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称帝
书名:五代刀锋(出书版) 作者:宇微
第十章 称帝
登基称帝,君临天下。当朱温终于完成这一切,他却发现,自己需要的已经远远不止这些。欲望就像永远都填不满的沟壑,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越陷越深。
1.和魔鬼切牌的人
到达洛阳之后,唐昭宗李晔做了一件可能是唯一按照自己愿望做的事:将年号改为“天佑”。偌大天下,茫茫四海,竟无一人可以挽救自己于危局,只好求老天保佑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中国历史上最为辉煌灿烂的大唐王朝竟然将顶着这样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年号走到生命的尽头。
被放进巨大笼子的李晔变得日益烦躁。潜伏在他身边的眼线不断向朱温报告关于这个皇帝种种令人不安的消息。
一会儿是李晔企图联络李克用、杨行密等各路藩镇的秘密勾当,一会儿是李晔在皇宫内指天骂地,甚至咬指泄愤的惊人细节。
朱温感到很不安。唐昭宗李晔虽然做了很多年的傀儡,但显然从来就不是一个甘于做傀儡的人。这个人太有想法,骨子里有一种傲气,把这样的皇帝养在身边确实是一种威胁。
他需要一个替代品,用一个更好控制的皇子替换掉这个从来没有真正服从过的李晔。
朱温想到了李柷。他是李晔的第九个儿子,时年十三岁。当年选诸道兵马元帅的时候,朱温就相中了这个年幼无知、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小皇子。除掉李晔,再让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当傀儡皇帝,天下岂不是尽在我掌中?
除掉李晔的方案很快策划出来。这个方案的难点并不是除掉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帝,而是要让朱温自己不背上弑君的罪名。
特别是,他需要几只替罪羊。
一个人的名字几乎不假思索地从他头脑里蹦出来。朱友恭,时任左龙虎统军,负责皇宫保卫。十三年前,朱友裕领兵攻打徐州,就是这个人因为嫉妒,竟然跑到自己面前诬告朱友裕。要不是张惠,自己一时火起,差点就把最有才华的亲生儿子砍了脑袋。
一个人似乎还少了点。朱温冷笑了一下,这个不用担心,他的黑名单上还有第二号人物:氏叔琮。三年前,正是这个人,因为怯弱和愚蠢,葬送了他苦心谋划的针对李克用的六路围攻。最可恨的是,这个人在兵败之际还企图谎报军情欺骗他。
不管过了多久,那些曾经欺骗过他的人,曾经试图背叛过他的人,他都不会忘记。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人敢于欺骗他而逃过惩罚。
现在,机会到了。
一丝狞笑浮上朱温的脸庞。
天佑元年(904年)八月,朱温突然离开洛阳,率军西进。整个洛阳城都在传言,朱温这是前去讨伐依附于李茂贞的杨崇本。
杨崇本是割据邠州一带的军阀。朱温第一次西征凤翔时,此人曾经倒向朱温。杨崇本的老婆很有几分姿色,在当地颇有名气。色欲熏心的朱温乘杨崇本不在,竟然霸王硬上弓,把他老婆搞上了床。杨崇本知道了这事儿,气得火冒三丈,当即举兵反叛,再度投靠李茂贞。朱温把皇帝劫持到洛阳,杨崇本觉得报仇的机会到了,自愿当起了倒朱的急先锋,率军向长安发动进攻。
在这样的情势下,朱温率军去增援长安,确实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没有人会想到,朱温的离开却正是一场杀戮开启的信号。
朱温的离去,让成天忧心忡忡的唐昭宗压力顿减。这天傍晚,李晔叫来一群内侍、嫔妃,在宫中摆上酒宴,尽情畅饮起来。
头上那把刀随时都可能落下,何不乘着这难得的机会一醉方休?
就在李晔等人开怀畅饮之时,朱友恭、氏叔琮正带着士兵在黑夜里向皇宫逼近。
杀机已起,李晔却还浑然不知。觥筹交错之下,李晔已烂醉如泥。几个宫女七手八脚地把皇帝抬上了龙床。
深夜,皇帝寝宫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大醉不醒的李晔早已呼呼大睡。皇妃裴氏听到敲门声,披衣而起,隔门应道:“门外何人?”
“我是左龙虎统军朱友恭,有紧急军情面陈皇上!”一个陌生的声音急促而低沉。
裴氏预感到不妙,心头乱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敲门声愈发激烈,手足无措之下,裴氏只好打开宫门。
惨白的月光照亮了门外冰冷的石阶,一个虬须黑面的大汉站在面前,身后是密密麻麻、全副武装的士兵。
裴氏一眼就看到了大汉手中雪亮的刀光。她只觉得心跳一下子停止了,全身瞬间失去了力气。
宫门被轰然推开。刀光闪过,裴氏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血泊中。百余名武士举着大刀,涌进了皇帝的寝宫。
夜空中的那轮圆月看到了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人影绰绰,血光四起,杀戮充斥了整个寝宫。煌煌大唐,在它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用这样一种惊悚的方式书写了一个巨大的惊叹号。
这一夜,唐昭宗李晔和他的妃子裴氏、李氏全遭横死。只有何皇后在苦苦哀求之下,侥幸逃过一劫。
第二天,朱温心腹、时任枢密使(类似于宰相、掌军政大权)的蒋玄晖假传皇后令,宣布昭宗遭妃子裴氏、李氏谋杀,立李晔的第九子辉王李拀即位。
消息一出,天下震惊。
人们并不都是傻子,没有人会相信两个嫔妃会无缘无故谋杀皇帝,这样的借口显得极为可笑。很快,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了朱温。
虽然他正在西征途中,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没有人怀疑,这起通天大案正是他指使手下所为。
一时之间,群情汹涌,千夫所指,尽向朱温。
面对全天下的质疑,朱温的西征大戏演不下去了。他令康怀英、刘鄩二将出兵迎战杨崇本,自己则匆匆忙忙赶回洛阳。
不管怎么样,戏已到高潮,他必须要演下去。
是年十月,朱温返回洛阳。他骑在高头大马上,一如既往的自得而高傲。但他可以感觉得到,这个城市里所有人都正用恐惧而异样的目光偷看他。
他现在是这个天下唯一的主角了。聚光灯已经打开,接下来,他会演出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大戏。
而这场戏的剧本早在他借故西征时就已经烂熟于心。
洛阳城里那座刚刚建好不久的皇宫淹没在惨白色的海洋里。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素缟的最深处,曾经的皇帝静静地躺在棺材里,成为各色人等竞相登场表演的道具。
朱温冲了进去。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路小跑奔到皇帝的棺椁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撞地,放声恸哭。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正视他。这个人即使是在痛哭流涕的时候也让人恐惧,好像他发出的并不是哭声,而是凶残的狼嚎。
终于,朱温止住了他那夸张的哭声。他抬起了头,血红的双眼里淌满了泪水。
“奴辈负我,令我受恶名于万代!我必杀之,以谢天下!”他恨恨地大吼道。
很多人吓得闭上了眼睛。毫无疑问,随着朱温的这一声怒吼,一场大清洗又要开始了。
朱友恭、氏叔琮很快遭到抓捕。原因很简单:这两人都是负责皇宫保卫的,现在皇帝竟然遭到妃子的谋杀,这两人显然难辞其咎。
洛阳城内,人潮汹涌。人们纷纷涌上街头,看着这两个朱温手下曾经的大红人被五花大绑地游街示众,然后推上刑场。
看来这次朱温要来真格的了。为了给皇帝报仇,连这两个心腹干将都不放过。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朱温站在洛阳城头,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完美的一石二鸟。杀掉他们,不仅能暂时洗刷自己弑君的恶名,同时还除掉了曾经欺骗过自己的人。
煌煌天下,不过任我翻云覆雨尔。他脸上的肌肉在颤抖着,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激动。
朱友恭和氏叔琮这两个可怜的替罪羊,在人们的谩骂声中被推上了断头台。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刚刚替主子立下大功,却会在转眼之间成为他的刀下鬼。
朱温啊,朱温,此人何其毒也!与魔鬼共舞,总有一天会被拖进无边的黑暗。
氏叔琮老泪纵横。屠刀即将挥下之时,他拼尽全力大呼道:“卖我等性命,欲塞天下之谤!人在做,天在看,朱贼,你的所作所为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
没有人听到他的喊声。人们感兴趣的只是鲜血从他的断颈中喷出的那一刻。再没有什么比看着曾经手握大权,耀武扬威的人被砍头更令他们激动的事了。
不知道朱温有没有听见他的喊声。此刻,他正面无表情地负手站着,就像一尊铁铸的雕塑,在寒风中一动不动。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人内心的最深处,正有一头野兽在发出低沉的吼叫。
一个夜夜和魔鬼切牌的人,也许能侥幸获胜,但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投入了魔鬼的怀抱。
不久,新科皇帝李祚下诏,命朱温为宣武、护国、宣义、天平四镇节度使,张全义为河南尹兼忠武军节度使,同时主管六禁十二卫。大到整个中原,小到皇宫内外,尽在朱温掌中。
做完了这一切,志得意满的朱温决定回到他的老巢汴州。他已经好久没有回去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忽然很想念他的女人——张惠。
一场场的生死战役,一次次的血腥杀戮,他的一个个对手被精准而有序地消灭。偌大天下,除了李克用、杨行密等寥寥数人,再无人敢与他抗衡;满朝文武,更是莫不臣服于他的膝下。至于那个所谓“受命于天”的皇帝,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半百之年,终于从一介草民混到了位极人臣,叱咤天下。但为什么,他却从来找不到内心的平静和满足,反而越来越烦躁,越来越焦虑。
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有某种东西正在离他而去。内心深处,那个缺失的地方越来越大,而邪恶与欲望正如狂潮一般奔涌而来,要将他淹没。
他的这几十年,不仅在和天下作战,也在和自己作战。现在,他即将站在天下之巅,感到的却不是胜利者和征服者的狂喜与满足,而是如失败者一样的忧虑与狂躁。
这到底是为什么?
在战场上拥有狼一般嗅觉的他,对这场隐秘的“战争”却束手无策。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去面对,更不用说去战而胜之。每到这时候,他只能下意识地想起张惠。
看尽了天涯的风沙,流光了仇人的鲜血,他需要找回自己内心的平衡。他从来没有这样急迫地需要她。那头野兽正心里怒吼,一步步向他逼近,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吞噬。
他忽然有些害怕。也许,当人性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候,即使是如他这样的人,也突然想回头看一看,试图挽留住内心最后的那抹亮光。
回到张惠身边,或许是他现在唯一的办法。
朱温带着他的卫队风一般地冲出了洛阳。人们瞠目结舌地看着那面“朱”字大旗从城中闪电般地掠过,一路向东。
不知道哪里又起了战火,人们这样以为。
只有朱温心里清楚,这是他即将开始最为疯狂的人生前一次本能的自我救赎,这是他即将完全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次挣扎。
战火确实在燃烧,正在这个天下人都畏惧的枭雄内心深处熊熊燃烧。
2.心墙
急于回家的朱温还在路上就遭到了沉重打击。
噩耗传来,他最喜爱的儿子朱友裕病重,在黎园(今陕西淳化县)去世。
朱友裕是朱温与张惠的长子,父亲的勇猛凶悍和母亲的聪慧温婉在他身上奇妙地结合在一起。他初登战阵就以高超的箭术让李克用赞不绝口,领兵作战时又屡屡担任先锋,战功累累。而在他治理许州期间,勤于政务,招抚流散,短短时间便增户三万余,充分显示了他的才干。
最可贵的是,和朱温的其他几个儿子不同,朱友裕为人低调,待人宽厚,待兵如子,颇得将士之心。朱温与张惠都对这个智勇双全,老成持重的儿子寄予重望。
朱友裕时任镇国军节度使,正领军出兵邠州,讨伐杨崇本。没想到刚到黎园便突然患病,病势凶猛,很快死于军中。
朱温痛不欲生。这两年,他风头直逼宇内,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对他的家庭来说,却似流年不利。短短时间内,两个侄儿朱友宁、朱友伦先后死于非命,现在长子朱友裕年纪轻轻便病重而亡。而爱妻张惠也是病体缠身,身体每况愈下。
难道是老天对自己的惩罚?
他觉得一团烈火在心头燃烧,灼得他心乱如麻,焦躁难耐。即使是一个普通人,老年丧子也是一件令人痛不欲生的事。就算他是权倾天下的朱温,他还是感到难以承受之痛。
剩下的几个儿子要么心术不正,要么自以为是,这让朱家今后何去何从?
他已经刀口舔血了三十年。这三十年,他每一天都在和强敌搏杀,每一夜都在魔鬼切牌,多少战士成白骨,多少人头落地,才有了今天的一切。
但他正在飞快地老去,甚至还没有触及权利的巅峰,却已经隐隐嗅到了没落的味道。
朱温感到头脑里一片乱麻。他什么都不敢再想了,只盼赶紧回到张惠身边。
他的女人具有神奇的魔力,只要在她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马蹄声越发激越。这支马队旋风一般穿过苍茫原野,掠过高山大河,像箭一般射向那座叫汴州的城市。
那里,有他需要的希望,还有可以治愈他狂乱内心的温柔。
哒哒的马蹄声中,地平线的后面终于露出了那座熟悉的城墙。血红的夕阳高悬在城楼上,将这座巨大的城市染成得一片通红。
朱温的心脏忍不住咚咚乱跳。这么多次远征归来,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
终于要见到她了。终于要见到她了!朱温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喊叫着。
一匹快马冲出了开封城,孤独地迎向这支马队。见到朱温,那人扼住马头,翻身下马,跪地颤声道:“夫人病危,生死就在旦夕之间!请大王速速回府!”
晴空霹雳!朱温只觉头晕目眩,双眼一黑,栽落马下。
不管是谁。总有那么一些事是他难以承受的。即使如朱温般强大自负,也概莫能外。
黑夜中,他从未见过的洪荒怪兽,睁着铜铃般的大眼,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张着血盆大口,正从夜幕的最深处向他逼近。
他无力地躺在虚空中,看着巨大的阴影罩向自己,无路可走,无处可逃。那个时常会出现在梦魇中的洪荒怪兽,终于逼到了他面前。他从来都以为恐惧是别人的事,但这一次,恐惧却走向了自己。
表面的风光与强大并不能让他战胜这个潜伏在内心深处的怪物,他无能为力。只有她能做到。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女人,张惠。
而现在,她在哪里?
朱温听见自己呻吟了一声。那头怪兽用它那不可思议的庞大身躯压了过来,黑洞一般的大口猛然砸向他……
朱温颤抖了一下,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已全身是汗。
面对簇拥在身边的老部下,他就像不认识一样呆滞而茫然看着他们。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这群人,看到了窗外的那棵杨树。那是很多年前,当他第一次进入这里时和张惠一起种下的。每一次,当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窗外的时候,都会看到这棵树。
从前,他从来都没有留意过这棵普通的白杨,他的思维从来没有停留在这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物上。而今天,这棵树在他的视线里如此清晰,他第一次感到了时间的流逝,感到了他和张惠在一起的岁月的痕迹。
原来他们在一起已经二十三年。
他一直都在权力与欲望的战场上厮杀,却忘记停下来哪怕几分钟,看一看这二十三年来他们曾经一起经历的风景。
“人生就是不断地放下,然而痛心的是,我还没来得及与你们好好告别。”但有些东西放下了,还是完整的人生吗?
熟悉的冲动又回来了。如一股强大的电流穿越他的身体。他要站起来,看一看他的女人在哪里。
是的,现在还不算迟。不管怎么样,我回来了,就要见到你。只要见到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人们看到朱温的眼神里又恢复了生气。这个人突然坐了起来,用往常一样阴冷而威严的目光看着所有人。
“夫人在哪里?我要见她。”朱温瞪大了眼睛,很冲动地吼道,“马上!”
幽暗的内室,朱温终于见到了张惠。
这张脸,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专注地凝视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混合了泥土的芬芳和金黄色的麦浪前,他第一次看见这张脸。那时候,他从这张脸上读出的是飞扬的青春,是温婉的味道,那是能够触动和撩起一个男孩懵懂情愫的东西。
岁月让这张脸刻上了皱纹,而病魔让这张脸更显憔悴。张惠看着从黑暗中走过来的朱温,目光依旧洁净如水。
“人在乱世,如水中浮萍,两人相依,不知能到何时,不知将军作何打算?”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同州城中,烛火摇曳,他们的对话就像发生在昨日。
一串泪水毫无征兆地从朱温脸上滑落。对他来说,回忆是一种奢侈品,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
张惠努力想支起身体,但她做不到。疾病已深入骨髓,侵蚀了她的肌体,肢解了她的生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看清楚了走到自己面前的丈夫。
“将军回来了……”她想像往常一样,用微笑来迎接他的回家。
朱温的心纵然坚如磐石,此刻也快一片片碎掉。
他们在一起二十三年,现在却觉得才刚刚过了二十三天。听到她这句简单而熟悉的话,朱温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他的大多数时间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现在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东西在面前毁灭。
进来之前,他已经问过惊慌失措的医官们,但他们都给了他同样惊慌失措的答案:回天无术。
朱温俯下身去,将张惠瘦弱的身躯抱在怀中。他可以听见那颗脆弱的心脏还在顽强地跳动。也许,她依旧在跳动的唯一原因就是能够再见他一面。
张惠伸出手。那纤细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着,拂过朱温坚硬陡峭的面孔,可以清晰感觉到他粗糙的肌肤,滚烫的体温。
张惠笑了。笑得很幸福。
在那一刻,她肯定记起了当她把他认定为那个可以相伴终生的男人时的那种感觉。
朱温的眼神瞬间变得安静而平缓,就像绿色而平坦的小山坡,坡下有翻卷的麦浪。仿佛他们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很多年。金戈铁马,阴谋杀戮,都不过只是另一个世界的传说。
朱温低下他僵硬而高傲的颈脖,把头埋进张惠的怀里。他嗅到了熟悉的芬芳,那是能够让他平静的味道。但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这种气息正在飞快地消逝。
他惊慌失措,刚想抬起头,忽然听到了张惠的声音。
那声音细若游丝,但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人总有一死,妾此生得遇将军,已心满意足……”张惠停了停,似乎在凝聚最后的生命。“将军有鸿鹄之志,非妾所知,但妾有一言,望将军铭记……”
朱温捧住张惠的脸,急切地看着她。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够记住她曾经说过的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字。
“将军英武过人,自会逢凶化吉,其他的事都不可虑。只有‘戒杀远色’四字,恳请将军记住。若如此,妾死也瞑目了。”
朱温心头一震。这么多年,张惠一直在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很少干预过他什么。只有在必要的时候,她才会站出来,带给他需要的安慰和平静。但她不说,不代表她不清楚。朱温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没有人比张惠更清楚了。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能够看到他深埋在心头的恐惧和渴望,能够读懂他内心深处的灵魂。
一股寒风突然诡异地刮起,咚的一声撞开了窗门,向天际呼啸而去。朱温打了个哆嗦。那一刻,他犹如站在冰窟中,全身僵硬,手足无措。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读懂他,唯一能够带给他平静和温柔的那个人已经永远地离他而去。
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什么。他们惊慌失措地涌了进来,呆呆地看着朱温,看着他如同雕塑一样一动不动,紧紧抱着他的女人。
眼泪早已在他脸上风干。他听到了在心里的某个地方,巨大的堤岸坍塌了。悲伤、孤独与痛楚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毁掉了那绿色而平坦的小山坡,淹没了金黄的麦浪,把曾经的回忆和一切美好都击得粉碎。
他难以呼吸,情绪的狂潮即将把他淹没。他倔强地昂起脖子,硬挺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去。
那个纯净美丽的生命在他怀中悄然逝去,渐渐在他手里变得冰冷僵硬。他闭上眼,孤独地承受着心里那铺天盖地的巨浪。
曾经触手可及的那抹光明消失了,他看见朝着自己汹涌而来的滔天巨浪后面,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邪恶。
那头洪荒怪兽正在最深的黑暗中肆无忌惮地嚎叫,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能够控制住它。
来吧,来吧,如果这是上天给我惩罚,就让这一切都朝着我来吧。老天夺走了我唯一的美好,我就会把一切美好都毁灭给你看!
朱温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阴冷,甚至还有从未有过的黑暗。
当他年少轻狂的时候,面对那个突然出现在生命中的近乎完美的女人,他曾经模仿他崇拜的那个英雄发出了丽华之叹。而今天,他才明白,他永远也比不上那个人。刘秀失去了阴丽华,他还是刘秀。而他,失去了张惠,将会是谁?
人们以恐惧的眼神看着这个跪在床榻前一动不动,沉默不语的男人。他们知道,这个人内心的围墙已经崩塌了。到了明天,面前的这个人将变成什么样子,没有人能够预料,这个时代也无法预料。
所有人都预感到一件事:黑暗就要来了。
3.野望天下
在朱温的内心深处,一直存在着迥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这中间只隔着一道脆弱的围墙。在墙里的世界,有家庭、有道义、有尊严,甚至还有一丝温存。而墙外是毫无人烟的蛮荒之地,那里充满了未知的怪兽、邪恶的魔鬼和无尽的黑暗。
张惠的离世让朱温心里的最后一道围墙轰然坍塌,痛苦、焦虑、仇恨像潮水一样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隐藏在暗夜中的恶魔。
张惠临终之前谆谆告诫的那四个字,朱温立即抛在了脑后。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裹挟着他,让他变得前所未有的疯狂。人生苦短,为何不趁着自己还活着,把所有欲望都统统满足?
朱温的眼睛红了。他距离权利的巅峰只有一步之遥,现在的他一天都不愿意再多等。至于后果?那个他唯一牵挂的人已经去了,他孤独一人,了无牵挂,就算做出逆天之事,又有什么所谓?
“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八百多年后,在大陆的另一端,路易十五的情妇曾经对奢侈荒淫的国王这样说。而这句话用在现在的朱温身上,恐怕再合适不过。
说干就干,朱温首先拿幸存的皇族子弟们开刀。天佑二年(905年)二月,朱温在洛阳宫中大摆筵席。黑名单上的所有皇族子弟们都被叫来喝酒。这里面囊括了李晔所有的儿子。
酒至半酣,朱温借故离席,一大群如狼似虎的武士涌了进来,瞬间就把这些无缚鸡之力的亲王们手到擒来。随后,惊悚的一幕发生了,这些武士们就像经过了无数次预演一样,几乎同时甩出一条条白绫,把这些亲王们活活勒死。一声令下,十余具僵硬的尸体被推进了酒宴前的九曲池中。
第二天,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这些皇族子弟们喝酒大醉,嬉闹之下全都掉进池子里淹死了。
在朱温看来,人们相不相信已经无所谓了,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而已。而且,那些喜欢议论纷纷的朝廷大臣们很快就不会再说话了。
死人,还能说什么?
六月,宰相裴枢、户部尚书独孤损、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崔远等朝廷重臣三十余人被驱赶到滑州附近的白马驿,遭到集体处决。朱温的铁杆心腹李振得意洋洋地说:“这般人平常都以清流自居,不如就把他们全部投进黄河,让他们变成浊流。”
朱温哈哈大笑,手一挥,这些朝臣的尸体淹没在滔滔黄河水中。当杀人已经成为一种游戏的时候,他早已冲破了人性的底线。
更大规模的清洗开始了。朝廷之内,只要稍有知名度的,一律被指控为浮滑浅薄之徒,全部遭到贬谪驱逐。朝堂上,有识之士一扫而空。
面对朱温近乎疯狂的清洗,傀儡皇帝李拀自然噤若寒蝉,但地方军阀们却纷纷按捺不住,蠢蠢欲动了。
各路军阀中,河东李克用选择了冷眼旁观,静待机会。凤翔的李茂贞名声已臭,加之对梁军屡战屡败,也不敢轻举妄动。倒是巴蜀王建、淮南杨行密、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匡凝等人最为积极,密切联络,互通讯息,大有兴师问罪之势。而赵匡凝由于属地紧邻洛阳,正处巴蜀、淮南之间,俨然成了反朱急先锋兼中间人,东和杨行密结盟,西与王建结为亲家,上蹿下跳,好不活跃。
搞定了洛阳城里那些皇族子弟和大臣们,朱温决定对不服自己的地方军阀们下手。这第一刀,朱温毫不犹豫地砍向了赵匡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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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并了山南东道,就切断了王建与杨行密的联系,同时将势力扩展到长江中游的荆、襄地区。面对这只摆在面前的肥羊,不吃都说不过去。
是年八月,朱温命大将杨师厚为先锋,领兵攻击山南东道。自己则集结大军随后进发。
赵匡凝此人热衷拉帮结伙,在政治舞台上频频露脸,对带兵打仗却是一窍不通。梁军突然出击,赵匡凝竟然毫无准备。
杨师厚是沙场宿将,一出手便是重拳,揍得赵匡凝鼻青脸肿。转眼之间,杨师厚已连下唐、邓、复、郢、随、均、房等七州,大军直达汉水北岸。
眼见属地大半被夺,赵匡凝这才回过神来,匆匆忙忙从襄州(今湖北襄阳市)带了二万人赶到汉水南岸建立防御阵地。
赵匡凝的部队还在乱哄哄扎营设防之时,朱温已经赶到了汉水前。永远都比对手快一步,永远都要在第一线亲自指挥,这是朱温数十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他深知,每一次疏忽和失误都可能给自己的军队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只要可能,他希望能战必躬亲。
朱温带着杨师厚,纵马顺着平坦的江岸缓缓前行。他锐利的目光划过湍急的江面,端详着这里的地形和水势,良久,又抬起头遥望对岸。
“就在此渡河!过河之后杨将军必马不停蹄,直奔襄州!”朱温以马鞭指了指松软的江岸,笑了笑:“赵匡凝那点斤两,必不是杨将军对手。”
第二天,杨师厚的军队聚集到朱温指定的阴谷江口,开始大举造桥。短短一天时间,数座浮桥便告完成,数万梁军蜂拥渡过汉水。
赵匡凝的军队还在汉水南岸与朱温对峙,根本没想到杨师厚的主力已经渡过汉水,直扑自己的老巢襄州。
眼见后路被抄,大本营不保,赵匡凝毫无应对之法,只好向襄州方向仓皇退却。
料敌在先的杨师厚见调动对手成功,佯围襄州,主力则伏于半路截杀。赵匡凝的军队在匆忙逃跑之时突然遭到攻击,顿时大乱。梁军不依不饶,乘势追杀,襄州军大败,被杀一万多人。
赵匡凝好不容易突出重围,连襄州城也不敢呆了,下令焚城,自己则乘乱逃跑。这一跑便一溜烟跑到了淮南,投靠杨行密这棵大树。
而此时,朱温正得意洋洋地和众将乘船渡过汉水。
他仍然牢牢控制着战场的主动权,牢牢掌握着天下的命运。望着滔滔汉水,朱温又一次变得意气风发。
夺下襄州之后,梁军继续南下,又攻荆州。荆南节度使赵匡明是赵匡凝的弟弟,见自己老哥一败涂地,亡命他乡,索性也弃城而逃,跑到了蜀地避难。
出兵不过旬月,梁军席卷数千里,将山南东道九州之地悉数夺入囊中。
是年十一月,在李振等人的策划下,傀儡皇帝李拀被迫任命朱温为相国,总管百官。同时将宣武、宣义、天平、护国、天雄、武顺、佑国、河阳、义武、昭义、保义、武昭、武定、泰宁、平卢、匡国、武宁、忠义、荆南等二十一道合并为魏国,进封朱温为魏王,还特赐他皇帝才能享用的九锡之礼。
李拀远远低估了朱温的野心。他这一巴掌没有拍到朱温的马屁,却拍到了马腿上。朱温现在只对一件事感兴趣:当皇帝。傀儡皇帝的封赏已是唐王朝拿得出手的全部家当,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断然拒绝。
这是一种态度,更是赤裸裸的威胁。你们的所有东西我都不敢兴趣,除了皇位。
既然你这么不懂事,我就再敲打敲打你。朱温冷笑着。
朱温又把目光投向了淮南。
除了李克用,盘踞淮南的杨行密是最顽固最不听话的一个。上次大举南征,因为庞师古的愚蠢,导致梁军全军覆没。这些年来,淮南军一直在边境给他制造麻烦。现在刚刚平定荆襄,正好一鼓作气,荡平淮南。
听到朱温即将东征的消息,敬翔大急,赶紧跑去劝阻道:“我军出师以来,不过一个月,便击败两个节度使,开拓疆土上千里。如今天下无不震服。主公应该珍惜目前的威望,不如暂且回军休整,时机成熟再攻淮南不迟。”
一向对敬翔言听计从的朱温勃然大怒。敬翔不知道,张惠死后,朱温已经变了。他变得更加浮躁,更加自负,更加急于求成。
生命如此脆弱,他曾经拥有的东西正在一件件离他而去。他不能再等了。如果还有梦想的话,登上权力之巅,享受万众归一的山呼海啸是他现在仅存的梦想。
把敬翔骂得狗血淋头之后,朱温亲率大军浩浩荡荡从襄州出发,东进淮南。
但让朱温意外的是,东征以来,他的所有好运气仿佛转眼之间全都离他而去。出兵第二天,大雨倾泻而来,像魔鬼一般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军队。
梁军刚刚结束了荆襄地区的作战,没有得到休整。现在天降大雨,道路泥泞,大军更加疲惫。最难过的是,天已入冬,越往东走,气候越寒冷。梁军仓促出征,准备不足,士兵们普遍还没有换上冬装,一个个被冻得够呛。仗还没开打,梁军的战斗力已丧失了一半。
朱温忧心忡忡。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士气,让他不由得想起庞师古当年的遭遇。
他开始怀疑起命运来。莫非淮南真的是自己的不祥之地,真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征服的地方?
梁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到达光州(今河南省潢川县)。光州城并不大,守军也不多。但守将柴再用是个能人。他一眼就看出梁军虽多,已是强弩之末,不能持久。在柴再用的坚守下,梁军毫无办法,屡攻屡败。
小小一个光州攻不下来,朱温脸上挂不住了。他毕竟是军事大行家,知道将大军困于孤城之下极为危险。于是干脆放弃光州,绕道继续东进。
梁军刚一开拔,讨厌的大雨又连绵而来。梁军在大雨中竟然迷失了方向,转了一百多里的圈子才找到正道。出师以来一路不顺的梁军士气已低落到了极点。
等到达寿州(今安徽寿县)城外,淮南军已早有准备,坚壁清野,严阵以待。朱温准备围城,却发现城外的林木已经被砍光,甚至连野草都被拔走。战马没吃的不说,连安营扎寨的木头都找不到一根。
朱温气急败坏地纵马绕城跑了一圈,终于明白自己毫无机会。他就像一匹焦躁难耐的饿狼,急于获得猎物,却发现无从下手。
面对这样的窘境,他只有撤退。
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而来的梁军士兵们甚至还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现在又不得不掉头北返。
军队里,第一次出现了对朱温的质疑声。这个早已成为梁军士兵们心中神话的人,发现他的威望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而这还远不是悲剧的结束。刚刚走到半路,被朱温忽略掉的那个小小的光州竟然落井下石,派出了一队骑兵抄到梁军后路,大肆截杀。疲惫不堪的梁军大败,损失惨重。
朱温心里怒火熊熊。撤军路上,他连杀几个看不顺眼的部将,现在似乎只有杀戮才能暂时平息他内心的狂暴。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忍受失败,越来越难以承受挫折,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直都把刘秀作为自己追赶的目标,面对大唐残破的山河也曾经有过做中兴之主的雄心,但现在,他发现这些都不重要了。
时间就像一面墙。任何梦想在它面前都会撞得头破血流。他只希望,在他的有生之年,任何欲望都能获得满足。至于有没有未来,他已经不在乎了。
回到洛阳的朱温就像变了个人,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杀气,熟知他的人都知道,他又要杀人了。
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的第一刀就砍向了自己的心腹,曾经在刺杀唐昭宗的那个夜晚出了大力的蒋玄晖。
当年诛杀唐昭宗李晔,朱友恭、氏叔琮当了替罪羊,实际上真正的执行者正是这个蒋玄晖。但让朱温不满的是,那一夜,与李晔同处一室的何皇后竟然成了漏网之鱼。原因就是何皇后的苦苦哀求,让蒋玄晖动了恻隐之心。
为这事儿,朱温心里一直就给蒋玄晖记了一笔账。现在刚回到洛阳,朱温就听到消息,说蒋玄晖色胆包天,竟然跟何皇后有染,还跟一班朝臣混在一起,密谋要复兴李氏天下。
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朱温二话不说,下令将蒋玄晖乱棍打死,又把已经做了太后的何氏处死。
杀了蒋玄晖,朱温还不解气,下令把这个人的尸体拖到城门外,公开焚烧。
看着烈焰中被烧成焦炭的尸体,人们对朱温的恐惧达到了极点。
更可怕的是,现在已经再没有人能够控制住他。人们隐隐感觉到,在那充满了血腥味的皇宫之内,还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4.权力之巅
天佑三年(906年)正月,得知朱温兵败淮南的消息,幽州的刘仁恭乘机发难,起兵攻打他觊觎已久的魏州。
魏州主帅罗绍威正为魏州牙军兵变的事情焦头烂额,现在强敌又攻到了门口,只好向他的大靠山朱温求救。
朱温的女儿之前嫁给了罗绍威,不久前病故。朱温以此为由头,派心腹将领带精兵千人伪装成操办丧事的工匠,把武器装到口袋中大模大样地进了魏州城。
到了晚上,梁军齐出,突然攻进魏州牙军府,大肆屠杀。一夜之间,魏州牙军尽遭屠戮,被杀七千余人。
搞定了兵变的牙军之后,朱温亲率大军北征,击败了企图趁火打劫的幽州兵。此时魏州军已听说了牙军府被屠的事,一时军心大乱,牙军将领史仁遇乘机率部数万人发动兵变,占据了高唐城。贝、博、相、卫等各州先后发生牙军将领的兵变,河北之地陷入大乱。李克用得知河北变乱的消息,立即派养子李嗣昭率军南下,企图浑水摸鱼。
面对几乎无法收拾的河北乱局,朱温却显得无比强硬。
他命勇猛善战的牛存节坚守邢州(今河北邢台市),挡住晋军。同时分配将领,领兵向各州征讨乱兵。
朱温的铁血手腕再次奏效了。不久,高唐被攻下,史仁遇及部属尽遭诛杀。其他各州的乱军也先后被荡平。南下趁火打劫的晋军也被击退。
感恩戴德的罗绍威跪倒在朱温面前,泪流满面。
朱温的这一次出手,让魏州人大伤元气,却保住了罗绍威的位置。罗绍威很清楚,自己能不能坐稳魏州第一把交椅,全靠朱温说了算。
面对这个掌握自己命运的老大,罗绍威全力逢迎,为了招待进入河北的梁军,魏州人几乎花光了家底,仅仅宰杀牛羊猪等家畜就近七十万头。
不过在罗绍威看来,为了能坐稳位置,这些代价都是值得的。而朱温如果能爬得更高,如果能更加强大,对他就更有利。
酒宴上,罗绍威突然很冲动地凑近朱温的耳朵,悄悄对他说:“邠州的杨崇本、凤翔的李茂贞、太原的李克用都非善类,终有狂谲之志。这些人打着兴复唐室的旗号,笼络人心,实则觊觎的是皇帝宝座,总有一天会成大祸……”
罗绍威眨了眨眼睛:“梁王应该早下决断,顺应大势,断了这些人的念想!”
朱温哈哈大笑。罗绍威这个话说得很巧妙。他长期在魏州,从未涉足朝堂,可谓旁观者清。这番话说的是朝堂中事,却以地方军阀的威胁说起,更有说服力。
朱温拍了拍罗绍威的肩膀,没有答话。但他心头的那团火却被这个人一席话撩拨而起,越烧越旺。
他要继续扫荡那些不服从他的军阀,继续让那个傀儡皇帝睡不安宁,乖乖地把皇帝宝座让给他。
是年十月,朱温令大将刘知俊、都将康怀英出邠州,攻击杨崇本。梁军大获全胜,杀敌二万多人,夺得战马三千多匹,杨崇本只身逃脱。
从陇西高原到燕赵之地,到处都激荡着梁军凌厉的刀光。
十二月,蛰伏已久的李克用突然出兵潞州,进攻这个对晋、梁双方都生死攸关的战略要点。
镇守潞州的是朱温的老部下,心腹爱将丁会。在朱温看来,丁会只要能据城坚守,足以自保。于是,朱温令大将李周彝率部增援潞州,同时命丁会坚守待援。
但让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这个跟随了他二十多年的老部下竟然不战而降,向李克用主动献城!
瞠目结舌的朱温很快明白了。李晔被杀之时,传言丁会就在潞州为皇帝服丧,甚至命全军穿素衣,向洛阳方向跪拜哭祭。看来他是对我杀死唐昭宗李晔不满。
朱温感到了恐慌。丁会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其他将领。如果朝廷中现在有个人站出来,振臂一呼,要求各地勤王,搞不好真会天下响应。李茂贞的教训历历在目,决不能重蹈覆辙。
朱温紧紧握住佩剑,他的手在剧烈的颤抖。形势紧急,不能再等了,必须快刀斩乱麻,把唐朝皇帝赶下台,彻底断了那帮人的念想。
朱温的大军从魏州回师。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在河北的广袤原野上迤逦而行,带着冲天的杀气,直指洛阳。
洛阳城中,谣言四起。人们纷纷传言,这次朱温带兵进京,将血洗皇宫,篡夺大唐天下。
朝堂之上,更是人心惶惶。一班朝臣都觉得大祸临头。朱温一旦带兵进京,无人能挡。而且此人一旦开杀戒便绝不手软,除非能够满足他的要求。
大臣们开始轮番进宫,劝说皇帝认清形势,及早将皇位禅让给朱温。
官道上,军旗猎猎,刀光霍霍。朱温骑在高头大马上,满脸铁青,杀气弥漫。他的大军已穿过燕赵之地,进入中原。
李拀面色苍白。千里之外那正向着洛阳疾进的马蹄声正一声声敲击着他脆弱的心脏。
唐王朝走到今天这一步,肯定不是他的错,如今却要他来承担所有的后果。从高祖李渊在长安称帝算起,到今天已经二百八十九年。他的家族见证了这个王朝的灿烂繁华,见证了风华绝代的盛世,也见证了由盛及衰的无奈与苍凉。
现在,命运之轮冷酷地转到他的面前,而他毫无选择。皇族的血在他身体里流淌,他却不得不为了苟且的生命向那个人臣服。
两行清泪无力地从他面颊滑下,他默默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个不可避免的命运的降临。
朱温进入了汴州城。在这里,他见到了早已恭迎在此的御史大夫薛贻矩。看到这个人,朱温立刻明白了,这是皇帝派来传达禅让帝位之意的使臣。
虽然已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切真的到来之时,他的心里还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朱温悄悄把那只不争气的左手放在身后,故意和颜悦色地问:“御史大人来此何事?”
薛贻矩忙道:“皇帝正在商议制订诏令,效仿舜、禹禅让帝位给殿下,特遣臣前来告知殿下,请往洛阳准备禅让大典。”
薛贻矩说完,便急急忙忙要以君臣之礼朝拜。朱温眼中精光一闪,很快又隐没不见。他摆了摆手:“此事要从长计议,御史大人请堂上说话无妨!”
薛贻矩哪里敢依,喘了口粗气高声道:“殿下功德普施于天下,天意如此!”说着于阶下便以君臣大礼相拜。
朱温抬眼看了看周围,不说同意,也不拒绝,只是微微侧过身子,似乎是受了此礼,似乎又是在回避。
朱温不急,皇帝却急了。他这样半推半就,更显得高深莫测。过了没几天,皇帝的特使又来了。这次级别更高,来了个叫柳灿的宰相,再次恳请朱温前往洛阳,准备禅让大典。
朱温还是跟上次一样,不拒绝也不应允。
朝中大臣们一看,不来真格的看来是不行了。于是群臣一起出马,联合奏请皇帝下诏退位,禅让帝位给朱温。
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把曾经在皇帝面前誓死效忠,千秋万代的豪言壮语丢到了九霄云外。
李拀巴不得赶紧丢掉皇帝这个沉重的包袱,把这个烂摊子甩出去。见文武百官们既然都这样说,立刻顺乎民意,下诏将皇位禅让给朱温。同时命宰相张文蔚为特使,带领文武百官,带着国宝、玉册、金宝等前往汴州奉迎朱温。
朱温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剧情。这是皇帝和满朝文武硬把皇帝宝座让给自己的,不是我朱温豪取强夺来的。
不管天下人怎么想,至少,表面上得是这样。
天祐四年(907年)三月,这场荒诞的禅让戏到达了高潮。宰相张文蔚带着满朝文武,护送着传国玉玺、禅让诏书,连同皇帝专用的车架,浩浩荡荡从洛阳出发,前往汴州,请求朱温接受禅让。
曾经威望及于四海的大唐王朝,可怜在他的最后时刻竟然要以这样卑躬屈膝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是年四月,朱温身穿衮龙黄袍,头戴珠玉大冠,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登上了大梁城中的金祥殿,在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利的龙椅上接受朝拜。
本书开头的一幕出现了。数百名身着锦袍的朝臣轰然跪地,三叩九拜,高呼万岁。端坐在龙椅上那个人,目光阴冷而贪婪。极度的兴奋,让他的面孔变得扭曲,左手还在习惯性地颤抖。他知道自己创造了后世将大书特书的历史。延绵近三百年的大唐帝国被他亲手终结,一个新的时代到来了。
随即,朱温宣布大赦天下(当然仅限于他能掌控的那个“天下”),改年号为开平,定国号为梁(为了和南北朝时期的南梁区别,史称“后梁”)。汴州改名开封府,称东都,洛阳改为西都。至于李拀,则被封了个济阴王的虚衔,被押送到曹州软禁。
朱温就这样登上了他渴望的人生和权利的巅峰。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对着自己的大哥,他声嘶力竭地喊出了“我命由我不由天”,现在那句狂言竟然被他变成了现实。在那个血与火,刀光与阴谋交织的乱世,朱温从一介草根一步步成为黄袍加身的天子,成为后梁帝国的开创者。
这夜,皇宫之内,灯火通明,千人狂欢。朱温正在招待他那个庞大家族的亲戚。朱温难得一见地狂笑着,举着酒杯,逢人便饮。面前是一个满面胡须,衣冠不整的老汉。朱温抬头一看,正是大哥朱全昱。
朱温哈哈笑着,凑过去拍着大哥的肩头,要让他喝酒。朱全昱已喝得酩酊大醉,一双醉眼盯着朱温,不由分说挡开酒壶。
朱温现在如日中天,还从来没有碰见过拒绝跟他喝酒的人,当下不依不饶,非要大哥喝了这杯。朱全昱怒火中烧,趁着酒意,竟然指着朱温的鼻子破口大骂道:“你这朱三!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就你这样子,还能当皇帝?你这厮原本是砀山的一个小混混,后来跑去跟着黄巢当兵,原本皇上任命你为天下元帅,荣华富贵,已高到极点。现在你非要自己当什么劳什子皇帝!你给我听好了,我们朱家要不了多久就要被杀个净绝!断子绝孙,都是你这厮干出来的好事!”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个天下,还没有人敢对着朱温说这样的话。朱温的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眼睛里几乎就要冒出火来。
他看了看周围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终于忍了下去。不管怎么样,二哥已经死了,父母也早早离世,这个大哥现在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再怎么狠毒,也不会对这个没有文化,胸无半点城府的大哥下手。
朱温嘿嘿笑了笑,自顾自说了句:“大哥醉了。”说罢,甩下酒杯,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干子人呆坐当堂。
夜风刮过这座成就了他欲望和梦想的城市。他眯着眼睛,一个人站在宫外的石栏前,呆呆地望着那无尽的夜空。
这个夜晚看不见一点星光,只有厚重密布的云层。
为什么?为什么他舍生忘死地奋战了三十年,还是让他的亲人看不起?为什么他已经登上天子之位,成为九五之尊,还是被人骂作小混混?
像他那样的人,难道出生是草根,一辈子就只能是草根吗?别的不说,就他接触过的几个皇帝,唐昭宗李晔,还有刚刚被他废掉的李拀,这些有着所谓皇族高贵血统的废物们,又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能做成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他隐隐听见自己内心深处那头野兽又开始不甘地怒吼。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里,难道不是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能生存下去?难道不是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光宗耀祖?
他的双手紧紧捏着那冰冷的石栏,暗暗对自己说:我朱温,不仅要做皇帝,还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会做一个成功的皇帝。
一丝冷笑又浮上他陡峭的脸颊。要不了多久,整个天下就将感受到他强大的力量,就会臣服在他的膝下。
我朱三不配做皇帝?哼哼!
5.草根皇帝
不管朱温怎么想,当他这个新鲜出炉的皇帝还在为开创了一个新时代而洋洋自得时,却已经不得不接受天下分裂的现实。
对他颁布的那个“开平”的新年号,除了几个表面上依附于他的军阀很爽快地给予附和外,大部分人都不买账。晋王李克用、岐王李茂贞、弘农郡王杨渥(杨行密的长子,杨行密已死,由他继位)、卢龙节度使刘仁恭都宣布不予承认,依然沿用最后一个唐朝皇帝李拀在位时的“天佑”年号。更绝的是蜀王王建,以地势偏远,消息不通为由,还在义无反顾地坚持使用唐昭宗李晔在位时的“天复”年号。
这是一个巨大的讽刺。唐朝皇帝在位时,虽然事实上各地早已陷入军阀割据,但至少在名义上,各地军阀表面上还是服从中央政权的。现在,朱温上台了,这些人很坚决地选择了对着干。天下陷入公开的分裂当中。
朱温所谓的新时代不过是中国历史中一个短暂的分裂时代的开始。
形势如此严峻而令人沮丧,但初登龙椅的朱温决心却依然坚定。一上台,他便以难以置信的旺盛精力开始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政治革新。
晚唐宦官专权,皇权旁落,而朝廷中各位宰相面对宦官势力的强势不仅不能抱团发声,反而各行其是,互相倾轧,皇帝被裹挟于各个政治势力之间,无所适从。朱温当然对这些弊端有深刻认识。一上台,他便着手改组中央政府,强化政令的统一与执行。
从唐代宗永泰年间开始,朝廷设置枢密院,让宦官负责,主要是接受各地表奏并代皇帝宣达诏令,类似于宫廷机要室。到了僖宗、昭宗时期,宦官集团由于掌握了神策军,更加不可一世。枢密院的宦官有了神策军撑腰,一手遮天,竟然架空了皇帝和宰相,把枢密院生生变成了那个偌大帝国的权力中枢。
痛恨宦官的朱温早已把朝中的阉党势力杀个净绝,当然不会让枢密院再成为祸根。很快,朱温宣布废除枢密院,设立崇政院。
新的崇政院除了继承原先枢密院的机要秘书职能外,还强化了参谋作用,成为朱温的智囊团。崇政院不仅要参与朝廷军政大事的讨论,还要接受皇帝旨意,转告宰相实施。朝廷官员有什么奏章、请示,统统送请崇政院转奏。
一个小小的崇政院,成为新帝国权力运行的枢纽。这样的机构,当然只有对他忠心不二,同时又才华出众的人才能胜任。他最信赖的心腹谋臣敬翔当仁不让地成为负责人。
朱温虽然从骨子里看不起那些表里不一,酸不溜秋的文人,但没有这些文人打理政务还真不行。于是,除了任命敬翔为崇政使以外,又设副使、判官、学士等职,全由士人担任。唐中期以来长期被宦官把持的宫廷机要事务再度回到了读书人手中。
敬翔的出色表现很快就理清了一直混乱不堪的政务运行机制,从决策者(当然是朱温)到转运枢纽(崇政院)再到各个执行者(宰相),各安其职,明确顺畅。
理清了最为繁琐的朝廷事务,朱温又开始强化他一向重视的后勤军需。朱温从一线指挥官一步步打上来,深知后勤军需对于战争的巨大作用。当年他任节度使时,特意设立了“建昌院”,负责后勤军需事务,而且由自己亲自兼任。现在当了皇帝,当然不可能事必躬亲,于是任命他的义子朱友文负责此事。不久,又将建昌院升格为建昌宫,负责统筹全国的后勤。
对后勤的极端重视体现了朱温对战争规律的深刻认识。可惜这一点,他并没有好好地教育给自己的儿子们。
朱温死后,他的儿子朱友贞即位(梁末帝)。当时后梁名将刘鄩正在魏州与晋军激战。战事吃紧之时,刘鄩请求朱友贞支援粮草,“只需要陛下给士兵们每人发十斛粮,臣就能率军破贼。”朱友贞听了竟然恼怒地反问:“你开口要粮,闭口还是要粮。你的人到底是用来打仗的,还是填肚皮的?”
两相对照,朱温与他的儿子,高下立现。
不仅如此,朱温还非常重视农耕。登基之后,他再次下令减轻租赋,禁止各地官吏给农民额外派遣差役,同时采取措施鼓励农民开垦荒地。饱受战乱之苦的中原和关中地区出现了难得的安定局面。
在地方官员的任用上,他也尤其看重善于治理政务的人。
洛阳尹张全义经营洛阳多年,“无严刑,无租税,民归之者如市”,不到数年,曾经因为战乱而残破不堪的洛阳“都城坊曲,渐复旧制。诸县户口,率皆归复,桑麻蔚然,野无旷土”,成为关中地区最为富庶的都市之一。
当时荆南一带刚刚经历战乱,街市破败,人口稀少。朱温任命高季昌为荆南节度使,到任之后,高季昌安抚百姓,聚集难民,开荒整市,让奄奄一息的江陵城又恢复了生气。
做了皇帝,要当整个国家的大当家,朱温开始越发留意财政情况。缩减开支,杜绝浪费成为他关心的大事。
经过调查,朱温发现,那些朝廷派到各个地方出使的官员,因为贪图安逸,都在出使地长期停驻,长年累月不回京城,各地州郡苦于接待,耗费了大量钱财。于是他下令,出使到两浙、闽南等地的官员最多准许在出使地停留一个月,出使两湖、黔、桂等地的官员只许停留二十天,出使荆、襄、同、雍、镇、定、青、沧等州的官员只许停留十天,其余出使附近的三五天不等。而且规定,官员出使,路上每天必须走两所驿站。
不久,他又颁发诏令,要求崇尚俭朴,杜绝浮华浪费,各地向朝廷进献贡物,不准用金银宝物装饰。官员如果接受这样的贡物,严惩不贷。
时任宋州节度使的朱友谅为了献殷勤,不知从哪里搜罗到几株一茎三穗的麦子,立即派人千里迢迢去汴州给朱温进献,号称“瑞麦”。当时宋州刚刚遭遇水灾,朱温见了大发雷霆,把使者骂了个狗血淋头:“丰年才上瑞,今年宋州大水,安用此为!”
显然,朱温的这些做法和措施具有强烈的目的性。身经百战的他深知没有强大的农业生产和经济实力无法支撑起一个强大的军事机器。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满足政权的稳定,满足他继续争霸天下的野心。但至少,他爱惜农力,重视生产的做法给了乱世中的老百姓们一个难得的过安稳日子的机会。这一点,与他对军队近乎残酷的管理和对敌人毫不留情的杀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即使是对士兵,他也开始懂得采取怀柔手段。
他刚刚带兵起家之时,以铁血治军著称,军法极其严厉。他的将领如果在战场阵亡,所属士兵,一律全部诛杀,以此激励普通士兵跟随将领拼死作战。为了防止士兵逃跑,又在士兵脸上刺字,标出军队番号。一旦发现逃兵,立即逮捕处死。为了求生,许多逃兵不得不逃进深山老林,做强盗为生。梁军的战斗力固然令人生畏,但地方州县却大多受强盗之苦,疲于应对。
做了皇帝之后,为了维持各地治安,朱温破天荒地下令,赦免逃兵,准许他们返乡定局。此令一下,辖区之内,盗匪一下子减少了大半。
从军事统帅到皇帝,朱温似乎适应得非常快。他已经懂得用政治家的思维来思考问题。
当了皇帝的朱温并不想隐居于深宫之内。他希望能够继续给他的部下施加强有力的影响,希望能够继续成为战场上每一个士兵心中的神明。他最不能容忍的是,有一天会像很多皇帝那样,成为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摆设,成为被众人利用和欺骗的对象。
一天午后,朱温召集了一帮官员,在后院中闲坐。院中一棵大柳树枝叶繁茂,正在微风中起舞。
朱温呷一口清茶,漫不经心地指着那棵大柳树,摇头晃脑地悠然道:“一树春风千万枝,嫩如金色软于丝。柳树果真乃树中上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文人骚客为之倾倒。”
众人一听哑然。只知道朱温是杀人如麻,精通战阵,没想到他还研究起杨柳来了!尴尬的冷场之后,众人又立即回过神来,争先恐后地附和起来。
朱温微闭着双眼,似乎在听,似乎又在想其他事情,突然信口道:“我看这柳树不光风情万种,还颇有用处。”
众人一听又愣了。柳树还有什么用处?遮阴?入药?
“比如这颗大柳树,如果砍了用来做我大车的车轴,肯定不错!哈哈!众卿以为如何?”
几个官员一听,当然不会错过这个逢迎的机会,立即下意识地站起来,大声应道:“陛下圣明!如此高大结实的大树,用来做成车轴是上上之选!陛下不仅能识人,还能识万物,我等拜服之极!”
朱温那双微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道凌厉的杀气直射而出。他霍然站起身来,指着那几个官员破口大骂:“识人,识个屁!我要是识人,就不会要了你们几个狗奴才!世人皆知,只有榆木才能做车轴,柳木松软,怎么可能用来驱车!你们觉得我好欺,连这点常识也不懂?”
朱温忽发雷霆之怒,那几个附和的官员吓得脸色煞白,一个个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朱温转过身,看着左右卫士厉声喝道:“你们还等什么?还不把这几个狗奴才给我收拾了!”
几十个如狼似虎的卫士蜂拥而上,不由分说,揪住那几个人的头发,拖到一边,乱棍击打。
满眼春色的后花园中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其他的官员低头哈腰,如坐针毡,连大气也不敢出。
朱温却半躺在椅子上,索性闭上了眼睛,仿佛很享受着耳边的惨叫哀号。
棍棒的击打声仍在继续,惨叫声却渐渐低沉,最终只听见大棒击打在肉体上的扑扑声。
朱温睁开眼,环顾了一番身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官员们,打了个哈哈,大声道:“诸君不必惊慌。你们都是忠臣良士,不打诳语,不阿谀奉承,朕对你们自然都有大大的封赏!”
众人一听,全都跪倒在地,忙不迭地磕头谢恩。
当年秦宰相赵高指鹿为马,不跟风不配合的人都被砍了脑袋。这个典故世人皆知。没想到今天朱温却反其道而行之,把盲目跟风的人乱棍打死。他相信,从此以后,朝中再无人敢肆意欺骗他。
谁敢说我朱温不懂权谋,草根出身就不能做皇帝?
上台伊始的朱温确实像打了鸡血一般,似乎回到了当年精力充沛不知疲倦的样子。治军、治吏、施政无不雷厉风行,直击要害。刚刚建立的后梁王朝,很快出现了奄奄一息的唐王朝早已失去的锐气与进取。新兴的后梁王朝一时威名远扬,连北方草原上实力日渐强大的契丹人对他也拜服不已,派出使者来表达结盟之意。
这让很多看不起朱温的人大吃一惊。
这个从来没有上过学,没有读过书,连大字都不识多少的一介武夫,在治理他的王朝时表现出来的能力让人震惊。
原因很简单。他知道军队需要什么,知道老百姓需要什么,也知道一个征服者需要什么。正因为如此,朱温的施政方式给人强烈而直接的印象是务实,具有明确的针对性,几乎不带半点感情色彩,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这或许源于他的草根精神,或许因为他三十年来刀口舔血的生涯,或许更因为他骨子里的狼性。
一匹狼,永远想的都是如何生存下去。什么样的方式最有效,就用什么方式。
颠覆掉大唐王朝的朱温在内部以迅雷之势强力洗牌,建立起一个具有鲜明个人烙印的政权。而在他统治范围之外的那个天下,因为他,也迅速开始了一场大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