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杀阵

书名:五代刀锋(出书版) 作者:宇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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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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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对黄巢的反手一刀中捞了大功的朱温,就此进入了唐王朝政治舞台的中心。这头凶悍的沙场之狼,将在那个杀意无限的中原,掀起一股巨大的旋风。

1.上源驿的刀光

往汴州来的,正是得胜回师的李克用和他的沙陀骑兵。

朱温站在城外,冷冷地注视着这支迎面而来的骑兵队伍。漆黑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数千骑兵全部一袭黑衣黑甲,背负硬弓,手提着雪亮的长枪。士兵们面容整肃,队形严整,整个马队平地升起一股威严肃杀之气。这就是传说中的“鸦儿军”。可以想象,当他们如黑鸦一般扑向对手之时,会有多么致命的杀伤力。征战多年的朱温见过形形色色的军队,但从没有哪一支能让他如此震撼。

朱温轻轻叹了口气,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见惯了大阵仗的黄巢会对这支传说中的军队谈之色变,为什么李克用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席卷关中,攻陷长安。

漫天肃杀中,一个人撞入了他的眼帘。

这个人身材魁梧,苍髯如戟,斜戴着一只黑眼罩,就像是冷峻的山谷中刻出的巨大沟壑。虽然他只有一只眼,却挥洒着难以掩饰的不羁和挑衅。他提着一支巨大的铁枪,端坐在黑色的战马上,浑身散发着如洪荒巨兽一般的狂野。

朱温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毫无疑问,这就是令无数对手闻风丧胆的“独眼龙”李克用。

朱温悄悄把那只不自觉抖动的手藏进衣袍,这种时候,他当然不希望让对手洞悉到他内心的恐惧与脆弱。

李克用显然看到了站在城外迎接的朱温。他让战马放慢了速度,用犀利的独眼死死盯着那个人。

在众人的口口相传中,朱温被描述成勇不可挡的骁将,在大战之际,他会发出狼一般的嘶叫,把对手无情地撕裂。

李克用仔细端详着朱温,不自觉地勒住缰绳。他年少成名,威震边塞,率军进入中原以来更是屡战屡胜,摧枯拉朽。他从来没有看得起谁,但面前的这个人却让他涌起难以言喻的不安。

李克用的马停住了,数千骑兵也瞬间同时停下,密集的马蹄声消失得干干净净,天地间一片寂静。

将成为终生死敌的两个对手终于在汴州城下四目相对。

对朱温和李克用而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们好像遇见了另一个自己,对面那个人似曾相识。他们两人早已无数次地在心里琢磨、估量过对方,今日一见,愕然发现这个人竟和自己的想象如此贴近!

不祥的杀意在对视的目光中一闪而过,两人面沉如水,但心里早已火焰翻腾。

朱温回过神,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悠然,哈哈一笑,对着李克用呼道:“李将军大名,早已如雷贯耳,今日率部能在汴州暂息,是我朱某和全城军民的一大幸事,一大乐事!哈哈哈!”一面说着,一面已抢步上前,热情地朝李克用迎了过去。

李克用面色一展,随即把手中铁枪抛给部将,翻身下马,将双手一拍,也报以哈哈一笑,大步相迎。

他们像是并肩战斗过的战友和兄弟一样拥抱了一下。

两人都在对方面前刻意地展示着自己的豪爽与友好,将那股强烈的敌意按下心头。

双方部下见主帅如此,也都松了口气,纷纷嘻嘻哈哈走到一起,互相攀谈起来。

李克用率部到达汴州,让自己的疲惫之师终于得以暂时休整。他让军队在城外安营,自己带随从官员三百人住在上源驿。

朱温成了东道主,按道理再怎么也该尽一下地主之谊。这天晚上,朱温在城内封禅寺大摆筵席,宴请李克用一行。

封禅寺后堂,灯火辉煌酒香四溢,席座上觥筹交错笑声满堂。酒过三巡,席间诸人都已有醉意。

酒劲让朱温也有些飘飘然起来,在潜在的对手面前,不能失去了自己的气派。

“酒逢知己,人生快事!岂能没有歌舞助兴!”朱温站起来,大手一挥,一群乐师随即涌入堂内。

婉转悠扬的乐声响起,十多位艺妓如燕似蝶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在寺庙内昏黄的灯影摇曳之下,水袖飘动,人影妖娆,平添了几分诡异。

有美女歌舞助兴,席间气氛更加热烈。众人纷纷站起来,又是一阵觥筹相碰。

朱温端着酒杯大步走向李克用,满脸堆笑道:“今日你我一见,如同故交,实在是朱某平生一大快事!来来来,我们兄弟再干一杯!”

李克用先前一通豪饮,早已有九分醉意,一只独眼只盯着那些翩翩舞女目不转睛。朱温前来敬酒,他竟正眼也不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看着那些艺妓哈哈大笑,眼神极为放荡。

正巧一个艺妓舞至身边,李克用也不管旁边的朱温,顺手一搂,把那艺妓抱在怀中。那艺妓娇弱无力,被这个男人搂住,动弹不得,顿时花容失色。

河东诸将一见,都得意地哄然大笑。

当着自己的面李克用如此放肆,朱温心里一股无名火起,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但很快,他又强按下心头怒火,嘿嘿干笑了几声,对李克用道:“看来我弟对汴州女子是情有独钟,待明日我挑选几位送到弟下榻之处如何?”

洋洋自得中的李克用就像没有听见朱温的话,冷哼了一声,如同丢垃圾一般把那女子一甩,狂笑道:“我观汴州女子,不过如此,哪比得上我河东儿女豪放娇媚,此等女人在我视来如垃圾尔,哈哈哈哈!”

可怜那名艺妓哪经得起李克用这样一扔,当下扑倒在地,瘫作一团。

李克用在酒席之上如此狂傲,视汴州如无物,朱温部下诸将顿时轰然而起。大将杨彦洪、李唐宾、王虔裕等人都面带怒气,大有拔刀相向之意。

谢瞳见势不妙,慌忙起身,连作眼色,极力止住众人。

封禅寺内,酒案之上,隐隐已有刀声激荡。

跟随李克用一起来赴宴的监军陈景思还算清醒,见势不妙,急忙上前对朱温作揖道:“今日酒宴甚为尽兴,我家将军已经醉了,不如我等先送主公回驿馆,明日主公定会回请朱将军及在座各位大人!”

谢瞳打个哈哈,也赶紧上前,乘势圆场。

朱温心头虽然怒火翻腾,但仍面不改色,笑着点了点头,招呼众人送客,临走还拍了拍李克用的肩膀道:“早点休息,早点休息!”

但朱温心里清楚,当李克用不屑地甩开艺妓的那一刻,他已经下定了诛杀此人的决心。

送走李克用等人,朱温连夜召集众将商议。封禅寺内,酒宴未撤,烛火摇曳之下,一场密谋已然开始。

宣武将军杨彦洪首先提议,李克用此人狂妄无礼,必定是心腹大患,不如趁其酒醉,大军又都驻扎城外,连夜派军将其围杀于上源驿,以绝后患。

葛从周考虑事情比较细致,他反问杨彦洪:“上源驿中尚有李克用带的卫士、随从数百人,况且馆驿距离城门很近,李克用此人又善弓骑,很容易趁夜突围而出。对方大军就在城外,这样一来,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情绪激动的杨彦洪头脑转得飞快,遭到葛从周质疑之后立即对自己的围杀计划进行了升级完善。他又提出,可以预先在上源驿周围的街巷中堆满车子,车上覆以硫磺、干草。一旦李克用突围,则点燃干草,以火车堵塞道路。就算那李克用有翻天覆地之能,也定然难以逃脱。

朱珍、李唐宾、王虔裕等人听了都觉得此计可行,纷纷拍着胸脯表忠心,愿意带兵去围杀李克用一班人。

部下们七嘴八舌好不热闹,唯独朱温沉着脸一言不发。

谢瞳暗暗看了一眼朱温神情,干咳两声,慢悠悠道:“诸位将军不必如此激动。此计一旦施行,则如开弓之箭,再难回头。那李克用狂妄无礼,心怀异志,确实是个大患,但此人毕竟是朝廷任命的一方节度使,又是剿灭黄巢有大功之人,我们在这里把他一刀杀了,朝廷方面该如何交代?”谢瞳又看了看朱温:“又如何跟天下人交代?”

朱温仍然没有说话。他早已抱定必杀李克用的决心,至于是不是有违大义,会不会被天下人诟病,那都不是他要考虑的。

如果他做事都考虑别人的想法,就不会有今天。他也许还在乡下放牛拾粪,寄人篱下;如果他做事都要想一想是不是违背了道义,他早就身首异处,跟着黄巢成了无头野鬼。

他要考虑的是,怎样才能一击必杀,置李克用于死地,他还要考虑的是,怎样在成事之后,又能让自己安全脱身。

一头狼,只会对如何捕杀它的猎物感兴趣,同时也会狡诈地给自己想好退路。如果不是那样,他又怎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生存下去,而且还活得这么风光、这么威风?

而这些,又哪里是满腹圣贤书,自以为是的落魄秀才谢瞳之辈能够了解的?

“杨彦洪、朱珍!”

“在!”

“你二人各带一千甲士,围住上源驿,一见火起,立即率军攻入驿内,斩杀李克用!”

“是!”见朱温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朱、杨二将满脸红光,当即领命。

朱温转过身,看着王虔裕:“王将军可带军士,均穿便装,到上源驿周围街巷中安放大车,堵住贼人去路。如李贼从馆驿内突出,则点燃车上干草,以弓箭阻敌。”

接着又对葛从周、李唐宾道:“二位将军率军伏于东门,防止李贼穿城而出!”

朱温最后看了看谢瞳,微笑道:“先生可与我于高处,看今夜精彩大戏。”

命令发布完毕,朱温很自得地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夜幕中带着酒香的空气。他相信,这样的天罗地网足以让自命不凡的李克用永远也走不出汴州城。

暗夜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谢瞳有些忧虑地看了看厚重的天幕,今天很反常,一丝风也没有,夜幕中更是看不到半点星光。

朱温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悠然自得地负手踱步,俯视着自己布下的陷阱,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所有人都已经到位。朱温微微叹了口气,就像在为李克用惋惜。然后,他举起了手。

一团浓烈的火光冲天而起,上源驿外顿时杀声四起,杨彦洪带着两千士兵向驿馆发动了攻击。

李克用的卫士从沉睡中惊醒,惊慌失措地登上围墙拼命抵挡。

史敬思是李克用身边的勇将,大难临头之际仍面不改色。他提着大刀,大步走向门口,挥刀连续斩杀了几名试图冲进来的敌兵。眼见门外敌军越来越多,史敬思扭头大喝:“赶快告知主公,贼军要谋害我等!”

侍从郭景铢跌跌撞撞地冲进李克用的卧室,发现这等危急关头,李克用竟然鼾声大作,在酒醉中睡得如同死猪一般。

郭景铢大声呼喊,李克用竟充耳不闻,酣睡依旧。此时外面砍杀之声更加猛烈,不断有人发出凄厉的惨叫,显然敌军已快攻入馆内。

郭景铢情急之下试图把李克用摇醒,刚摇了两下,几支利箭穿窗而入,啪啪几声钉在床梁之上,箭杆还兀自摇动。

郭景铢吓得脸色发白,急忙吹灭烛火,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扶起李克用,用被子裹住,推下床来。

郭景铢又端来一盆冷水,用冷水洒在李克用脸上。冷水一激,李克用终于从醉意中慢慢清醒过来,睡眼惺忪地盯着郭景铢,一时竟没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汴帅要害您。”郭景铢带着哭腔道。

李克用依旧茫然。

“朱全忠要害您!”这次,郭侍卫喊叫了起来。

李克用打了个激灵,一手掀开被子,翻身而起。

“取我弓箭来!”李克用此时已完全清醒,匆匆穿上衣甲,接过长弓,猛然推开房门。

此时大门已被攻破,一群汴州兵大叫着冲杀进来。

李克用站在卧室门口,面不改色,弓弦连发,汴州士兵个个应声而倒。

监军陈景思带着几个侍卫冲了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抱住李克用,要护送他离开。

一声惨叫响起,混乱中李克用拼命回过头,只见刚刚救了自己的郭景铢身中数箭,全身是血,栽倒在地。

馆驿之内,他的随从和侍卫已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李克用怒目圆睁,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正蜂拥而入的汴州士兵狂喝道:“朱全忠,我李克用今生今世与你势不两立!”

一声惊雷在半空中轰然炸响,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惨白的闪电照亮了他那张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

2.血雨腥风满中原

汴州士兵们做梦也没想到此时竟会天降暴雨,这完全打乱了他们的部署。大雨如注,数步之内难以辨物,更让阻塞在街巷中的火车无法点燃。

混乱中,李克用被自己的贴身侍从驾着,冲到了馆驿围墙之下。趁着闪电的光亮,侍从们七手八脚地把李克用推上围墙,翻墙而走。

馆驿内外的灯光、火光已然全灭,只听见铺天盖地的雨声和乱哄哄的拼斗。李克用等人趁黑潜出上源驿,竟然无人察觉。

李克用手下的大将史敬思和监军陈景思仍带着部下在大雨中与汴州军死命拼斗,只为给李克用争取更多的时间。

杨彦洪已杀红了眼,他的周围堆满了沙陀人的尸体。他大声招呼着自己的士兵冲入大门,到处找寻着那个独眼龙的踪迹。

汴州士兵纷纷登上了上源驿的围墙,他们在大雨中辨认着敌方士兵的身影,不断射出致命的利箭。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汴州军已经完全控制了局面。

朱珍在雨幕中前行,一个人挥刀试图阻止他。他反手一刀,将那个人的腰刀打落在地,顺手再一刀,一道鲜血喷出,这个人沉闷地倒在血水之中。朱珍认识这个人,他是李克用的心腹——监军陈景思。

此时雨势稍小,汴州士兵纷纷点燃火把。火光映照下,朱珍看到馆驿内早已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只剩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尸体中间,提着一柄卷刃的长刀。

那是李克用的大将史敬思。

“李贼何在?说出来,或能饶你不死!”朱珍大喝道。

“哈哈哈……”史敬思仰天长笑,“主公早已突围而出,片刻之后,将带大军血洗汴州城!你们就等着受死吧!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数十支利箭瞬间穿透了史敬思的身体。他怒目圆睁,死死盯着朱珍,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朱珍一刀砍下史敬思的人头,转身对着那些呆立在大雨中的士兵恨恨地吼道:“搜!给我搜!”

就在汴州士兵乱哄哄地在尸积如山的上源驿中寻找李克用的时候,他已经带着几个随从悄悄摸到汴州城墙下。黑夜和大雨帮助了他,就在汴州士兵的眼皮底下,李克用以一根长绳滑下了城墙,回到了他的军营。而跟着他进入汴州的数百名部下,都已葬身上源驿。

失去部下的悲伤和被暗算的愤怒让李克用彻底失去了冷静,当他见到妻子刘氏之时,这个从来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的男人抱着她号啕大哭。

在背叛和杀戮成为习惯的乱世,或许只有妻子的怀抱才能让他获得释放。

天色刚亮,李克用集合全军,准备反扑汴州。刘夫人追到军营外,扯住李克用的衣袍,疾道:“将军当真要进攻汴州?”

李克用怒道:“那朱贼狼心狗肺,心狠手辣,杀我部下数百人,还企图置我于死地,我不杀他,枉活世上!”

刘夫人摇摇头,徐徐道:“将军此次来到中原,是为国讨贼,救诸侯之急。今日将军已成大功,却在汴州城内以杯酒私忿,反戈攻城。如此一来,我们理亏在前,这是小不忍乱大谋的下策。不如暂且回师,将实情上奏朝廷,自有朝廷论定是非。”

李克用想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收兵北回。这里是朱温的大本营,再说对方早有防备,真打起来胜负殊难预料。和朱温一样,李克用也很幸运地拥有一个知书达理,通晓大节的妻子。在那个男人为主角的乱世,这些女子以自己不平凡的言行为那段冰冷的历史点缀了几许秀色。

“咣当!”汴州,将军府,暴跳如雷的朱温把茶盏摔得粉碎。

李克用没抓到,却收到他一封杀气腾腾的来信。

“我与将军汴州一聚,已领略此地刀锋。将军盛情,来日定当加倍奉还。”

冷静下来的朱温施展其流氓本色,给李克用回了一封鬼话连篇的信:“出事那一夜,我完全被蒙在鼓里,都是朝廷派来的密使和牙将杨彦洪背着我私下策划的。”

朱温很清楚,这番连自己的不相信的鬼话当然骗不了李克用。而失去了这次机会,他再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把刀架到李克用的脖子上。从此,他又多了一个强大的死敌。这个人一定会与他不死不休。但他根本无法预见,上源驿砍出的那一刀会对他和很多人的未来产生多么重大的影响。

李克用刚一回太原,立即以加急文书把朱温谋害自己的事告到京城,请朝廷派兵讨伐。同时让弟弟李克修率兵万人在河中等待,一旦朝廷下令,便以大军攻汴。

中原腹地,刚刚刀光将息,此时又战云密布。

两大最有战斗力的节度使即将同室操戈,这让唐僖宗李儇坐立不安。黄巢虽然已被除掉,但农民军余部尚在各地作战。他还需要有实力的人为他扫平各地的割据武装,维护朝廷的权威。如果让这两个人先打起来,天下势必更加混乱,自己的中兴之梦恐怕再无指望。所以,谁是谁非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这两个人打起来。

李儇急忙下诏,对李克用大加夸奖安抚,同时加封他为太傅、同平章事、陇西郡王。

封官拉拢,这是皇帝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了。

有皇帝和稀泥,羽翼未丰的李克用也不敢太过放肆,向朱温复仇的计划也只能暂时搁置起来。

降唐以来,通过追剿黄巢,朱温先后控制了同州、华州、陈州、汴州,暂时逼退了气势汹汹的李克用,在中原腹地站住了脚跟。虽然如此,他仍然身处四战之地,想要生存下来,必须要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杀阵中拼出一条血路来。

他的下一个目标很快浮出了水面。

秦宗权,最初只是许州的一员牙将。广明元年(公元880年),许州大将周岌驱逐忠武军节度使薛能取而代之。秦宗权也乘机浑水摸鱼,带兵驱逐了蔡州刺史,占据蔡州。不久,黄巢率军入关,唐僖宗逃离长安出奔四川,秦宗权以蔡州军马从后面偷袭农民军,打了几场胜仗,受封蔡州奉国军节度使,名正言顺的占有了蔡州。但好景不长,中和三年(公元883年),黄巢退出关中,进入河南,蔡州首当其冲。

搞阴谋诡计是秦宗权的拿手好戏,但带兵打仗却不入流。在农民军背后捅捅小刀子还可以,真正面对黄巢主力,蔡州军队一触即溃。无奈之下,秦宗权只好投降。急于东归的黄巢对秦宗权并没有特别重视,受降之后带领大军铺天盖地又向陈州而去,留下秦宗权在蔡州自得其乐。

陈州之战后,各路唐军都盯着黄巢穷追不舍,没人关注小小的蔡州,一些唐军将领甚至连秦宗权已经投降了黄巢都不清楚,以为他还是朝廷的节度使。如此一来,秦宗权乘机大肆发展,四处攻掠州县,焚杀掳掠,扩大地盘,扩充兵马。

秦宗权此人心狠手辣,蔡州兵马所过之处,极尽掠夺杀戮,以致当地百姓或被杀绝,或逃散殆尽,部队的后勤补给便成了大问题。秦宗权却自有他的解决之道,他的军队捕杀百姓之后,竟然把尸体用盐腌制起来充作军粮。中原老百姓一提起秦宗权,无不谈虎色变。

秦宗权争霸中原的野心和强大的破坏力很快引起了朱温的注意。秦宗权如此无法无天,再这样闹腾下去,恐怕自己在汴州的位置也坐不安生。他决定对蔡州下手了。

中和四年(884年)七月,蔡州将领王夏寨率军逼近陈州。朱温看准机会,带领大将葛从周、张延寿从西华出兵,对蔡州军发动突袭。

见惯了大场面的朱温对蔡州军的印象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对他们根本没有放在眼里。两军接阵,朱温愕然发现,蔡州士兵经过这段时间的征战,已经成了一群训练有素的杀人机器。

蔡州将领王涓率领三千铁林军对汴州军发动了攻击。所谓铁林军,即重装骑兵。战马以重甲披覆,士兵个个身披铁铠,手持长枪,一旦发起进攻,冲击力异常惊人。

在铁林军的猛攻之下,汴州军难以招架。眼见情势危急,朱温心急如焚,振臂挥刀,拍马向前,要指挥军队反击。也许是铁林军的声威过于浩大,朱温的坐骑竟然马失前蹄,将朱温甩下马来。

王涓大喜过望,立即指挥骑兵围杀过来,要乘机置朱温于死地。铁林军如潮水般呼啸而来,面对鲜血淋漓的长枪,汴州兵顿作鸟兽散,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主帅。

铁林军来势极快,眼见朱温就要丧命于长枪之下,两员大将突然从乱军中冲出,几乎同时向朱温奔去。葛从周首先翻身下马,把摔得鼻青脸肿的朱温扶上自己的战马。铁林军已扑杀而来,葛从周大喝一声,大刀挥过,几支长枪被砍为数段。但更多的铁林军已经扑过来,葛从周瞬间身中数枪,血流如注。

和葛从周同时杀出的另一员汴州大将张延寿挥刀而上,截住涌上来的铁林军。刀光起处,鲜血喷涌,蔡州骑兵纷纷被砍落马下。

见主将如此奋不顾身,其他的汴州将士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冲上去阻截敌兵。葛从周这才得以护着朱温全身而退。

首战失利的朱温领军撤退,王涓则带领铁林军穷追不舍,双方在斤沟、淝水一带再度接战。这一次,孤军深入的蔡州铁林军遭到了汴州军队的包围,在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汴州军重重围困之下,王涓和他的三千铁林军全军覆没,全都成了刀下之鬼。

依靠着葛从周、张延寿的拼死相救,朱温转败为胜,斩杀蔡州精锐骑兵三千人。捷报上报朝廷,唐僖宗大喜过望,加封朱温为检校司徒、同平章事,同时封沛郡侯,享食邑一千户。

对秦宗权试探性的首战虽然惊险,但一战获胜竟然捞到如此丰厚的政治资本,这让朱温始料未及。他发现,只要用好手中的兵马,便能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和地位。

光启元年(公元885年)春,蔡州军马再次出动,进攻颍州(今属安徽省阜阳市)。一直在密切关注秦宗权动向的朱温立即再次带兵截杀,斩杀蔡州兵数千人,活捉蔡州将领殷铁林。

捷报照例第一时间上报,刚刚结束流亡回到京都长安的唐僖宗又加封朱温为检校太保,食邑增加到一千五百户。

不久,被蔡州兵围困已久的滑州(今河南滑县)发生兵变,节度使安师儒被部下所杀。朱温得到消息,决定先发制人,立即派遣大将朱珍、李唐宾带兵冒着大雪日夜兼程,从秦宗权手里抢到了滑州。因为平乱有功,唐僖宗再颁诏令,加封朱温为检校太傅、吴兴郡王,食邑也水涨船高,一下子翻了一倍,增加到三千户。

朱温惊喜地发现,面对着秦宗权,就是面对着一座金矿,他决定慢慢跟这个人周旋,乘机榨取朝廷的油水。

但秦宗权的野心和疯狂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不久,秦宗权急不可待地在蔡州称帝,做出了一副逐鹿中原的样子。很快,蔡州兵马四处出击,势如风雨,先后攻占陕州(今河南三门峡市西)、洛州(今河南洛阳)、怀州(今河南沁阳)、孟州(今孟州市南)、唐州(今河南唐河)、汝州(今河南临汝)、许州(今河南许昌)、郑州(今河南郑州)等二十余州。

至此,以蔡州为中心,秦宗权已占有地域方圆几千里,一跃成为盘踞黄淮之间实力最为强大的军阀集团。

朱温已经没有时间去慢慢跟秦宗权周旋了。这两个都想问鼎中原的枭雄,终于站到了擂台的两端,即将正面交锋。

中原腹地,刀光未息,又将上演一场腥风血雨。

3.借鸡生蛋

朱温与秦宗权在中原腹地开始大打出手。

两军正面交锋,朱温很快感受到了压力。每次作战,蔡州兵马总是自己的数倍之多,即使能够以少击多,也常常陷入苦战。这样消耗下去,先倒下的肯定是兵力占劣势的自己。朱温知道,扩充兵力是当下的头等大事。

不久,汴州城内抓获了秦宗权派的间谍,经过审讯,朱温得到了一条让自己震惊的消息:依附秦宗权的兵马已经达到五六十万人,总兵力几乎是自己的十倍!

朱温被彻底震撼了。他原以为区区一个秦宗权,掀不起什么大浪,还准备把他养肥了再杀。没想到由于自己的轻敌,短短两年时间,这个人竟然摇身一变成了盘踞中原的巨无霸。

朱温在房内踱来踱去,觉得焦躁无比,一股暴戾之气在内心升腾激荡。

正心烦意乱之际,一个人径直闯了进来。朱温心头无名火气,抬起眼,一股寒光直向来人射去。这人正是负责执行军法的一名小校,被朱温这恶狠狠一盯,心中发慌,话还没说出口,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说!何事!”朱温喝道。

军校结结巴巴地报告,又抓了十多个逃兵。

占领汴州以来,为了防止士兵逃跑,朱温想了一个狠招,只要是他的士兵都要在脸上刺字再涂上墨汁,作为标记。又派出许多监察,一旦发现刺字的逃兵立即逮捕。这一招出手之后,逃兵果然大大减少。但即使如此,汴州兵的数量还是远不及秦宗权,这让朱温忧虑不已。

现在听说竟然又抓了十多个逃兵,朱温气得七窍生烟,从兵器架上唰的一声拔出佩刀,吼道:“带路!”

气呼呼的朱温刚要出门,却正好与迎面而来的一位妇人撞了个满怀。

“将军何事如此气恼?这是提刀要去何处?”温柔的声音飘进了朱温的耳朵,像一丝甜甜的蜜糖,钻进了朱温心里。

朱温一见张惠,心头那股怒气不知为何就消了一半。

“又抓了几个逃兵,我去看看。”朱温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这点小事,让他们去处理就行了,将军何必亲自过问?我还有事要对将军说呢。”张惠的笑语如春风般瞬间融化了朱温心头的寒冰。张惠挽住朱温的胳膊,对那小校使了个眼色。小校赶紧知趣地屁滚尿流而去。

两个人坐进屋内,张惠奉上一杯香茶,笑吟吟地问道:“将军为何事烦恼?不会真的只为了几个逃兵吧?”

朱温嘿嘿干笑几声道:“夫人有所不知,最近我和蔡州贼军交战,互有胜负。那秦贼兵马甚众,我正为如何招兵买马犯愁呢。”

张惠歪头看着朱温道:“近来听到军中一则轶事,颇为有趣,不如说与将军听听?”

现在形势不妙,张惠竟然讲起故事来了,朱温有些不耐烦地喝了一口茶,嗯了一声。

张惠嫣然一笑,也不计较,娓娓道来:“将军恐怕还有所不知,近来将军的部下们文辞修养可是突飞猛进呢。军营之中,许多将士都在吟诵一些美文妙句,而这些文句据说都来自于士兵们写的家书。”

朱温一听愕然。他的部下们大多大字不识一个,怎么可能创造出什么美文妙句?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有人在替军营中不识字的军士代写书信。此人思维敏捷,才气逼人,写出来的东西既文笔优美,又通俗易懂,很受将士们喜爱。有时他帮忙写的一两句话竟被当成警句在军中口口相传。”

张惠这样一说,朱温也提起了兴趣,奇道:“还有这等事?这是何人?”

张惠道:“此人姓敬名翔,据说是当年平阳郡王敬晖的后代。听说他少年成名,文章天成,精通《春秋》,曾赴长安参加进士考试,未能中榜。恰逢黄巢攻陷京都,只好逃奔他乡。如今此人就在汴州,如此有才之人,何不请来求教?”

朱温一听又是个落第秀才,连连摇头道:“这样的读书人我见得多了,自恃才高,实则百无一用。我现在需要的是能在战场上出谋划策之人,不是那些只会背书的迂腐之辈!”

张惠笑道:“此人既能成名,必有过人之处。既然人在此处,何不请来一试?如是人才反被别人夺去,岂不可惜。将军不是正愁兵马的事吗,正好可以考考他。”

朱温对夫人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见张惠极力推荐,于是立即派人召来敬翔问话。

没想到这一问,竟问出了一段载入史书的精彩对白。

朱温一见敬翔,只见此人风度翩翩,双眸犀利,眉宇之间透出一股英气,倒是气度不凡。

“听人说先生熟读《春秋》,我是一介武夫,不懂你们读书人的事,敢问这《春秋》到底所记何事?”朱温故作很随意地问道。

“诸侯战争之事而已。”敬翔毫不犹豫地答道。

朱温一愣,在他心中,说起《春秋》,这个自以为是的读书人肯定会啰唆一篇大道理,大谈安身立命做人平天下之类。如果那样,他会让他立即滚蛋。

没想到敬翔竟然回答得如此直截了当,立即就提起了他的兴致。

朱温又问:“我知道先生精通《春秋》,我也很想学习里边的作战之法,以图大事,不知道先生意下如何?”

敬翔朗声道:“自古以来,用兵之道贵在随机应变,出奇制胜。不说别的,书中记载的那些古代礼俗流传至今都已面目全非,更何况是用兵之道!如果打仗也照搬《春秋》,那就是因循守旧,纸上谈兵,更谈不上成大事了。”

“哈哈哈,痛快!痛快!”朱温禁不住鼓起掌来,“用兵之道,贵在随机应变,出奇制胜,精辟!精辟!”

短短两语,顿时让朱温感觉到这个人果然是个奇才。在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思维方式和别的文人没有的特殊气质,而这样的东西正是他需要的。

“秦宗权盘踞中原,为祸天下,我欲为朝廷除之。怎奈此贼军势甚大,我军寡不敌众,难以持久。欲向四邻借兵,又遭拒绝,想征讨之又师出无名,故而常常烦恼。不知先生有何妙计,能扭转局面?”见敬翔是个人才,朱温索性将自己的心事和盘托出。

听完朱温的话,敬翔沉吟片刻,笑道:“在下倒是有一个办法,就是不知道明公是否愿意为之?”

朱温大喜:“什么妙计?快说给我听听!”

敬翔负手而起,边踱步边缓缓道:“明公处四战之地,要图大业,难免和四邻冲突。在下看来,与其固守不如主动出击。可选能征善战的心腹大将,让他们向敌方诈降,然后再奏明朝廷,以镇压叛徒为名,击溃敌方。里应外合之下,明公必胜,而且还能获得对方所有军马辎重。如此一来,何愁兵马不依附于明公?”

敬翔此计一出,朱温已经被这个人彻底震撼。不因循守旧,不按常理出牌,这样的人才正是自己急需的啊!

朱温仰天长叹:“我朱某今日才遇先生,真是一大憾事!”当即任命敬翔为馆驿巡官,名义上管檄文奏章,实际将其作为自己的贴身幕僚。

虽然朱温擅长欺骗和谎言,但他面对敬翔的那番感慨肯定是发自肺腑的。后来的事实也证明,敬翔的表现无愧于他成为朱温麾下的第一谋臣。

朱温称帝后,建立崇政院,任命敬翔为崇政使,和皇帝商议重要事项,然后再向宰相宣旨施行,其重要性甚至在宰相之上。由此可见朱温对敬翔的重视和信任。

敬翔为朱温也可谓殚精竭虑,他勤于政务到了极致,按他自己的话说“惟马上乃得休息”。而他为朱温出谋划策,更屡屡于危难中扭转局面。朱温能够成就霸业,敬翔居功至伟。

敬翔跟随朱温前后近三十年,为后梁的建立立下了奇功。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朱温死后,他的两个儿子再也没有重用过这位满腹奇谋的人才。

公元923年,李克用之子李存勖率军攻入汴州,后梁灭亡。为笼络后梁群臣,李存勖下诏,只要投诚,可以赦免后梁群臣,并加以任用。后梁的大小官员无不欢欣鼓舞,唯有敬翔痛哭流涕道:“愿先死,不忍见宗庙之亡!”时任崇政使的李振急不可耐地跑去投诚,敬翔仰天长叹:“李振谬为丈夫矣!复何面目入梁建国门乎?”随即自杀而死。他用这样的方式坚守了内心的一份忠诚。

在尔虞我诈,刀光剑影的五代乱世,很少出现过朱温与敬翔这样君臣无间的典范。或许是因为,他们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互相欣赏。敬翔虽然是读书人,但在他的身上,有一种在那个时代的读书人中很罕见的品质:务实精神。作为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一员,敬翔牺牲了很多东西,也摒弃了很多东西——那些在他看来不适应那个时代的东西。所以,他才能适应那个乱世,并在那个时代生存下来而且有所成就。在那个许多人为了生存而近乎疯狂的时代,他既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又坚持了自己的某些原则和道德底线,这一点尤为不易。

因为敬翔的存在,朱温这匹狼不仅有了锋利的爪子和牙齿,更有了犀利的眼睛和灵活的头脑。

敬翔献上的“借鸡生蛋”之计果然一用就灵。朱温派出的将领纷纷到周边小割据势力去诈降,汴州军则借机发动突袭。不但每战必胜,而且每次都能借机招兵扩军达十倍之多。朱温的兵力迅速膨胀起来。

朱温在汴州风生水起,不断有落难的豪杰来投,这段时间,徐怀玉、王重师、张归霸等骁将都先后跑到汴州来投入朱温军中。朱温先得谋臣,又得骁将,更是如虎添翼。

眼瞅着朱温在自己旁边闹腾得这么欢,这次轮到秦宗权着急了。他决定主动进攻。

光启三年(公元887年)春,秦宗权以部将张晊、秦贤为先锋,集结十五万大军对汴州发动猛攻,准备一举消灭朱温。

中原的两大枭雄,终于从小打小闹升级为生死肉搏。

蔡州大军突然来袭,让朱温吓了一跳。他现在正招兵招上了瘾,刚刚派自己的心腹大将葛从周去陕州招兵,朱珍去淄州招兵,很多部队也还散落在各州,没来得及集中。现在大敌当前,自己却眼看要唱空城计。

危急关头,朱温又召敬翔问计。

敬翔却并不惊慌,算了算日子,他胸有成竹道:“葛、朱二位将军前往招兵已有近两月,以二位将军之才,想必已大功告成,即将率部返回。另外,郓州节度使朱瑄、兖州节度使朱瑾平素常被蔡州兵马欺负,早就对秦宗权恨之入骨。我们可速遣使分别前往郓、兖二州,表达结盟之意,共抗蔡州兵马。主公现在可固守不战,示弱于敌,令敌军麻痹大意。等各路援军到达,里应外合,可一举破敌!”

朱温一听,转忧为喜,立即依计而行。

蔡州军已到汴州城郊,张晊军屯于城北,秦贤军屯于板桥。蔡州军马军营相连,延绵二十多里,声势浩大。

朱温命令部队坚守不出,只派出一些小股部队在郊外袭扰,以拖延时间。

蔡州军马来到汴州城外,发现敌军龟缩城中全无抵抗之意,立即把攻城丢到了一边,按照惯例先四处劫掠一番。汴州郊外,呼天抢地乱成一团。

朱温的等待很快有了结果。大将朱珍到淄州十天便募得一万多士兵,半路上又偷袭青州成功,缴获战马千匹,铠甲千副。朱珍去招兵的时候,只有孤零零数百人,凯旋之时已是鸟枪换炮,人多势众。

按照朱温的密令,半夜时分,朱珍的部队偷偷入境,在蔡州兵的眼皮底下进入汴州城。

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上万军队及时赶到,朱温高兴得手舞足蹈。一向以阴冷形象示人的他表现出少有的幽默,拍着朱珍的肩头,哈哈大笑说:“蔡州贼人竟然跑到我这里来撒野,今年我们的麦子还没收呢,被那帮贼人踏坏了麦子咋办?你回来就好办了,今年不用喝西北风了,哈哈哈哈!”

朱温心里很清楚,他和秦宗权逐鹿中原的决定性一战即将打响,而这一战,他已稳操胜券。

4.永远不要和他做对手

汴州城内,杀气腾腾。

所有的士兵都已手持利刃,整装待发。

朱温用锐利的目光逐一扫过身边的大将。朱珍、张归霸、王重师、徐怀玉、庞师古……此时的他有一种叱咤风云的感觉。这些骁将都聚集在自己周围,就等他一声令下。

“蔡州贼寇远道而来,正在城外休整。很快他们就会自恃兵多,对汴州发动进攻。现在朱将军已率精兵万人入城,葛从周将军也已率军万余人回师,即将到达城外,我军实力已不在敌军之下。可笑那张晊、秦贤二贼自以为是,不知我方援军已到,还以为我们不敢出战!”

朱温越说越激动,眼神中已透出一股杀气。

“我命令,各位将军立即率领本部军马,集中攻击盘踞在汴水南岸的秦贤大营!定要斩那秦贼人头!”

朱温冷笑一声,又恶狠狠地说道:“我亲自带骑兵打头阵,看看是我刀硬,还是秦贤脖子硬!”

天方破晓,杀声大作,汴州士兵呐喊着冲出了城门。朱温一马当先,高举着大刀,初生的朝阳照亮了雪亮的刀锋。曾经在关中平原上肆意嘶嚎的悍狼又苏醒了。

徐怀玉从朱温起兵以来就一直跟随其左右,他率轻骑兵紧紧跟着朱温,心头热浪翻涌,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朱温这样肆意地在战马上咆哮。跟着这个人向敌猛扑而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无比强大。

秦贤的营寨正陷入末日一般的混乱,哭喊声、奔跑声、咒骂声响成一片。蔡州军根本没有想到汴州城内会突然冲来这么多如狼似虎的军队,顷刻间就冲到面前大砍大杀。还没来得及组织起抵抗,第一座大营已被冲垮。

朱温和徐怀玉舞刀跃马,在敌阵中肆意驰骋如狂风呼啸。还没等秦贤回过神来,汴州骑兵又扑向了下一座军营。

而他们的背后,更多的士兵在朱珍等人的带领下正山呼海啸般卷地而来,对溃退的敌兵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从清晨到午后,汴州军已连续攻破秦贤的八座大营。

而此时,张晊带领的另一支军队还驻留在汴水北岸,根本来不及渡河救援。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汴州军在河对岸砍瓜切菜般追杀着自己的友军,个个目瞪口呆。

张晊被朱温的气势惊得魂飞魄散,他自言自语道:“此人怎么突然变出来如此多军队,难道是天神相助?”

主将尚且如此,士兵们更是六神无主。

午后炫目的阳光照耀着那片血腥的战场,汴水已经被鲜血染红,残破的军营内尸积如山。朱温一击得手,并不恋战,带着自己的得胜之师洋洋得意地回城。这一战,秦贤军被杀上万人。秦贤带着残兵败将一口气逃出二十余里才稳住阵脚。

回过神来的张晊赶紧让部将卢瑭带领一万多人搭桥,渡过河去聚拢秦贤的败军,然后沿汴水两岸扎营,中间以浮桥相连,一旦敌军再来攻击,两岸军马还可互相支援。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扛要好。”张晊抹抹头上的冷汗这样想。现在连他自己也不能确信,当这样狂风骤雨般的攻击再次来临的时候,他们是不是还顶得住。

“敌军阵脚已乱,明日乘胜进攻,一定要将敌军全部赶回汴水以北!”汴州城内,得胜而归的朱温衣不解甲。一击得手就要穷追猛打,不能给对手丝毫喘息之机,这是他多年来用鲜血总结出来的经验。

天时也倒向了朱温。第二日,天降大雾,数步之内难以辨物。一场罕见的大雾竟然在汴州军准备再次发动进攻之时降临了。

朱温仰天大笑:“天助我也!现在我军势大,敌军疲弱,正好利用这场大雾,乱中取胜!各位将军可率本部军马突袭汴水以南的敌军大营,我亲自擂鼓,为各位将军助威!”

朱珍、张归霸、王重师、徐怀玉各率一支精兵,在大雾中悄悄摸到秦贤、卢瑭的军营。一声令下,战鼓擂响,汴州军同时发动进攻。

白茫茫的雾海中,只听见令人恐惧的喊杀声和铺天盖地的马蹄声。喊杀声一起,蔡州军士兵几乎是下意识地丢弃了一切,武器、盔甲、盾牌、战旗,他们惊恐而无助地在大雾里乱撞,就像一群失去了亮光指引的飞蛾。

对留在汴水以南的蔡州士兵来说,那片血腥的迷雾之地是他们无法逃出的地狱,而对那些侥幸从这场杀戮中活下来的士兵们来说,这一天是他们永远的梦魇。

秦贤不会再有梦魇的机会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对手的模样,就已经被从迷雾后飞来的乱箭射成了刺猬。另一员蔡州大将卢瑭则慌不择路,骑着马一头冲进了滔滔的汴水之中。

不计其数的蔡州士兵跟着他们的主将在恐惧中冲进了汴水,或许他们宁愿被河水淹没,也不想死在从迷雾中冲出来的虎狼之师的刀下。

朱温疯狂敲击着战鼓,放声狂笑。肆意地进攻和屠杀对手,每当这样的时候,朱温就感觉到无比的兴奋。对手败得越惨,他的内心就越平静。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唯一感觉到安全。

令人心悸的鼓声终于停了下来。朱温扔掉鼓槌,一屁股坐到虎皮大椅上。大雾慢慢消退,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满足地凝视着那片渐渐清晰的战场。

敌军大营被彻底摧毁,营地里、浮桥上到处布满横七竖八的尸体,更多泡得发胀的尸体在河水上漂荡,那是向胜利者们展览的祭品。

留在汴水南岸的蔡州军除了少数逃过浮桥外,大部被歼。朱温充分利用了生力军到来而敌军尚不知晓的时间差,迅速击败了兵临城下的敌军。

薄雾散去,暖和的阳光斜照在朱温的脸上。他闭上眼,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时刻。他的大脑已经再次急速运转起来。下一次,当他再挥刀出击的时候,他要将剩下的敌军全都吃掉!

在他内心深处,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男孩不见了,只有一匹狼在嘶叫,这匹狼一旦发动,就如同狂飙再起,一定会置对手于死地。

汴水北岸的蔡州军大营内,主将张晊面色铁青。他冷冷地看着逃难般冲进军营的衣不蔽体的败兵,一言不发。

张晊很清楚,这样的溃败让他的军队早已失去了斗志,在秦宗权带后续军队赶来之前,他决不能出战,否则便是自取灭亡。

可惜他面对的是朱温,是一匹凶残而且狡诈的狼。

张晊铁了心钻进乌龟壳里,可朱温偏有办法让他钻出来。

在朱温的导演下,骁将张归霸出场了。

“蔡州贼人!我乃汴州大将张归霸,有人敢与我决胜负否?”

无人应答。

“蔡州小贼!跑到汴州来看你们怎么受死,看够了没?”张归霸用竹竿拴着秦贤的人头,挥鞭策马,在张晊的军营外跑了一圈又一圈,秦贤的人头就像玩偶般在竹竿上甩来甩去。

张晊看得眼睛冒火,却又不能发作。

张归霸跑了数圈,哈哈一笑,扭头对自己部下们挥手喊道:“蔡州小贼不敢奈何本大爷,你们都回营睡觉去吧!我今天还没尽兴,等大爷我再戏弄戏弄这帮贱骨头!”

汴州士兵都嘻嘻哈哈地退回了城内,只剩张归霸一人驻马敌军营外,仔细观望对方动静,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

张晊身边一员偏将实在忍不住,大叫道:“张将军!那张归霸太过张狂,竟然视我等为无物!将军怕中计,不必派兵,我一人出营去取这厮的人头!”

张晊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同意。

“让张归霸这样胡闹,再不表示一下,自己军队的士气恐怕更难以收拾。”张晊暗想。

蔡州军营营门大开,一骑飞出。张归霸“咦”了一声,刚刚举起刀来,忽觉眼前一花,一箭迎面飞射而来。张归霸来不及招架,偏头一闪,那箭正入肩头,顿时血流如注。

那员敌将一箭得手,更是快马加鞭,如闪电飞掠,挺枪而来。

朱温在高岗之上看得真切,连久经战阵的他也不觉一惊。

双方士兵的目光都集中在中箭负伤在马上歪歪斜斜的张归霸身上,但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归霸怒吼一声,如天雷炸响,那支深入肩头的利箭已被他一把拔出,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支血淋淋的箭搭在自己弓上,还射敌将。

“还你罢!”张归霸的呼声未落,那员敌将已翻身落马,顷刻毙命。

这时人们才看清,那一箭不偏不倚正中敌将颈脖。

张归霸就像没事一样跳下马来,慢慢走向敌将的尸体,一刀砍下头来,牵着那人的战马,策马而回。

“擂鼓!”朱温热血沸腾,大喝道。

寂静无声的战场上,战鼓轰鸣。张归霸在惊天动地的战鼓声中提着敌将的人头,牵着对方的战马,昂首挺胸,如征服者般威风凛凛返回汴州城。

汴州城头的士兵们顿时士气大振,异常亢奋。有这样的骁将,对手焉有不败之理?张晊和他的部下们却个个面如死灰。

但对朱温来说,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二天,张归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朱温自己。这场戏越唱越有味道的他,决定亲自上阵演出。

朱温单骑在前,身后只跟着数百名轻骑兵,慢悠悠逼近蔡州军营。

张晊终于见到了那个将他折磨得几乎崩溃的对手。那个人挺着身子,歪着脑袋,拖着把大刀,竟然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悠然而来。

“再拖下去,自己军队的士气就要崩溃了,不如毕其功于一役,利用这个人的轻敌心理,突袭杀之。”张晊暗想。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被逼成了一个企图孤注一掷的赌徒。

朱温骑得很慢很慢,他在慢慢折磨对手。当他占据优势的时候,他喜欢尽情享受这样的乐趣,把这变成对手的梦魇。当他在萧县的乡间寄人篱下受人奚落的时候,他深知被人踩在脚下肆意践踏的痛苦。那时候,他就下定了决心,总有一天,会把这种肉体和心灵上的双重痛苦加倍地奉还给他的敌人。

蔡州军营再次打开,张晊亲率精锐骑兵冲了出来。他们的眼里只有朱温,只有立即杀掉这个人,他们才有可能在这个噩梦般的汴州城下全身而退。

朱温背后的骑兵立即加快速度,越过朱温截住了敌军。

简短的交战之后,在十倍于己的敌军冲击下,朱温带着他的骑兵开始撤退。

见朱温原来如此不堪一击,张晊的眼睛亮了。就像即将饿死的人见到食物一样,张晊带着他的军队不顾一切地向朱温追击。

地平线上,朱温的身影越来越近了,张晊欣喜若狂。但在更远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不对劲,他猛然发觉地面剧烈抖动起来,就像快要崩裂一般。

黑压压的汴州军马就像天降神兵,突然出现在汴水平原上。

铺天盖地的骑兵潮瞬间撕裂了张晊那点微不足道的军队。为首一将,手舞大刀,当者披靡,正是骁将张归霸。他的数万军队从山冈后突然冲出,把张晊的追兵彻底包了饺子。

这是一场围歼,也是一次不择不扣的屠杀。从清晨到中午,从汴水到蔡州军驻扎的赤岗,尸体堆积如山,延绵二十余里。

朱温以自己为诱饵,成功把屡战屡败焦躁不安的张晊引蛇出洞,让对手掉入了预设的包围圈,大获全胜。

侥幸突围逃回军营的张晊抱头痛哭,他很清楚,不管他还能不能从汴州活着离开,他再也不可能直面那样的对手。与这样的对手相遇,简直是他人生的巨大悲剧。那个人残忍而狡诈,不但要彻底击败他,还会在心理上彻底摧毁他。

朱温,永远不要和他做对手。

5.衣锦还乡

就在张晊的军队即将崩溃的前夕,秦宗权终于赶到了军营。

看到自己的部队一败涂地的样子,秦宗权暴跳如雷,指着张晊的鼻子一通大骂。

张晊战战兢兢地说:“朱温此人骄横暴虐,又狡诈无比。部下都是些不怕死的虎狼之辈,不好对付。陛下何不暂时放弃攻占汴州的打算,先图其他州县?”

“放屁!我与朱温共处中原腹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那朱三不过是放牛娃出生,原本只是黄巢手下的一个草寇,我还怕他不成!”秦宗权越说越气,猛地拔出佩剑,在张晊面前一丢,“你明天拿着我的剑带兵攻城,如果再败,就用这把剑自行了断吧!不用回来见我了!”

话音未落,一个卫兵冲进来急报:“郓州节度使朱瑄、兖州节度使朱瑾已分别率两州军马来援汴州,汴州军倾巢而出,已渡过汴水!”

军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冷汗如黄豆一般从张晊额头滴下。一个朱温已经让他生不如死,何况又来了郓州和兖州的援军,再不撤退,恐怕要全军覆没在这汴水岸边。

但他不敢说话,他要是再提出撤军,秦宗权肯定会马上砍了他的脑袋。

秦宗权沉默半晌,看了看他那些面色苍白的部下,嘿嘿干笑了两声,慢慢拾起自己刚刚意气风发丢给张晊的佩剑,偏着头,假装欣赏着剑锋上的寒光。

“他们要搞这么大场面,让我跟他们决战,我偏不上当!你们先退下吧,容我思考一下破敌之策。”

众将领如获大赦一般一哄而散,瞬间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脸色铁青的秦宗权。

获得强援的朱温当然不会再给秦宗权时间“思考”了,现在他的军队不管是在士气上还是在数量上都已经占据压倒性的优势,他要毫不留情地给秦宗权致命一击。

第二天清晨,当天际出现第一抹亮光的时候,不计其数的军队已从汴水岸边涌向秦宗权的军营,朱温的总攻开始了。

这是朱温有史以来指挥的最大规模的军队,不仅集中了汴州、青州的部队,还有火线来援的郓、兖二州的人马。当朱温高举着大刀,骑在他那匹浑黑的战马在战场上狂奔的时候,身后是成千上万呐喊着卷地而来的人海。那种感觉,就像他一个人正在巍巍中原掀起惊天骇浪。那一刻,他感受到的是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强大力量,感受到的是马踏中原的狂傲与霸气。

在他的眼里,对面的敌人就像是上天赐给他肆意挥洒力量的玩偶,他的心思早已穿越这些不堪一击的对手,直指更加广袤的未来。

朱温的大军在惊天动地的轰鸣中冲进了秦宗权的军营,人仰马翻,黄沙漫天。刀光,照亮了黎明下苍茫的原野;血色,染红了漫布天际的朝霞。无数条生命瞬间消逝,大地轰鸣着,发出压抑而宏大的悲鸣。

秦宗权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挥剑怒斥着自己的军队抵抗着攻势,身边是被他亲手斩杀的几十名逃兵。双方在方圆十余里的广阔原野上生死相搏。

决战时刻,远赴淄州、青州募兵的葛从周率军赶到了。听着远处雷鸣般的喊杀声,葛从周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刚刚日夜兼程赶回汴州的他人不离鞍,衣不解甲,立即指挥军队直扑战场。

葛从周的上万精锐之师此刻加入战团,让汴州联军士气更盛。朱温的军队就像铁流汇聚一般越来越多,全都涌向蔡州军营的中心。

强大而持续的攻击下,蔡州军终于崩溃。他们绝望地丢掉了武器,扑倒在尘土中,埋头躲避着这可怕的杀戮,血红的“朱”字战旗如同病毒扩散一般迅速占据了他们的军营。

秦宗权败局已定。

从清晨到下午,数万蔡州士兵葬身沙场,秦宗权、张晊见大势已去,带着残兵趁夜突围而逃。

这一晚,汴州城外火光通明,彻夜不息,汴军整整打扫了一天一夜的战场,缴获牛马、辎重、武器铠甲不计其数。最后,他们在城东挖了一座大坑,用来埋葬蔡州士兵的尸体。

很多年之后,当汴州的军民看到这座山丘一般的大坟的时候,都会想起这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和曾经在那一刻威震中原,风头无两的朱温。

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秦宗权与张晊穿上跑鞋,和汴州军比起了长跑。一直跑到天亮,二人才终于摆脱了疯狂的追兵。怒火冲天的秦宗权把怒气全撒在了无辜的老百姓头上,退至郑州,秦宗权命令把青壮年全部抓来编入部队,然后亲自带人对全城居民大肆屠杀。

在那个弱肉强食的乱世,秦宗权一次又一次突破人类基本的道德底线,只为了发泄自己的怒气和寻找那点可悲的信心。

在郑州发泄数日之后,秦宗权终于恢复了点理智。他突然想到,周边州县原本就面服心不服,如果以这样的惨败之师跑回蔡州,自己大败的消息肯定会立即传遍周边,那时候,自己在中原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那点家底搞不好会立即崩盘。

秦宗权越想越害怕,立即唤来张晊。

“你马上带兵返回,再攻汴州!”

张晊听得目瞪口呆,怀疑这秦宗权是不是疯了。

“你不用怕!朱温此人骄横,自以为得势,必然放松戒备,你现在就带兵杀回去,必然大获全胜!”

张晊欲言又止。他知道秦宗权的脾气,再顶撞他,此人一旦发飙,六亲不认,自己小命难保。

他不敢再言,只能硬着头皮领命而出。

带着自己的兵上了路,张晊想死的心都有了。打胜还是打败,他并不在意,但他实在不想再面对那个恶魔般的对手。

进军的路程好像特别短,转眼已进入汴州地界。正午的阳光晃得张晊有点头晕,他低头叹了口气,漠然地看着那些跟自己一起去送死的部下们。这一路上,他曾有过无数次冲动,直接带着这支军队跑到汴州去投降,但一想到还留在蔡州的妻儿,他就不得不继续这段令人抓狂的行军。

突然,他感到有什么不对劲,一股令人心悸的寒冷从脚底直冲头顶。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却让他更加忧心忡忡。

封禅寺后山,朱温正死死盯着迤逦而来的蔡州军队。

朱温招了招手,朱珍立即跑上前来,恭敬听令。

“张晊不知死活,竟然又率军来攻。你可带本部军马尾随,张晊看见我军,必然停止不进。如果他们停下来,就立即返回,绝对不要与其交战!”朱温得意地狂笑着,“我亲自带骑兵埋伏在城东大坟之后,我要亲手解决掉这个废物!”

张晊很快发现了远远尾随的汴州军,他果然让全军立即停止行动,摆出防御架势。在汴水岸边,朱温狂风暴雨般的攻击让他刻骨铭心,当然不敢大意。

但很快,探马来报,出现的似乎并不是朱温的主力,而且这支军队已经远远避开,跑到城东的大树林里面去了。

张晊脑中忽然灵光一现,这倒是个好机会,不如趁朱温主力还没来,先揪住这支小部队打一场胜仗,然后砍些敌兵人头回去交差。

想到这里,张晊急令全军转向城东,对大树林的敌军发动攻击。

蔡州士兵仗着人多,一起吆喝着向树林冲了过去。对方果然不是能战的军队,勉强抵挡了一阵,就开始四散而逃。

“不能让他们跑了,杀,快给我杀!”张晊心急火燎地喊道。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汴州军主力一旦出击,他们将在劫难逃。

在张晊的狂喝之下,蔡州士兵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追击着到处乱跑的敌人,在巨大树林中跟对方展开了一场喊声震天的游击战。

张晊和朱珍还在林子里乐此不疲地捉迷藏的时候,朱温的大队人马已经铺天盖地而来。

一听到那熟悉的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张晊知道,自己又中计了。部队早已散开,面对这强大的骑兵,他的士兵们又成了案上鱼肉。

从大树林到城东大坟,延绵十余里,张晊的军队被分隔成数段,每一处都遭到汴州骑兵的痛击。滚滚黄沙中,到处都是蔡州士兵绝望的哭喊,他们丢下武器,一片一片地跪倒在地,急切地向汴州军投降。这个地方就像魔咒般一次又一次地让他们陷入死亡的困境,没有人能够承受这样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

面对业已崩溃的军队,张晊什么都不管了,孤身一人,策马狂奔,一口气跑到了郑州。

秦宗权见短短数天,张晊竟然干净利落地败光了整支军队,气得两眼发黑,一剑砍下了张晊的人头。郑州是站不住脚了,秦宗权带着余部匆匆退回大本营蔡州。

秦宗权在汴州大败的消息很快传遍中原。陕州、洛州、孟州、怀州、许州、汝州等各地州县的军队无不心惊胆战,全部放弃城池,各自溃散而去。

朱温的军队不费吹灰之力就从秦宗权那里抢到了大片土地。东至崤山,西到淮河,黄河两岸,关东大地,到处都是汴州军队急促的马蹄声。

朱温当然非常珍惜他抢来的土地,他立即派遣得力将校率军进驻新得各州,整修城墙,招募流民,安抚百姓。曾经被有严重暴力倾向的秦宗权折磨得生不如死的老百姓如同见到了大救星,曾经拖家带口到处逃难的流民们又纷纷回来了。在他们眼里,朱温的地盘俨然成了刀光四起,鲜血浸透的中原里难得的避难所。

连续击败秦宗权这个中原地区最令人恐惧的混世魔王,朱温的风头一时无两,朝廷也对朱温的表现刮目相看。毫无疑问,现在的朱温已经成为朝廷铲除割据势力的利器,成为皇帝唯一可以倚靠的实力派。

唐僖宗李儇想起五年前的浣花溪畔,他和郑畋的对话。他还想起河中名将王重荣近乎疯狂地对朱温的推荐。事实证明,他和王重荣都没有看错人。朱全忠,如果这个人真能像赐给他的名字一样,以浑身胆识和才干对自己全力尽忠,已经奄奄一息的大唐王朝荡平诸藩,再造盛世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想到这里,李儇立即令人撰刻纪功碑赐给朱温,以激励他为朝廷再立新功。过了两个月,李儇又派御使赐给朱温免死铁券。不久,李儇又诏令朱温为蔡州四面行营都统,河阳、保义、义昌三地的节度使都归其指挥。

唐僖宗李儇对朱温可谓是寄予厚望,但这位历经磨难的晚唐皇帝并没能等到再造盛世的幻梦实现的那天。文德元年(公元888年)三月,李儇病死,年仅二十七岁。由于李儇的儿子幼小,在宦官杨复恭等人的主持下,李儇的弟弟李晔即位,成为唐王朝的第十九任皇帝,庙号昭宗。

初登皇位的李晔毫不犹豫地把笼络朱温作为头等大事。登基第二天,李晔就加封朱温为检校侍中,再次增加食邑,甚至还把朱温老家改名为衣锦乡。

衣锦还乡,这曾经无数次出现在萧县那个浑小子美梦中的场景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变成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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