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秦帝国的崩溃 十、秦亡的历史教训
书名:秦崩:从秦始皇到刘邦 作者:李开元
第八章 秦帝国的崩溃 十、秦亡的历史教训
前 言
我整理秦末的这一段历史时,深感那是唯利无耻的英雄时代。在那个时代,人人唯利是图,个个急功近利,周围都是生死搏斗,到处遍布尔虞我诈,成者为王败者寇,建功立业的英雄豪杰们,何曾有暇于道德伦理。
中国有句古话。叫作盖棺论定,讲的是一个人的功过是非,要到死后方才能作出结论。不仅个人如此,历史事件,王朝国家,政权组织也是如此。客观而中肯的评价,都需要在完结之后。时间宛若流水,涤荡人事的浮尘,历史宛若碑铭,写定古今的是非。
在本书中,我从刘邦的出生开始整理历史,鸟瞰俯视到始皇帝去世,大体只是一片粗梳掠影。从二世胡亥登台以来到秦帝国的灭亡,则是步步追寻,详细道来。叙述到项羽一把大火将秦都咸阳烧了个干干净净时,禁不住伤痛感怀,思绪万千。
自西元前三百五十年秦徙都咸阳以来,经过秦孝公、惠文王、秦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六代秦王近一百五十年间的经营建设,咸阳的规模气势,已经是虎视天下的雄都大城。始皇帝统一天下,咸阳大规模扩建成为帝国的首都,旧宫咸阳在北,新宫阿房在南;渭水灌都比况天汉银河,横桥南渡比况天帝出行,又在咸阳北坂原上仿造六国宫室,收罗燕齐楚珍宝,安置韩赵魏美人,房檐俯首,殿堂低头,宛若各国囚虏之王。当时当地,秦帝国是天下世界,始皇帝是万王之王,帝都咸阳,是何等一种雄伟繁华的景象!
秦灭以后,秦宫化为灰烬,咸阳废为丘墟,百年繁华帝都,一时灰飞烟灭。时过二千年,当我追寻历史来到咸阳帝都故址时,荒野土丘,断瓦残砖,灰蒙蒙天地之间,何处可以寻得往日的踪影?
秦都咸阳的故址,在今天的咸阳市渭城区窑店一带,屡经渭水改道的冲刷,已经是往事旧迹难寻。西汉建国以关中为本,刘邦称帝以后,在咸阳东南的渭水南岸,依据残存的秦宫旧址,重建帝国都城长安,将一时断绝的秦帝国遗业,又重新继承下来。西汉二百年,长安始终是帝都。东汉二百年,东都洛阳,长安是西都。历代至于隋唐,西都长安,东都洛阳的两都格局不变。宋都开封,元明清定都北京,帝国的政治文化中心,逐渐东移北上,关中终于冷落荒废,直到今天。
伟大的秦帝国,只存在了短短的十五年。秦帝国的首都咸阳,大约经过一百五十年的辉煌而突然毁灭。秦国关中形胜之地,居高临下控制中原大地的地理优势,大约延续─千二百余年方才自然衰落。不过,秦始皇所开创的皇帝制中央集权统一帝国的政治形态,却延续了二千余年。两千年来,秦帝国并没有死去,而是以不断改进变通的形式,一直延续到今天。与此相应,秦帝国兴亡的历史教训,自西汉建国以来直到今天,也不断地被总结,不断地被争论,不断地被提起,作为与大一统中国同生共死的课题,还将不断地持续下去。
秦帝国迅速灭亡的历史总结,最著名的莫过于贾谊的《过秦论》。贾谊是西汉初年著名的政论家,他叙述秦末风云突变的历史说:“到了始皇帝,继承祖上余荫,挥动长鞭而驾驭海内,吞并两周而灭亡诸侯,古来至尊王侯被践踏于地,往昔纷争万国被整合统一。”秦居高临下,征服天下的气势,宛若摧枯拉朽,是何等的不可一世。
然而,始皇帝猝死尸骨未寒,戍卒陈胜带领数百人“砍伐树木作为武器,高举竹竿用作旗帜。天下回应宛若流云汇合,携粮追随宛若物行影从。并起于山东各地的英雄豪杰,一举灭亡秦帝国。”秦急剧土崩瓦解,迅速灭亡的败相,宛若枯枝败叶被狂风席卷,又是何等的惨痛凄凉。
贾谊以为,秦帝国之所以速亡,秦始皇、秦二世和末代秦王嬴婴三位君王负有不可推卸的重大责任。三位元君王的共同错误,就是面对已经变化了的形势而没有改变施政的方针。他说:“始皇帝自我满足而不听从劝谏,坚持错误而一意孤行。秦二世继承始皇帝的方针政策不变,施政暴虐而加重祸患。到了秦王嬴婴的时候,国势危弱而无辅无援,孤立无亲而救败无方,三位秦王,终身迷惑于过错而不能觉悟,终于导致秦帝国的崩溃速亡。不可不谓事在情理当中。”
贾谊进而以为,秦亡过错的首因在于始皇帝。他说:兼并天下的人崇尚诈计武力,安定危乱的人重视顺应平衡。攻取和守卫、开创和守成,事业不同,思路方法也不一样。然而,始皇帝结束战国统一天下以后,思路没有调整,政策没有改动,思想依然停留在战国,继续用战争时期的方针政策处理建设巩固的新局面,完全是药不对症,犯了攻守势异的政策性错误。这种施政的结果,激发国内外的种种矛盾,使秦帝国始终处于高速运转的状态,民生困穷、紧迫而不得安宁,形成人心思乱,干柴遍地的“危民”态势。
二世即位以来,天下人民殷殷盼望政策有所变化,希望新政府能够纠正始皇帝政策的偏差,减免赋税徭役,宽缓严刑峻法,使人民安居乐业。然而,二世不明察形势,不顺应民心,顽固坚持始皇帝的既定方针,骊山始皇帝陵尚未完工,又追随始皇帝故辙巡游天下,承接始皇帝遗业重开阿房宫工程。滥施刑法,杀宗亲,诛功臣,臣民困苦绝望,上至公卿大臣,下至庶民百姓,人人自危不安。从而,陈胜揭竿而起,登高一呼,宛若火星点燃干柴,天下回应成燎原之势,举国动乱成不可收拾的败亡态势。
嬴婴即位以后,仍然没有觉悟,孤立而没有辅佐,救败而没有方策。假若嬴婴有平庸的才能,能够得到中等人材的辅助,只要能够固守关中,依据险要的地势,就能够将诸侯各国阻止在秦国本土之外。由此秦国可以休养生息,重振国势,再创伟业。
我读历代有关秦亡的历史总结,就贴近历史具有真知灼见而言,没有超越贾谊《过秦论》者。贾谊出身于汉高帝六年(前二〇一),也就是刘邦击败项羽,再次统一天下的第二年,以时代而论,他是汉初的人,时间紧接秦末,历历往事,如在眼前。贾谊是洛阳才子,他的恩师是河南太守吴公。吴公是秦丞相李斯的学生,也是李斯的同乡,对于秦朝末年的佚闻掌故、风云人物,可谓了如指掌。贾谊年少受吴公赏识,多受吴公教诲栽培,他对亡秦的了解感受,都是直接的言传身教。贾谊受吴公推荐,出入于汉代宫廷,他受宠于汉文帝刘恒,参与诸多重大的政治决策。贾谊站在汉朝政府的立场上总结秦亡的经验教训,以史为鉴,为文景之治制作规划蓝图,他的《过秦论》,不是纸上谈兵,而是资治通鉴的实施。正是由于贾谊身处这种特殊的环境,决定了《过秦论》对于秦亡的历史总结,无与伦比地贴近历史,其真知灼见,历两千年而生鲜活力不减,经世致用如在眼前。
不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历史局限。过于远离历史,可能因为时代的久远而失真,过于贴近历史,也可能因为利害的纠葛而偏颇,特别是当我们处理一个具有连续性的历史文明的时候,有些真相和教训,需要岁月的荡涤,时间的冲刷,方才能够显现出来。
我整理秦末的这一段历史时,深感那是唯利无耻的英雄时代。在那个时代,人人唯利是图,个个急功近利,周围都是生死搏斗,到处遍布尔虞我诈,成者为王败者寇,建功立业的英雄豪杰们,何曾有暇于道德伦理。李斯入秦,先投靠吕不韦,吕不韦败亡,他紧跟秦王政。李斯向秦王政推荐同学韩非,又进谗言毒杀这位旧日同窗。沙丘之谋,李斯与赵高联手伪造遗诏,消灭政敌扶苏和蒙恬、蒙毅兄弟。当赵高与二世亲近而自己被疏远时,他又与老臣们联手欲诛赵高,结果反被赵高设圈套陷害。一切唯利是图,没有丝毫仁义道德。项羽与章邯在安阳结盟起誓,接受二十万秦军投降,三个月后,又在新安将投降的秦军活埋了干净。有何信义可言?只是为了眼前的打算。刘邦与赵高合谋杀秦二世共王关中,与秦军约降后再突然进攻。有何信义可言?都是阴谋诡计。
在那个时代,角逐于历史舞台上的政治人物们质朴势利,不受道德伦理的约束,他们以为人生的根本在于利益,利益的所在,就是行动的所在,利益与道德无缘,当利益与道德不合的时候,抛弃道德。而道德伦理的规范建设,迟迟要到汉王朝建立近百年之后。
道德伦理,影响国家命运。我整理秦末的历史写到阿房宫骊山陵的修建,写到北击匈奴筑长城,南修鸿沟征南越时,强烈地感到一味地追求进取发展导致了社会的不稳,是秦帝国毁灭的原因之一。当我写到赵高设圈套陷害李斯,发动政变逼迫二世自杀时,又强烈地感到秦国多年奉行功利主义,忽视道德伦理的规范和人文教育体系的建设,终于走极端到道德底线沦丧,上上下下人心离散,也是秦帝国毁灭的原因之一。
秦亡的历史教训,不可不谓深刻而现实。
行走在历史当中(代结语)
人生如行旅。行旅的人生,进出于历史当中。
我是爱旅游的人,手持地图,背负行囊,行走在大漠荒野中寻找故迹遗踪,是我少年时代以来的梦想。入史学之门以来,国内走得多了,东渡以后,国外也多走了。
也不知从何时起,我被视为华侨了。这种侨居外国的中国公民的法律定义,这种带有飘泊意味的世界公民的文化含义,似乎给我带来了一种游魂的宿命。我始终在永无止息地游走。
我去东南亚,追寻过华侨南下的路,捕捉到多种文化混成的异国情调。马来半岛南端的华人之国新加坡,井井有条,宛若跨国公司,却让我感到文化的飘摇。我横贯北美大陆,从温哥华岛一直到圣劳伦斯河畔,自然的辽阔和历史的短浅,让我有人迹冷清之感。我到希腊,追踪欧洲文明的源头;我到罗马,景仰世界帝国的壮丽。瑞士独特幽静,我去伯尔尼访问爱因斯坦的旧居;德国整洁美丽,我到海德堡寻觅歌德的行迹。欧罗巴久远的历史,深厚的文化,让我感到人类文明的亲近。
我到南半球,在布里斯本从容漫游,到悉尼访亲问友。当我在黄金海岸仰望蓝天,当我骑马穿行东澳的草原森林时,我有飘然若仙之感,这里是天涯海角,抑或是人间乐园?当我透过饭店的玻璃窗凝望雨中的街景时,我想起毛姆笔下的异国风情,眼前浮现出高更隐逸后的奇异色彩。那时候,点点滴滴美丽的偶遇遐想,最是哀婉甜酸;丝丝缕缕爬上心田的情绪,竟然是我那遥远的故乡,日渐远去的童年回忆,青春岁月,连带着故国山河的旧创和顽强的生命。人生若旅,我仿佛行走到半生的尽头?
澳洲归来后,家父敦促我去巴黎、伦敦,说那才是近现代欧洲文明的中心;友人劝诱我去纽约、芝加哥,说那才是当今文明的尖顶。然而,此时此地的我,心已另有所系。多年来的东西南北,岁月长久的飘来游去,我心中总是无根,我感到失去自我的仿徨。当种种新奇浮华消退以后,一种质朴的返祖归根的情绪由我心底浸润开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行役,奚惆怅而独悲。”幼小熟读成诵的《归去来辞》响起,陶公高远明澈,冥冥中引领我脱出迷津。
“悟以往之不可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于是我有所领悟。我欲回归中土,我欲呼唤祖灵,我欲沟通古今,我要以有限的生命,作文化和人生的归结。情思涌动之下,我萌发一种终生之志:将已经活在我心中的一段历史,即秦汉帝国的历史,作复活型的叙述。
我研治秦汉史将近三十年。三十年的生命投入,已经使我与秦汉先民心心相系,方方面面,最为周详熟悉。我与秦汉先民对话多年,秦汉的历史早已经活在我的心中。二千年前的往事情景,宛若就在我的眼前;万万千千的生命,正在开创着千变万化的经历,如同我所生活着的今天。那是一个活的人间世界,不管是儿女情长还是铁马金戈,皆是声音可闻,容貌可见,人情相通。那是一个通的人文世界,情感理性,思想行动,衣食住行,一切浑然一体,没有政治、经济、文化的领域划分,也没有诸如文史哲类的门户区别。
然而,当我试图将构想形诸于笔端时,却屡屡碰壁。我所熟悉、我能够运用的历史学的诸种文体形式,无法表达复活于我心中的历史。复活的历史,那种生动鲜活的境界,丰富多彩的变迁,那种古今交汇的融和,逆转时空的超越,无法用学院式的坚实学问来囊括,无法用科学的理性分析来包含,与此相应,也无法用考证、论文、论著以至于笔记和通史的体裁来表现。长久苦痛之余,我不得不作新形式的寻求。
历史学的本源是历史叙事。历史叙事,是基于史实的叙事。司马迁一部《史记》,堪称中国历史叙事的顶峰。《史记》是伴随我一生的读物。我重读《史记》,在确认史实可靠之余,再次感叹太史公叙事之良美,思虑之周详。精彩动人的叙事,有根有据的史实,深藏微露的思想,正是《史记》魅力无穷的所在。我获得又一种感悟:打通文史哲,回到司马迁。
黄仁宇先生的《万历十五年》,是当代史学中一朵光彩异放的奇葩。黄先生用一种崭新的文体,融通史学、文学和思想,开启了一代新风。一九八〇年代,我初读《万历十五年》时,惊异于历史还可以这样表现,俯心低首引为模范表率,与诸位致力于新史学的同道相互激励,有意一起来开创新的史学的未来。时过境迁,我重温《万历十五年》,仔细体味之下,感悟到复活的历史,需要细腻的心理体验和当代意识的参与,需要一种优美的现代散文史诗。
秦汉帝国的历史,古来依靠的是文献史料。这些年来,得益于数量庞大的考古发掘,新出土的史料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传世文献,结合新旧史料的历史学研究已经重新改写了历史。考古资料的运用和研究成果的引入,不但是复活历史的根据,也是直接的媒介。概略通检之下,使我想到发掘报告书和学术论文的活用。
秦汉时代,距今已有二千多年,数百年间亿万人生活过的历史,所留下的文献遗物,不过是沧海一粟。我常常感叹,古代史研究,宛如在黑暗的汪洋大海中孤舟夜行,视线所及,只能见到烛光照亮的起落浪花。以数字比喻而言,我们所能知道的古史,不过万分之零点零零一,九千九百九十九点九九九是未知的迷雾。以极为有限的史料复活无穷无尽的远古,需要发散式的推理和点触式的联想,使我想到古史考证和推理小说之间的内在联系。历史学家,宛若柯南道尔笔下的福尔摩斯和克莉丝蒂笔下的白罗。
我读吉朋《罗马帝国衰亡史》,感慨于作者作为史家的博学多识和他高超的表现技巧。我读伏尔泰《路易十四时代》,他写一个伟大的时代而不是写一个伟大的国王的宗旨,使我深有同感。当我读完日本女作家盐野七生叙述罗马帝国千年历史的十二册大著《罗马人的故事》后,我明白秦汉帝国的宏大历史画卷,需要连续系列的形式。法布尔的《昆虫记》我是小时候读过的,重新浏览之余,我记下了一条笔记:“《昆虫记》以科学报告为材料,以散文形式写出,兼具科学性和文学性。内容以昆虫学为基础,掺入观察叙述,往事回忆,理论性议论,经历讲述等,可谓是一种自由的文体,值得试一试。”
地理空间是历史的基本要素,没有明确的空间关系的历史,宛若一锅迷糊的酱汤,不辨东西南北,始终晕头转向。地理空间绝非文字说得清楚,自从谭其骧先生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面世以后,我们对中国历代的历史地理,才有了可以索图查询的可靠依据。然而,仅仅索图查询而不亲临实地,仍然是纸上谈兵。山川气候,道路城邑,民俗风情,都需要去走,去看,去感受,去触摸才能晓得。国破山河在,人去屋宇存。在时间中过去了的历史,往往有空间的遗留。复活历史的触点,常常就在你一脚踏上往事旧址的瞬间。今人不能身去往古,今人可以足行旧地,古往今来的交通,需要藉助于实地考察。
田余庆先生和西岛定生先生,是影响我学术和人生最深的两位恩师。田先生是我在北大的导师,进东大以后,我成了西岛先生的门下弟子。田先生在精湛考论之余,极重实地考察,他主持大运河访古之行,行旅中解决曹丕征吴之战中的地理问题。西岛先生几乎年年到中国,研究所及,脚步几乎随之而至。
日本的中国古代史学界有出行考察的传统。近年来,同行中出了几位好走的友人。早稻田大学的工藤元男,他追踪大禹的传说,一头扎进四川西北的高山谷地,不时销声匿迹。学习院大学的鹤间和幸是秦始皇的研究者,他东西南北,追随始皇帝踪迹,求索在史实和传说之间。至于爱媛大学的藤田胜久,他循司马迁足迹,几乎走遍了中国大地,独行之余,也不时邀我结伴同行,同享行旅的甘苦。
国内同行,艰苦的田野工作,从来是由考古学者担当,他们不仅行走,几乎就住在田野上。我在阳陵发掘现场见到王学理先生时,对烈日下宛若乡野老农的考古学者,油然而生敬意。人大的王子今先生是考古出身的历史学者,他主治秦汉交通史,木车牛马所及,怕已经走得山穷水尽。北大的罗新先生从中文到历史,他好访古奇,携西人驱车西行,寻觅中恍惚与西天西王母失之交臂。更有文化学者余秋雨先生,尝试用行走触摸文化的心髓,自称行者无疆。行笔至此,看到最近的报导,央视的崔永元也带队开始万里长征,追寻红军的故迹,要作行走的主持。
行走是人类的天性,行走是古来的传统,行走是时代的新风。在古今风流的时尚当中,我再次开始新的旅程。这次新的行旅,不是去海外世界开眼,也不是去繁华都市染风,而是回归故国河山,深入荒山野地,去追寻先民故迹,去寻找往事遗留,去寻求梦想,去复活历史。这次新的行旅,我事前有充分的准备,周详检讨史料,再三索图查询,往事史实烂熟于胸,所求所索明了于心,往往是书中笔下所及,我随之跟踪而去。
我随历史去丰县、沛县,寻访汉高祖刘邦的龙兴之地;我去芒砀山怀古,连通了古今的武装割据。我又随历史去临潼始皇陵,哀泣亡秦的骨肉至亲;我远望驰道深入阿房,感慨秦帝国兴起之暴,瓦解之急。当我行走在渭水骊山之间时,复活的兵马俑军团就在我的眼前,云水蒙蒙中,为我重演一场史书失载的大战。亡秦之战,决定于巨鹿。我随历史渡漳水,用屈原《九歌》悼念秦军阵亡将士,在感叹秦楚融和的瞬间,仿佛听到贝多芬第九交响乐的终章,圣洁美丽的欢乐女神,在呼唤人类和平。河南是中原文明的核心地,我曾经多次经过,却从来没有停留。我随历史去陈留、开封,当我凭吊了信陵君的故宅,步步进入黄河中下游文明的深层时,我在失而复得的文明进程中感受到人类历史的顽强和坚忍。
我是历史的行者,当我行走在历史当中时,历史就复活在我的心中。我将复活的历史停留于纸上,笔录写成本书。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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