡绅还蒙在鼓里。所以没有出现万人空巷的欢迎场面。

但来码头上进货的商贩。还是认出了生于斯长于斯的苏老泉。

“啊呀。这不是苏老爷……”商贩们登时惊喜莫名。上来大礼参拜。金榜传胪的同时。礼部也将喜报快马加鞭送到诸位新科进士的家乡。眉州上下都知道。苏老泉儿婿三人全部高中。他的女婿甚至中了今科状元。

这可是国朝全川四路头一个状元啊!

如此盛事自然全川与有荣焉。这些天。各处衙门、各州大户都来眉山道贺。眉山人更是深感殊荣。但大街上没有欢庆时必扎的彩楼灯笼。反而挂着白幡、挽幛……

苏洵一下船。就看到一面挽幛上写道:‘桃李芬芳、德泽天下’。登时两脚一软。抓住一人问道:“我浑家……”

“苏老爷节哀……”

“唉哟……”最后一线希望破灭。苏洵就像被大锤击中。两眼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陈恪早看到他摇摇欲坠。忙伸手抱住老丈人。

“娘啊。儿子回来了……”苏轼和苏辙把背上的包袱一扔。就嚎啕大哭着。发足往家里奔去。

纱彀巷中。已经变成一片白huāhuā的世界。按照习俗。每位前来吊唁的官绅大户。都会送来一道挽幛。灵堂里放不下。就摆在院子里。院子里摆不下。就摆到大门外。到后来。整个一条巷子都摆满了灵旗挽幛。

陈恪搀着苏洵从马车上下来。便感到岳父浑身颤抖。两眼发直。竟悲怆得要背过气去。连忙去掐他的人中。苏洵才吐出悠长的一口气。眼泪便决堤一般流下来。挣开陈恪的手。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家走去。口中喃喃道:“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

院子里。苏轼兄弟已经扑倒在地。匍匐着、哭喊着。爬到亡母的灵柩前:“娘啊。你醒醒啊。你不孝的儿子回来看你了。你临走的时候。不是亲口对我说。一定要见到我们高中进士。风风光光的回来么?”可是。儿子如今终于中了。你却躺在这里边。再也不看儿子一眼了。孩子还没好好孝敬你一天呢……”

声声悲从中来。如杜鹃泣血。惹得满屋子女人。又哭成了一片。

陈恪都被够得满眼泪水。但他的目光不在灵柩上。而是落在那个青衣被发、比黄huā瘦的憔悴人儿身上。

那人儿也泪水滚滚的望着他。两人久久凝望。陈恪真想一把抱住她。好生安抚一番。可此时此地。只能克制住情绪。大步走过去。一把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传递给她温暖。

感受到爱人的体温。让小妹早就哭干的眼泪。再次倾然而下。她轻轻靠在陈恪的肩上。无声的饮泣着。

很快。男人们换上了白色的孝服。披着头发、赤着脚。连陈恪也不例外。在灵前致祭后。苏轼的妻子王弗。便向男人们讲述起了婆婆从病而亡的经过。

原来。自家中的男人们远赴京城科考求官之后。眉山的苏家仅剩下了一个婆婆领着两个女儿、两房儿媳过日子。婆婆程氏于丈夫、儿子们出门之后。身体急转直下、直至重病不治中年殒命。

最为遗憾的莫过于。程氏直到咽气也没等到儿子们双双高中的喜讯。她含辛茹苦服侍丈夫。教育儿子。却没能等到告慰的一天。世间所哀。莫过于此!

而事实上。程氏其实在父子离家之前。便已经疾病缠身。究其病根。又要追溯到当年那块‘苏氏族谱亭碑’的落成。那次对程氏的打击相当残酷!

后来提出‘三从四德’口号的程圣人。现在才刚刚中了同进士。宋朝的女子虽然出嫁后以夫家和子女为重。但与娘家的关系仍然紧密。这点在法律上就有体现……不仅是在室女。如果离婚。或者无子丧偶返家者。皆享有娘家财产的继承权。

而且哪怕是出嫁女。其实也有权继承家产。只是属于她的那部分。已经通过嫁妆的形势。提前给予了。所以宋代女家的嫁妆之后。有时候甚至超过了夫家的全部财产。但这些嫁妆的使用权、支配权皆归女方所有。若是女方不幸亡故。夫家是要还给其娘家的。

所以宋代女人并不像后世那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其与娘家的关系。反倒颇像陈恪原先那个时代。尽管程夫人的嫁妆早已贴补了家用。但她对娘家的感情。是不可能因此而耗光的。

但性情孤傲偏激的苏洵。采取了最激烈的方式来报复程家。他公开宣布与女婿家兼岳丈家断绝一切来往。并且写诗诅咒程家。但这样还没能使苏洵解恨。竟用立碑的方式。将程家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他自己是痛快了。却没有顾及自己的妻子。也是‘丑名<网更新首发远播’的程家的女子呀!夹在中间的程氏夫人既悲哀女儿的遭遇。又痛心两家成仇。与娘家断绝了关系。心灵的煎熬使她日夜受到折磨。以至身体迅速垮下去。多年与药为伴。但要侍奉丈夫。又要操持两个儿子的婚事。她尚能靠意志坚持住。等到他们走后。一闲下来。程氏便病倒了。一年来遍请名医。也没有救得她的性命。

只可怜去世之前。丈夫儿子没有一个在身边。她怎能安然瞑目?

接下来两天。苏家父子都沉浸在嫉妒的悲痛中。对苏轼和苏辙来说。二十多年来几乎全是母亲在抚养教育。想到她灯下缝衣。想到她幼年。母爱似海。无涯无尽。如今却咫尺之间、生死茫然。睹棺思人。怎能不让人五内如焚。泪雨滂沱?

尤其是至情至性的苏子瞻。他进学科举不过是为了满足父母的期盼。如今高中甲科进士。完成了全家人的夙愿。却不能对高堂慈母侍汤用药略尽人子之情。这叫他如何接受?从回家起。不吃不喝。一刻也没离开先妣灵前。几度哭昏过去。

下葬的日子定在两天后。这两天里。少不了临近和本州县的官员前来拜祭。苏家父子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迎来送往的任务就落在陈恪身上。当然官员们不会认为失礼。事实上。他们有大半的原因。就是冲着他来的。

好容易捱到两天后的四月初三。灵柩抬出了苏府。作为长子。苏轼执绋前导。苏洵和陈恪也穿着麻衣孝服紧随其后。以苏家今日的地位。苏氏自然全族出动。出殡的队伍长达二里。甚至赶上当年苏老爷子葬礼时的盛况。

在悲凉的哀乐声中。纸钱漫天。队伍缓缓出城。到了城外的苏氏族坟老翁泉。当初立碑的时候。苏洵便为自己选好了的墓地。只是未曾想到。竟然让妻子先躺进来了。

谷中青山碧水、huā木繁盛。那族谱亭依然如新。保护着其内的石碑。苏洵都没有勇气去看那石碑一眼。侧着脸越过了这一让他付出最惨重代价的‘杰作’。

坟地前。墓井已经挖好。只等时辰一到。就把棺材抬入墓井中安放。然后填上土。葬仪就算结束……至于筑坟立碑。都要等到将来老泉躺进去再说。

没有墓碑。但有祭文。苏洵扶着棺材。将几页呕血而成的祭文一边焚烧。一边悲声吟着:“呜呼!与子相好。相期百年。不知中道。弃我而先。我徂京师。不远当还。嗟子之去。曾不须臾。子去不返。我怀永哀……人亦有言。死生短长。苟皆不欲。尔避谁当?我独悲子。生逢百殃……”

“……归来空堂。哭不见人。伤心故物。感涕殷勤。嗟予老矣。四海一身。自子之逝。内失良朋。孤居终日。有过谁箴?”

“昔予少年。游荡不学。子虽不言。耿耿不乐。我知子心。忧我泯没。感叹折节。以至今日。呜呼死矣。不可再得!”

“……有蟠其丘。惟子之坟。凿为二室。期与子同。骨肉归土。魂无不之。我归旧庐。无有改移。魂兮未泯。不日来归……”<

夜凉如水,上弦月若有若无地浮在薄云轻雾中,墙面上爬着的青藤和墙脚下丛生的乱草中,各种夏虫都鸣叫起来。

陈恪坐在床边,小妹青衣布裙、长发披肩倚靠在他温暖的臂弯中,柔弱的像一只小猫。

回来之后,便被繁冗的丧葬占据了一切时间,竟一直没工夫安静的呆一会儿。直到下葬归来,所有人都累了,各回屋睡去,两人才能享受这珍贵的温存。

陈恪心疼的摸着小妹纤细的腰肢,低声道:“这阵子,累坏了吧。”

“不累。”小妹摇头道:“有姐姐和嫂嫂们,不用我做什么。”

“那还瘦成这样。”陈恪叹口气道:“叫人心疼。”

“怎么能吃得下饭……”小妹黯然道:“娘病重,又担心你们,实在排解不得。”

“无论如何,总之是过去了,往者已矣,生者好好照顾自己,就是对母亲在天之灵最大的告慰。”陈恪柔声道:“答应我,要好好吃饭,让心情快点好起来。”

“嗯。”小妹柔柔的点下头,抬头望着他,漆黑的眸子闪亮亮地:“你其实大可不必那样。”

多少年的默契了,陈恪自然明白小妹的意思……其实还未成亲,他大可不必在丧葬中持孝子礼。就算成亲了,以他的身份也用不着,但他执意如此,在苏家亲族、眉山父老面前,便是以女婿自居了。

他为何如此,其实就是为了尽可能给小妹一个交代。小妹自然心知肚明,感念之余,又黯然道:“其实小妹时常在想,当初非要赖着大哥,是不是个错误?”

“怎会这么想?”陈恪沉声道。

“因为我总给大哥带来数不尽的麻烦、”小妹幽幽道:“你在东京的事情,我二哥信里都告诉我了,知道你为了退婚,很苦。还几乎倾家荡产。”她用了好大的努力,才从陈恪身边离开道:“这些你却从来不跟我说,小妹、小妹实在不值得……”

话音未落,又被陈恪一把搂回去道:“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又不是你给我惹得麻烦,实在是……”他本想说,你爹和我爹太麻烦,但这种日子显然不适合那么轻佻。便改口道:“造化弄人罢了。”

“可是又要耽误大哥三年……”小妹终于忍不住。又委屈又心酸又歉疚的掉泪道:“实在是太倒霉了……”

陈恪轻轻拢着她的秀发,柔声安慰道:“还是那句话,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是那个安排这一切的家伙太可恶了。”

小妹赶紧伸手捂嘴他的嘴。然后小声祷告道:“老天爷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嘴巴坏,但心是好的。千万别怪罪他。”

“我家小妹啥时候开始信这些了?”陈恪捉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笑道。

“大哥,你还要去冒险,还得求老天保佑呢。”小妹嗔怪地看他一眼道:“你可千万别不信,很灵验的。过完年,我和二位嫂嫂,拜遍了眉州的大庙小观,祈求你们三个高中,结果你看。全都高中了。”说着叹口气道:“也不知是哪路神仙显圣,得一家一家的还愿,真是伤脑筋。”

“呵呵……”陈恪莞尔道:“拜神的时候,你想着让我们仨谁当状元啊?”

“还用问……”小妹娇媚的白他一眼,捂着脸道:“我这个重色轻兄的家伙……”

“哈哈……”陈恪刚要放声大笑,又赶紧把嘴巴捂上,叹气道:“礼教真是害死人。我想岳母在天之灵,也不愿她的女儿,再耽误两年三个月。”

尽管宋代没有名教害人,但亡者子女在居丧期间的禁忌已然不少。简单说来有五方面,一是凡初丧。诸子三日不食;百日只喝水吃饭,十三个月后才能吃水果蔬菜。二十五个月后才能吃肉喝酒。

二是不作乐、不嫁娶、不生子。《宋刑统》中将‘居父母丧、身自嫁娶,若作乐、释服从吉,闻祖父母、父母丧匿举不报’列入‘十恶’重罪之一的‘不孝’。

三是不应试、不入仕。四是官员应丁忧服丧。五是墓中不得藏金玉……这一禁忌亦列入法令,主要是为了防止盗墓、保护死者。

这些禁令,其实老百姓并不太讲究,官府也不可能追查的那么细,但对官员来说,却是要命的大问题。如果陈恪和小妹敢在这期间结婚,那苏家兄弟的前途就算完了。而且小妹和老苏还要被判刑,陈恪自己明明知情还要违禁,也逃不了。

国法习俗如此,连陈恪这种生性不顺从的家伙,都徒呼奈何。

“谁说不是啊。”小妹何尝不是郁闷的要死,她伏在陈恪肩头,委屈地扭着身子道:“这两年三个月,让人怎么熬啊。”

“要不,等我外放之后,就把你偷着接过去吧。”云南有瘴毒,小妹身子弱,陈恪哪敢带她去?何况也太过无视礼法了。

“人家说说解气罢了。”小妹摇摇头,轻声道:“我能那般不晓事理?”这种事,万一让人查出来,陈恪的乐子可就大了。

“唉……”陈恪长叹口气道:“算了,不说这些话。这么多年都等了,咱们再等两年就是。”

“大哥会委屈么?”小妹闪着双眸望着他,不待陈恪回答,又轻笑道:“估计是不委屈的,汴京城里的风月班头,有的是莺莺燕燕疼爱呢。”

“嘿……”陈恪大窘道:“这个苏子瞻,竟然告我的密。难道他就好到哪去么?你知道么,他中进士后,是夜夜笙歌……”

“不是我二哥说的……”小妹悠悠道:“是旁人告诉我的。”

“谁?”

“月娥妹子……”

“噗……”陈恪险些没喷她一脸,瞪大眼道:“你不是说笑吧?你怎么会见着她?”

“上个月的晚上,我正在睡觉,突然感觉屋里有人,睁眼一看,果然真有个人,把我吓坏了,刚要喊,嘴巴就被捂上……”

陈恪毛骨悚然,心说乖乖隆嘚咚,河东狮要杀人泄愤么?

“这时我看清了她的样子,是个身材高挑、长相十分标致的女孩子。”小妹道:“这才把心放下,不再挣扎,示意她把手放开。”

“我问她想干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只想悄悄来看看我然后就走,没想到我这么警觉,竟发现了她。还说让我忘了这件事,就当她从没来过。”小妹轻声回忆道:“这时我猜出她是谁,就叫了声月娥妹子……”

随着小妹的回忆,时光回到一个月前。

“……”那女子没想到她能认出自己,何况她也不是个善于作伪之人,遂脱口道:“你怎知……”等于不打自招了。说完寒着脸道:“不错,我就是柳月娥,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来看看,是什么人有这么大魅力,让那家伙非娶不可。”

“哪有什么魅力,不过是个瘦瘦弱弱的民女。”小妹披衣起身,点亮了烛台道:“哪一点都比不上月娥妹子。”

“我又算什么?”柳月娥闻言凄然一笑道:“在他眼里,我一无是处。”

“那是他没眼光,”小妹给柳月娥倒杯茶道:“出来这么多天了,肯定没和人好好说过话吧。长夜漫漫正是夜话时,坐下来,我们说说话。”

以柳月娥的武力,十个苏小妹也不够看,但以苏小妹的智慧,十个柳月娥也不够看。小妹很快就春风化雨,解除了柳月娥的戒备,只用了一夜的时间,便让她把心事道了个干净。

“我留她住了一阵子,家里人都以为她是我昔日在书院的同学。有王弗嫂子帮我瞒着,自然不会露破绽。”小妹微笑道:“我们倒是极相处得来,到后来已经是无话不说的朋友了……”说着半是嗔怪、半是无奈看看陈恪道:“她真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你不该那样对她。”

“这话真稀奇。”陈恪有些着恼道:“我是为了谁?”

“大哥要是有本事……”小妹挨近了陈恪,凑在他耳边道:“就连她一块娶了吧。”

“这话真该打!”陈恪一把将她按在膝上,一掌击在小妹挺翘的屁股上,痛得她哎呦一声,讨饶连连:“大哥饶命,小妹也是为了补偿你啊……”

“天一亮我就要出发了,就不说她了。”陈恪两手一兜,像抱婴儿一样,把小妹抱在怀道:“我现在就想好好抱抱你。”

“……”小妹顿时安静下来,紧紧环住陈恪的手臂,喃喃道:“真不想你走……”

“那我就不走了。”陈恪轻轻的摇晃着手臂:“不走了、不走了……”

“嗯。”小妹含混应一声,幸福的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呼吸渐匀,便沉沉睡去了。

陈恪就这样一动不动抱着她,一夜没合眼。这一夜里,他听小妹叫了十几声‘娘,别走’,还有……几十声‘大哥、别走’……

还有两更,下一更点前。

天不亮,趁着小妹还没醒,陈恪把她轻轻平放在床上,慢慢拉过被子,亲一亲她的额头,便蹑手蹑脚的出去,他最不喜欢执手相望泪眼的离别场面,那会让人英雄气短。

却不知,身后的小妹睁开眼,满目泪水送他离去……

眉山码头上,陈恪与前来送行的苏轼道别,嘱咐他照顾好小妹,便登上了早等在那里的双层官船。

上了船,除下孝服,换上一身素衣,陈恪来到前厅与王珪相见。

王珪先表达了慰问之情,又对无法亲临至祭而表示内疚。

陈恪代表岳家表示感激之后,转入正题道:“王公,见到张相公了么?”张相公就是张方平,这老兄去岁便已升任三司使。谁知在启程之前,川南发生了瑶部叛乱,他不得不留下来平乱,二月里刚刚收拾利索,准备再次启程,结果又出了侬智高事变……

“没有,他已经去雅州了。”王珪摇头道:“不过有枢密院给我的廷寄说,陕西诸路的部骑数万,也在向成都移动,还有湖广的部队,也从水路进发,枢密院还发了一千车兵器,不日运到。有他们做后盾,我们的把握能大些。”

“但是,蜀中的百姓又要遭殃了。”陈恪叹气道:“本地为兵,客乡为匪,这么多军队涌入蜀中,怕不只是防备侬智高吧……”

“要不怎么说,兵乃不祥之物,不可妄动呢……”王珪雍容大度,是那种典型的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官员,他当然知道,朝廷一面防备侬智高,同时也防备蜀中有趁机人作乱,再闹一出王小波出来。

“最近局势如何?”既然已经出来了,就管不着身后了。不如尽快完成任务,让那些客兵没理由在蜀中久留。这才是对家乡父老最有用的。陈恪便换个话题问道:“我在眉山,见过不少地方官,都说现在人心惶惶。”

“是啊,现在成都都盛传,侬智高将率军入川的消息,加上蜀地匪患不绝,羌民地区一直动荡不安,州府官员对此深信不疑。忙着调兵修筑城墙。日夜不得休息,百姓亦很受惊扰。”王珪面带忧色道:“咱们蜀人被兵乱吓破胆了,许多巨富甚至举家外迁。也有趁机浑水摸鱼的。我看用不着侬智高杀过来,蜀中自己就乱了。”

“相信以张相公的能力,会稳住局势的。”陈恪安慰他一句。皱眉道:“不过,侬智高的事情,两川官员也才刚刚知道,怎么会传得沸沸扬扬呢?”

“说来也巧,”王珪苦笑道:“就在上月,侬智高还活着的消息,被往来大理商帮带出来了。地方官被他凶命吓破胆,三天五奏,夸大事态。朝廷八百里加急勒令张相公封锁通往大理的诸要道。所以他才会去雅州。”

“真是添乱啊。”陈恪叹口气道:“问题是我们这边一闹腾,大理那边岂不要紧张起来?”

“那是自然。”王珪道:“等我们到了雅州,见着张相公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三艘官船抵达了雅州治所雅安城,这里是大宋与番邦茶马贸易的榷场,因此繁华更胜眉州。

除了是重要的商贸城市之外,这里还是大宋的边防重镇……尽管雅州不是大宋王朝的边陲。但却是朝廷势力的尽头。再往南走,就要进入少数民族各部控制的十万大山了……大山那边的大理国也是一样,两国虽然理论上接壤,但实际有上千里的崇山峻岭横亘着。之间盘踞着数不清的各族蕃民,这也是两国几乎断绝往来。尤其对宋朝来说,大理存在感极差的原因。

所以雅州便是大宋的边防治所所在。这里常驻禁军两万,并有随时征调临近五万土兵的权力。在王珪和陈恪想来,如此风声鹤唳的时刻,雅安城肯定已是草木皆兵了。

谁知道眼前的码头上,竟仍然商旅云集,未见军队大规模集结的迹象。

码头上有茶马司的官署,见到三艘大官船前来,连忙上前询问,是否乃汴京使团。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那茶马司的提举官便求见上官。

请示之后,侍卫们放他上去,一见到紫袍玉带的王珪,那提举便大礼参拜,口中道:“我们相公早就知道钦差要来,但为避免制造紧张气氛,所以没派官兵迎候。要我代他向上差致歉。”

“国家有事,岂能讲那些虚礼?”王珪摇头道:“你们相公在哪?”

“在府衙。”

“速速带路!”

“哈哈哈……”雅州府衙,张方平早已得到通禀,来到门口迎接王珪一行。他是个身材高大、面皮黝黑、声音洪亮,看上去是个很直爽的官员。但那双深如秋潭的眼睛,让人知道这个半老头绝不简单。他虽然比王珪大十来岁,但也是京中旧识,如今在这西南边陲重逢,自然十分开心。他抱拳朗声笑道:“禹玉老弟,别来无恙啊!”

“安道公,风采更胜往昔!”王珪连忙行礼道。陈恪站在他身边稍靠后些的位置,也跟着行礼。

张方平向前迈一步,一把扶住两人道:“这位就是新科状元郎吧!”

“正是本科状元及第陈仲方!”王珪一脸与有荣焉的引荐道:“仲方,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张安道公!”

“下官拜见张相公!”陈恪只好再次见礼,对方如今是以三司使行知益州府、提点两川军务,自然当得起相公的称呼。

“好好好,状元郎不必多礼,”张方平一脸亲切的扶起他道:“老夫是久闻大名、如雷灌耳了。咱们神交已久,还是以兄弟相称吧。”

“张公折杀下官了。”陈恪这话的意思是,那就不称你为相公,但再随便就太过分了。身在官场,就得说假空虚的官话,这叫他心里无比别扭。

“咱们进去说。”张方平一手拉着陈恪,一手拉着王珪,亲热的把他们迎进府去。

仆役上了茶,端上点心,张方平朝陈恪笑道:“去岁苏老泉带他两个小子去见我,据说你也到了成都,却躲着不见我,你说该是不该?”

“确实不该,”陈恪歉意笑道:“不过张公公务繁忙,下官是怕人太多,你会不胜其烦。”

“这不是实话啊。”张方平有中原男儿的爽朗性格,放声笑道:“你是因我跟你老师不和,担心吃脸色,所以才躲着我,对不对?”

“绝无此事。”尽管被说重了,陈恪也不能承认啊。遂摇头道:“张公雅量高致,怎会为难个后辈呢。”

“哈哈哈,真会说话。”张方平笑道:“听说你是先默写了十万字,才得以参加会试,果有此事?”

“不堪回首。”陈恪苦笑道:“但确实如此。”

“王介甫那小子,总是目无余子,你能挺过去,也叫他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张方平笑得十分开心,竖起大拇指赞道:“厉害,厉害!”

“还是比不上张公啊。”陈恪苦笑道:“我十年时间才背过十万字,王公却只用十天就能背过‘三史’,米粒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这马屁拍得张方平浑身舒坦,笑得脸都开了花。因为若论聪明强记,他绝对是大宋朝第一人,多少神童、天才,在他这只有吃灰的份儿。

据说他够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年轻时曾经向人借‘三史’,十天即归还,里边的每一句话都能牢牢记住……‘三史’是《史记》、《汉书》、《后汉书》,仅一本《史记》就五十多万字,他能十天全都背过,你上哪讲理去?

“我那是家里太穷,想读书只能去借,才不得不全都背过。”张方平笑道:“说来可笑,后来做官买回来的书,看了却不能尽记,反倒是当年借的书,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在这儿一个劲儿的讲古,那边陈恪和王珪,都流露出无奈之色。这真是急惊风遇着慢郎中,他们是满心的焦急,火烧火燎的赶到这雅安城,谁知这位蜀中最高军政长官,却一点都不着急。

不仅是嘴上不急,看看雅安城商贾云集、一点戒备也没有的平静景象,就知他是真不急。

“安道公,据小弟所知,朝廷命钤辖司封锁通往大理的商道。”王珪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何看起来,边贸并未受影响?”

“哈哈,”张方平却不以为意的笑道:“关闭商路,只会给商人们带来巨大损失,还会带来不必要的恐慌,让人趁机得利,好处却一点没有。所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啦。”宋朝的大臣就是这样牛气,遇到张方平这样的能吏,自然是社稷之福了。但就怕有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乱来。

因为媳妇疑似发动,结果鸡飞狗跳了俩小时,把计划全打乱了。下一章明早发吧,可怜可怜我这个时刻风声鹤唳的家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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