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白衣刺客突袭来
书名:唐朝败家子 作者:尹三问
第九十九章白衣刺客突袭来
太子李承乾对今日曲池之行很满意!
魏王李泰失约,他的出现便显得意义特殊,相信长乐公主夫妇,尤其是长孙冲多少有感激之情。
虽说妹夫众多,但这一位特殊,还是自己母舅家的表兄,保持良好的关系很必要。
另外便是趁机与谢逸结交,挖空心思搞来谢灵运的手稿,总算是派上了用场,谢逸收下了。
虽说没有实质性进展,却是个良好开端,纥干承基说的没错,凡事应该循序渐进,一口吃个胖子不大可能。
有了第一回,就不怕没有第二回。
今日这个场合,也不会显得很特意,毕竟礼物是以彩头的名义送出去的。至于谢灵运手稿,那是国子监祭酒孔颖达无意间得到的。
将其赠送给诗文出众,才华横溢的谢氏子孙,合乎情理,素喜才学名士的孔颖达肯定乐见其成。
如此一来,外人又能说什么呢?
不虚此行啊!
马车之上,李承乾正在得意,不想异变陡生!
“有刺客,保护殿下!”
只听到车窗之外的纥干承基大喊一声,随后外面便传来刀剑相交之声。
行刺?!
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事情,记得只在很小的时候,父皇还是秦王,自己还是中山郡王时曾遭遇过凶险。
自打贞观初年入主东宫以来,贵为大唐储君的他再未受到过丝毫袭扰,然而今天去了一趟曲江池芙蓉园,竟然遭到——行刺!
透过车辇窗户的缝隙,李承乾向外瞧去,一群身着白色,浅色衣装的刺客手持利刃,正在与东宫侍卫拼斗,目标就是冲上这辆马车,要了自己的命!
今日出门,李承乾有意低调,并未摆出全幅太子仪仗,只带了不算太多的护卫随行。
失去了宫墙的庇护,还护卫力量最弱的时候,突然遭遇行刺!
自己运气怎么就这么差?李承乾不由暗自询问,同时心中也泛起了一个疑问,刺客怎知自己要来曲池赴宴?
从当前的情形来看,这完全是提前准备,有预谋,且时机拿捏得当的刺杀。
谁能做到这些?又是谁想要自己的性命?或者说自己死了对谁有好处呢?
顷刻之间,李承乾满脑子问号。
这些问题很重要,但得有命留着才有机会追查,才能挖出凶手,将其碎尸万段。
可是今日能逃过一劫吗?
听着激烈的刀剑相击声和拼杀声,李承乾不由有些发憷,身体下意识有些发抖,惶恐不安。
纵然他是大唐的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也会害怕……
……
谢逸与郑丽琬正乘车行走于风雪之中,突然听闻前方有兵器相交之声。
王永安派人上前查看,片刻之后便得到一个令人惊悚的消息——太子李承乾正遭遇行刺。
继李世民在陕州遭遇行刺后一个多月,长安城里,天子脚下,大唐储君再次遭遇刺杀。
凑巧的是,两次谢逸都在场,一次是在李世民身边,一次距离李承乾没多远……
到底是什么人想要行刺李世民父子,已经来不及多想,谢逸忙问道:“情况如何?”
“不大好,太子殿下所带的侍卫不多……”
谢逸摆手道:“王永安,派人飞马往曲江报长孙冲,他应该尚未离开,请他速来护驾,想办法通知城中武侯或驻军救援。你们几个,立即前去护驾,保护太子殿下。”
“谢学士,那你呢?”
“刺客目标是太子殿下,我不打紧,保护殿下要紧!”谢逸顾不得多想,距离如此之近而不救援。万一李承乾有个三长两短,暴怒的李世民岂能不怪罪自己?
护卫全走了,包括驾车的车夫,这也是一位飞骑高手!
风雪之中,只余马车上的谢逸和郑丽琬主仆。女子天性胆小,听到打打杀杀本就害怕,何况是太子遇刺,是以阿碧战战兢兢,几乎快要哭出来,郑丽琬虽神色凝重,却无丝毫慌乱。
“我们往南去启夏门,得快些离开此处!”谢逸沉吟片刻,当即做出决定,不顾雪天路滑,亲自驾车掉头朝曲江方向狂奔。
侍卫全都派了出去,孤身留在危险境地乃不智之举,此处距离南城墙不算远。最近的启夏门驻扎有士兵,那处安全,可求得救援。
可是……
驾车是个技术活,谢逸并不熟练,只是努力拉着缰绳,保持平衡。好在马匹算给面子,一直走的还算平稳,只是速度实在有些慢。
刚跑出不久,过了一片宅墙,遇到树林后,猛然听到一声闷哼,拉车的马匹一声长长的嘶鸣,前蹄抬起,马车几乎倾覆。
闻听阿碧一声惊呼,谢逸忙转身问道:“对不起,你们还好吧?”
却见郑丽琬目光凝重,直勾勾地看着正前方,谢逸回过头去,只见前面路上站着两个白衣刺客,持刀封路,正朝马车过来。
刹那间,谢逸有些莫名,难道自己也是行刺的目标?
想错了,所以做出了错误安排,后果自然就很严重!
难道自己今日要殒命于此?还要凭白连累了一位当世绝姝?
……
谢逸顾不得多想,拉着郑丽琬和阿碧跳下马车!
可是……谢逸自问跑不过训练有素的刺客,更何况是拉着两个柔弱女子的情况下,逃跑毫无意义。
所以在第一时间,他选择将两个无辜的女子护在身后,然后直面明晃晃的刀锋,哪怕是束手无策!
不见得有直面死亡的勇气,但身为一个男子,焉能不护着娇柔无辜之女?
“对不起,连累二位了。”
郑丽琬轻轻摇摇头,有些花容失色,但还算得上镇定,谁也没注意,慌乱之间,她已经将一只金簪握在手中。
至于是要殊死搏斗,还是迫不得已时自尽避免受辱就不得而知了,侍女阿碧眼看着刺客提刀走过来,惊恐不已,下意识闭上眼睛大声惊呼……
呼喊自然毫无用处,但是预想中的血溅当场,身首异处也并未发生。阿碧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一位灰衣刀客不知从何处出现,拦住了刺客。
游侠见义勇为?
阿碧瞪大了眼睛,她听说过很多此类故事,知道世间有身手高妙的游侠儿,路见不平,仗义出手。
今日自己也遇上了?
更惊喜的是,游侠儿三招两式便击败了刺客,将其打伤,迫其仓皇逃走。
缓过神来的阿碧想要拍手叫好,上前道谢的,不想一眨眼的工夫,游侠儿便不见了踪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怎么回事?
同样惊讶的还有谢逸,在遭遇行刺的瞬间,突然有人出手相救,然后又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是谁要杀自己?又是谁救了自己?处处都透着古怪,让人不安的古怪。
“唉,游侠儿怎么走了,道谢都来不及。”
游侠儿?谢逸轻轻摇头,这种传奇故事只能是传奇,这位救命恩人……
突然,谢逸脑中灵光一闪,联想到些许事情,脸色瞬间变得低沉,凝重无比。
“怎么了?”阿碧轻声询问。
郑丽琬虽不明所以,但瞧见谢逸神色有异,沉吟片刻低声道:“阿碧记住了,我们什么都没看到,我们一路去启夏门,没遇到任何麻烦,什么都不知道。”
“啊,哦!”阿碧虽不明原因,但见自家娘子正色凝重,自然不敢怠慢。
闻听此言,谢逸回头看着目光坚定的郑丽琬,轻轻点头道:“多谢!”
此女果然聪慧,与其到时候不好解释,倒不如什么都不知道,推得一干二净。
只是,当真能一干二净吗?
第一〇〇章长安夜不宁
在芙蓉园收拾完残局,长孙冲夫妇正准备离开,不想有飞马来报——太子遭遇行刺。
闻听此言,长乐公主顿时花容失色,长孙冲也瞬间为之色变。
“夫君,快些救皇兄。”
长孙冲大喊道:“快,集合所有部曲护卫,曲池守卒,留下些许保护公主,其他人随我前去救驾!”
“是!”
“丽质,你留在此间,我去救太子。”长孙冲嘱咐一声,率部策马飞奔出了芙蓉园。
距离不算很远,他们赶到的还算及时,或者说王永安等几人及时赶到相助,阻止或拖延了刺客的意图和进展……
李承乾并无性命之忧,但是在侍卫掩护其逃离之时,他坠落马下,腿部重伤,正躺在雪地里哀嚎!
谢逸从启夏门赶回来时,恰好远远看到这一幕。
他的求援并不顺利,虽说名满天下,但守城兵卒并不认识谢学士,故而不敢擅离职守。好在有郑丽琬随行,守将认识姿容绝姝的郑娘子,这才不敢怠慢,率部赶来。
“谢学士!”
“驸马,太子殿下怎样?在下前去启夏门求援,路程远,来晚了。”谢逸恰如其分地面带焦急神色。
长孙冲道:“东宫侍卫全力护驾,还有你的几个侍卫救援,并及时通报于我,来的还算及时。太子殿下并无性命之忧,但腿伤厉害。”
“让我看看!”谢逸立即毛遂自荐。
长孙冲点头道:“对对,谢学士医术高明,快为殿下急救!”
侍卫从马车上取来毛毯,李承乾躺在上面,寒冬腊月,额上却有豆大的汗珠落下,可见疼痛非常。
“谢学士,孤的腿……”
“太子殿下莫急,容臣看看。”谢逸俯身查看两眼,脸色顿时凝重非常。
“怎样?”长孙冲也是一脸焦急,不管怎么说今日是他发出的邀请,太子遇刺,追究起责任来……
谢逸低声道:“骨折,很严重,我先略作固定,避免伤势加重,快送殿下回东宫,请擅长接骨的御医为殿下医治。”
“好!”长孙冲立即命人将李承乾抬上马车,严密护卫赶回东宫。
与此同时,讯息已经飞报太极宫,接到消息的谯国公,平阳长公主驸马柴绍,万年县令等纷纷赶到。
柴绍脸色阴沉,今日是他负责长安城防的,却让城中潜入刺客,还行刺了太子殿下,罪责难逃啊!
事发地在长安城东南,归朱雀大街以东的万年县管辖,万年县令这会几乎都快哭了。
常言道: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天子脚下的县令本就难当,管理好辖地的同时,还要应付权贵,要一丝不苟,还得圆滑机巧。好不容易熬了两年多,眼看明岁开春后便可升迁,结果最后一个月出了这样的事情。
太子在万年县遇刺受伤,自己这个县令算是当到头了,兴许还要问罪下狱,想想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谯国公,万年县,快些搜捕刺客吧!”
柴绍道:“已经封锁城门,左屯卫军已经出动,在乐游原搜捕刺客,各坊市都已提前关系,有武侯巡街盘查可疑人等。至于是否需要全城搜捕,已向陛下请旨,想必很快宫里会有旨意。”
“好,有劳谯国公!”长孙冲道:“侄婿先率人护送太子殿下回东宫,谢学士也随行吧,殿下受伤,有医者随行放心些。”
谢逸本不想去,但长孙冲如此提议合情合理,拒绝不得,只得点头道:“好的,不过劳烦派人护送郑娘子回府,她家马车损坏,与在下一道走的,这会还留在启夏门。”
长孙冲微微诧异,不等说话,那边万年县令便欣然道:“好好,下官立即派人护送。”
东宫的车辇启动了,李承乾仍时不时发出痛呼,谢逸抬头铅云低沉,仿佛压在了长安城顶,北风呼啸,大雪越发纷纷扬扬……
寒风凛冽中,已经隐约听到嘈杂的马蹄声,今晚的长安城注定不会平静,注定有很多人难以安眠入梦……
……
太极宫中,李世民接到长孙冲飞马急报,震惊无比。
长安城里,天下脚下,竟然有人行刺他的嫡长子,大唐的皇太子。
“太子情况如何?”
“太子殿下无性命之忧,但腿骨骨折,淮阳县伯已进行初步诊治,正送回东宫,御医已经待命。”
听到儿子性命无忧,李世民微微放心,沉声道:“刺客可曾抓到?”
“除了当场击杀者,并无活口,谯国公已经派兵在乐游原追查,并请旨是否全城追捕。”
“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刺客给朕找出来!”
“遵旨!”
李世民怒道:“命大理寺少卿孙伏伽速往事发地,追查线索,可讯问所有涉案人员,务必有个结果,缉拿刺客。另外,令尉迟恭加强长安城防。”
“遵旨!”
“召房玄龄、长孙无忌立即进宫。”
“遵旨!”
“摆驾东宫,朕去看看太子!”李世民爱子心切,当真很着急。
……
谢逸和长孙冲护送李承乾到东宫时,李世民已经等候在此,一群御医更是严阵以待。
看到满脸痛苦的李承乾被抬进来,舐犊情深的李世民脸色顿时变得冷若冰霜。
“父皇……”
“承乾莫怕,快些让御医疗伤!”李世民安慰一句,大手一挥,李承乾便被抬入寝殿,御医仓皇跟上。
李世民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寝殿,转身冷冷质问道:“说,怎么回事?”
“臣等护驾不力,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降罪。”纥干承基带头,一众东宫侍卫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李世民冷冷道:“拼死护驾,保全太子性命,算是有功;但护卫不力,累及太子重伤,罪责难逃,每人领六十军棍,以儆效尤。”
“谢陛下隆恩!”不是死罪,侍卫们如蒙大赦。
“陛下,儿臣今日不该邀请太子殿下赴宴的,也未加强防卫,有所疏忽,儿臣有罪。”侍卫们刚走,长孙冲便跪在李世民面前,突然的举动让谢逸好生尴尬。
李世民冷峻的眼神在这个女婿兼内侄身上停留片刻,摇头道:“此事你预料不到,何错之有?起来吧!长乐呢?她没事吧!”
“公主在芙蓉园,有人保护,安全无忧,稍后会来探望太子殿下。”
“嗯!”李世民点点头,沉声问道:“当时怎生情形?”
长孙冲低声道:“儿臣是在芙蓉园接到谢学士随身护卫报讯赶到,前面的情形得问谢学士。”
李世民这才抬头,深沉地目光在谢逸身上扫了一遍,似乎若有所思。
谢逸上前道:“陛下,臣今日得长乐公主与驸马邀请赴宴,回程时因与他人谈诗论文,故而走的晚了些,不想行至乐游原,听闻兵器相交之声,护卫探查得知太子殿下遇刺。
臣将卢国公安排在臣府上的侍卫全部派出护驾,并给驸马报讯,然后去启夏门向守军求救。守军不认识臣,多亏了郑娘子同行作证,臣与守军赶到之时,驸马已经在了……”
“儿臣还是去晚了一步,虽迫使刺客逃走,但太子殿下还是受了伤……”
“刺客是冲着太子去的?”
李世民这么一问,谢逸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此刻再考虑这个问题,恐怕不那么简单。
想起追杀自己的那两个人,谢逸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莫非是李承乾帮自己挡了灾祸?
好在长孙冲及时道:“此刻训练有素,出击与撤离都准备充分,似是有目标的蓄意而为……”
“嗯!”李世民点点头,又问道:“谢逸,你可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或有什么想法?”
“适才慌乱,并未发现异常……”谢逸沉吟道:“臣猜想,会不会与陕州的刺杀是同一批人?”
“朕已经派孙伏伽去调查,此番决不能放过这些宵小。”
李世民话音落地,那边御医匆匆而来,禀报道:“陛下,太子殿下的腿骨已经复位,安养些许日子就会愈合,只是……”
“只是怎样?”
御医唯唯诺诺道:“伤愈之后,太子殿下恐有跛行之症状……”
“不能痊愈吗?”
“回陛下,太子殿下伤势颇重,臣等已经尽力了,幸得谢学士先行有过初步固定,否则可能会更严重。”
闻听此言,李世民痛苦地闭上眼睛,良久后才叹道:“好生照顾太子。”
“是!”
谢逸心中却猛然一惊,历史上李承乾曾有足疾,曾因此产生自卑情绪,做出失当之举,难道就是这一次导致的?
沉吟之际,闻听内侍奏报房玄龄与长孙无忌觐见,李世民摆手道:“你们……先下去吧!”
第一〇一章有何隐情
虽然最初的知情范围并不广,但太子遇刺的消息太过惊悚,是以迅速不胫而走。
平康坊内,程处默、房遗爱与杜荷等人闻讯,当即扔下酒杯,第一时间赶回家中。
出了这样的大事,今夜的长安必定不安宁,一切行为都必须小心谨慎。
与此同时,长安各家权贵府邸也纷纷收到讯息,或安分守己,或观望事态,或紧急奔赴岗位。
十六卫军出动,加强城防,并开始全城搜捕刺客,街道上兵卒打着火把来来往往。各坊坊正与武侯也接到命令,冒着风雪挨家挨户盘查搜捕。
总而言之,今夜的长安,风声鹤唳!
……
如此大的动静,魏王府自然也听到了消息。
刘轩第一时间来报,李泰听闻太子遇刺,问出的第一句话便是:“太子怎样?”
这句话意味深长啊!
可以是关心兄长的安危伤势,也或许含有某种期盼,如果嫡长子遇刺身亡,他这个嫡次子的地位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太子性命无恙,但断了一条腿,听说伤势颇重,已被抬回东宫,陛下雷霆大怒。”
“哦!”李泰脸上闪过一丝不着痕迹的失落,悠悠道:“大哥运气不错,幸得上苍保佑。”
“是谢逸!”
“和他有什么关系?”闻听此言,李泰神色陡然一变。
刘轩低声道:“已经传开了,谢逸在紫云楼做了三首诗,大出风头,从不赴宴的太子亲自驾临,并以谢灵运的手稿为彩头赠给谢逸,两人还攀谈许久,可见关系匪浅。
返回途中,太子遇刺,偏生被谢逸遇上,让手下的护卫救驾,通知长孙冲,还亲自去启夏门求援,这才保住了太子的性命。”
“哼哼,原来如此!”李泰冷哼一声,愤懑非常,他心中浮过一个念头,如果谢逸没能及时赶到,兴许……
兴许是老天爷赐给自己的一桩良机,可惜被谢逸破坏了,此人果然是魏王府的煞星啊,该死!
“殿下莫恼!”刘轩仿佛明白李泰的心思,低声道:“据太医署传出消息,太子的腿伤很严重,纵然伤愈,往后也会跛脚。”
“是吗?”李泰的脸色果然微有变化,似乎有一丝克制的笑意。太子安然无恙是可惜,但是跛脚……一个跛子当皇帝,真的不会有损大唐泱泱大邦的威仪吗?
退而求其次,这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片刻后,李泰神色恢复如常,问道:“刺客抓到了吗,可知是什么人?”
“不知道,柴绍大将军正满城搜捕,孙伏伽已经去现场勘查,暂无结果。”刘轩低声道:“不过属下有个小小的担心……”
“什么担心?”
刘轩小心翼翼道:“如果太子遇刺身亡,殿下您会是最大受益者,会不会有人趁机污蔑殿下,毕竟殿下本该赴宴却没去……”
李泰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虽说是清者自清,也躲过一劫,可若因此引来不必要的猜疑亦并非好事。
“你多虑了,本王清清白白,天地日月可鉴,怕什么?记住了,身正不怕影子斜!”
李泰沉声道:“备些药材滋补品,明日一早随本王去东宫探望,兄长伤病,做兄弟的不去探望或者去晚了,容易被人指责不知孝悌友爱。”
“是!”
“另外!”李泰叫住转身欲走的刘轩,叮嘱道:“叮嘱各处一举一动,有任何消息都要第一时间禀告本王,尤其是孙伏伽那边的进展,大理寺我们应该有人。”
“殿下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
出了东宫,整座长安城已经隐没在黑夜和风雪之中。
不过街上尽是打着火把的兵卒,正在满城搜查刺客,规模和声势很大。
坐在回家的马车上,前后是长孙冲特意安排的一队护卫,绝对保证安全,可谢逸的心绪却起伏不平,很是不安。
如此大动干戈,满城搜捕,真的有效吗?
谢逸希望最好是无功而返,因为抓住了刺客对自己没好处。
那两个被击伤的刺客被捕,自己有所隐瞒的事实就会暴露,万一再说出原本的伏击目标是自己,结果太子代为受伤,那可就……
从道理上而言,自己没错,可东宫必然会因此记恨自己,李世民恐怕也会有微词,处境将很不利。
这还不是最严峻的,谢逸真正担心的是那位仗义出手的“游侠儿”,他要是被捕,后果会怎样,着实难以想象。
好在郑丽琬聪明,也愿意帮自己遮掩,想起这位聪慧美貌的当世绝姝,谢逸心中满是感激。
她为何愿意帮自己不得而知,她会不会出尔反尔,出卖自己呢?
沉吟片刻,谢逸微微摇头,她既然答允了,应该会信守诺言的,真正该担心的该是孙伏伽的勘查。
事发地在一片树林,当时风雪交加,并无路人经过,想必没有目击者,至于车辙和打斗的痕迹。
谢逸抬头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以及深沉的夜色,稍稍放下心来。天色昏暗,又有积雪掩盖,想要找到细微的蛛丝马迹可不容易。
但愿吧,但愿大理寺没什么发现!
已是腊月间,快要过年了,谢逸不想横生枝节,但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有些隐情,现在必须要弄明白了。
……
回到家中时,杜惜君尚未就寝,而是焦急地等待着。
看到谢逸平安归来,杜惜君松了口气,微微兴奋道:“三郎,你可算回来了。风雪夜路难行,街上兵马往来,风风火火的,好像出了什么事情。你久去不归,让人好生担心,用过晚餐了吗?”
谢逸一言不发,挥退正在准备茶水餐食的仆从,拉着杜惜君回到中院,不许任何人靠近。
“三郎,怎么了?”杜惜君见谢逸神色异常,不由诧异。
“太子遇刺,断了一腿。”
“啊!难怪街上……”杜惜君闻言顿时大惊,也瞬间明白今晚种种异常的原因所在。
谢逸沉声道:“从曲池初雪宴返回时遇刺的,也许刺客原本的目标是我……”
“什么?”这一次,杜惜君更加惊慌,顿时花容失色,掩口颤声问道:“你没事吧?”
“王永安他们去救太子了,然后有人要杀我,险些回不来。”谢逸的话始终很平静。
杜惜君心中却泛起惊涛骇浪,一把紧紧抓住谢逸的手,眼眶泛红,几欲落泪,显然是担心至极。她无法想象,如果谢逸有事,这个家和自己会怎样?
“幸好有人仗义出手,救了我!”
杜惜君松了口气,含泪笑道:“是什么人,该好好谢谢恩公。”
谢逸悠悠道:“是啊,是得好好谢谢他,上次救了你,这次又救了我。”
闻听此言,杜惜君心头猛然剧震,神色也为之一变,呆呆看着谢逸说不出话来。
“惜君啊,能告诉我恩公的身份吗?”
“三郎……”
谢逸波澜不惊道:“此刻十六卫军正在全城搜捕,如果他被抓到,会是怎样的下场,你我又将面临什么,想必你很清楚。
如果你想救她,不想让谢家遭遇麻烦,现在是时候告诉我,他是谁,你是谁?你们究竟有何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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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章两姝为郎忧
谢逸神情凝重,语气前所未有地严厉。
他知道杜惜君心里一直有秘密,但他没问过,希望她自己讲出来。
但时隔许久,杜惜君始终没有开口,似多有顾虑。往日也就罢了,今日出了这档子大事,不能再拖延。
未免杜惜君再有迟疑,谢逸采取直接黑脸逼问的方式。
果然,杜惜君见此情形,便知情势严峻,却也感到有些害怕,因为谢逸从未对她有过如此严厉态度。
难道……一瞬间,她心里突然了多了点杞人之忧。
“惜君,如果你觉得隐情会连累到我,那就错了,事已至此,已经不是连累与否的问题,而是必须要直接面对。”
“三郎,我……”
见到杜惜君楚楚可怜的神情,谢逸终究还是有些不忍,紧绷的脸略微放松,柔声道:“惜君,不必害怕。不管你说出什么,我都会坦然接受,并想办法解决。
我说过永为君倚,你知道我的为人,绝不会食言,绝对不会因此而疏远你,所以不必有任何顾虑。”
“三郎,对不起,我瞒了你许久。”杜惜君欲言又止好几次,终于下定决心,沉声道:“先父名讳——上伏下威。”
“杜伏威?”
“是的。”杜惜君低头道:“武德六年,家父降唐,入长安朝拜,不想辅公祏反唐,李孝恭率部平叛后,不知何故,竟诬陷家父。
以至于家父暴卒长安,我娘只是侍妾,平素低调,少有人注意,趁乱带着年幼的我逃出乱军,流落江淮。”
说起悲情往事,杜惜君眼眶泛红,泪珠滚落,哽咽道:“我们逃过了官兵的追捕,却生计贫寒,后来母亲患病亡故,多亏了谢夫人……阿娘代为安葬,并带我回谢家……”
谢逸知道,杜伏威乃隋末雄霸江淮的英豪,割据一方,势力颇大。杜惜君作为他的女儿,本该是金枝玉叶的,结果遭遇横祸,流离失所,最终还成了谢家侍婢,童养媳。
如此经历,也算是落差极大,坎坷艰难!
不过如今时过境迁,一切好转,倒也不算什么,只是作为杜伏威的女儿,会是一桩祸事吗?
谢逸依稀记得,前世看到过一些资料,贞观初年,李世民发现杜伏威的冤屈,为之平反,以国公之礼葬之。
那么他的女儿,即便得不到厚待,也不至于获罪,杜惜君母女何须躲躲藏藏呢?难道是她们消息闭塞的缘故?
可当谢逸提及时,杜惜君却瞪大了眼睛,声称绝无此事,她对父亲的一举一动甚是关注,绝无遗漏。
为此,谢逸特意旁敲侧击在外打听一番,最终验证杜惜君所言不虚。当此之时,确无杜伏威平反的说法。
这下轮到谢逸糊涂了,到底是自己记错了,还是现实与历史记载有偏差呢?
“你放心吧,此事我会想办法的。”
“嗯!”杜惜君轻声道:“我一直担心,我的身世会连累到你……”
谢逸问道:“那你在淮阳的时候怎么……要知道,自打你进了我家门,此事谢家便脱不了干系。”
杜惜君知他所指,含羞道;“当初在淮阳,你并不涉足仕途,民间小户,不会被人注意到,想来也无妨。我蒙谢家恩惠养育,自当尽……本分。”
“既然如此,你当初何必劝我行卷入仕?”谢逸对此颇为不解。
杜惜君低头道:“我私心自然是想与三郎长相……厮守,平淡度日,但阿爷(谢父)临终遗愿,希望你入仕,我怎能为一己之私,而枉顾他老人家的遗愿呢?
何况你落水之后,与以往大不同,变得聪明也有本事了,想必你自己也不愿意埋没了才华,所以……”
“原来如此,后来到洛阳你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原本想着你得刺史欣赏,在陈州为官已算不错,不成想你才能出众,竟直达天听。”杜惜君轻声叹道:“去洛阳以后我很害怕,一来是担心我的身世连累到你;二来,我是害怕……”
“害怕我知晓内情后,觉得你是个累赘祸害,抛弃你,甚至向朝廷告发是吗?”谢逸不悦道:“你不会将我想的这般不堪吧?”
“没……三郎,我只是害怕,害怕失去你,也怕毁了你的前程,危及的安全。”杜惜君靠上前来,低声抽噎。
“好了,没事了!”谢逸本来责备几句,见佳人落泪,又哪里忍心,柔声安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是你拒我于千里之外就可以改变的。
你说你傻不傻?凭白蹉跎了那么多时光,折磨自己折磨我……还好现在开窍了,否则等我们都白发苍苍了,后悔都来不及。”
“嗯!”杜氏含轻轻点头,低声道:“对不起,我早该告诉你的,是我犯傻了,我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谢逸皱眉道:“你是没想到那谁突然出现吧?”
“啊,他……”杜惜君以为谢逸心生误会,慌忙解释道:“三郎,莫要误会,我与他没什么的……”
“当然没什么了,你随母亲出逃时不过才几岁,纵然是青梅竹马的玩伴,想必印象也淡了。”谢逸笑道:“所以你不必紧张,我只是想问问,救了你我性命的恩公到底是何许人也?”
“看他身量,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杜惜君略微沉吟,轻轻吐出几个字来。
……
丰乐坊,郑宅!
这里是已故通事舍人郑仁基的府邸,如今则仅仅是郑丽琬的香闺所在。
侍候梳洗的侍女们刚刚退下,郑丽琬正坐在铜镜前卸妆,身后惊魂未定的阿碧却显得很是不安。
“娘子,今日太吓人了。”
郑丽琬却神色如常道:“是啊,刀光剑影,杀人行刺,确实吓人。”
阿碧设想道:“今日的运气实在不好,如果不是车辕损坏,我们能避开的……”
“是吗?”郑丽琬摇头道:“那段路,我们和东宫车马的路线一致,太子在我们前面,车辕不坏,跟得更紧,刺客到来,我们能躲过?”
“如此说来,我们遇到谢学士是幸事?!”阿碧轻轻一笑,旋即又皱眉道:“可是我们坐着谢学士的车也遇到了刺客,多亏了那位游侠仗义出手……”
“可是……”言及此处,阿碧突然疑惑道:“娘子,回程时遇到大理寺的孙少卿询问,您为何要坚称什么事都没遇到,和谢学士一起相安无事,直达启夏门呢?”
“记住了,事情就是如此,什么都没发生,千万莫要胡言乱语。”郑丽琬再次厉声叮嘱,然后轻声道:“如此,他才能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谢学士吗?”阿碧笑问道:“娘子为何要冒风险偏帮着谢学士呢?”
“这个……”
不等郑丽琬回答,阿碧便猜道;“是因为娘子欣赏他的文采,喜欢他的诗文?还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敢与娘子同车而行,私下接近的男子?还是遇到危险时,谢学士主动挡在娘子身前之故?”
“你……”向来落落大方的郑丽琬不禁有些语塞。
“夜深了,娘子也该就寝了,阿碧去给您床榻……”阿碧嘿嘿一笑,表情更是意味深长,转身逃走。
郑丽琬取下最后一支簪子,起身走到窗边,那一瓶红梅开的正好。很庆幸,慌乱颠簸之中瓷瓶未碎,梅花未折,依然优雅清香。
郑丽琬凑上前轻轻一嗅,绝美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句“她在丛中笑”。
芊芊玉手轻轻转动梅枝,绽开的红梅间仿佛闪过一幕幕画面,郑丽琬嘴角的嫣然笑容渐渐消失不见。
动人却又深邃的美眸里多了些许疑惑与好奇,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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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章并非福将
夜已经深了,太极宫里,承庆殿却依旧灯火通明。
李世民在大殿里来回踱步,一如往常,脸色冷若冰霜;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垂首而立,全都神情肃穆。
太子遇刺,绝对是震惊朝野的大事,两位当朝首屈一指的重臣很震惊,尤其是长孙无忌,因为此事和他长孙家关系太过密切。
李承乾是他长孙家的外甥,如果太子遇刺身亡或重伤,储君之位更迭或动摇,对长孙家而言绝非好事。
何况太子遇刺,事发在赴儿子长孙冲的宴会之后,时间和地点很寸啊!
桩桩件件,都与长孙家关系紧密,他怎能不在意?若非长孙家不可能有谋害太子的动机,只怕还会被怀疑猜忌。
李二陛下没有怪罪长孙冲,算是不错的结果。这其中有长孙皇后的面子,长乐公主的面子,也有自己的面子。
太子性命无忧是最重要的原因,如果李承乾有个三长两短,想不受牵连都难。饶是如此,局面仍旧有些糟糕,李承乾断了一条腿,将来可能会是个跛子。
富贵人家,瘸了也不要紧,可是储君跛足毕竟有损形象,有损威仪,会不会因此让皇帝和朝臣失望,或为他人所攻讦呢?
长孙无忌难免有些担心,实际上他还有更担心的事情——长孙家的外甥不止一个啊!
这件事的背后会不会有旁的龌龊?将来会不会因为今日遇刺,太子跛脚而产生龌龊呢?
一切委实难料啊!
毕竟有些事情已经有苗头,上次东巡送御驾时,他便清楚察觉。可惜为时略晚,想要摁下去是已经来不及了。
都是长孙家的外甥,说句不好听的,是哪个其实没有太大区别,但是李承乾毕竟是嫡长子,已为储君多年。无论是根基还是臣民的认可,都更牢固,顺理成章,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换人。
这或许不是最坏的结果,长孙无忌最担心的是两败俱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此乃是千古不移的道理,不可忽视啊!
皇帝陛下儿子众多,但长孙家的外甥只有三个,其中一个还是小不点,资质难料……
不得不说,皇后早逝对长孙家而言绝对是巨大损失,自己这个舅舅难当啊!
……
来回踱步的李世民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问道:“玄龄,辅机,你们说说,这凶手会是什么人?”
“陛下,此事而今断言为时尚早。”房玄龄依如既往地谨慎。
李世民皱眉道:“会不会是陕州刺驾的那些宵小?”
“很有可能,上次失手,这次他们竟然潜入长安,对太子殿下施毒手,实在可恶。”
“谢逸能这么说,想来并非毫无根据,朕先前对他们太宽容了。”李世民厉声道:“将长安城翻过来,也得朕找到他们…”
其实当前大动干戈,满城搜寻并非明智之举,年节将至,城中却风声鹤唳,百姓不得安宁,难免生出流言蜚语,反而无益。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知道,但李世民盛怒之下,他们哪敢劝说呢?
如此也好,可以起到震慑宵小的作用,清除一下城中城狐社鼠之流,如果能抓到刺客,那自然最好不过。
至于刺客身份,哪里敢轻易断言?谢逸倒是大胆,敢于猜测,也不知他纯粹是猜测,还是有所依据呢?
“玄龄,辅机,你们说,刺客是冲着承乾去的吗?”李世民轻声询问,似乎意有所指。
“这……”
李世民轻声道:“承乾去曲池赴宴是临时之举,连长乐和长孙冲都没想到,刺客又怎会知道呢?”
……
东宫之中,接好断腿,仍旧疼痛不已的李承乾也有如此疑问。
他向来很少参加权贵子弟的宴会,之所以仍旧送请柬来东宫,也只是礼节而已。今日自己前往曲江完全是临时起意,事前谁都无法预料,刺客又怎么可能知悉呢?
难道是有人送芙蓉园里递出的消息?李承乾沉吟片刻,摇头自我否定。纵然真有人传讯出来,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做出严密谋划和布置。
今日的行刺是突然袭击,事后有序撤离,显然是早有谋划,准备万全。那么……
李承乾低声问道:“纥干,你觉得呢?”
纥干承基忍着挨过军棍的伤痛,小声道:“殿下的想法不无道理,也许刺客最初的目标并非是您……但刺客发现您之后,改变了目标。”
李承乾问道:“那刺客原本的目标会是谁呢?”
“这……”
“此间并无外人,当着孤的面,你有什么顾虑的?大胆说。”
纥干承基点头道:“殿下,臣猜想兴许是魏王或者谢学士,按照惯例,魏王本该出席初雪宴的,刺客于中途伏击不足为奇。结果魏王没去,殿下却去了,于是刺客改变目标……”
“如此说来,孤这是代老四受过了?”李承乾紧咬牙关,也不知是腿伤疼痛,还是咬牙切齿的愤恨。
片刻后又有猜测道:“说来也怪,老四今日平素最喜欢这样的热闹,今日却不去,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殿下的意思是……”纥干承基心中咯噔一下,连忙摇头道:“应该不会吧,魏王虽然不安分,却不敢如此大胆,冒天下之大不韪。”
“但愿吧!”李承乾想起玄武门旧事,轻叹一声,说道:“不过这回,孤替他受过是不争的事实,想必他这会肯定在背后幸灾乐祸。”
“殿下,魏王府已经差人来慰问过了,雪夜路滑,城中又有刺客,魏王不便出门,明日一早再来探望殿下。”
“他来?”李承乾冷笑道:“来看孤的笑话,黄鼠狼拜年是吗?”
纥干承基小声劝道:“殿下勿恼,而今什么证据都没有,不可乱说。魏王来探视,乃是顾念兄弟情谊,你得像待长乐公主一样才是。”
“好,孤知道。”李承乾心里很不好受,却也不得不应允。
纥干承基安慰道:“陛下已经派孙伏伽去勘查了,此人最擅侦缉,兴许会有所收获,到时候殿下再讨回公道。”
“嗯,抓到了凶手,还有幕后之人,孤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李承乾咬牙切齿,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对了,你刚才提到谢逸……难道他也会是刺客的目标?”
“有可能,谢逸和杜氏在陕州救驾,坏了刺客的好事,刺客恐记恨之,欲杀之而后快。”纥干承基道:“为此,程知节还特意给他配了几个侍卫,就是今日救驾的那几个。”
“是吗?如此说来,孤今日也有可能是为他挡灾了?”李承乾的语气明显有些不大客气。
纥干承基心中一动,小声道:“殿下,谢逸今日还是有功的,他派出的护卫,并及时通知长孙冲和启夏门守军救驾,他还为您处置腿伤……”
关于腿伤可能导致跛脚,他们至今不敢告诉李承乾,唯恐太子殿下受不了刺激。
“话虽如此,可……今日孤是为了他才去的曲江池,结果就遭到行刺。”李承乾摇头道:“枉孤费心思,可惜出师不利……如此说来,他对孤而言至少不是福将……”
“事出偶然,缘由尚未可知,殿下莫急。”纥干承基也不知该说什么好,重伤后的李承乾,情绪和思维难免有些古怪。
李承乾冷笑一声,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淡淡道:“孤知道,不是福将也就罢了,只要不是煞星就好……”
第一〇四章寻蛛丝而追马迹
次日清晨,经历了一整夜的大雪后,长安城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然而百姓们没有机会,也没有心思出门踏雪赏梅,孩童们想要在坊间的街道上堆雪人也是不能的。
见到气势汹汹的兵卒来往,都害怕地跑回家,扑进了父母的怀抱,有的甚至吓的嚎啕大哭。
十六卫军出动,忙活了一个晚上,结果除了长安与万年两县的大牢里关满了城狐社鼠外,一无所获。
刺客们好像销声匿迹,隐藏在的长安上百个坊市,几十上百万的人口中。
这样的结果算不上意外,大海捞针一般,想要找到几个人本来就不是容易事,何况压根就没有关于刺客的资料。
尤其是身高、画像、性命、体貌特征或者口音之类的重要信息,唯一可以知晓的大概就是他们中有人受伤。
城中的大夫和药铺都已经被重点监控,可惜没有任何发现,想来组织严密的刺客定备有药材,可以自行疗伤。
如此一来,大理寺少卿孙伏伽的压力就大了,想要缉拿刺客他的侦查就很重要了。
可是……
看着白茫茫的道路,孙伏伽长叹一声,心中满是无可奈何。
他是武德年间的状元(史上有据可查的第一位状元),出身并不高,十多年下来,能够走到今日的地位算是难得。所倚靠的主要便是侦查审理案件的能力,得到已故前大理寺卿戴胄青睐推荐,而受到李世民的重用。
如果这一回太子遇刺的大案一无所获,皇帝陛下会怎么想呢?他孙伏伽又该如何立足于朝堂?
他很想查到线索,自昨晚接到圣旨后便率部匆匆赶来,可惜天色已晚,光线昏暗,在大雪中打着火把,想要发现什么很难。
尤其是长孙冲的部曲和启夏门的兵卒前来护驾,人员混乱,现场早已凌乱,即便有什么蛛丝马迹也被破坏了。
等到今天早上,一切都安定下来,现场则全被积雪所覆盖,一片白茫茫,一切痕迹都被掩盖了。
情况实在糟糕!
孙伏伽长叹一声,尽管无奈,却不能就此放弃,进了皇宫一问三不知,惹得龙颜大怒,那就是自找苦吃了。
查,还得仔细勘察,能发现点什么最好,实在无所收获,至少有个姿态。
功夫不负有心人,清晨有大理寺的捕快在一条向南道旁发现了血迹,天幸血迹粘在树干上,没有被积雪覆盖。
孙伏伽立即前去勘察,确认是新近留下的痕迹,几乎肯定昨晚留下的。
此处发现血迹,是有人打斗过吗?还是……
孙伏伽四处瞧瞧,见此地距离太子遇刺之处有一段距离,往南则是往启夏门方向。可惜此间是树林,并无住户,昨日大雪也鲜有行人,并无目击者,一切只能推测。
即便是推测,些许线索汇总起来,也能有些结论,只是可能性实在有点多。
不过更让孙伏伽惊喜的是,沿着这个方向追查,竟然在附近一条小河的桥洞下发现了两具尸体。
白衣在身,体态健硕,身上有伤口,与被东宫侍卫斩杀的刺客情形一致……
“速速带回大理寺,令仵作尽快好生查验。”孙伏伽吩咐一声,长长松了口气,现在可以放心入宫了。
……
大唐的朝会并非每日都有,今日清晨的李世民是有空闲的。
但是他的心里却难以安定,整晚几乎没怎么合眼,只是在承庆殿里打了会盹,让本该侍寝的韦贵妃好不幽怨。
奈何太子遇刺,事关重大,故而不敢表露郁闷之情,一大早还特意炖了莲子羹给李世民送来,尽显贤惠。
原本能得李世民感慨夸赞几句的,可惜孙伏伽来了,韦贵妃无奈只好告退,黯然返回内宫。也罢,堂妹河间王妃早就请了旨意,今日入宫请安,姐妹俩正好说说话……
“参见陛下!”
“可有什么发现?”李世民一边饮着莲子羹,一边沉声询问。
孙伏伽低声道:“回陛下,目前并无重大进展,只新发现了一处血迹,两具尸体。”
“说说!”
“是,臣在距离太子遇刺地点不远处,也就是前往启夏门方向的树林里发现了血迹……”
李世民神色微动,问道:“然后呢?意味着什么?”
“臣以为有两种可能,其一是刺客追杀过谢学士;其二,刺客经此方向逃离。”
“哪一种可能更大?”
孙伏伽躬身道:“臣昨晚问过了,谢学士与郑娘子同车而行,两人皆称未遇阻拦,未见凶徒。”
“郑娘子?郑丽琬吗?”李世民神色微微一变,似乎颇为敏感。
当年那桩旧事举城皆知,孙伏伽自然也有耳闻,低头讪讪道:“是的,昨日郑娘子也去曲池赴宴,返回时车辕损坏,恰好谢学士经过,故而同行。”
“哦!”李世民轻轻点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孙伏伽续道:“谢学士和郑娘子皆身份贵重,且都积极营救太子,其言应该可信;而且谢学士与郑娘子昨日是初见,并不熟悉……故而无共同说谎之可能。
再者,如果真遇到刺客袭击,一个青年书生,两个柔弱女子,如何能逃出虎口?故而臣以为,应该是凶徒逃离时留下的血迹。”
“嗯!”李世民问道:“那两具尸体呢?”
“大理寺仵作查验过了,并非侍卫将之击伤,逃离后伤重身亡死于半途,而是被人灭口的。”
“灭口?”
孙伏伽道:“如果有人相助,此二刺客或许能逃离,但估计是长孙驸马行动迅速,谯国公追捕及时,刺客仓皇之间难助其逃离,故将灭口,藏尸于桥下。”
“……”
“陛下,不过刺客尸身上有特别之处。”孙伏伽补充道:“仵作查验发现,其身上的某些的伤口,与陕州御营遭袭时死伤的部分侍卫的伤口相似……”
李世民神色一黯,低声道:“如此说来,此番刺客的身份基本可以认定?”
“暂可如此认定,但还需谨慎查证加以佐证。”
李世民神色略松,轻声道:“孙卿辛苦了,缉拿刺客什么时候能有进展?”
“陛下,恕臣斗胆,恳请陛下下旨,停止全城搜捕。”孙伏伽躬身说出了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很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
“为何?”李世民眉头一皱,微微有些不悦。
“陛下,年关将至,如此大动干戈,百姓难免惶惶不安,于安定不利;且有不少周边属国部落使臣前来朝贡,如此混乱不仅有损大唐威仪,甚至让使臣以为我朝不稳,继而蠢蠢欲动,那就得不偿失了。”
李世民铁青的脸色微微舒展,点头道:“孙卿所言不无道理,但太子遇刺,刺客隐匿长安,还不知会有何举动,着实危险,不及时缉拿如何能行?”
“陛下所言极是,但全城搜捕不见得能抓到刺客,长安城巨大,人口极多,如此大动干戈,反而搅浑了水,大海里捞到那几根针谈何容易?尤其是有人蓄意庇护相助,就更难得手。”
孙伏伽言辞恳切道:“倒不如暂时将兵卒撤回,外松内紧,重点监控,让刺客以为朝廷已经放松。
长安城里的城狐社鼠大都被抓入狱,城中现在风平浪静,歹人若有出没便会很显然。他们不管是打算逃离长安,或者再有不轨举动,便容易被发觉,将之缉拿,甚至挖出幕后的牵连者。”
李世民沉吟片刻,点头道:“孙卿此言有理,朕稍后会下诏给柴绍,至于后续的调查和缉拿刺客,就交给你来负责。”
“是,臣遵旨!”孙伏伽欣然领命,匆忙告退返回大理寺,着手布置。但他并不知道,在他赴承庆殿的同时,有仵作悄然离开大理寺,去了趟魏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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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章危机潜藏
寻蛛丝而追马迹!
孙伏伽在这么做,魏王李泰也同样如此,而且他的进展并不慢。
那名曾经前往陕州的仵作今日登门了,告知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刺客尸体上的某些伤痕与李崇晦身上的伤痕相似,极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
而且,前往启夏门的道旁树林里发现了血迹,凑巧的是谢逸曾从那里经过前去求援,尸体便发现在不远处的小桥下。
陕州御营遭袭,杜氏活命本就有蹊跷,这一遭又有让人这等让人遐想的线索,难免让人猜疑啊!
如此种种,会不会与谢逸有什么牵连呢?或者说,能不能通过这些蛛丝马迹,还原或者设计出一个情境,让谢逸牵连其中?
李泰关心事实,却并不在意事实,如果能自己制造出一个令人相信的“事实”,从而达到目的,他并不介意。
“刘轩,你说谢逸在此事中会不会有猫腻?”
“回殿下,听着或有可能,但刺客如果追杀过谢逸,他是怎么安然逃脱的?”
李泰道:“会不会是这样,有人为了救谢逸,杀了自己人,就像在陕州救杜氏一样,像我们猜想的那样。”
刘轩摸着脑袋,很是莫名道:“很古怪,如果是这样,证明刺客该与谢家有密切关系,可又为何要杀他被?难道是欲盖弥彰,甚至苦肉计?”
“如此说来,倒真是不无可能,至少该朝这个方面查一查,想一想。”李泰明显意有所指或者暗示。
“无论是刺客曾追杀谢逸,还是与之有勾结,与之同车而行的郑娘子必然会有所发现,但孙伏伽询问却是毫无异常。”
刘轩摇头道:“郑娘子与谢逸昨日初识,并无交情,同车而行亦是偶然,应该不可能为之说谎。”
“话虽如此,但是……”李泰轻轻摇头道:“郑丽琬肯坐谢逸的车,这本身就是一件特别之事。”
刘轩低声道:“昨日大雪纷飞,天色渐晚,乐游原上行人不多,郑娘子无奈,委屈同车倒也说得过去。”
“倒也是,孙伏伽肯定多半相信了谢逸和郑丽琬的说辞。”李泰道:“所以在‘查到’证据之前,不可轻举妄动,不过可以适当透露点给东宫。
本王这位大哥生性多疑,心胸更谈不上多宽广,如果东宫对谢逸生出猜忌和不满,彼此有了嫌隙。无论是看好戏,还是亲自动手都行,没了东宫的庇护,他一个淮阳县伯算得了什么?”
“是,属下立刻去安排。”
“继续盯紧了孙伏伽和谢逸,争取早日挖出点东西出来,必要的时候可以帮一帮大理寺。”李泰悠悠道:“李崇晦的伤该养的差不多吧,该出门走走了找点事了,年关将至,没点热闹怎么能行呢?”
“是,殿下的意思,属下明白。”刘轩欣然点头。
“好了,我们去东宫探望太子吧!”李泰悠悠道:“听说昨日长乐公主已经去过了,本王可不能再晚了。”
……
长安城内的某处房舍中,一个灰衣男子匆匆入内,低声禀报道:“主人,唐军已经停止全城搜捕,我们要不要趁机出城?”
“不!”褐色的眼珠轻轻转动,主位上的男子果断道:“你以为唐军的搜索放松了?一直全城搜捕,我倒是不担心,现在突然撤军,哼哼。
不出所料,肯定是外松内紧,重点监控,现在出城等于是自投罗网,告诉弟兄们,继续老实待着,切莫大意。”
“是,属下这就通知下去。”
“那两具尸体被发现了吗?”
“孙伏伽亲自带人去的,已经被带回大理寺。”
“那就好!”
灰衣属下不解道:“主人,十五和十六虽然受伤,弟兄们费点功夫是可以把他们救回来的,何故非要……”
“怎么?你以为我是在冷血无情,残害弟兄?”褐色的眼眸陡然一寒,声色微变,颇为不悦。
“属下不敢!”灰衣男子当即有些畏惧。
“虽说约定好的,逃不走不连累弟兄,但谁也不希望那个弟兄回不来。”褐眼主人沉声道:“之所以牺牲十五和十六,并非他们受伤拖累,而是让他们死得其所。”
“主人,属下有些……不明白。”
“你想过没有,是谁把十五和十六击伤的,以他们的身手击杀姓谢的小子轻而易举,怎会失手?”
“十六说有个神秘高手相助谢逸,然后又消失离开。”
“这就是耐人寻味之处,据十五和十六的说法,那人出现的突然,姓谢的小子似乎不曾预料到。事后两人并无交流,据大理寺传出的消息,谢逸还有意遮掩其存在,这是为何?”
“这……”
“指不定此人也见不得光,牺牲十五和十六,为的就是引出这条线索,让大理寺去帮我们找到这位神秘高手,如果姓谢的小子因此而倒霉甚至获罪,我们正好乐见其成。至少折其帮手,下次动手就方便多了。”
褐眼主人悠悠道:“否则以长安目前的形势,我们很难有进展……在乐游原遇到当朝太子是意外之喜,却没将其斩杀,着实有些可惜,不过若能搅的长安不宁,也算有些成效。”
“是,属下明白了。”
……
谢逸已经知道那位相救杜惜君和自己的恩人是谁,但还有个棘手的问题,那就是他在哪里?
谢家存在危机,但危机的原因并非是杜惜君的身世,而是那位恩人,以及他做过的事情。
他的存在对谢家而言是个危险,无论是再做出什么出阁的举动,还是被官府缉拿,后果都很糟糕。
孙伏伽在道旁发了血迹,得知消息,谢逸莫名有些紧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血迹的来历。
原以为积雪会掩盖一切,可惜血迹偏偏落在树干上,好在有郑丽琬帮自己作伪证,否则现在麻烦已经来了。
还有那两具尸体,明明只是击伤,何以后来人死了呢?是他杀的?可按照杜惜君的说法,那个人该不会那般鲁莽才是。
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已经不得而知,但那两具尸体落在大理寺手中,绝非好事。
尸体上的伤口会线索,也会是证据,谢逸不由好生无奈,难道“恩公”不知道,固定的招式和出手习惯会出卖自己的身份吗?
习惯成自然,在某些方面百害而无一利。
而今长安的大搜捕虽然已经暂停,但城门和各坊市肯定有大理寺的捕快,以及飞骑的密探活动,他安全吗?
谢逸不由有些担心,可惜联系不到他,也不敢轻易联系,天知道李世民或孙伏伽是否猜疑自己?
但愿他近日躲藏好,千万不要出什么幺蛾子,而自己必须要尽快想办法应对可能到来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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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章几处风波将要起
太子遇刺虽然是大事,但终究还得平息下来。
随着长安满城搜捕结束,皇族勋贵依次前往东宫探视,事件渐渐告一段落。
朝堂之上,长安城里,虽然依旧暗流涌动,但至少表面上归于平静。
有鉴于唐军先后击败突厥和吐谷浑,对周围各国,各部落造成极大震慑,新年之际纷纷派出使臣前来长安,朝拜伟大的天可汗陛下。
太极殿上,万国来朝的局面,李世民君临天下,睥睨四方,自然是得意万分。群臣作陪,见证盛世,亦感荣光。
唯独遗憾郁闷的便是东宫养病的李承乾,太子不能参加诸多仪式,魏王李泰奉旨临时代行相关礼仪职责。
在群臣和各国使臣面前露脸,彰显气度才能,李泰自然是一百个乐意。最近一段时间,来往于太极宫、鸿胪寺等地,可谓是春风得意。
皇帝陛下嫡出爱子,奉旨接待使臣,荣宠非同一般,无论是邦国使臣,还是大唐官吏都十分恭敬。
大唐礼制还有规定,臣子在街头遇到亲王,皆需下车马恭候于路旁,请亲王先行通过,以表尊崇。这条规矩,连三品以上的紫袍大臣都不能例外。
以前这等情形不多,或者说不那么明显,等闲亲王行事都比较低调,且活动行程较少,故而没多少人注意。
近来魏王李泰等若代替东宫太子职责,频频出入重要场合,如此一来,官员们路遇魏王的概率大大增加。
寻常低品阶的官员倒也罢了,三品以上的要员显贵难免有些难受,一个个位高权重,资历深厚,却得费事地下车马向一个小娃娃低头,这心里难免有些不舒坦。
奈何都是重要场合,多有外邦使臣在场,谁也不敢失礼,违背国朝礼制。无奈在频频向魏王李泰表示恭敬的同时,心里也开始有想法。
或许这项制度有些不合时宜,也许该适当修改,或者废除了……
……
虽说是腊月间,但朝廷尚未正式休沐,官员们就要到衙门履职。
直到此时,作为弘文馆学士的谢逸才第一次进入自家“单位”,正式赴任。
对于这位年轻的学士,弘文馆上下自然是早有耳闻,但大部分人不怎么服气。
纵然谢逸名满天下,有惊世的诗文传送,中秋明德宫文会两篇长短句致洛阳纸贵;此番曲江初雪宴,咏雪咏梅的诗句更让世人惊艳。
这些天,除了太子遇刺,长安城里最热门的话题便是曲池初雪宴盛况,谢逸的诗文更被广为传颂。
还有发起的慈善活动,深得民心,那两句“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让许多人感慨落泪。
王献之的真迹何等珍贵,谢学士竟毫不在意,将其出售以为赈济之资,如此仁善之举,慈悲之心甚是少见。不知不觉间,长安城中自民间的到士林,对谢逸都多有称颂。
饶是如此,弘文馆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服气,因为——谢逸实在太年轻。
木秀于林,岂非衬托出他的无能?再者,诗文上有些才气而已,就真有才学?弘文馆里哪个不是饱读诗书,畅晓典籍之辈,熬资历多年,岂能眼看一个乳臭未干凌驾于上!
是以有人打算趁着初入弘文馆的机会,“考较”一下谢学士,杀一杀他的锐气,但是……
他们压根没有这个机会,谢逸刚踏入弘文馆,便被永兴县公,八十高龄的虞世南请入书房。
很多人亲眼看到,虞世南与谢逸相谈甚欢,脸上多有微笑,目光更称得上青睐。
虞世南何许人也?才学地位都让人望尘莫及,平日不苟言笑的虞公对谢逸另眼相看,其他人除了满脸惊愕,还能说什么?
再为难谢逸,岂非是和虞公过不去,出点子纰漏或误会,岂非是打虞世南的脸?无人敢有此胆量,自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谢逸自己也很奇怪,虞世南对自己好的有些莫名,进门便一番嘘寒问暖,交谈中除了勉励,似乎也没什么的实质性内容,有那么点奇怪啊!
虞世南则是不动声色地轻轻一笑,这位后辈看着不错,但到底如何还需要时间来检验。只可惜自己恐怕是看不到了,所能做的也就是尽力帮点忙,一切还得靠他自己。
在弘文馆晃荡了半日,谢逸接到圣旨,入宫见驾!如此一来,又羡煞许多人,这位谢学士年纪轻轻,不仅虞公青睐,更是圣宠优渥啊!
……
谢逸匆匆入宫,原以为是李世民召见自己有事,心里还嘀咕准备了一番。结果到了承庆殿偏殿,见到得却是晋王李治。
内侍的说法是,李二陛下正忙着,请谢学士前来指点晋王读书……
毫无疑问,这是借口,还有些蹩脚。因为谢逸不仅见到了李治,晋王公主竟然也在,压根没有一点读书的氛围嘛!
细问之下,原来是两个小家伙想念谢氏一家,本来想寻机出宫的,奈何出了太子遇刺案,李世民紧张子女安危,自然不同意。
却又耐不住两个子女的央求,杜氏和小蛮不便入宫,所以只好寻个借口让谢逸入宫一见。
看得出来,李世民很溺爱两个嫡出幼子女,对自己的“宠信”也一如往常,李治和兕子对谢家人的感情亦未淡漠。
而今之时,这些都显得格外珍贵。
“谢学士。”
“逍遥哥哥!”晋阳公主兕子小嘴很甜,显然是不把自家九哥当外人。
谢逸却吓了一大跳,这要是被人听到,恐怕不大合适……好在内侍和宫娥都离得较远,小公主的声音也不大。
“两位殿下好!”
“谢学士,本王和兕子妹妹很想念你们,可惜太子哥哥遇刺,我们不能出宫。”李治悠悠道:“杜姐姐的伤好了吗?”
“已经痊愈,殿下不必挂怀。”谢逸看得分明,这家伙对杜惜君似乎“感情”很深啊,啧啧!
晋阳公主推上来一个盒子,笑嘻嘻道::“逍遥哥哥,这是九哥和兕子给杜姐姐和小蛮准备的年节礼物。”
谢逸瞧见盒子里的糕点、玩具、饰品,轻轻笑道:“多谢两位殿下,杜姐姐今日去了东市,肯定会为两位殿下准备年节贡礼,改日就会送入宫中。”
“好啊好啊!”晋阳公主顿时拍手叫好。
李治却神色黯然道:“早就听说东市商铺林立,货物琳琅满目,繁华热闹,好想去看看,可父皇多半不会准许,唉!”
……
杜惜君去了东市,年终岁尾,商行的生意也要收尾总结。
虽说是陆通一人全权打理的,但年终盘利分红之时,他却不敢擅自做主,特意到伯爵府请示。
一通委婉的说辞,目的便是请真正的东主赏脸驾临,一是监督,二来也是让商行的掌柜伙计见见主家,增添地信心。
谢逸有官爵在身,不方便去,何况还要前往弘文馆应卯,抽身不得,故而只好让杜惜君走一遭。
这也符合大多数家宅的规矩,当家主母管理宅院和生意。谢逸尚未正经娶亲,谢家自然就由这位“嫂夫人”当家了。
危机潜藏,谢逸本不想让杜惜君轻易出门,但转念一想,如此不合常理,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一切如常,坦然处之才是应该之态度,陆通的请求亦合情合理,他没有道理不答应。
故而请陆通安排好马车,还派出三名护卫跟随,如今长安“治安良好”,东市鱼龙混杂之地更有严密防控,安全应该无忧。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当淮阳伯府的马车进入东市时,很多人“凑巧”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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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章狂徒寻衅,娇叱怒摔
长安东市,繁华程度更甚于洛阳南市,是大唐最繁华的商业区。
除了林立的店铺,还有不少食肆酒楼,庆祥楼便是其中一家。名字取得喜庆吉利,菜色酒水也不错,生意颇为兴隆。
今岁春夏,庆祥楼的生意更是上了一个台阶,因为酒楼对面新开了一家商铺——安逸轩。
自打香水在长安开售,前来排队求购的富家公子,豪门贵妇,勋戚仆从络绎不绝,等候之时,便多在庆祥楼品酒用餐,生意自然越来越好。
今日庆祥楼二层的一间雅室里,一群贵客正在饮酒宴乐。让掌柜奇怪的是,名满天下的琼花酿送进去,却连酒壶一并被摔了出来,声称只要上好的葡萄酒。
真不识货!
掌柜心中嘀咕一声,却不敢多言,来客锦衣华服,多半是勋贵豪门子弟,招惹不起,他们爱怎样便怎样吧!
雅室之内,一名华服公子讪讪道:“崇晦兄对不住,小弟忘记此酒乃是谢家所出……”
李崇晦的伤势已经大好,按理本该早些赴任金吾卫中郎将的,但年关将至,天气寒冷,河间王妃韦氏哪里舍得爱子受苦。
李孝恭虽然恨铁不成钢,但突发太子遇刺一案,长安治安不稳,此时去金吾卫没什么好处,故而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久在家中无事,反而心情郁结,河间王妃见状便请了娘家侄子韦悦出面,寻几个世家子弟邀李崇晦一道出门散心,前来东市宴饮取乐。
不知怎地便到了庆祥楼,上了琼花酿,引得李崇晦心生不悦。
韦悦见状问道:“崇晦兄,那谢逸曾对你和姑母不恭,确有其事?”
“少年英才,眼高于顶。不将旁人放在眼里也不奇怪。”见李崇晦不言语,同来的雍州郭氏子弟不失时机地补上一句。
“可不是,年纪轻轻便得了伯爵,还进了弘文馆……而今满长安都是谢逸的名头。”
“哼,一个伯爵而已,敢不把河间王府放在眼里,未免有些忒嚣张了。”
“听说那谢逸确有高超医术,若早些出手医治,崇晦兄脸上的伤痕或许能……抱歉,在下失言了。”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李崇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是一杯一杯地喝着闷酒,没什么多余的话语。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河间郡王为何不为崇晦兄讨回公道呢?那谢逸虽然风头正劲,但论地位和恩宠,又如何比得过河间郡王呢?”不知道是谁猛然问了一句。
这下不光李崇晦脸色暗淡,连一旁的韦悦都愤愤道:“我听姑母提起,王爷似乎无意…真是……”
“崇晦兄,请恕小弟直言。令兄昔年犯错险受重处,全耐令尊周旋才得以……怎么到你这里……呵呵,来,喝酒喝酒。”
“韦悦啊。河间郡王或许有为难之处,但你们……崇晦兄是韦家的外甥,焉能受人欺负?”
“没错,京兆韦氏乃关陇首屈一指的豪族。文德皇后驾崩,后宫以韦贵妃地位最崇,说不定不久后便可能入主中宫。如此情势下。焉能让一介小人辱及韦氏?”
一杯接着一杯,哪怕是葡萄酒,喝得多了也难免有些醉醺醺的,韦悦尤其醉得快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起哄,李崇晦心情郁结,言辞多提及韦家时,爱面子的韦悦则是越发的气愤,声称要为姑母和表兄讨回公道,维护韦家脸面。
正在咒骂之时,有人突然在窗口喊道:“看看对面,安逸轩来了一位年轻妇人,店中上下似乎颇为恭敬……”
李崇晦走到窗口,神色冷然道:“是杜氏那个贱人!”
“谢杜氏?就是因为她,耽误了崇晦兄的伤势?”
醉醺醺的韦悦怒道:“就是她?一介贱婢而已,却误了表兄伤势,实在可恶……”
“那谢逸有官爵在身不好对付,但此女子……咳咳。”
“这妇人看着倒也有几分姿色,若是弄回府中,于榻上……崇晦兄是否能出口恶气呢?”
“是啊,年轻寡嫂与小叔……杜氏与谢逸之间未必清白,此举想必会让谢逸很难受,很难受。”
李崇晦脸色阴沉,很是难看,众纨绔的提议虽然下作,但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想?但自陕州受伤之后,他便再无阳刚之举,医药无效,府中擅媚的姬妾用尽手段,也无济于事。
对于一个年轻的世家纨绔而言,此举是多么残酷可想而知,此时提及,伤口再次被揭并撒盐,别提有多难受了。
“呃,河间郡王素来家教森严,想必崇晦有所不便,咳咳……韦悦兄,你刚不是嚷嚷着为崇晦兄报仇嘛。”
郭氏子弟笑道:“此女姿容尚可,想必符合韦悦兄一贯的口味,在榻上多用些手段,也算帮崇晦兄报复不是?”
“呃,有道理。”醉眼迷离的韦悦站在窗口,瞧见那如花似玉的容貌后,眼神中顿生邪意,脚步踉跄着下楼去了。
……
杜惜君走了一遭安逸轩,坐在纱帘之后听一众掌柜和账房盘点计算,最终报出数字。再便是道几句勉励祝福之语,此行便算圆满。
不过既然来一趟东市,也不好空手而归,年节将至,采买些年货礼品很必要。陆通当然不会让“主母”劳累,安排杜惜君在店内休息,命店中伙计去采办,不过半个多时辰便齐全了。
杜惜君看着仆从们提着的大小包裹礼盒,甚是满意,准备离开返回。不想刚踏出门口,便被醉醺醺的韦悦拦住去路。
“美人儿,别着急走啊!”
杜惜君大惊失色,一旁的陆通更是又急又怒,头一回请当家“主母”巡视,便遇到这号子事情,回去没办法向阿郎交代啊!
“尔乃何人,敢在此处撒野?”陆通爆喝一声。
不想对方毫不理会,冷笑道:“小爷我就要在此处撒野怎么了?”
陆通瞧见对方衣着华丽。气势嚣张,身后还跟着些许鲜衣怒马的豪奴,顿时心生不妙。
“此乃淮阳县伯府家眷,不可无礼。”
“什么伯府?伯爵算什么东西?”韦悦醉得厉害,已经有些迷糊,冷声问道:“我只问你,这位美人可曾婚配?可有夫郎?如果没有的话,就跟本公子走吧,稍后去府上提亲便是。”
“公子请自重!”陆通急忙使个眼色,让护卫和店中伙计上前保护。
“自重?哪里不尊重了?”韦悦伸出毛躁的手。邪笑道:“本公子看中,那是你们的福气……”
“拦住他!”陆通顾不得许多,一面让侍卫阻拦,一面护着花容失色的杜惜君退回店内,同时派人报官并通知谢逸。
“大胆,竟然对本公子动手?”韦悦出身世家门阀,自小娇贵,在长安城里横行霸道惯了。平素本就有点目中无人,此时酒劲上涌。情绪更有些许失控,哪里还有顾忌?
替李崇晦报复是一方面,他自己本身也是个登徒子,且口味邪性。平素祸害的女子不少,此刻见杜惜君美貌,更有些意动。
谢家护卫自然奋力保护杜惜君,韦家的豪奴自然为虎作伥。加上本就有人推波助澜,所以很快便打斗在一起,一片混乱。
巡街的武侯赶到。得知是两家权贵互斗,谁都惹不起,下意识便有意避让,更别提上前阻拦了。
街市上有些许飞骑的密探,针对的目标是则是行刺太子的刺客,也不会管这等闲事,是以局面有些失控。
东市街头,安逸轩和庆祥楼中间的街道上,两家的护卫奴仆大打出手,场面好不混乱。
雍州郭家那位子弟站在远处瞧见,“大为着急”道:“怎地闹到这个地步?这要是惊动了万年县,恐怕不好……”
“可现在,想要劝住韦悦兄恐怕不容易,这可如何是好?”适才煽风点火的纨绔们顿时有些“害怕”了,却都束手无策。
“崇晦兄,您是韦悦兄的表亲兄长,不若出面劝阻一下吧?”
李崇晦瞧得清楚,也知道韦悦的举动有些过分,但他不想阻拦。如果韦悦能当场羞辱杜氏,羞辱谢逸,那自然是最好不过,正好能出口恶气。
至于事后,韦悦是河南郡公韦圆照的嫡孙,背后自有京兆韦氏和宫里的韦贵妃护着。
将韦家拉进来,父亲(李孝恭)自然也不能再袖手旁观,不闻不问。河间王府和京兆韦氏一起出手,他谢逸一个小小淮阳县伯如何能招架?只要事后应对补救得当,皇帝李世民恐怕也不好过分怪罪。
既然没什么好怕的,又何须阻止?
至于郭氏子弟等几个纨绔到底是无意起哄,还是蓄意阴谋,无关紧要,他也无意追究。
重伤致残的李崇晦,早已不是原来那个纨绔少郎君,除了变得阴鸷冷峻,心思也缜密歹毒了许多。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不想阻止,甚至有意纵容,却有人路见不平,出声阻止。
“住手!”一声娇叱响起,谁也没想到竟是一个女子出面喝止。
“谁这么不长眼?”醉怒的韦悦喝骂一声,转身一瞧,顿时眯眼嬉笑道:“又来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正好!”
醉酒的韦悦没认出来,但远处的纨绔子弟们却惊出一声冷汗,李崇晦也微微有些色变。因为出声的不是旁人,而是姿容绝姝,才貌双全的郑娘子——郑丽琬!
欺凌杜惜君,对付谢家,他们可以无所顾忌,但是郑丽琬出面,身份太过特殊……纵然河间王府和韦家地位尊崇,实力强大,也不敢轻易冒犯。因此而触怒龙颜,后果严重,得不偿失。
可是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醉酒的韦悦神智迷糊,更是见色起意,已经向姿容绝姝的郑丽琬伸出了毛躁的手掌……
糟糕,实在糟糕!
李崇晦心中暗骂一声,郭氏子弟更觉遗憾郁闷,恐难以交待。这个要紧关头,郑丽琬怎么突然出现,又怎么会出言相助杜氏呢?
偏偏韦悦还“醉酒”糊涂,胆大包天,不知死活地冒犯郑娘子。这事情要是闹大了,他们这些同行之人恐怕也难逃干系。
这还不算最糟糕的,眨眼的功夫,眼前人影一闪,便瞧见韦悦被人抓起,怒摔在地,发出痛苦的哀嚎。
旁边站着一个衣服饰华贵,气度尊贵,英姿勃勃的青年,拳头紧握,怒目相视。
瞧见这一幕,远处人群中一个中年男子松了口气,怀中微微出窍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合上,悄然消失在人群中。
庆祥楼下的李崇晦和一众纨绔却为之色变,郭氏子弟更是愕然喃喃道:“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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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章执子之手(求订阅)
安州大都督,吴王李恪!
谁也没想到大唐的三皇子会突然出现在东市,以这样一个方式宣告自己回归长安。
“郑娘子,没事吧?”
“多谢殿下,丽琬无恙!”郑丽琬也略微惊讶,李恪的出现确实有些太过突然。
“是谁?谁敢打本公子,不想活……”韦悦哀嚎着从地上爬起来,仍旧骂骂咧咧,却及时被奴仆捂住了嘴巴。
辱骂诅咒皇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边郭氏子弟等纨绔再也不敢袖手旁观,纷纷跑过来控制韦悦,并躬身致歉道:“吴王殿下,郑娘子,对不住,韦兄醉酒,神志不清,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真是丢人现眼,快送回家醒酒去吧!”李恪并不知缘由,只当是纨绔子弟醉酒无礼,寻衅滋事,故而没当回事。反正没出什么事情,呵斥几句就算了。
李恪发话,郑丽琬自然不反对。
众纨绔这才急忙扶着韦悦离开,一直站在远处不动声色的李崇晦愤愤一叹,这才悄然跟上去。
“多谢殿下!”围观人众散去,郑丽琬再次道谢。
英武俊朗的李恪拱手道:“郑娘子太客气,路见不平,应该的,娘子适才……”
“亦是路见不平,只可惜丽琬一介女流,只懂呼叱,不会怒摔。”郑丽琬嫣然一笑,问道:“对了,殿下何故在此,您不是在安州吗?”
“呃,新年将至,父皇恩旨允我回长安团聚。”李恪笑道:“本来明日才能到长安,路上快马加鞭提前进城了,定下的是明日入宫觐见,所以先走一遭东市,采买些许礼物献与父皇母妃。并宫中兄弟姐妹。”
“殿下对陛下和杨妃娘娘当真孝顺,更是个好兄长。”郑丽琬称赞一声,笑道:“只是王府里若缺什么,完全可以让仆从采办,殿下何必亲至?”
“仆从所采办,哪比得上本王亲自选购真挚?”李恪笑道:“再者,离开长安日久,听说多了些新物事,也想顺道来瞧瞧。”
“殿下有心了。”
李恪抬头瞧了一眼“安逸轩”的匾额,笑道:“听闻此间售卖一种香水。母妃与诸位姐妹甚是喜欢,孤特意慕名而来的,不想竟遇到此事。”
郑丽琬嫣然笑道:“原来如此,丽琬亦是前来寻购此物。”
“多谢吴王殿下,郑娘子相救之恩,民妇感激不尽。”两人正说话间,杜惜君在陆通的陪同下,施然前来道谢。
他们已经从路人口中得知两人身份,陆通震惊不已。杜惜君的心态则好很多。
毕竟和晋王与晋阳公主相处日久,皇子亲王的身份在她眼中并不显得特别,倒是郑丽琬,让她颇为好奇。
她知道谢逸那日去曲江池赴宴。曾与此女同车而行,此女更是仗义帮忙作伪证。等若救了谢逸,救了自己以及如今行踪不明的“恩公”……
再者,这位郑娘子姿容绝美。站在她面前,杜惜君不由略感自惭形秽。那日谢逸玩笑时曾说过去曲池说媒,不知是否对这位郑娘子动心?
同车而行已是缘分。何况还一同经历过行刺追杀,缘分就更深了。
何况这位郑娘子主动帮谢逸遮掩,当时没有在意,此时想来,其中缘由……耐人寻味啊!是以杜惜君难免多关注些。
“想必这位便是谢夫人吧?”
“谢杜氏见过郑娘子。”
郑丽琬嫣然一笑,转身对李恪道:“吴王殿下,这位便是淮阳县伯,弘文馆谢学士的嫂子,此间商行的主人。”
杜惜君躬身客气道:“见过吴王殿下,多谢殿下仗义援手。”
李恪豪爽笑道:“夫人莫要客气,本王虽远在安州,却早闻谢学士大名;谢学士不仅才学出众,献良种解我大唐缺粮之危。
并多次医治相救父皇和九弟,就连夫人您也曾奋不顾身相救九弟和晋阳妹妹,本王感激不尽。今日不过是举手之劳,夫人何须客气?”
“夫人,外面天气寒冷,请殿下和郑娘子进店内坐吧?”陆通不失时机地提醒一声。
杜惜君尴尬笑道:“看看,真是失礼,请殿下和娘子入内,饮口茶汤暖暖身子吧!”
李恪笑道:“如此,叨扰了,本王原本是到贵店来求购的?”
“殿下需要何物?小店定然效劳。”陆通态度极为恭敬。
“贵店的香水名满天下,本王想求购几瓶作为给母妃和诸公主的年节礼物,寒冬百花落尽,不知方便否?”
陆通笑道:“方便,香水对外早就断货了,但殿下和郑娘子登门,自然是有的,请!”
“如此,多谢了!”李恪进店稍作停留,取了香水并未多耽搁,强行留下钱资便离开了。毕竟男女有别,且李恪贵为皇子,滞留商铺多有不便。
倒是郑丽琬,在杜惜君的挽留下没有着急离开,陆通为此特意辟了一间静室,并送上多瓶香水供选购。
郑丽琬拿起小瓷瓶,赞道:“好生精致啊!”
杜惜君悠悠道:“这是越州产的青瓷,胎薄细腻,但三郎仍不十分满意,他说极西的罗马人会造一种玻璃器皿,是透明的,可见瓶内香水色泽。”
“玻璃?谢学士学识广博,奇思妙想,果然非同一般。”郑丽琬略微错愕,轻声赞叹。
杜惜君嫣然一笑,介绍道:“郑娘子,此间有几种味道的香水,有兰花、丁香、桃花、海棠、玫瑰……”
郑丽琬轻声道:“种类当真凡多,只是……夫人所用的香味似乎不在此间,好似是茉莉的味道。”
“这……确是茉莉,去岁匆忙,并未来得及多制……”杜惜君少不得言语支吾,还有些许难为情,因为茉莉香水乃谢逸为她特制,并未公开销售。
郑丽琬似乎看出什么,嘴角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拿起一瓶兰花香水在手中端详。
“郑娘子喜欢兰花?”
“此几种味道里,兰花最为优雅,不过我最喜欢的却不是兰花。”
“那是?”
“梅花!”
杜惜君心中微微一动,好似想明白什么。
那日三郎在曲江池不就写了一篇梅花的长短句嘛,文辞优美,意境甚高,还有一句“她在丛中笑”。
虽说结合通篇,有其含义,杜惜君还是不免联系到面前这位容貌绝姝的女子身上。
花丛之中,她嫣然一笑,恐怕花朵也要为之黯然失色。
杜惜君悠悠道:“眼下正是梅花盛开的季节,娘子要是喜欢,可请工匠专门为娘子制作些许。”
“夫人莫要客气,兰花已经极好了,何须费心费力?”郑丽琬当即婉拒。
杜惜君轻声道:“好,那娘子且先用着兰花香水,至于梅花香味……兴许来年就有了。”
郑丽琬眼眸里拂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话锋一转道:“适才寻衅之人,夫人可知是什么人?”
“不是醉酒的纨绔子吗?”杜惜君一脸诧异,是真的惊讶还是有佯作,便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郑丽琬摇头道:“恐怕不那么简单,寻常纨绔子寻衅哪会如此大胆,敢不把堂堂伯爵府放在眼里?而且还带着那么多豪奴。”
“娘子的意思是对方有来头,身份权势贵重?”
“那人名叫韦悦,乃是京兆韦氏嫡子,韦贵妃的堂侄,平素便嚣张跋扈。”郑丽琬道:“此人登门寻衅,对夫人无礼,恐怕不那么简单,今日幸好吴王殿下路见不平……
至于往后,还请夫人多加小心,并提醒谢学士,恐怕有人暗中对贵府不利,还请务必当心。”
“多谢郑娘子提醒,我会及时转告三郎知晓。”
“那好,丽琬就不打扰了,告辞!”郑丽琬起身施礼,正欲离去。
不想突然有人推门进来,一把拉住芊芊玉手,焦急喊道:“惜君,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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