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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挑灯夜话

书名:异兽图 作者:最后的游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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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挑灯夜话

四九城里的热闹场面,从来就是一场赶一场。昨儿珠市口儿大街上刚出了个响枪放炮、卷堂大散的场面,今儿晌午就有巡警局贴出了告示——三天后要在珠市口儿大街上当众处决大钱锅伙匪首乔一眼!

打从前清年间起,只要菜市口一响催命锣、追魂炮,那瞧热闹的人就能堵了八条街。要刚巧撞上被砍头的人犯还是个街知巷闻的江湖人物,囚车路过的各家商铺都得备上香案酒水,伺候着这马上就得断头的死囚吃饱喝足,也算是阴阳路上结个善缘!

虽说现如今国号改了民国,菜市口杀头也早换了枪决和绞刑,可四九城里爷们喜欢看这杀头热闹的习惯也还是没改。

从巡警局那告示贴出来开始,珠市口儿大街上能瞧见行刑场面的酒楼茶馆,临窗雅座儿老早就订了个干净。就连周遭民宅里,那也有人去打听,看看能不能凑到楼上窗口看看杀人的场面——自然不会白看,一块大洋就买一个能站脚的地方!

再要论起这能把热闹场面看得最清楚的对方,那肯定就得算是珠市口儿大街上火正门堂口的宅子了!

且先不论临街门脸上搭着的二层望楼四开八畅的大窗户,就算是那飞檐后面的走水沟,当时翻新的时候也是很下了一番功夫的。青砖密砌、洋灰细抹,三尺宽两丈多长,前面还有一排齐着腰那么高的雕栏扶手,怎么看都是个能站人看风景的小露台。

自打巡警局那告示贴出去开始,火正门堂口新换的铁木门槛都差点叫踩薄了三分。各路好热闹的爷们一拨接着一拨的找火正门掌门纳九爷套交情,都想着能在这最能看热闹的地方先占一块地盘。

而纳九爷也客气,招呼着来套交情的爷们进了二进院子里清净房间上茶道乏,等那上门的爷们或是扭扭捏捏、或是开门见山地说出来要占块地盘瞧热闹,纳九爷这才嘬着牙花子开了口:“不是不讲交情,可实在是......火正门里头人丁多,自己家里边的人都还没地方看热闹呢!”

这话一出来,上门套交情的爷们差不离就都耷拉下脸子来了!

火正门堂口的宅子倒是里外三进,朝着细了算能住进去小二百号人。可火正门里从掌门纳九爷到谢门神家里那还刚断奶的孩子,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二十口子人。

就这些人丁,就能把火正门堂口门脸上能看热闹的地方占全了?

眼见着上门套交情的爷们有了不乐意的模样,都不用纳九爷说话,伺候在一旁的相有豹离开就笑眯眯的接上了话茬——火正门里人丁还真不算多,可是架不住......火正门里,早有了常年往来的玩家,那可都是四九城里伺候各种玩意的好手。火正门里人,这还都指望着人家吃饭呢!

能上门找纳九爷套交情的人物,多少也都是在往年秋虫会上曾经跟纳九爷混了个脸熟的爷们。只一听说四九城里还有其余伺候各种玩意的好手,这好奇争胜的心思立马就窜了上来!

再一细打听,这火正门里得罪不起的主顾爷们居然就是那大栅栏扛活儿的力巴、八大胡同送毛巾把儿的大茶壶,上门套交情的这些位爷们更是坐不住了——就这路货色,也敢说是四九城里伺候玩意的好手?!

瞧不起人是怎么的?

眼见着上门套交情的这些位爷们一个个火冲天灵盖的模样,相有豹更是不急不恼,只是伸手从大褂里面摸出个拇指大小、拿红绳子穿着的木头牌子朝着桌子上一放——还真不是瞧不上您,可人家花钱买了火正门里的玩意牌子!凭着这玩意,一起来调教玩意的爷们,那就得轮着人家先来!真要是看上了火正门里伺候出来的各路玩意,那也得紧着人家先挑!

——不就是个花钱买了的木头牌子么?爷不缺钱,照样给爷来一块!

——这牌子可分了三六九等,最底下那一等木头可已经卖完了,现在剩下的这些铜牌子、玉石牌子.....那可有点贵!

——贵?能比大清国皇上的龙袍贵不?要不能,麻溜儿给爷来一块!

——得嘞!这火正门里的主顾牌子,旁的好处咱们先不提,就三天后您要看的那场热闹,旁的没有,二层望楼里面,指定得给您备上一张太师椅!

一连两天,火正门堂口里来来去去的爷们走出火正门堂口的大门时,差不离都在手里头攥着这么一块镂刻着兽牙图案的铜牌子。有那讲究些的,甚至都在马褂下面挂小八件的地方挂上了一块镂刻着兽牙的玉牌子!

掌灯时分,坐在火正门堂口二进院子里的胡千里扒拉着算盘珠子,时不时地用夹在手指头中的狼毫笔在一本崭新的账簿上写上几个字。差不离忙乎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方才抬头朝着面对着自己、一脸期盼神色的纳九爷说道:“今儿的账目也算明白了,跟昨天的账目一块算的话......就这两天,二等铜牌子卖出去了四百多块,一等玉石牌子也出去了小一百块。照着这么算计的话......刨去所有的挑费、再扣了前两天扔出去的那几封大洋,咱们能有五千大洋的进项!”

瞪圆了眼睛,纳九爷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哑着嗓门吭哧道:“有......能有这么多钱?!胡师弟,你可别记错了账目?”

把狼毫笔搁到了一块青瓦石做的笔架上,胡千里伸手一拍账本:“旁的活儿我不敢在师哥面前显摆,就算账......不瞒师哥说,这几年抓黄皮子养不活家,我还接着不少商铺算账的活儿!真要细说的话,四九城里好几家老字号的年关总账,都是师弟我算的!”

嘿嘿轻笑着,相有豹伸手从怀里摸出了几块铜牌子扔到了桌上:“明儿正午可就是当街斩了乔一眼的热闹,趁着大早上的,咱们火正门堂口也该扯旗放炮,把堂口旗号戳出去了!”

扭脸看了看这几天一直忙着把那些个火正门里的主顾牌子倒腾出去的相有豹,纳九爷犹豫着说道:“就明儿?是不是还得找人算个好日子......再说了,我这心里还是拿不准!虽说这两天的功夫,咱们火正门里的主顾牌子卖出去了不少,可这主顾牌子总也得有卖尽了的那天不是?到时候......”

不等纳九爷把话说完,相有豹已经一脸笃定地打断了纳九爷的话头:“到时候,买了主顾牌子的玩家,那是怎么也不能让自己花钱买下来的牌子闲着不是?师叔您瞧好了,等明天咱们火正门堂口正式戳了旗号,不出三个月,咱们堂口前的铁木门槛,指定就得再换一根新的!”

微微点着头,胡千里那一年到头都僵着的面孔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是这么个道理!那些玩家买了火正门的主顾牌子,总会想着花钱就得花得值得!到时候把玩意送到了咱们手里,再眼睁睁看着那些玩意被咱们伺候好了,这往后......就短不了再上门了!”

拉过了一张椅子,相有豹一屁股做到了桌边,兴头十足地接上了胡千里的话头:“那咱们明天早上赶早就点炮戳旗号!当着那么些看热闹的人,这些位买了咱们主顾牌子的爷,要的不就是这份被咱们客客气气迎进来的威风体面么?”

重重地点了点头,纳九爷转身就朝着屋外走去:“那我趁着这会儿还早,赶紧的去置备些明儿早上要用的东西.......”

一把拉住了纳九爷的胳膊,相有豹拽着纳九爷坐到了身边的椅子上:“早都预备齐了——南市口炮仗齐家的万响鞭,天桥口上的响器班子,外带着还有周遭街坊四邻,也都上门送过了叨扰点心!”

掰着手指头数算了一番,纳九爷欣慰地点了点头:“还成,是个能办事的!”

很有些神秘地从身后的椅子上抓过了个布包袱,相有豹抬手将那布包袱放到了纳九爷面前:“还有这个,明儿您可得穿上!”

有些疑惑地看着故作神秘的相有豹,纳九爷一边解开那布包袱上的活结,一边咕哝着说道:“你这倒霉孩子......这又是什么幺蛾子?”

伴随着那布包袱上的活结被解开,一套团花南绸马褂,顿时显露在纳九爷的眼前。再看看那双搁在团花南绸马褂上面的新布鞋,纳九爷顿时惊讶地低声叫道:“好家伙......瑞蚨祥的衣裳、内联升的鞋,你这可是全给我弄来了?!这得花多少钱啊.......”

端正了脸色,相有豹一本正经地朝着满脸惊讶神色的纳九爷说道:“不光是师叔您,火正门里各位师叔全都有两套这样的衣裳!您可别忘了,如今您是火正门的掌门,诸位师叔也都是火正门里镇场子的供奉。要是没几件能在人前充场面的好衣裳,您也不怕人家小瞧了火正门里的阵势?”

看着早已经频频点头称是的胡千里,相有豹抬手将两枚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核桃塞到了纳九爷的手心里:“您还得记着把这俩玩意常攥在手里,跟人聊天的时候就拿出来玩玩!从今往后,您和几位师叔也不能轻易就应承那些上门的玩家调教玩意,必须得等我先过了眼,您几位才能出来!”

“这是为啥?”

“您下棋,见过老将出营四处走的么?”

“还有这么个事儿,也得先跟几位师叔说了.......”

从火正门堂口二进院子里看去,纳九爷等人坐着的那间屋子里,灯火把人影子投在窗户纸上来回晃动,教人看了就觉得心头觉得这大宅子里有了活气。

倚靠在纳兰的身上,吃了几副中药、身子骨也好了少许的谢门神媳妇看着窗户纸上晃动的人影,低低地叹了口气:“唉......可有年头没见过这么多人在一块儿了!”

小心地搀扶着谢门神媳妇,纳兰也是微微地点了点头:“火正门里的人,总算是......又攒到一块儿了!”

静夜之中,两人再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相互依偎着,看着那些属于她们的男人们,看着属于她们的......家......

四十三章喧宾夺主

天色才蒙蒙亮,珠市口儿大街上早早摆出来的小摊子就有了开张生意。一群把大枪横挂在脖子上的巡警拖腿拽脚走过来,多不多、少不少地在拿些个卖吃食的小摊子扔下几个大子儿,几乎就把那些卖吃食的小摊子给围了个水泄不通,胡吃海塞起来。

小吃摊子旁另外支开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滚热的开水烫着少说二斤原浆烧刀子,供着那位敞胸露怀、腰间额头都还扎着条驱邪红布条的刽子手享用。照着刑门里的规矩,出红差当天只能喝酒热血气,旁的东西那是丝毫也不能沾的,怕浊了人身上的正气,行刑后叫冤鬼缠身!

而在稍微远点的地方,好些巡警局里养着的帮闲手里提着白灰桶子和小漏勺,在宽敞的珠市口儿大街上横平竖直地画出了一块地盘。尤其是在街心的位置上,更是用白灰重重地画了个大圈出来。

手里握着洋镐,一个赶早从大栅栏力巴行里雇来的苦力把刚到手的大饼子揣在怀里,抡起洋镐就把街心给刨了个水桶大小,一尺来深的坑洞,再由着一僧、一道两位师傅在那坑里摆上了镇魂牌、驱鬼铃,这才又仔仔细细地把那坑洞填平砸紧!

干罢了这点活计,那平日里就怕主家赖账、短了工钱的苦力立刻朝着旁边站着的那位挎着短枪的巡警一伸手,踏踏实实地收了一块大洋的洗澡钱!而一僧、一道也开始各自念经做法,借着镇魂牌、驱鬼铃的法力,替即将上路的那条冤魂布好阵势,也好让那邪气十足的冤魂在出窍那一刻便被拘押在这阵势里,再由着这大街上过路的千百人踩踏镇压,也免得日后作祟!

再朝外面些看,好些临街的二层楼房子也都开了窗户。有些喜欢看热闹的住家一边拿小叶茶就着芝麻烧饼,边吃边打量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的刑场。还有些显然是把临窗的位置换了大洋的人家,更是早早把太师椅、小茶几给挪到了窗前,顺带着趁着人没来,先打量打量周遭情形过过眼瘾。

而在火正门堂口前,老早敞开的大门旁站着的佘家兄弟已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长袍马褂。或许是因为新衣裳刚上身、多少还有些不贴身的缘故,佘家兄弟全都歪肩耸脊的,一副全身不对劲的模样。

再朝着大门里边走,谢门神与纳九爷也早早的侯在了头进院子前边,只等来了手里攥着主顾牌子的爷们,立刻就客客气气地迎了过去,再把那些攥着主顾牌子的爷们请上二楼。

二楼楼梯口,临时充当着打杂小厮的相有豹也换上了一身干脆利落的短打扮。手里头攥着玉石主顾牌子的爷们,那自然是要恭请到摆在窗边的太师椅旁。而那些捏着铜牌子的主顾,也要客客气气请到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走水檐台子上。

二进院子里,新盘出来的横灶上一溜排开七八个白铁大水壶,壶嘴里老早喷着白气。刚洗干净的茶壶、茶碗也都拿托盘乘着,就等来了客人冲上热水端上去就成。

身子骨稍才微好了些,谢门神家媳妇就已经闲不住手脚,早早的陪着纳兰在灶下忙活起来。就连家里那几个半大不大的孩子,这会儿也都围在灶边帮手递个柴禾......

唯有胡千里,此时此刻却只能待在二进院子里,把一本刚置办来的新账本摊开抚平,再把一管徽墨酽酽的磨了,手持狼毫静静等待。

四九城里规矩多,要是有人上门贺喜,那主家怎么着也得拿着账本细细记了下来,日后才好一一上门回礼!

迎着第一位攥着主顾牌子上门的爷们,佘家兄弟立刻端正了身形,亮着嗓门把问好招呼的声音叫响了半条街:“嘿哟.......这不是宝爷么?可是有功夫没见您了!您今儿可是头一位上门的主顾,二楼正当间早给您把椅子备好了!可巧,我们掌门刚得着了粤地朋友送来的凤凰好茶,给您浓浓的沏上一壶,您老好好品品?”

摆弄着手里头那块玉石牌子,穿着一身锦蓝缎子长袍马褂的宝爷很是满意佘家兄弟对自己的招呼,操着一口听起来有些生涩的广东腔北平官话吆喝道:“倒是劳纳九爷费心了!这天儿还早,上去先喝壶茶,倒也真是爽利!”

挪着太爷步,宝爷抻足了老主顾、熟朋友的架势,一摇三晃地在周遭早起等热闹的人们羡慕的眼神中,施施然走进了火正门堂口里。

迎着宝爷,纳九爷抬手就是一个平头揖作了下去:“宝爷早来了?楼上给您预备好的座儿,有人就等着伺候您呢!来啊......把那刚得着的凤凰好茶给宝爷沏一壶,要浓浓的!”

得意地大笑着,宝爷也是一个平头揖作了下去:“劳烦纳九爷费心,还记得我这老广东好这一口?!”

伸手虚扶着宝爷的胳膊,纳九爷一边引着宝爷朝二楼走,一边笑眯眯地低声在宝爷耳朵边说道:“趁着这时候没人来,还有件旁的玩意,也得请宝爷赏脸瞧瞧!”

诧异地看着满脸殷勤微笑的纳九爷,宝爷很有些纳闷地反问道:“是啥好玩意?还值当你纳九爷这么藏着掖着的跟我说?”

也不多说些什么,纳九爷只是把手朝着楼梯口一引:“您上去瞧瞧,不就什么都明白了么?来......您脚下高升......”

顺着纳九爷指引的方向走上楼梯,脚才刚踏上二楼的楼板,穿着一身利索短打扮的相有豹立刻迎了过来,拢着双手朝宝爷作揖笑道:“宝爷,您早来了?您先宽坐,您喜欢的那凤凰好茶,一会儿就给您送来!”

很有些好奇地左右打量着火正门堂口门脸上二层望楼里的布置,宝爷一边在望楼正当间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下,一边扭头朝着殷勤伺候着的相有豹问道:“纳九爷不是说......有什么稀罕玩意,要让我瞧瞧?”

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相有豹抬手朝着宝爷眼前窗户框子上的粉墙一指:“那不是在那儿么?”

微一抬头,方才还坐得稳如泰山的宝爷好悬跳起了身子,嘴里也是抑制不住地惊呼一声:“丢.......呢系乜嘢?”

耳听着宝爷惊讶之下冒出来的难改乡音,相有豹却是依旧神色如常,指点着那粉墙上首尾相连、恰好形成了个太极图模样的斗蝎说道:“这就是我纳师叔新近伺候出来的玩意,宝爷您瞅瞅,还算是个稀奇不?”

盯着那些首尾相连、缓缓按照太极图的形状爬行着的斗蝎,宝爷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这倒是算得上个稀奇!嗯......首尾相连、不争不斗,还能走出来一副太极图!火正门里,还真有些拿得出手的手艺!”

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相有豹一边接过了纳兰送到了楼梯口的托盘,一边扭头朝着正在微微点头的宝爷笑道:“宝爷您可瞧好了,这玩意的新鲜,可不止这一样!来......给宝爷走个洪福齐天!”

伴随着相有豹一声轻喝与伸手在楼梯扶手上的重重一拍,正在首尾相连、缓慢爬行着的蝎子顿时散乱了方才的顺序,飞速爬行着在粉墙上构成了一只蝙蝠的图案!

看着那些再次首位相连、缓慢爬行着的斗蝎,还没等宝爷那大张着的嘴巴合拢,相有豹已经把手中放着茶壶、茶碗的托盘朝着宝爷身边的桌子上一放,伸手在桌子上又是一拍:“再给宝爷来个金银满斗!”

依旧是应和着相有豹的指令,那些斗蝎再次松散了队形,翻翻滚滚地飞快爬行着,在粉墙上组成了个盛满了金元宝的聚宝盆图案!

大张着嘴巴,宝爷甚至都听到了自己的下巴骨拉扯到头时发出的咯咯声!

四九城里的稀奇事从来就不少。朝着早二十年说,天桥上来的一伙外路卖艺人,愣是在大白天竖起一根绳子,再让个孩子顺着那绳子爬上去,十冬腊月的天气里,凭空就扔下来七八个拳头大的桃子!

再细数老官园里边卖金鱼的摊儿,那也有两三家能把金鱼搁在半寸深的浅盘子里,敲着盘子说叫金鱼朝着哪边游动,那金鱼就听调听宣的由着摆布!

可眼面前这些个斗蝎,却压根都不用碰它们一下,却能照着相有豹的吆喝声来来回回地摆出好几种不同的图案?

这也太......

随手抄过了相有豹刚刚为自己倒上的热茶,宝爷一口气把那酽得发苦的茶水喝了个干净,这才多少算是稳了稳心神,抬眼朝着相有豹叫道:“这算是怎么个......手段?”

微笑着替宝爷续上了一碗热茶,相有豹神神秘秘地凑到了宝爷的耳边:“这跟您说自然是不打紧!左不过就是.......”

话没说完,只听着楼梯口一阵脚步响动,几个同样穿着精致体面的玩家也都捏弄着手中的玉石牌子走了进来。有眼尖的猛一抬头,顿时扯着嗓门叫嚷起来:“好家伙......这是怎么个玩意?”

只一见来的人多了,相有豹立刻闭上了嘴巴,只摆出一副笑脸迎着新来的几位玩家走了过去:“几位爷来了?这座儿都给您几位备好了......”

颇不耐烦地一摆手,新来的玩家里,一位手指头上套着三四个大宝石戒指的爷们扯着嗓门吆喝起来:“旁的废话先甭说了!墙上那些个摆阵的蝎子,怎么个伺候法?!”

摆出来一副为难的模样,相有豹吭哧着咕哝道:“其实......这法子是我纳师叔琢磨出来的!要说跟几位爷说道说道,还真是不怎么打紧!可诸位爷也都明白,这一招鲜吃遍天,要是满四九城里的爷们都会了这手,您几位玩起来也就没意思了不是?”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最早到了望楼上的宝爷顿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既然我这手里有了火正门里的头等主顾牌子,那我可得占了头一份!诸位爷,咱们可得讲究个先来后到......”

毫不客气地亮出了一块同样的玉石牌子,前后脚上了望楼的几位玩家顿时叫嚷起来:“我这手里的不也是头等主顾牌子?”

“不就是先来后到么?我这就跟纳九爷言语一声,我买两块主顾牌子,怎么着也得先轮着我了吧?”

“说得跟多邪乎似的?!爷今儿还就非得知道这蝎子是怎么玩成这阵势的!也甭跟爷提什么几块主顾牌子的废话,麻溜儿给爷开个价来,爷还不张嘴打价!”

伴随着走上望楼的玩家越来越多,争着要先学会这手调教蝎子画图功夫的人也都蹦着高的吆喝提价。等得日上三竿时,就连站在望楼外过水檐平台上的爷们也都听明白了望楼里在争执些什么。实在挤不上望楼,也就只能把侯在头进院子里迎客的纳九爷围了个结实!

眼瞅着火正门堂口里已然是人头攒动,站在门口迎客的佘家兄弟只听得望楼上面相有豹轻轻一个唿哨,立马便朝着早已经带着各式响器侯在火正门堂口大门边的响器班子猛一招手,翻手便点燃了老早就拴在竹竿子上的万响鞭,再高高地把那咝咝冒着青烟的万响鞭挑了起来!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打天桥请来的响器班子立马打响了一声令号锣鼓,一段‘大开门’的开张吉祥曲子,顿时震得珠市口儿大街上的窗户纸瑟瑟发抖!

脆亮着嗓门,老早请来的喜庆行里主事人唱起了‘赞迎宾’里的几句老词儿:“吉天吉地吉祥人,好年好月好辰光!福禄寿星一起至,财神黑虎跨门来!开门见喜咯......”

赞迎宾的吉祥话中,早已经在衣裳里面兜了不少大子儿的谢门神一个箭步抢到了大门边,扯开了嗓门大吼道:“火正门堂口戳旗开张,遍撒金钱都沾光咯......”

蒲扇般的大手挥舞之下,大把的大子儿雨点般地洒到了响器班子和围观的人群头上。眼瞅着周遭早就得了叨扰点心的街坊四邻照着规矩、提着贺喜年糕上门道喜,有那伶俐些的玩家顿时回过神来,伸手就从怀里摸出了几块大洋,紧随着那些送贺喜年糕的街坊四邻直奔了二进院子。

哪怕是临时抱佛脚,那也得趁着人家开张的时候落下个人情面子。哪怕是这会儿派不上用场,那日后保不齐就能管用?

挥动狼毫,在这大喜的开张日子依旧冷着一张脸孔的胡千里笔走龙蛇,一一记录下了那些前来贺喜的街坊邻居、还有那些个送开张礼的玩家姓名。才短短一个时辰,一本新淘换来的账本就写到了最后一页......

瞅了个空子,相有豹好不容易才从人头攒动的望楼上挤了下来,凑到了同样被挤得一身大汗的纳九爷身边:“师叔,您没松口吧?”

疲惫地摇了摇头,纳九爷一边心疼地整理着刚上身就被揉成了咸菜模样的新衣裳,一边压低了嗓门咕哝道:“哪儿敢开口啊?甭管答应了谁,那剩下的人都得把我给活吃了......你个倒霉孩子,你倒是从哪儿琢磨出来的这歪主意?”

捉挟地朝着纳九爷挤了挤眼睛,相有豹同样压低了嗓门朝说道:“以往在关外,见过老毛子玩过这把戏,叫什么......拍卖?反正就这么几件东西,谁都想要,那就价高者得!当面叫价,谁也讹不着谁!等会看着时候差不多了,师叔您就照着昨晚上咱们商量的来......”

眼瞅着一群从二进院子里刚送完开张贺礼的玩家再次朝着自己涌了过来,纳九爷无奈地扯开了嗓门叫道:“诸位爷、诸位爷......这外面说话可就有热闹瞧了,您几位是不是先瞧了那热闹,咱们再......”

很是不耐烦地晃悠着膀子,再次挤到了纳九爷身边的玩家很有些不满地亮起了嗓门叫嚷道:“左不过就是人头落地,那能有个什么看头?咱们还是先说着怎么调教那蝎子的法儿......”

强忍着心头的喜悦感觉,纳九爷用尽全力,方才在脸上挤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愁苦模样:“可诸位爷都是我火正门里的贵客!这法子教谁不教谁......嗨,我也说不明白了!有豹.......有豹,你还不赶紧的琢磨个章程出来?你这是要急死我啊?!”

四十四章规行矩步

哆嗦着因为劳累过度而不断抽搐的手指头,胡千里好容易才把住了手里头捧着的茶碗,朝着桌子上三本写得满满当当的账本努了努嘴:“就今儿一个晌午,刨开街坊邻居上门送贺喜年糕的另算,又是小两千大洋的进账!”

从怀里摸出了好几张花旗国银行的存单,纳九爷也同样哆嗦着手指头,把那几张花旗国银行的存单放到了胡千里的眼前:“这是有豹张罗的那老毛子买卖操行挣来的——一共就卖出去五份伺候斗蝎摆阵的法子,就挣了......这个数!”

没看那些花旗国银行的存单,胡千里死死地盯住了纳九爷伸出来的两根手指头:“两千大洋?”

回头瞥了一眼关得严严实实的房门,纳九爷几乎要把声音压到了耳语般的程度:“两......万!还是现的!就这些存单,还是有豹拽着我去了花旗国银行刚写出来的!”

把手里的茶碗远远地放到了另一张桌子上,胡千里小心翼翼地在长袍下摆上擦了擦双手,这才慢慢地捧起了那几张花旗国银行的存单,凑到了自己眼前:“师哥......这花旗国的银行,靠谱么?可别像是以往咱们见过的那些个银行,今儿看着还好好的,明儿就是卷包儿会?!”

重重地点了点头,纳九爷环顾着坐在屋子里的众人说道:“我都打听过了,就连民国政府里那些大官,也全都是把钱存到花旗国银行里的!这些个民国政府的官儿,旁的事儿这帮子官儿没准瞎折腾,可在钱的事情上,这帮官儿沾上毛比猴儿都精!他们都能把钱存到花旗国银行里,那就错不了!”

猛地一挑大拇哥,佘有路由衷地朝着相有豹赞道:“还是有豹脑瓜子活络,啥事都能琢磨出个门道来!这一开张就是过万大洋的进项......我看有个小半年,咱们火正门里的爷们,那也能吃着油、穿着绸的在四九城里走动了!”

嘿嘿轻笑着,坐在门口椅子上的相有豹站起身子走到了桌边,却是伸手从胡千里手里拿过了那几张存单:“几位师叔,我这儿多嘴说一句——咱们是指着往后天天都过好日子,还是只打算过个半年的好日子就收摊儿?”

瞪圆了眼睛,佘有道与佘有路兄弟俩顿时异口同声地叫嚷起来:“那自然是一直都这么过着好日子了!”

眯缝着眼睛,胡千里却是重新伸手拿起了茶碗,一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茶水,一边看着相有豹说道:“有豹,你这又是琢磨出了啥章程?当着你纳师叔和其他众位师叔的面儿,我把这话先撂这儿,诸位师兄弟也别不乐意听——虽说有辈分在这儿搁着,可从火正门戳旗号开张这事儿开始,里外的主意也都是你拿的!真要是说火正门里的主事人,其实还是你!”

微微点了点头,纳九爷也是一脸赞同的模样:“还真是这么个话!有豹,虽说你捧着我坐着了火正门掌门的位置,可真要是盘算那些弯弯绕的门道,还得听你的才行!当着你这些位师叔的面儿,我也就拿着掌门的身份说这句话托底吧——只要是能让火正门好,你咋说就咋办,咱们几个老家伙全都听你的!”

偷眼看了看频频点头的谢门神和佘家兄弟俩,相有豹端正了脸色,一本正经地朝着屋子里的诸人作了个罗圈揖:“既然诸位师叔抬爱,那我也不端着那份假模假式的规矩了!我是这么想的......咱们火正门里挣来的钱,自然是要花在火正门的事儿上面!可诸位师叔自己手里也不能没钱不是?就不说旁的——谢师叔家婶子、还有六个孩子,那都得花钱养活着。还有胡师叔和我纳师叔家里,那也不能空着手回去!就算是佘家两位师叔......说句不恭敬的话,两位师叔的手指头,只怕老早就痒痒了吧?”

很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讪笑着,佘家兄弟异口同声地笑道:“还真是......有日子没碰骰子、牌九了......”

微微瞪了佘家兄弟一眼,纳九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低声埋怨道:“你们俩还真有出息——那安家的大洋,只怕是早没了吧?!先甭打岔,听有豹接着说!”

朝着纳九爷点了点头,相有豹接口继续说道:“所以咱们火正门里老少爷们挣回来的钱,首先都得交到胡师叔手里入账!每个月十五,胡师叔把当月入账的银子分成了十份——五份做火正门公帐的银子存底,两份分给诸位师叔当月例银子。还剩下那三份,就充了火正门堂口里的杂务挑费!年底关了总账,再看总帐里谁交上来的银子最多,照着这个多少分红!”

连说带比划的,不过是一壶茶的功夫,相有豹已经把整个火正门里运作明细规矩一一定了下来,捎带手的还抓过了笔架上的那只狼毫笔,在空白的账本上重新画出了一个登记进、出账面的格式。

把手里那半碗有些凉了的茶水朝桌上一放,胡千里眯起眼睛盯着相有豹画出来的那格式看了半天,方才缓缓舒了口气:“有豹,你这手本事,该不是你师傅教的吧?旁的我不敢说,就四九城里那些老字号里的账房,指不定还没你这手本事呢?!”

毫不在意地低笑着,相有豹顺手把已经干涸了的狼毫笔搁回了笔架上:“这是当年师傅带着我在关外的烧锅里猫冬,我看着个贩茶的江浙商人画过的!后来那江浙商人得了急病,师傅打发我冒雪出去给弄来了个鹿心血救了他,他也就把这点手艺传给了我。”

微微地点了点头,胡千里低声应道:“这倒是能说得过去了!不是积年商贾家里养了几辈子的老账房,根本就琢磨不出这手活儿!纳师哥,我瞅着有豹说的这法子不错,咱们是不是就这么办了?”

转头看着纳九爷和其他人全都点头认可,相有豹却是开口说道:“那还有个事儿——从前火正门里是啥规矩我不知道,可从现在开始,火正门里的师傅、门徒,但凡是自己有了为难遭窄的地方,都得从火正门公帐里开销处置了!就像是谢师叔家婶子瞧病......”

话没说完,纳九爷已经频频点头称是:“是这么个理儿!可话也得说回来——吃喝嫖赌落下的饥荒,火正门里可一概不理!”

从自己怀里摸出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地契,相有豹抬手便把那张地契塞到了已经笑得合不拢嘴的谢门神手里:“谢师叔瞅一眼,看看这是不是您那老宅子的房契?”

惊讶地长大了嘴巴,谢门神抓着那张房契颠来倒去地看了好半天,方才惊喜地大叫起来:“就是我那老房契!这地方有我的手指头印,还有这儿.......这是三丫头玩闹的时候弄上去的浆子......我说有豹,这可.....这可叫我说啥好?!”

抬手拽开了房门,相有豹朝着满脸感激神色的谢门神呲牙一笑:“那您就啥也甭说了!赶紧把这老房契给我婶子看看去,没准我婶子一高兴,身上那点小病就能去了八分!”

看着谢门神兴高采烈地朝着自己家人住着的屋子跑去,相有豹回头走到了桌边,重新捧起了另外的一本账本翻阅起来。

虽说记账时很有些仓促,但做过账房活儿的胡千里却依旧一丝不苟地记录下了每个送上门贺礼的人家姓名,甚至还用工整的蝇头小字在姓名旁注明了每个送礼的人家都大致住在什么地方,也好在上门还礼的时候能一目了然,更不至于因为找不着回礼的地方而失了礼数。

默默在心里估算着回礼时需要买多少点心,相有豹一目十行浏览着账目上的那些人名和地名,却猛地看到了一行格外占了半页纸记录的人名和地名——清华园水墨梅贺火正门重立,贺仪青钱两枚!

眨巴着眼皮子,相有豹指点着那占了半页纸记录的人名和地名,朝着胡千里问道:“胡师叔,这位爷......您还记得么?”

只是瞟了一眼账本上自己记录的字样,胡千里顿时伸手在自己额头上轻轻一拍:“好悬还忘了这事!这位爷是今儿大早就来了的,就朝着桌子上扔了两个青钱,顺手还从我手里头把笔给抢了,还......”

返身在一堆贺喜年糕里翻弄了一阵,胡千里手里提着张明显是从帐簿上撕下来的白纸,递到了相有豹的眼前:“这位爷抢了我手里头的笔,就在我那账簿上写了这么两句话,然后扭头就走了!”

接过了胡千里递来的那张纸,相有豹凑近了灯火处细细看着,口中也情不自禁地将那纸上写着的字句念了出来:“青钱两枚为君贺,一贾心思一求图?”

听着相有豹念叨出的这两句话,站在一旁的佘有道禁不住开口问道:“这话.......啥意思?”

转悠着眼珠子,相有豹琢磨了片刻之后,轻轻把那张纸放到了桌子上:“这位水先生还真是位高人!只怕我这些天玩的这些个心思,在人家眼里老早就瞧了个底儿掉!要再说得明白点......人家压根就瞧不起我这点小手段,这两句话就是说我这点心思、还有我纳师叔手里头的那张异兽图残片,拢一块儿就值当俩青钱!”

伸手一拍脑门,纳九爷很有些着急地哎唷一声:“这些天着急慌忙的,倒还真忘了还有这茬儿!这可怎么好......旁的都好打发,就这位水先生......我说有豹,你说这事儿咋办?”

重新拈起了那张纸揣进怀里,相有豹扭头朝着纳九爷笑道:“人家都上门送了贺仪,那照着规矩,咱们不得上门回礼去?”

四十五章请君入瓮

要说清华园里的教书先生们住的地方,那还真是很费了心思去拾掇的,而且都还整治得挺讲究。穿花绕树的走过一座石头小桥,铺了鹅卵石的小路一分左右,左边是从矮树丛里露出青砖灰瓦的四合院,右边却是二层的小洋楼。

按说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房子要是搁在一块儿,那会叫人怎么瞅怎么别扭。但靠着两幢房子之间的花树一点缀,却能叫人怎么看都觉着这俩房子就该这么布置!

再朝着远处打量,花树下、小楼旁,全都是些做学问的先生在缓缓踱步,或是低头吟哦,或是昂首静思。哪怕是性子里再张狂的人到了这地方,那也要放轻了脚步走路、压低了嗓门说话,怎么都怕惊扰了这书画中才能有的上佳景致。

就在这如画景致当中,提着两盒五芳斋点心的相有豹,很有些木楞地站在了水墨梅的宅子门前。

好容易才寻到了清华园中水墨梅住着的那套四合院,可敲了半天门,门里面也明明有动静,但却就是没人开门!

这也就幸亏旁边路过一位清华园里做学问的老先生,指点着水墨梅家那套四合院说了半天,相有豹心里头才大致明白了个三成。

也许是因为本性好静、又或许是不堪外人打搅,在水墨梅搬进了清华园中这套四合院之后,早早就立下了这么个规矩——门前备下笔墨,来客必须要对上门前残缺的那副对联,还得把对出来的对联写在门框边那能转动的水牌子上翻过去,这才能由院子里的水先生先评价对联是否工整、再审度笔迹是否出色,这才能决定开不开门!

而且水先生这对联还比旁人的各色——人家都是写了上联求下联,水先生却是写了下联求上联!

使劲嘬着牙花子,相有豹嘴里都快把那下联给背出来了,却还是对不上......

半行水墨只画梅!

就这么个把水先生名字给镶嵌其中的下联,要想对上,那就得能把自己名字也镶嵌到上联之中,而且还得合辙押韵!

自己叫相有豹都已经不知道怎么朝着这对联里面塞了,这要来个叫狗剩的......

正嘬着牙花子犯愁,身后却传来了个温和得让人心头一暖的声音:“劳驾您,借一步!”

下意识地转身让开了通往四合院的小径,相有豹打眼看去,却看见一个身量中等、梳着妇人发髻,眉眼里也全是温婉顺从的妇人,挎着个精致的竹篮站在自己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只一看那竹篮里放着的几样家常小菜,再回头看看四合院紧闭着的大门,相有豹立马朝着那妇人谦恭地说道:“留您一步,借问一声,这院子里住着的,是水墨梅水先生么?”

哪怕知道相有豹是明知故问,那生得温婉顺从的妇人却依旧是和声应道:“这是水先生府上!敢问您是......”

把手里头的点心放到了路边一块卧牛石上,相有豹恭敬地朝着那妇人拱手为礼:“我是火正门里学徒相有豹,昨儿火正门堂口开张,水先生也上门贺喜。照着规矩,今儿我是奉火正门长辈之命,上门拜会水先生答礼!水先生有见客人的规矩,这我本该遵从。可是......这话在清华园里说,我都觉着烫嘴......我没念过什么书......”

眉目不动地上下打量着相有豹,那生得温婉顺从的妇人微微点了点头:“这是水先生从搬到这儿来就定下的规矩,谁来也没破过例!”

带着些试探的口吻,相有豹恭声朝着那妇人问道:“那您是水先生家的......”

脸上骤然闪过了一丝黯然之色,那生得温婉顺从的妇人踌躇片刻,方才朝着相有豹应道:“我知道您想让我帮您跟水先生说说,可是......我也只是借住在水先生这儿的,实在是张不开着嘴,就算是说了,也只能惹得水先生连着我一块儿怪罪。实在是对不住您......”

朝着相有豹微微一点头,那生得温婉顺从的妇人迈着碎步走到了四合院的大门边,从腰间取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大门,闪身朝着只开启了一条缝隙的大门里走去。

着急慌忙地,相有豹赶在那妇人还没反手关门的片刻,急匆匆地朝着那妇人说道:“那劳驾您问一声,那异兽图水先生还要不要了?”

耳听着相有豹那急促的话语,那妇人略一踌躇,却还是慢慢关上了院门。

听着那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相有豹重新提起了那两盒点心,一个纵身跳上了那块卧牛石,盘腿坐了下来。

都说读书人的能耐大,可这脾性也大得有些出了圈儿。真要是搁着寻常人来访水墨梅,只怕是能进去了这张门,却又讨不着水墨梅一点好脸色了吧?

心下暗自腹诽,耳中却又听着那细碎的脚步声走回了院门后。伴随着那扇院门慢慢敞开,方才那妇人探出了半个身子,朝着盘膝坐在卧牛石上的相有豹柔声招呼道:“劳您久等!水先生说,请您进来说话!”

从卧牛石上一跃而下,相有豹客客气气地谢过了那妇人,这才端正了身形,迈步走进了水墨梅住着的四合院。

不大的院落中,几杆修竹点缀在院落一角。竹影婆娑之下,却是放着一口显然是有了年头的大鱼缸,养着几尾金鱼嬉戏其间。

院落中间,一株老葡萄藤顺着搭好的架子蜿蜒生长,小巴掌似的绿叶将不大的院落遮挡了小半,却又留出了一块能让人在冬日里晒太阳、晾衣裳的空地。

待客的正房中,一张八仙桌后供奉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三支线香袅袅婷婷,正散发着淡雅的松脂芳香。而东西厢房的门口,刚刚挂上的厚蓝布门帘低垂,却把主人家的私房物事遮掩得严严实实。

背负着双手,水墨梅站在正方门前,眯着眼睛打量着相有豹,却是先朝着相有豹点了点头,这才客客气气地说道:“寒门陋规,贻笑方家!水某立此规矩,不过是闭门谢客之意而已,水某只愿做书中一蠢,实不愿浪费时间用于那些迎来送往。怠慢之处,还请海涵!”

将手中提着的点心交到那那妇人手中,相有豹迎着水墨梅就是一个大揖作了下去:“水先生真是太客气了!火正门中学徒相有豹,奉师门之命,冒昧打搅水先生清净,谢过水先生大礼!”

相有豹话音落处,水墨梅脸上的微笑神色却是显而易见,慢悠悠地接上了相有豹的话头:“一时兴起,玩笑言辞,还请火正门中诸位赎我唐突之罪!冒昧问一句,水某曾与纳九爷相商过的那张异兽图......不知纳九爷对这异兽图之复原,意下如何,可愿拿出异兽图共襄盛举??”

眼瞅着水墨梅那客气的笑容中掩藏不住的焦急难耐,相有豹心头不禁暗笑,脸上却是依旧保持着恭敬的神色,朝着水墨梅和声说道:“回水先生的话,那异兽图本是我火正门中代代相传的宝物,也算得上是压箱底的玩意。照着我们掌门的意思......倒是真有些......不方便!”

微微叹息一声,水墨梅呆愣了片刻,却是再次长声叹息道:“原本......君子不夺人所爱,奈何水某心头,却是始终放不下复原这异兽图的心思!须知古籍传世,稍有差池,便是无可挽回的损失.......既然贵掌门不肯割爱,那水某只能再上门求讨了!”

似乎是对那妇人接过了相有豹手中的点心有些不满,犹豫片刻,水墨梅却又朝着那妇人略带着些责怪地说道:“贸贸然就收了人家厚礼,也不怕让人笑话我水某家中没了规矩?”

偷眼看着那妇人一脸尴尬的模样,相有豹禁不住朝着水墨梅提高了些嗓门叫道:“不知水先生打算怎么上门找我火正门中主事前辈求讨?早就听说过水先生为了求一幅碑帖,在风雪里面跪了三天......难不成,水先生也打算在我火正门堂口前来这么一出?”

侧转了身子,水墨梅却是朝着相有豹笑道:“窃书不为偷!为求做些学问,自然是要有一片痴心、一份苦心!若能把一番学问做到功德圆满,屈膝何妨?”

转悠着眼珠子,相有豹略作思忖,却是朝着水墨梅朗声笑道:“水先生您做的是大学问,可我们火正门里却都是玩的些小把戏!真要是您在我们火正门堂口前来这么一出,那我们火正门可就得叫四九城里的唾沫星子给淹死!到时候一个没奈何......”

眉头猛然一紧,水墨梅急声朝着相有豹追问道:“怎么个......没奈何?”

摆出了一副故作愁苦的模样,相有豹唱作俱佳地朝着水墨梅苦笑道:“这没奈何么......把那异兽图残片交给您,我纳师叔肯定舍不得!可要是不给您,累得文曲星跪在火正门堂口前,这火正门又得是多大的罪过?只怕到时候,也就只能是一盆烈火,送那异兽图的残片回火正门祖师爷的手里头了!”

瞠目结舌地盯着相有豹的面孔,水墨梅愣怔了好半天,方才讶声惊叫起来:“这如何使得,那异兽图乃是贵门至宝,怎么能一烧了之,这......这将置先人与何地?!”

刻意叹了口气,相有豹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朝着水墨梅说道:“这也实在是没办法啊?您这儿只求做学问,旁的啥都不问!就我那师叔,旁的油盐不进,十足一个倔头!平日里什么都不好,也就喜欢跟人赌斗个调教出来的玩意!上回一个不留神,好悬都要把刚整修出来的火正门堂口给押进去......”

眼睛骤然一亮,水墨梅急声朝着相有豹问道:“久闻贵派调教生灵本事高强,无出其右者,却不知贵掌门最近可又调教出些什么?”

依旧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相有豹掰弄着手指头数算道:“左不过就是几只斗蝎、几头斗鸡,还有些犬牛鹰鼠之类的......噢,前阵子刚巧,还得了两只墨猴儿!”

听到墨猴二字,水墨梅眼前一亮:“哦,不知道贵掌门也得了两只墨猴?水某手中两只墨猴已调教数年,确有几分灵性,不知比起来如何?不若以异兽图做注,让这两对墨猴论个高下,也是一件雅事,不知贵门意下如何?”

四十六章善恶法门

“你个倒霉孩子......你这也忒胆大了吧?!你怎么就不回来跟大家伙儿商量商量再定呢?”

“有豹,要说是火正门里旁的东西,你要做主拿出去跟人赌、哪怕是扔永定河里听响都成,可这是异兽图啊!”

“说得是啊......都不说旁的,哪怕是真跟人家水先生对赌,可咱们上哪儿去踅摸两只墨猴儿出来?!这可着四九城里都没有的玩意,咱们上哪儿踅摸去?!”

“就自当是有了两只墨猴儿在手里吧,七天后就得跟人对赌!七天......哪怕是请祖师爷下凡,那也调教不出两只墨猴儿啊......”

除了蹲在门口默不作声的谢门神之外,火正门里其他的几条汉子全都围在了相有豹身边,跺脚捶胸地朝着相有豹喷着唾沫星子。

跟谁都没商量,就有胆子把堂口里压箱底的宝贝拿出去跟人对赌,这要是搁在旁的堂口字号里,也甭管做出来这事情的是掌门还是小徒弟,恐怕下场就只有一种——卷铺盖滚蛋!

可相有豹却像是对这事压根不上心似的,任凭纳九爷等人急得火烧眉毛,脸上带着笑模样瞅瞅这个、瞧瞧那个,倒是一副泰山压顶不弯腰的模样。

好容易的,当纳九爷等人说得口干舌燥,不得不暂歇了话头时,一直拢着胳膊蹲在门口的谢门神,倒是闷头冒出一句话来:“我说几位师兄弟,咱们能不能叫有豹先把他琢磨的主意说出来再着急上火?虽说有豹跟咱们在一块儿处的日子还不长,可大家也都能明白,有豹是个心里头能拿稳当主意的!这么大个事儿,有豹要是心里没谱,那怎么也不能答应了那位想要异兽图的水先生对赌吧?!”

相互对望一眼,纳九爷端起放在桌子上的茶壶,对着茶壶嘴猛灌了一气,这才重重地喘着粗气放下了茶壶:“行!有豹,你倒是给咱们说道说道!丑话可先说到头里,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的,那异兽图的残片,你师叔我是说死了也不能拿出来!”

拿手撑着下巴颏,相有豹没精打采地哼哼着:“您不拿出来也不打紧,那就让水先生见天儿的到咱们堂口前跪着!珠市口儿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不出半晌,四九城里的爷们就都能知道火正门面子大,连清华园的学问人都得上火正门堂口前面跪着拜门......”

话刚出口,相有豹斜眼看着纳九爷已经气得要摔茶壶,赶紧端正了脸色说道:“师叔您先甭琢磨怎么打发那上门要异兽图的水先生,咱们先想想看,怎么才能把水先生手里头那张异兽图的残片给弄回来?”

手里头攥着茶壶,纳九爷丝毫没好气地哼道:“那还能怎么着?不就是跟水先生赌赛谁调教的墨猴儿灵醒么?!”

伸手一拍桌子,相有豹立马接上了纳九爷的话头:“着啊!那咱们不就得跟水先生比比看,谁才能调教好了两只墨猴儿?”

重重把茶壶朝着桌子上一墩,纳九爷的眉毛都拧成了两个大疙瘩:“你别在这儿跟你师叔打岔!就算是要比,可咱们上哪儿去踅摸两只墨猴儿?就算是有墨猴儿,那七天......”

嘿嘿坏笑着,相有豹不紧不慢地抢过了纳九爷的话头:“不就是两只墨猴儿么?真墨猴儿咱们找不着,那假墨猴儿咱们还弄不来两只?今儿我可是见过了水先生养着的那两只墨猴儿,瞧着也就是那回事......”

不等相有豹说完,纳九爷手里头攥着的茶壶再次墩到了桌子上:“也就那回事?!墨猴儿可不比寻常伺候猢狲的玩家赌斗玩意时的厮斗!听老辈子人说过,满清那会儿醇亲王府和雍亲王府里斗墨猴儿,比价的可是奉茶献果、洗笔磨墨,外带着还能识字寻书!没个两三年的调教伺候压根就不成!”

挤眉弄眼地朝着纳九爷扮了个鬼脸,相有豹的话音里明显带着些调侃的意味:“那您就别操心了!只要我能找着两只墨猴儿,也甭管真假,我就能有法子把水先生手里头那异兽图的残片给您弄回来收着!”

将信将疑地看着相有豹,纳九爷拧着眉毛琢磨了好一会儿,这才无奈地朝着相有豹说道:“话你都朝着人家水先生说出去了,那还能怎么办?只能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慢悠悠地站起了身子,相有豹掂了掂衣兜里揣着的几块大洋,朝着兀自揣揣不安的纳九爷笑道:“那我这就去踅摸两只猴儿回来!只不过......师叔,您得把那整治软骨猴儿的法子教我!”

眼神一凝,坐在一旁的胡千里猛地站起了身子,冷着嗓门朝着相有豹喝道:“这可不成!火正门里早有规矩,邪门歪道的蒙人手段,绝不能拿出来用!”

附和着胡千里,就连蹲在门口的谢门神也是频频点头:“荤招儿不能使,这可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要不然,谁还信火正门里伺候出来的玩意?!当年你师傅一年内调教出八大斗兽,就用了不少的荤招儿。虽说都没叫人当面揭破,可背地里......可是没少了人戳你师傅脊梁骨!”

同样附和着胡千里的话头,佘家兄弟也是开口应道:“荤招儿是能立竿见影,可日子长了也就看出来麻烦了!当年火正门里公议,谁也不能用荤招儿伺候玩意,就是怕大家伙都用荤招儿,乱了规矩......”

像是完全没想到胡千里等人会如此坚决的反对,相有豹很有些诧异地低叫道:“这算是个什么规矩?老话都说事急从权,都到了这么个节骨眼上,难不成咱们还死守着那些个规矩,眼睁睁的看着纳师叔手里的异兽图输给了水先生?”

固执地摇着头,胡千里那原本就冷硬异常的话语声中,愈发地带上了些不容置疑的意味:“甭管怎么说,荤招儿不能使!这事儿,说出个大天来,规矩也不能破!”

伸手挠了挠头皮,相有豹眨巴着眼皮子,吭哧着朝胡千里说道:“胡师叔,您这意思.....就是说,甭管是啥事儿,火正门里的老规矩都不能破?”

坚定地点了点头,胡千里差不多是紧咬着牙关挤出了两个字:“没错!”

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相有豹顺手从兜里摸出了几个大子儿摆弄着,在桌子上摆出了个四方的图形:“无规矩不成方圆,胡师叔这话倒也没错!可有这么个事儿,胡师叔您给评评理——火正门里规矩,冬不猎、春不取,是有这么个规矩吧?”

重重地点了点头,胡千里僵硬着面孔应道:“有这个规矩!世间万物,各有各活命、繁衍的门道!冬猎春取,那会绝了野外生灵的活路,更会断了野外生灵的繁衍!如同涸泽而渔,焚林而猎......”

也不等胡千里说完,相有豹顿时重重一拍桌子:“可当年在关外,为了救那江浙行商,我师傅可是让我在大雪天里取过鹿心血!胡师叔,这事儿......算不算犯了火正门里的规矩?!”

拧着眉毛,胡千里犹豫了好半天,方才朝着相有豹冷声说道:“为救人性命,偶尔为之,虽然触犯门规,倒也不算是......不算太过!”

嘿嘿坏笑着,相有豹慢悠悠地从桌上放着的几枚大子儿中取出了一枚放回口袋,再次朝着胡千里问道:“那咱火正门的门规里,是不是还有逢三取一的说法?可当年我师傅为了让借住的那村子能缴上秋税、不至于叫收税的警察给烧了房子,那是把整整一群、差不离一百多头野猪都给赶出了林子!”

依旧是拧着眉头,胡千里很有些不满地瞪了相有豹一眼,方才慢慢说道:“为救人急难,也算是无心作恶、虽恶不罚!”

捏起了另一枚大子儿放回口袋,相有豹赶着胡千里的话头笑道:“那要是这么说......为了收拾个欺男霸女的财主,我师傅动了荤招儿、给那财主养着的恶狗用了疯狗药,让那恶狗追着那欺男霸女的财主咬,这也不算是犯了门规吧?”

“......惩恶扬善时用些手段,自然不算!”

“噢......这也不算!可我记得我小时候跟着师傅在关外闯,为了寻个能让我们爷俩过冬的烧锅住下,身无分文的师傅只能猎了一头正在贴秋膘的母熊......”

“......抚养幼子,自然也可......”

“那还有......”

话赶话的步步紧逼,当相有豹把扔在桌子上的最后一枚大子儿收进了口袋时,站在旁边听着的纳九爷猛地回过神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火正门里七大门规十三戒律,几乎全都叫相有豹说道了一遍,也都让胡千里点头认可事急可从权!

扭头看着已然被相有豹话赶话拘得满脸铁青的胡千里,纳九爷禁不住叹息着伸手拍了拍胡千里的肩头:“我的个好师弟啊......别说了!咱们......又叫这倒霉孩子给绕进去了!”

站起身子,相有豹端正了脸色,朝着坐在自己对面、铁青着面孔的胡千里郑重地作揖为礼:“胡师叔,我听我师傅说过,这火正门里也好,这世上旁的法门也罢,从来都只有人心善恶,却没有法门正邪!邪门路数让好人学了,只会拿来帮人成事。正经法子让恶人得了去,那肯定是为非作歹!归根到底,这世上的所谓正邪、荤素,都只在人心,不在法门!”

微微喘了口气,相有豹略作思忖,却是再次开口说道:“老话都说子不言父、徒不言师,可我还是得替我师傅说道几句!没错,就我师傅告诉我的,当年他在火正门里调教那八大斗兽的时候,是用了不少荤招儿,可我师傅却从没拿着荤招儿伺候出来的玩意坑蒙过好人!倒是当年火正门里那些跟我师傅赌斗的前辈,只怕都......”

话说了半截,相有豹却是知趣地打住了话头,只是静静地看着铁青着面孔坐在椅子上的胡千里。

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胡千里像是被胸中一口闷气憋着无处发泄般,连双手手指都在微微颤动,却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火正门里七大门规十三戒律,几乎是代代相传。但凡有违背了门规戒律的徒众,最轻也是逐出火正门的下场!

可让相有豹今天这么一说,虽然听着句句都是歪理,可也句句都是直指人心,叫人无可辩驳!

难不成,当年火正门中暨老逼得相有豹的师傅远走他乡,是真的错了......

如果错了,那今后......

蓦然之间,胡千里只觉得脑中一阵昏乱,一张铁青着的面孔上也隐隐透出了一丝令人心悸的昏红!

慢慢站起了身子,胡千里微微叹息半声,也不搭理屋里盯着自己的众人,只是自顾自地踉跄着扬长而去......

伸手在扭头看着胡千里离去的相有豹后脑勺上狠狠拍了一把,纳九爷愤愤地朝着被打得直缩脖子的相有豹低喝道:“你这倒霉孩子......你瞧瞧你那张破嘴!你看看你胡师叔叫你都挤兑成啥样了?!”

伸手捂着被打得生疼的后脑勺,相有豹颇有些委屈地哼哼道:“可我说的也都是实话不是?胡师叔这人爱较真,那我也没法子啊.......”

狠狠地瞪了相有豹一眼,纳九爷很没好气地冷喝一声:“实话你就不能换个法子慢慢说?非得这么朝着人心窝子里直愣愣的添堵?!还不赶紧给我滚过来......”

摆出了一副怯怯的模样,相有豹架着胳膊护住了头脸,这才朝着纳九爷小心翼翼地回应道:“我过去干嘛?我过去您还得打我不是......”

猛一跺脚,纳九爷险些气得跳了起来:“你这倒霉孩子.......麻溜儿过来,我告诉你调教软骨猴儿的法子!”

四十七章路见不平

贴着相有豹的耳朵,纳九爷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把调教软骨猴儿的法子说了一遍,也不管相有豹有没有记住自己所说的门道便扬长而去。

一边揉弄着很有些发痒的耳朵,相有豹一边出门朝着老官园的方向走去。离着老官园还差几步路,就已经瞧见围拢在了老官园街口上的一群人。隐隐约约的,人群中还传来了一阵阵的吵嚷声。

慢慢凑到了人堆外围,相有豹朝着个正在垫着脚尖朝人群中张望的汉子问道:“这位爷,这是瞧什么热闹呢?”

头也不回地继续朝着人堆中心张望,那垫着脚尖看热闹的汉子随口应道:“一个外路杂耍班子的人上老官园选猢狲,也不知怎么就吵起来了,这都快动上手了!”

话音刚落,围拢着的人群中央猛地一阵大哗,原本看热闹的人纷纷朝后急退,直把人群外围的那些人挤得连连后退。混乱之中,好几个粗细不一的嗓门纷纷叫嚷起来:“哎唷......踩着我了!”

“鞋......我的新鞋!”

“谁啊这是......手都伸进我怀里了,裹乱不是?”

脚底下站了个倚马桩的功架,双手也在胸前摆了个蛇口钻的架势,相有豹扭摆着身子卸去了人群后退时的冲击力量,却是顺着人缝渐渐地挤到了人群当中刚刚让出来的空场。

空场当中,三四个明显是外地人的壮汉正扎煞着胳膊,神色紧张地围成了个不大的圈子,其中一条壮汉的胳膊上还滴滴答答地朝下淌血!

而再那三四个外地汉子围出来的小圈子中央,一个瘦小得像是把柴禾似的半大孩子,正瞪圆了双眼、死死地咬着牙关,攥着一把锋利的小攮子护住了身后一个小小的竹笼。

也许是觉着人多势众、胜券在握,其中一个围住了这半大孩子的外地汉子一边从腰间解下了一条沉重的腰带,一边压低了嗓门朝着拿半大孩子低喝道:“你还敢动手?!老实把那两只猢狲交出来,要不然......”

挥动着手中沉重的腰带,那外地汉子在空中抽出了一声闷响,很有些得意地朝着那半大孩子继续恐吓着:“咱爷们走南闯北,啥地界没趟过、啥人物没见过?!真把爷们闹火大了,一家伙收拾了你,爷们这就出了四九城,叫你变鬼也找不着告魂状的地方!”

把眼睛瞪得溜圆,那手中握着一柄小攮子的半大孩子却是一脸无所畏惧的模样,尖细着嗓门叫嚷道:“甭想着吓唬小爷我!才几十个大子儿就想拿了小爷的猢狲走,这不是砸明火么?!有胆子的,把你那裤腰带照着小爷天灵盖上来!小爷要躲闪一下,那就......那就......”

转悠着眼珠子,那半大孩子显然是没能想到要怎么才能让自己的话语先得更有气魄一些,吭哧了好半天,方才憋出一句话来:“那下辈子小爷就托生成个玩杂耍的!”

虽说方才被那半大孩子突然动刀伤人的行径吓得退散开来,但在看着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之后,看热闹的人群却又慢慢地围拢过来,刚巧听到了那半大孩子赌咒发誓般的话语。

人群之中,顿时想起了一阵哄笑声:“好样的,真算是四九城里的爷们!”

“那孩子,可别怂了!”

“这么几个大人欺负个半大孩子......可真有脸面!”

耳听着围观的人群中传来的话语声大多是指责己方的言辞,那围拢了半大孩子的几个外地汉子一对眼色,猛地同时朝着那半大孩子扑了过去。其中那手中提着沉重腰带的外地汉子更是挥动腰带,径直朝着那半大孩子的胳膊抽了过去!

活像是一只灵活的猕猴般,那半大孩子面对着四个大人骤然而来的围攻,却是丝毫也不慌乱,只是反手抱住了身后的竹笼就地一滚,竟然从个抢步上前的外地汉子裤裆之间窜了出去。

身子还没在地上定住,那半大孩子猛地一挥手中的小攮子,不轻不重地在一名壮汉的腰带上一挑一划。伴随着刀光闪过,那外地孩子的裤带猛地断裂开来。

像是对自己的裤腰带被割断全无知觉一般,眼瞅着那半大孩子从自己的裤裆下钻了过去,那外地汉子猛地一个转身,想要伸手抓住那半大孩子,却只觉得腰间一松、双腿一阵发凉,脚底下已经被松脱的裤腰绊住,狠狠地摔了个嘴啃泥!

暴起的哄笑声中,那一击得手的半大孩子很是得意地从地上站起了身子,有模有样地朝着周遭围观的人群作了个罗圈揖。

手中舞动着的沉重腰带打得街面上烟尘四起,那手握腰带的外地汉子眼见着自己的同伴出乖露丑,顿时在手上更加了几分气力,舞动着那沉重的腰带直朝着那半大孩子的肩头抽了过去。

沉闷的呼啸声中,那条沉重的腰带几乎扯成了一条直线的模样,像是条短棍般地袭向了那半大孩子的肩头。伴随着这沉闷的呼啸声,另外两个外地汉子也转过了身子,一左一右地弯下腰身,径直朝着那半大孩子的腰腿处抓了过去。

眼看着自己上下两路都被断了去路,那半大孩子却是不急不慌、不进反退,低头直朝着那条朝着自己肩头袭来的沉重腰带撞了过去。

几乎是擦着那半大孩子的头皮,那条沉重的腰带再一次走空,劈头盖脸地抽在了一名恰好扑了过来的外地汉子肩头!

伴随着肩胛骨被抽得碎裂的声音,那骤然挨了一腰带的外地汉子一声惨叫,顿时捂着软塌下来的肩膀瘫倒在地。

而那勘堪躲过了一击的半大孩子也没落了好处,虽说那沉重的腰带并没砸在实处,但却在那半大孩子的肩背上擦了过去,竟是生生地撕扯下了那半大孩子一大片衣襟。

连着两次出手都走空,甚至还伤了自己一名同伴,那手中握着沉重腰带的外地汉子顿时红了眼睛,几乎是拼尽全力地挥舞着手中的沉重腰带,劈头盖脸地朝着那半大孩子抽了过去。

早已经顾不得护住自己那只装着两只猢狲的竹笼,那半大孩子面对着这凌厉的攻击,手中的小攮子全然派不上用场,只得一步接着一步地连连后退。也不知是脚下被个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那半大孩子猛地一个仰身,重重地摔倒在坚硬的地面上!

眼见着有便宜可占,那挥动着沉重腰带的外地汉子更是摆出了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呼喝着挥动手中的沉重腰带朝着那半大孩子头上打去:“爷们今儿就弄死你!”

在围观人群的一片惊呼声中,已经挤到了空场中央的相有豹猛地一抖右手袖子,轻轻巧巧地从袖子里抖出了一根一尺来长,小指头粗细的玩意,闪电般地朝着那外地汉子肘部刺去!

原以为稳操胜卷,再加上猝不及防,那挥舞着沉重腰带的外地汉子眼睁睁地看着相有豹手中的玩意刺到了自己的胳膊肘上。伴随着那外地汉子一声怪叫,一条胳膊顿时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向前一个跨步,相有豹的肩头一顶一送,顿时将那外地汉子推出了好几步。左手挥动之间,更是顺势抢下了那外地汉子手中握着的沉重腰带。

挡在了那半大孩子的身前,相有豹低头看了看刚刚抢到了手中的沉重腰带,顿时沉着脸朝那捂着胳膊肘的外地汉子喝道:“对付一个半大孩子,你居然就能用上铁围腰?!你还真是下得去这个手?!”

用右手握着的那尖刺般的家什朝着腰带上一划,也不见相有豹如何用力,看着颇为结实的腰带上顿时豁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一股黑漆漆的铁沙子,立马从那刚刚划开的大口子里倾泻而出。

围观的人群中,有些知道武家行当的,顿时也愤愤不平地叫嚷起来:“能知道用铁围腰的,怎么也是个练家子!这还能对个孩子下死手?哪家师傅教出来的啊?”

“外路来的,怕是不懂四九城里的规矩吧?还没拜过码头不是?这也敢在四九城里撂场子?”

“甭说了,叫巡警吧!好好的地界,就是叫这帮子没规矩的东西给弄毁了......”

捂着渗血的胳膊肘,那外地汉子面带惊惧地盯着相有豹手中那只尖刺模样的家什,口中却兀自硬朗:“爷们,这儿可没你什么事情!瞧你跟这小子也不是一路的,何必要替他强出头?”

抬手把那豁开了个大口子的铁围腰扔到了地上,相有豹很有些不屑地冷笑道:“仗着有两手功夫,就觉着自己能横行天下?见着个半大孩子,就想着吃柿子捡软的捏,想着占人家便宜?!甭说这四九城里的爷们都好管个不平事,那就是穷乡僻壤,自然也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爷们!”

话刚出口,围观的人群中顿时想起了一片叫好声:“好样的!”

“这爷们,讲究!”

“是火正门的豹爷不是?前儿从火正门堂口得了块主顾牌子,刚巧见过您!”

“这位爷,这事儿您甭一个人担着,算我一个!”

伴随着阵阵叫好声,从人群中挤出来好几条膀大腰圆的汉子,站到了相有豹的身侧。其中更有两条大汉身上穿着的是对襟大褂,脚底下踩着的是抓地虎的麻鞋,显见得就是一副练家子的模样!

眼见着已然犯了众怒,那好容易才提上了裤子的外地汉子顿时凑到了捂着胳膊肘的同伴身边,压低了嗓门嘀咕道:“这场面不对劲,赶紧走吧?!”

捂着不断渗血的胳膊,那受伤的外地汉子显然也看出来情形不对,强撑着脸面吆喝道:“这......这北平人欺生!我们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在人群中再次爆发的哄笑声中,那些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外地汉子匆匆挤出了人堆,片刻间便跑了个人影皆无!

也就在这再次爆发的哄笑声中,那摔倒在地的半大孩子倒是站起了身子,有模有样地朝着周遭围观的人群作了个罗圈揖,尖细着嗓门叫嚷道:“谢谢诸位叔叔伯伯、老少爷们帮我九猴儿撑住这场面!日后要是有用得着我九猴儿的地方,我九猴儿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愈发响亮的轰然大笑声中,人群中顿时传来了不少凑趣般接茬的声音:“那没得说!”

“这孩子,还真是个人物!”

“秤砣虽小压千斤,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说的就是这样的!”

同样是在那一边哄笑声中,相有豹伸手一拍那半大孩子的肩头,手指头里夹着的一块大洋却是轻轻巧巧地落进了那半大孩子的后领子里:“这位九猴儿大侠,您还是先去祭祭您那五脏庙,再跟这儿扎您那架势吧!瞅你打到后头脚底下都没了根,是饿的吧?”

脖子后头骤然遭那冰冷的大洋一激,九猴儿顿时一缩脖子:“嗨哟......这位爷,可是不带您这么玩的......”

抬手一指九猴儿扔在了一旁的竹笼,相有豹笑眯眯地朝着正弯腰弓背从后脊梁摸大洋的九猴儿说道:“就那俩猢狲,卖给我成不?”

捏着刚刚从衣襟里摸出来的一块大洋,九猴儿却是使劲摇了摇头:“那是两只还没断奶的猢狲,只怕养活不过七天,压根不值您这价钱!您等着,我去去就回,一准儿回来,您可千万别走!”

也不搭理相有豹,九猴儿扭过身子,早顺着街边跑了个一溜烟......

四十八章一饮一啄

提着个装着两只猢狲的竹笼,相有豹顺着老官园的街面慢悠悠地溜达着,时不时地还凑近了那些个售卖各种生灵的摊子仔细瞧瞧,或是与那些蹲在摊子后面的小掌柜闲聊几句,着实闲散无比。

寻常说来,能在老官园街面上摆摊儿售卖生灵的小掌柜,多少也都在驯兽行当里厮混过些时日,各种野路子的法门也都各自懂得不少,在售卖的生灵身上玩荤招儿的更是不在少数!

就像是一头串了种儿的京吧小狗,拿剪子修了毛、用锉刀改了爪,再使上配好的药水洗过几次身子,哪怕是吹开了狗毛看狗身上的毛孔,那也只能瞧见一片亮眼的银白色,怎么瞧都觉着这就是正经的银毛京吧,兜里没个二三十块大洋都不敢开口问价!

再说那调教好了叫口的画眉鸟,寻个僻静地界掀开了罩在鸟笼子上的布幔,在拿着铜哨子一引,亲耳听着那调教好了叫口的画眉鸟婉转唱出三十六种不同生灵的动静,这才花了大价钱连笼子带鸟儿的提着回了家......

可到家了把那罩在鸟笼子上的布幔一揭开,方才还叫得歌喉婉转的画眉鸟要不就是一音不发,要不张口就是一连串的脏口喷薄而出,生生能把人给气个半死!这才明白就在方才布幔子重新朝着鸟笼子上一搭的功夫,人家早已经快手快脚的来了个调包!

还有那养在大玻璃鱼缸里的金鱼,乍眼一瞧倒是游得摇头摆尾,身上也是鳞甲俱全,可小心翼翼地捧回家,、不出十二个时辰,那金鱼也就翻了鱼肚白!

再找那行家一看,也就明白这金鱼老早就不成了,是在养着金鱼的水里下了药,这才能催拔着金鱼回光返照似的活泼异常。等得这药性一过,那金鱼自然也就呜呼哀哉了......

也就因为玩荤招儿的人多了,在老官园里自然而然地便催生出了一种夹在玩家买主与小掌柜之间的牙纪。真要是有什么自己拿不准、可又实在是想要的玩意,花钱请个牙纪过来瞅瞅,寻常的荤招儿自然是瞒不过那牙纪的眼睛。

而那些个摆摊贩卖生灵的小掌柜,也是不敢轻易的得罪这些眼光毒辣的牙纪。尤其是那些多多少少耍了些荤招儿的小掌柜,更是要三不五时地给那些牙纪孝敬些吃喝、进贡些小钱,甚至还得容牙纪在做成了的买卖中拿些抽头!

久而久之,老官园里的牙纪行,差不离也就成了老官园里真正主事儿的人物。除了那些背后有人、财雄势大的坐地虎摆的摊儿,其他的摊子都得听着牙纪行里人的使唤。每逢初一十五,更是要照着规矩给牙纪行里的爷们送上定好的月钱,这才能让自己的小摊儿能踏实摆下去。

要不然,牙纪行里的爷们也不用干别的,戳俩人在小摊儿旁边,见着个玩家主顾过来问价,立马吊着嗓门来一句:“留神荤招儿......”

就这么十天半个月的熬下来,买卖都没法开张,任是神仙也得低头!

也许是看着相有豹已经逛游了好几家小摊儿,几个在老官园街面上来回溜达的牙纪顿时凑拢到了相有豹的身边。其中一个脖领后头插着把纸扇子、身上还穿着件八成新长衫的牙纪朝着相有豹一拱手,露着满口的烟牙笑道:“这位爷,您这是想寻点什么玩意回家伺候?”

浅浅一笑,相有豹放下了提在手里的竹笼,朝着那上门兜揽生意的牙纪拱了拱手:“就是随便走走看看,初入门的学徒,有不明白的,再请各位老师傅指教!”

只听相有豹的话头,几名围拢过来的牙纪顿时重新散了开去,只留下那脖领子后面插了把纸扇子的牙纪,朝着相有豹再一拱手:“四九城里伺候玩意的,敢说开馆授徒的也就一家,您是火正门里的师傅不是?”

再次拱手还礼,相有豹客客气气地朝着那牙纪应道:“不敢当师傅二字,正是火正门里学徒!”

带着三分警惕,那牙纪脸上却是笑得异常热络:“火正门里的师傅......得闲了,咱们倒是要上门请教一二!这老官园街面上,要说起瞧各路生灵的眼光,那还得算火正门的师傅能一眼定乾坤!”

垂着双手,相有豹也是客气异常:“裁缝不钉扣子,铁匠不补锅!天下钱财赚不尽,多交朋友赛金银!场面上的规矩,火正门自然不会败坏了!日后火正门里要是上老官园寻些玩意,还得求着各位多照应!”

只一听相有豹话语中,火正门不会掺和老官园场面上事情的意思,那牙纪顿时连连拱手:“这还得多谢火正门里的师傅赏饭吃!没得说,师傅您自便!真要是瞧上了什么玩意,您拿走就是,都算是咱们牙纪行的!”

低头看了一眼相有豹手里头刚刚提起的竹笼,那牙纪犹豫片刻,却是再次朝着相有豹拱手说道:“我这儿不知深浅的多句嘴——您手里头这两只猢狲只怕是还没断奶的,拿回去只怕也熬不过七天......”

把手里头竹笼微微提起了些,相有豹回手指了指方才那半大孩子与人争斗的街面:“方才在那儿从个半大孩子手里寻着的,也没打算把这俩猢狲调教出来,自当是赏那孩子个饭钱罢了!”

朝着相有豹竖起了个大拇哥,那牙纪由衷地夸赞道:“爷们仁义!那半大孩子常来老官园,也总能从外路来的些贩卖生灵的小掌柜手里捡些人家不要了的玩意,提着在老官园外面换几个饭钱。因为这孩子懂规矩,从不在老官园街面上开张,咱们也就由着他寻口饭吃.......”

话音未落,方才那半大孩子已经气喘吁吁地跑回了方才生事的街口上,跳着脚拿眼睛四下打量,远远地便瞧见了正与那牙纪说话的相有豹。

举着手里头的几张票子和一把大子儿,那半大孩子飞快地窜到了相有豹的身边,把攥着票子和大子儿的小拳头伸到了相有豹的眼前:“这位爷,您方才帮我撑了场面,按说这俩猢狲我都该送给您!可实在是家里还有一群苦哈哈的哥们等着吃饭,也只能腆着脸受了您半块大洋的赏!剩下这些,您无论无何得收下,算是赏我九猴儿一面子!”

瞅着九猴儿那一本正经憋出来的大人模样,相有豹忍俊不禁地大笑着接过了九猴儿接过来的几张票子和一把大子儿:“既然您这么讲究,那咱也不跟您客气,可就真收下了!”

话音刚落,从老官园街口上猛地窜过来个比九猴儿还略小了些的孩子,尖着嗓门朝九猴儿叫嚷道:“九哥,您怎么还在这儿磨蹭呢?!有人砸瑛荷姐的场子,兄弟们可全都过去了,就等您过去拿主意说话呢!”

瞪圆了眼睛,九猴儿顿时跳了起来:“砸瑛荷姐的场子?!这还了得......”

一听瑛荷这个名字,相有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作势狂奔的九猴儿:“瑛荷?是夏侯瑛荷么?!是有人要砸瑛荷苑的场子?!”

木楞着脸庞,九猴儿盯着相有豹叫道:“这位爷......您也认识瑛荷姐?!”

松开了抓在九猴儿胳膊上的巴掌,相有豹抬腿便朝着老官园街口走去:“一块儿看看去!”

脚下加快,再加上九猴儿领路走过的全是些近道,才不过一壶茶的功夫,相有豹已经能看见瑛荷苑门前那高高挂起的大葫芦。

在瑛荷苑的门前,十好几个半大不大的孩子全都推搡得倒在地上,连哭带骂的叫嚷不休。而在瑛荷苑的门口,七八个显然就是青皮混混的家伙正叉腰敞怀的堵住了瑛荷苑的大门,口中污言秽语地叫嚷着,摆出了十足的无赖架势!

只一看自己的那些同伴全都被人打倒在地,一路狂奔而来的九猴儿顿时红了眼睛,伸手便从腰间拔出了那把小攮子,大吼着直朝着那些青皮混混冲了过去:“敢打爷的兄弟,爷跟你们拼了......”

一把拽住了九猴儿的衣领,相有豹随手把挣扎不休的九猴儿拉扯到了自己身后,顺势再把提在手中的竹笼交到了九猴儿的手里,这才抬腿朝着瑛荷苑的门口走去。

见着来了挡横的,堵在瑛荷苑门前的青皮混混顿时鼓噪叫嚷起来:“哟呵......这卖假药的娘们还真是老少不拘、荤素齐来,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蓄了一窝还不够使,还养着个壮棒汉子?”

“哪儿来的棒槌?欠收拾了不是?”

盯着几个青皮混混从腰间抽出的小攮子,相有豹阴沉着面孔,从右边袖子里抖出了那支尖刺模样的家伙,朝着个出头吆喝的青皮混混一指:“叫你们主事儿的出来说话!”

不屑地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打头叫嚣的青皮混混摆弄着手里的小攮子,吊着嗓门朝相有豹吆喝道:“凭你也配见我们主事儿的爷?!别说爷欺负你个棒槌,你可听明白了——爷们可是在杆子的,赛秦琼赛爷杆子里的弟兄!”

冷笑一声,相有豹站定了身子,朝着那打头叫嚷的青皮混混冷声喝道:“赛秦琼赛爷杆子里的弟兄?那该是听说过我火正门跟大钱锅伙那档子事儿吧?!怎么着,是打算让你们主事儿的出来说话,还是我火正门里再跟赛爷杆子里的弟兄摆一次场面?!”

只一听火正门的名号,那打头叫嚷的青皮混混顿时变了脸色,强撑着嗓门叫嚷道:“甭这儿跟我装大瓣蒜,赛爷杆子里的弟兄见着皇上都不带怂的!驼爷,驼爷,有挡横的嘿......”

伴随着那青皮混混的叫嚷声,围在瑛荷苑门前的青皮混混朝着两旁一分,让出的通道中一摇三晃地走出了个斜眼驼背的中年汉子,使劲扬着脸孔叫道:“有挡横的?来来来......凑近了叫你驼爷细瞧瞧,看是哪个裤裆没夹紧了,露出来这么个玩意?”

弯腰凑到了那驼背中年人的耳边,那出头叫嚣的青皮混混低声耳语之下,被叫做驼爷的驼背中年人顿时也变了脸色,使劲扬着脸孔看着相有豹叫道:“嘿......火正门里的人,不关着门调教玩意,倒是上街来挡横来了?不懂规矩不是?!这瑛荷苑里的小娘们卖假药,生生把爷一只波斯猫给药死了,驼爷上门找个公道,这碍着你火正门里啥事了?”

话音刚落,几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孩子已经纷纷叫嚷起来:“你就是讹人!那就是只你弄死的野猫!”

“可不是!这条街上哪家铺子都叫你这么整治过!弄死只野猫扔人家铺面里就叫人赔钱......”

“死猫你都还拿回去吃了!”

乱纷纷的叫嚷声中,相有豹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了两块大洋,在手指缝里耍了个花样:“这位......驼爷,这猫已然是死了,您也甭太搁在心里!这儿两块大洋,多不多少不少的,也算是赔您个意思!今儿这事情,就这么了了,如何?”

猛一挥手,相有豹握在手中的两块大洋猛地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在了一名青皮混混手中握着的小攮子上!伴随着那青皮混混的一声怪叫,两块大洋已经与那把小攮子一起掉落在地上,摔出了几声脆响!

打眼看了看那已经变了形的大洋,驼爷那被酒沤红的眼睛猛地一睁,这才抬头朝着相有豹拱了拱手:“看在火正门的面子上,今儿这事情......就这么着吧!算是便宜了这小娘们......”

伸手捡起了那两块已经变了形的大洋,再朝着那依旧捂着手腕子愣怔在当地的青皮混混腿上一拍,驼爷扯长了嗓门叫骂道:“还不收拾了家什走人?他娘的晚上少去暗门子里折腾,吃饭的家伙什都拿不稳了......”

冷眼看着驼爷带着一众混混扬长而去,相有豹把那支尖刺模样的家伙收进了袖管里,这才抬腿朝着大开着门扇的瑛荷苑里走去。

叫方才那帮子青皮混混一通搅合,原本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瑛荷苑中早变得一片狼藉。而在通往里屋的房门口,气得满脸通红的夏侯瑛荷正攥着把只有小手指头大小的手术刀,死死地把住了通往里屋的房门。

擦着相有豹的身边,九猴儿像是条小泥鳅般地滑进了屋子,尖细着嗓门朝夏侯瑛荷嚷道:“瑛荷姐,你没事吧?”

显然已经认出了相有豹,夏侯瑛荷垂下了手中攥着的手术刀,却是朝着九猴儿嗔怪地说道:“你来干嘛?这是你个孩子能掺和的事儿么?!”

也不等九猴儿说话,夏侯瑛荷已经朝着站在了门口的相有豹和声说道:“还得先谢谢您!要不是您把那驼背给弄出去了,我还真是......”

朝着夏侯瑛荷一拱手,相有豹一边四下打量着一片狼藉的屋子,一边和声朝着夏侯瑛荷笑道:“这也就是赶巧了!再说了,您上回救了我师叔的家人,我这些天也瞎忙着,一直都还没来得及上门向您道谢!今儿倒好,赶上这茬口了!”

瞪着眼睛来回打量着相有豹与夏侯瑛荷,九猴儿很有些讶异地叫道:“闹了半天......这位爷,您早认识瑛荷姐?”

抬手扶起了一张翻倒的椅子,相有豹朝着九猴儿挤了挤眼睛:“何止是认识,这瑛荷苑的掌柜可是我火正门里的救命恩人!我说九猴儿爷,咱们是不是先帮着夏侯掌柜的把这屋子拾掇干净了?”

毛手毛脚地把个摔在地上的笔筒捡了起来,九猴儿一边点着头,一边冲着那些刚刚涌进了屋子的孩子叫道:“手底下都麻利着点儿!平日里白吃了瑛荷姐那么多吃的,这会儿谁都不许偷懒!”

乱哄哄的答应声中,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顿时四下忙碌起来,倒是把相有豹与夏侯瑛荷挤到了一边,整个插不上手去。

朝着夏侯瑛荷拱了拱手,相有豹一边看着站在屋子中间吆五喝六、支使着那群孩子四下忙碌的九猴儿,一边朝着夏侯瑛荷笑道:“夏侯掌柜的还真是个善心人!我看这群孩子,只怕平日里都是些没人管的苦孩子,听着您这儿有事、又全都不要命的朝着这儿来......只怕平日里,夏侯掌柜的没少照顾这些孩子吧?”

圆脸上依旧泛着些许红晕,夏侯瑛荷很有些不好意思地应道:“您也别老掌柜、掌柜的叫着,我这儿不过就是个卖药的小场面,当不得您这么称呼!倒是相爷您急公好义,我这儿真得好好谢谢您......”

哈哈一乐,相有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那您也甭一口一个相爷的叫着成么?我这二十郎当岁的人,愣是叫您这一声相爷喊得......都成了曹操了!”

噗嗤一笑,夏侯瑛荷忙不迭地伸手掩了嘴唇,赶紧转了个话题:“这些孩子还真都是些苦孩子,家里大人也都没了,平日里都在破庙屋檐底下住着。我实在是瞧着不过眼,能伸手的时候,也就帮一把。倒是真没想到这些孩子这么懂事......”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为难的地方,夏侯瑛荷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可眼瞅着天儿说话就冷了,到时候一场雪下来,破庙屋檐下又怎么能存得住身子?有心要把这些孩子都弄我这儿来,可您也瞧见了,我这儿就这么大场面,哪儿能住得下这二十来号孩子呀?”

微微皱了皱眉头,相有豹来回打量着那些在屋子里大呼小叫忙碌着的孩子,扬声朝着站在屋子中间的九猴儿叫道:“九猴儿爷,跟您商量个事儿?”

很是豪横地一扭头,九猴儿像模像样地朝着相有豹一拱手:“相爷您吩咐?”

强忍着心头的笑意,相有豹一本正经地朝着九猴儿说道:“我火正门刚刚戳旗立字号,人丁不旺,想求九猴儿爷引荐您几位兄弟入我火正门里做个学徒!咱火正门是小字号,平日里也只能管着学徒三餐一宿,外带一年两身衣裳,年节时再有几个零花钱。九猴儿爷要觉着还行的话......给兄弟我帮这个忙?”

难以置信地看着相有豹,九猴儿吭哧了好半天,方才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句话:“相爷您这是......逗我玩?!”

伸手在九猴儿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夏侯瑛荷假嗔着朝九猴儿说道:“谁有心思逗你玩呢?相爷这是看着你们一帮孩子可怜,给你们找个吃饭、学手艺的地方,还不赶紧的谢谢相爷?”

干脆利落地跪在了相有豹面前,九猴儿踏踏实实地一个头磕了下去:“九猴儿谢相爷收留我这帮小兄弟,我替他们给您磕头了!”

一把将九猴儿拽了起来,相有豹笑眯眯地朝着九猴儿笑道:“你可别朝着我磕头!我在火正门里也就是个学徒的身份,受不起你磕头这礼!等我回去禀告了火正门里的长辈,他们才能受了你们磕头拜师的礼!照着辈分算......你我平辈儿,最多你叫我声师兄!”

嘿嘿傻笑着,九猴儿忙不迭地点头应道:“那感情好!我方才还想着,您该跟我瑛荷姐一个辈分,那我要是成了您徒弟,往后瑛荷姐不就成了我姑姑辈儿的人了?这可不乱了套......往后可好,您是我师兄,瑛荷姐跟我亲姐姐一样,两不耽误!”

哈哈大笑着,相有豹伸手指着九猴儿,转头朝着夏侯瑛荷说道:“瞧瞧咱九猴儿爷,这肚子里的心思可真是......百转千回!”

抿着嘴唇轻笑着,夏侯瑛荷却是朝着相有豹微微一礼:“既然九猴儿都这么说,那往后我可就叫您一声哥哥了!日后瑛荷苑里有啥事儿,还得靠着哥哥您多照应?”

学着九猴儿豪横的模样,相有豹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自家妹子,那没说的!”

四十九章独门手艺

只一夜间,原本算得上人丁单薄的火正门堂口里,变得热闹起来。

新来的孩子差不离有二十来号人,浑身上下全是虱子不说,好几个身上还生了些狞恶毒疮、烂得流脓渗血,那脓血都在破衣裳上面结了痂!

前前后后烧了有三十多大桶水,再用了七八个新买的猪鬃毛刷子,这才好歹算是把这些跟叫花子没两样的孩子身上洗刷干净。平时穿着衣裳还看不出来,这一脱了衣裳,才知道相有豹领回来的这二十来个孩子里居然还有俩女娃,也怪不得死活不肯当着人脱衣裳......

打街面上寻了个剃头挑子,男孩一律刨了个秃瓢,女娃也交给纳兰用篦子篦了十来遍头发、再拿火正门里配出来的灭虫药水洗过好几遍,这才勉强算是断了虱子的根儿。

请了给谢门神家媳妇瞧病的同仁堂老大夫看过了孩子们,一副驱虫药人人得喝,外带着还有七八个孩子另外给配了治恶疮的药膏敷上,这才放心把请裁缝连夜赶出来的新衣裳让孩子们穿上。

伙房里也算是闹了蝗虫。平日里饥一顿,饱一顿的孩子们乍一看见好几簸箩的棒子面大窝头,旁边还有切得细细的、拿香油拌过的咸菜丝,当时就炸了营。要不是相有豹与纳兰紧喊慢赶的拦住了那些吃起来没够的孩子,恐怕当时就得出事!

就是这样,半夜里依旧有好几个孩子捂着肚子喊疼——半拉大的孩子一顿吃了六个拳头大的窝头、再直着脖子灌了好几碗小米粥,能不吃撑着了么?

忙活了有小三天,总算是收拾停当了的孩子们照着火正门里的规矩拜了祖师爷,再给掌门人纳九爷磕了头,这就算是正经的拜入了火正门里,成了火正门里的小徒弟。

一大早起来,相有豹从窗户里瞧着那些个已经开始洒扫庭院、擦拭家什的孩子们,不由得暗自点头。

都说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些个连家都没了的孩子,只要是能有个容身的地方、再给一口刚够填饱了肚子的饭吃,哪个都是小心翼翼玩了命的干活,生怕因为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得再回到街上靠天赏命!

也就因为这小心翼翼,几乎没个孩子眼里头都有干不完的活儿。这边擦完了家什,那边已经抓起了扫帚。差不离把院子里的犄角旮旯都打扫干净了,立马就冲进伙房里收拾起了茶碗茶壶。等得纳九爷和其他几位坐馆的长辈醒来时,洗脸水是滚烫的,一碗酽茶端起来就能入口!

起身推开房门,相有豹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门口站着的九猴儿已经捧着洗脸盆抢先招呼道:“师兄早!洗脸水备得了,您......”

瞅了瞅九猴儿身后那个手中捧着茶碗的孩子,相有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伸手朝着九猴儿脑袋上一拍:“跟你师兄我就甭来这个了!咱们是平辈儿,你要这么一来,你让掌门和诸位坐馆的师傅怎么看我?”

伸手接过了九猴儿端着的脸盆,相有豹麻利地洗了把脸,这才伸手端过了另一个孩子手中端着的茶碗,朝着站在一旁的九猴儿说道:“去,把师弟妹们都拢到一块儿。打从今儿早上起,我得教你们火正门里的功架了!”

惊喜地一蹦老高,九猴儿撒腿就朝着头进院子跑去。而另一个孩子也是一转身,冲着在二进院子里洒扫的孩子叫道:“手里头都麻利点儿,师兄要教咱们功夫了!”

接着孩子们聚拢前的当口,相有豹却是快步走到了正端着碗酽茶慢慢品味的纳九爷面前,朝着纳九爷呲牙笑道:“禀告掌门人,学徒相有豹......”

还不等相有豹说完,纳九爷已经抬腿朝着相有豹虚踢一脚,压着嗓门低声喝道:“就甭跟你师叔面前装老实孩子了!我昨儿晚上都琢磨了半宿......你说你那脑袋瓜子、还有你那运气,都是怎么生出来的?啥事儿落你手里头,你不论正邪真假都能琢磨出个招儿去办,也还都有那运气办成!我刚想着火正门里人丁单薄,还想着上哪儿去踅摸几个小徒弟来,你倒好,一家伙领回来二十来号人!”

赔着笑脸,相有豹的脸上丝毫没有正经模样:“那这不是师叔您指教有方么?要是您觉着合适的话,我想先教这些孩子们些小功架。等得过个一年半载的,孩子们的小功架都有了几分模样了,再由着门里坐馆的师叔们挑各自的贴身徒弟?”

微微点了点头,纳九爷拿眼睛瞟着来回招呼着其他孩子的九猴儿说道:“瞧见那孩子没?看那落脚提腿的模样,像是个练过几年桩子的!这两天我也捎带着看了一眼,这孩子心眼子、嘴头子也都还活泛,要是调教好了他身上那股子滑溜的味儿,只怕以后能是一把好手!”

故意哭丧着脸,相有豹压着嗓门叫起了撞天屈:“师叔您这是指着和尚骂秃驴——说我不是?”

从鼻孔里冷哼一声,纳九爷很有些没好气地低声喝道:“还就说的是你——嘴头子跟抹了油似的,滑得都站不住苍蝇!招呼着这些个孩子站了功架,你赶紧去伺候你那两只猢狲去!要是跟水先生那两只墨猴儿赌斗输了,你可别指望我会拿异兽图替你了账!”

朝着纳九爷呲牙露了个笑脸,相有豹走到了那些已经聚拢的孩子面前扎了个倚马桩的功架,手上再端了个寒鸦凫水的架势,扬声朝着那些聚拢起来的孩子叫道:“就照着师兄我这架势扎上,一个时辰不许挪地方!”

看着那些孩子照猫画虎地扎上了功架,相有豹顺着人缝来回走了几遍,顺带着帮些没摆对架势的孩子挪了挪手脚的位置,这才转身朝着三进院子里走去。

早已经侯在三进院子门前,纳九爷从腰间摸出了一片铜钥匙,抬手打开了紧锁的院门,顺带着把提在手里头的几个纸包塞到了相有豹的手中。

走进三进院子,听着身后紧紧关上的院门落锁的动静消停下来,相有豹方才抬头打量着三进院子里紧闭着房门的几间屋子,径直朝着一间垂着黄色门帘、连窗户上都用厚棉被封起来的屋子走去。

还不算是太冷的天儿,那间屋子外面却是生了好几个大炉子。足有箩筐大的炉膛里填着的都是门头沟运来的大煤块子,再用细细的煤沫子压了火,让整个炉子里的煤块只能慢慢燃着,匀着透出来热乎劲。

顺着这些个大炉子,十来根拿麦草搅合三合土裹着的铁管子齐刷刷地伸进了屋子里,把整间屋子烘烤的暖和异常。就算是十冬腊月的天气,这屋子里也能叫人光着膀子出一身白毛汗!

就这屋子,要是搁在四九城里有见识的爷们眼里,那准能一口就嚷嚷出来——这不是个暖房子么?往年那些王公贝勒府里和城外的庄院里,差不离都能有这么个暖房子,拿着种花种菜。十冬腊月的天气,书房里能摆上一盆牡丹,饭桌上还能看见生着疙瘩刺的嫩黄瓜!

撩开了足足三层的厚门帘,相有豹一头钻进那暖烘烘的房子里。借着挂在屋子里的气死风油灯,相有豹仔细打量着两只刚刚到手的猢狲,顺手把手里头提着的几个纸包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打从相有豹把那两只猢狲弄回来算起,这原本是打算用来在冬天给蛇、蝎暖巢过冬,蓄养猛性的暖房子就提前生了火。

掏尽了家里边原本存下的一点伺候生灵的玩意,拿着用猴尿煮过后再晒干的棉絮,请弹棉花的师傅细细弹了,再用揉过毛刺、挑了脉络的大片树叶子掺进去做成棉窝,两只还没断奶的猢狲搁在这样的棉窝里,加上这暖房子里一直都是存着的热气,差不离也就像是在娘怀里一样暖和舒适。

用细细的羊肠子洗净揉软做了个喂奶的管子,隔着俩时辰就得喂上大半茶碗的羊奶,夜里还不能断了时不时地拿着子午银针扎扎这两只猢狲幼崽的四肢......

照着纳九爷的说话,哪怕是伺候祖宗,差不离也就只能做成这个模样了!

看着那两只正在棉窝里胡乱爬来爬去的猢狲幼崽,相有豹端起了个搁在屋子一角的水盆,伸手试了试水的冷热刚好合适,这才把水盆放到了桌子上,再把那几个纳九爷递到自己手上的纸包一一摊了开来。

寻常走江湖的人调教软骨猴儿,从来是只求把软骨猴儿弄得形似墨猴的模样,却从不考量那软骨猴前后都活不过一个月。反正是蒙人的一锤子买卖,日后也没打算再见着那买家!

而在火正门中,虽说同样有着调教软骨猴儿的法门,但却只是因为墨猴儿着实难得,也就只能是退求其次,用刚断奶的猴儿服药、再用药水洗了身子,压着了猴儿长大的速度而已。等得两三年后,那经过了调教的软骨猴儿,依旧能长成原本的模样,倒是算不上损阴德的手段。

拿着个秤药的戥子把纸包里的药沫子按照分量称量好了,相有豹依照着配药的顺序,将那些药沫子慢悠悠地倒进了水盆中,再用一根桃木棍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合匀了,这才轻轻抱起了两只墨猴,小心翼翼地将那两只墨猴放进了水盆中。

刚够淹了墨猴半个身子的水里,调配好的药水在灯光下闪着黝黑的光泽。随着相有豹拿手指头顺着两只猢狲幼崽从头到脚的轻轻揉弄,不出半个时辰的功夫,原本毛色中带着些金黄的猢狲幼崽,已经变得通体黝黑。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相有豹抖开桌子上放着的一大块纯白细布,轻轻将那两只刚刚泡过了药水的猢狲幼崽擦拭了一遍,这才重新将两只猢狲幼崽放回了棉窝中。

轻轻舒了口气,相有豹端起那盆药水走出了屋子。再把那药水倒进三进院子的阴沟之前,相有豹却是先从自己兜里抓了一把红色的药沫洒进水盆中,这才将刚刚用过的药水倒了出去。

四九城里有绝活儿的商铺、作坊,寻常时上门学艺的人已经不在少数,而指望着趁人不备偷师的更是多如过江之鲫。

就像是前门卤肉刘家的那锅百年没断过火的老卤汤,每天有伙计朝着那卤肉的老汤里面添水、加肉的时候,老刘家的人全都是瞪圆了眼睛盯着,生怕叫人偷了老汤出去另立炉灶。

可就这么盯着,却还是叫个在卤肉刘家干了三年的伙计得了手——那伙计每回都是趁着添水加肉的当口,悄悄用袖子蘸上些老汤,等出了门就赶紧把袖子上蘸上的老汤拧出来。天天这么干的攒了大半年,存够了一罐子老汤的伙计就在卤肉刘家对门开了家卤肉店,卖出去的卤肉味儿跟卤肉刘家的一点不差,生生把卤肉刘家的老掌柜给气吐了血!

而在火正门里,早年间也的确出过偷师学艺的人物。帮着配药的师傅倒药渣时把药渣揣怀里带回去琢磨,趁着拌底土的时候记各种配料的分量,甚至还有守着阴沟的主儿,就等着伺候的玩意洗完了药水之后,好赶紧舀那些阴沟里流出来的药水!

真要是没了些防范的手段,只怕火正门里的绝活儿、秘方,老早就在四九城里传得烂了大街!

洗干净了盆子,再重新打了一盆清水放进了暖房子里,相有豹伸手拽了拽挂在三进院子门口的绳子。伴随着一阵隐约可闻的铃铛声,不过片刻的功夫,纳九爷已经打开了三进院子的大门。

走出三进院子,再候着纳九爷重新锁上了三进院子的大门,相有豹与纳九爷一同走到了二进院子里那些扎着架势的孩子旁边。

差不离一个时辰的功夫,那些个扎着倚马桩架势的孩子全都已经浑身大汗,两条腿抖的都跟筛糠也似,一双胳膊更是哆嗦得如同风中柳絮,但却没一个人开口叫苦,全都是死死咬着牙关,瞪圆了眼珠子硬挺着。

满意地点了点头,相有豹抬眼朝着站在最前面的九猴儿看去。

或许真是在年幼时练过些武行里的底子功夫,九猴儿的脸色要比其他的孩子好了许多。似紧实松地站着倚马桩的功架,一双手摆出来的寒鸦凫水架势也不见有丝毫的摆动。一呼一吸之间,更是由着身子顺着呼吸的节奏轻轻听着劲儿。看那架势,只怕是再站个把时辰也不是难事!

伸手从二进院子的旱池子上取过两块青砖,相有豹慢悠悠地走到了九猴儿身边,朝着依旧面色如常的九猴儿呲牙笑道:“九猴儿爷,您还抗得住么?”

匀着劲儿慢慢吐纳着,九猴儿眉目不动地朝着相有豹应道:“还成!”

顺手把两块青砖放到了九猴儿的胳膊肘上,相有豹脸上笑容不改,却是再不搭理九猴儿,只是朝着其他明显快要撑不住的孩子叫道:“全都收了吧!都不许坐下、站着,绕着院子慢慢走着活活血脉!”

一片孩子们口中发出的痛苦呻吟声中,相有豹低头看了看依旧纹丝不动的九猴儿,把嘴凑到了九猴儿的耳边轻声笑道:“九猴儿爷,您是练过的,多扎个一时半会儿的,不打紧吧?”

嘿嘿坏笑着,相有豹也不等九猴儿开口,已经倒背着双手扬长而去......

五十章七窍玲珑

连着三天,相有豹就没出过火正门堂口的大门。每天不是钻进三进院子里伺候那两只猢狲幼崽,就是拿捏着九猴儿,变着法子让九猴儿每天累得倒头就睡,连饭都不想吃。

可说来也怪,不管相有豹怎么折腾九猴儿,可嘴里头却从来都是跟九猴儿没大没小的嬉笑调侃。而九猴儿也是个古怪性子,哪怕是叫相有豹收拾得俩眼发黑,只要相有豹一呲牙,九猴儿立马就能跟着笑出声来。

这才不过三天,火正门里从当上了甩手掌柜的纳九爷,到从来不苟言笑的胡千里,全都认可了大家伙私下里对相有豹和九猴儿的指摘说法——相有豹是嘴上抹油、九猴儿是胰子见水,两样都是滑溜到抓不上手,俩人都是没个正形、一对儿赖皮秧子!

掰着手指头数算日子,眼见着就到了跟水先生约着赌斗墨猴儿的时候,纳九爷终于有些沉不住气,死活跟着相有豹一起钻了一回三进院子,再摇着脑袋一路唉声叹气地坐到了头进院子大堂中的太师椅上,半晌都没吭声!

虽说火正门里调教软骨猴儿的药当真灵验,可才洗了这几天的身子,再加上喂那两只猢狲幼崽的羊奶里掺和了些药水,多不过就是让那两只差点养不活的猢狲幼崽有了些活气。

就这副模样的猢狲幼崽,甭说是拿出去跟人赌斗,就算是拿老官园街面上充墨猴儿卖,恐怕也能叫人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的地方!

嘬了半天的牙花子,纳九爷抬腿出了火正门堂口,直奔了井水胡同的老院子。不出两壶茶的功夫,黑着一张脸的纳九爷倒背着双手重回了火正门堂口,二话不说就把在三进院子里忙活的相有豹给拽到了自己屋里。

哆嗦着手指头,纳九爷伸手从自己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放到了桌子上,再小心翼翼地解开了那油布包上打着的几个蝴蝶扣儿,这才颤巍巍地伸手取出了包在油布包里的一块泛黄的布片!

只朝着那泛黄的布片一瞅,相有豹顿时端正了脸色,朝着纳九爷低声说道:“师叔,这就是您手里头那块异兽图的残片?!”

横了相有豹一眼,纳九爷狠狠地一跺脚:“还不麻溜儿的过来瞧一眼!?等过了今儿晚上,这块异兽图的残片,只怕就得归了人家水先生了!”

凑到了纳九爷身边,相有豹仔细打量着那块已经有些泛黄的布片上画着的图案与曲里拐弯的文字,口中却是朝着纳九爷低声问道:“”师叔,就您那天晚上教我的玩意,就是这上面写着的东西?

重重地叹了口气,纳九爷先是点了点头,却又立刻摇了摇头:“我教你的也就是当年从我师傅那儿硬背下来的玩意,是不是这上面写着的字儿,我也不知道!只是瞧着这上面的图,应该差不离?可这图上还画了蛇和鸡......估摸着,这字儿写着的,还应该有伺候蛇和鸡的法子吧?”

伸手挠了挠头,相有豹也是摇晃着脑袋应道:“我瞅着我师傅手里那张异兽图的残片上,也有画着蝎子的图。可我师傅教给我的玩意里,还真没几句是说怎么伺候斗蝎的!纳师叔,咱们火正门里,就真没有能认识这上面字儿的人了?”

用力摇了摇头,纳九爷无可奈何地叹息道:“火正门里的爷们,识文断字的都不算多,就更别提能有人认识这种字儿了!一辈一辈下来,这异兽图上的玩意全都是口口相传!再想找认识这种字儿的人......难!”

一边打量着纳九爷手里头那张异兽图残片,相有豹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地在纳九爷耳朵旁边说道:“您都说没人能认识这上面的字儿了......那您说,那水先生干嘛这么着急的要把这异兽图的残片都攥到他手里呢?”

颇为心疼地看着手里头收藏了多年的异兽图残片,纳九爷漫不经心地随口应道:“左不过就是想把这异兽图都收全了,然后再拿出去显摆呗!”

飞快地接过了纳九爷的话头,相有豹憋闷着嗓门说道:“那他拿出去显摆的时候,人家要问他——这上面写的是个啥?那水先生能答不上来?那不是活丢人么?”

“人家水先生那是清华园里做大学问的人,估摸着天底下就没他不认识的字儿,怎么就能答不上来?嗯.......?”

瞪圆了眼睛,纳九爷扭头死死地盯住了站在自己身边的相有豹:“你这倒霉孩子......你那花花肠子里又转悠的什么主意?!”

朝着纳九爷挤眉弄眼地扮了个鬼脸,相有豹朝着纳九爷抓在手中的异兽图残片轻轻一努嘴:“就师叔手里头这异兽图残片,哪怕是集齐了八块,拿在手里也就是八百斤的寿桃——废物点心,左不过就是留个对先人的念想罢了!咱谁都不认识这上面的字儿不是?可要是那位水先生认识这上面的字儿,还能把异兽图上面的字儿都给写成咱们认识的,那这异兽图才是真宝贝、活天书!”

轻轻点着头,纳九爷像是对相有豹的话语有些赞同般地随口应和道:“倒也真是这么个道理......可你怎么就知道水先生一定就会这上面的字儿?再有,就当是水先生能认出来这上面的字儿,他又凭什么告诉我们?!”

像是被各种纷至沓来的念头闹得头晕,纳九爷伸手捂着额头,一屁股跌坐在了身边的椅子上:“你这倒霉孩子......你也甭跟我说了,我这脑瓜子转不过来你那弯弯绕!把着异兽图拿走......我不管了!我啥也不管了!这异兽图残片要是真叫那位水先生拿走了......我去祖师爷牌位前跪香......你这倒霉孩子也得陪着我去跪香!”

瞧着纳九爷捂着额头、紧闭着眼睛一脸痛苦的模样,相有豹忍俊不禁地朝着纳九爷笑道:“我说师叔,您就不盼着您师侄我点儿好?那我要是把水先生手里头那张异兽图的残片给弄回来了......您赏我点儿什么?”

像是被相有豹这副漫不经心且没正形的模样激起了心头真火,原本就一肚子邪火儿没地方去的纳九爷猛地睁开了眼睛,从椅子上跳起身子大喝道:“你要能把那张异兽图残片拿回来,我......我他妈的......我招你当女婿!”

估摸着是这些天跟九猴儿逗闷子说顺了嘴,相有豹想也不想地吊着嗓门来了句京戏念白:“那我这儿先谢过岳父大人......”

话音落处,原本虚掩着的房门应声而开,端着个茶盘子站在门口的纳兰像是恰巧听见了纳九爷最后那句话,脸盘之顿时变得通红。

而在纳兰身后,手里头捏着账本的胡千里、还有正打算上纳九爷屋里问些琐事的谢门神家媳妇也都听见了纳九爷的吼声。在愣怔了片刻之后,胡千里默不作声地转身扬长而去,而谢门神家媳妇倒是伸手掩住了嘴唇,发出了一串轻笑声!

扭捏了几下身子,满脸通红的纳兰进退两难,猛地一个转身把手里头端着的茶盘子塞到了谢门神家媳妇的手中,甩着大辫子跑了个一溜烟......

很有些尴尬地伸手挠了挠头皮,相有豹一边把纳九爷拿出来的异兽图残片重新用油布包好后塞进怀里,一边咕哝着朝纳九爷说道:“那什么......我去收拾收拾明儿晚上要用的家什场面......”

逃也似的出了纳九爷的屋子,相有豹脚底抹油地溜出了火正门堂口,直奔着不远处的一处卖文房四宝的铺面而去。

说起四九城里卖文房四宝的铺面,光是能出头拔份儿的老字号就不下二十来家,各家也都有各自镇店的招牌货!就更别说荣宝斋这样的老字号里,鼠须笔、松烟墨,四十年的老纸、端州、湖州的砚全都是齐备着的,任挑一样拿出去都能算得上是件宝物!

可话又说回来了,像是这样的老字号里边拿出去的东西,正经也都算得上是一分钱一分货。兜里揣着二十块大洋进了荣宝斋,没准还只能瞧着那些个上眼的玩意直咽口水,却是着实买不起......

没奈何之下,寻常要用得上文房四宝的爷们,也就只能去寻那些街头巷尾的小店,捡着便宜些的玩意凑合着用了。

只一见相有豹走进了门脸里边,这文房四宝商铺里的掌柜立马就迎了上来,当胸一抱拳:“这位爷,您想瞧点什么?小店不敢跟那些老字号比价,可东西还算全乎!”

随意一扫那些勉强还算是过得去的文房四宝,相有豹抬手指着店面里那些玩意划了个圈儿:“笔墨纸砚、笔洗镇纸,一式的都选好的给来两份,照着两块大洋的价钱来!”

利落地答应了一声,那卖文房四宝的商铺掌柜的立刻照着相有豹的吩咐,将一应文房四宝各备了两样,再拿着个考篮模样的蔑篓子分开装好了,这才朝着相有豹当胸一抱拳:“东西都给您备齐了,您吉星高照,步步登科!”

笑着谢过了满口吉祥话的掌柜,相有豹放下两块大洋,提着两个考篮模样的蔑篓子出了门,转身倒是进了旁边一家卖南货的铺面里要了二斤冰糖,也扔进了蔑篓子里......

五十一章装神弄鬼

掌灯时分,平日里早已经关上了大门的火正门堂口却是灯火通明。下半晌刚从灯笼作坊里送来的三十二个走马大灯笼串成了四串,里面搁着的大蜡烛窜着三寸来长的火苗子,催巴得灯笼里的小风轮滴溜溜乱转,把鼠、牛、鹰、犬,蛇、蝎、鸡、猴八大斗兽的影子画照得活灵活现,隔着半条街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换上了一身簇新的衣裳,九猴儿领着一溜十六个孩子在门口雁翎摆开,一个个挺胸抬头、目不斜视,摆足了一副迎候贵客光临的肃整模样。

而在刚过门槛的地方,黄铜做的水火盆子擦得锃明瓦亮,外带着新找来的松枝柳条垫出来的七步毯,也都整整齐齐!

再朝着里面走,火正门里自纳九爷以下的所有坐馆师傅,也全都换上了火正门戳旗号开张那天才穿过一次的新衣裳,拢着双手静候贵客光临,着实叫个隆重仔细。

就连相有豹身上,也都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长衫。或许是因为着急慌忙才新做这见客衣裳的缘故,相有豹身上穿着的长衫显然大了不少。打远处一瞧,就像是相有豹身上裹了件蚊帐似的,叫人看着就觉着不合适!

上下打量着正在不断捯饬着身上那件长衫的相有豹,纳九爷使劲咽了口唾沫,闷着嗓门朝相有豹说道:“你这倒霉孩子,你这是又作的什么幺蛾子?好好的做一件衣裳,你非得让人照着你谢师叔的身量去做了给你穿?还有那些孩子们吃剩下的冰糖,你都砸成沫子干嘛?”

抖弄着大了许多的长衫,相有豹头也不抬地应道:“这您就甭管了!您可千万记住,甭管那水先生咋说,您都甭开口,只朝着我身上推就成!再有一样,也甭管我说什么,您可也都沉住了气,可是千万不能露了怯!”

无奈地叹了口气,纳九爷没好气地哼道:“都到了这份儿上了,正经就是王八爬到门槛上,朝里朝外都是一骨碌的把式,我还能有什么说的?只不过......”

扭头朝着大堂里布置的两张书桌瞧了一眼,纳九爷眉头紧锁地说道:“干嘛非得把这赌斗搁在大堂里边?还非得要......真要是当着祖师爷的牌位把异兽图给丢了,我这心里......”

瞧了瞧大堂里明亮的电灯光芒,相有豹依旧是一脸神秘的模样:“您就瞧好吧......”

话没说完,门口已经传来了九猴儿那尖细的嗓门:“有贵客到!恭迎清华园水先生大驾光临火正门堂口!”

伴随着九猴儿那尖细的吆喝声,一旁雁翎排开的十六个孩子也是整齐划一地弯腰拱手,亮着稚嫩的小嗓门吆喝起来:“火正门学徒人等,恭迎水先生大驾!”

狠狠一拽纳九爷的衣襟,相有豹拉扯着明显长了许多的长衫下摆,亮着嗓门朝门口迎了过去:“火正门学徒相有豹,代火正门掌门人恭迎水先生大驾光临!”

穿着一身青竹布长衫,水墨梅客客气气地朝着迎到了门口的相有豹拱了拱手:“水某如约而至,叨扰之处,还请贵门赎罪!”

侧过了身子,相有豹抬手一指方才门槛后面的水火盆子与七步毯:“还请水先生赎罪,火正门里规矩,但凡有贵客上门,必须得跨过水火盆、再走七步毯,以示贵客与鄙门之间水火相济、不沾片尘!”

打量着那用铜片隔成了太极图的模样,半边盆子里盛着净水、半边盆子里放着炭火的水火铜盆,再看看那用松柏枝子垫出来的地摊,水先生微微一笑,抬腿跨过了门槛,径直朝着水火盆上跨去,口中兀自浅笑道:“古俗雅礼,倒也算得上与贵门相得益彰!”

殷勤伺候着水先生跨过了水火盆,再引领着水先生踏过了松柏枝子铺成的地摊,相有豹立刻回身朝着依旧站在门口的九猴儿叫道:“闭门谢客,今儿火正门里,就只招待水先生一位贵客了!”

一改往日里与相有豹之间没大没小的惫懒模样,九猴儿恭敬地沉声答应了,利落地带着那些迎客的孩子关上了大门。

伴随着大门合拢,大堂中的光线骤然黯淡下来,就连紧走几步前来迎接水墨梅的纳九爷等人,眉目神情也都看不太清楚。

迎着水墨梅,纳九爷与其他几人全是一揖到地的大礼迎迓。而在水墨梅同样还礼的时候,纳九爷等人更是抢先侧了半个身子,以示不敢受水墨梅礼节的恭敬之情。

两相见礼完毕,也还不等水墨梅开口说话,纳九爷已经干脆利落地朝着早已经摆在大堂中央的两张书桌一指:“水先生是做大学问的人,自然是坦坦荡荡的君子。可我火正门里以调教玩意为生,在赌斗调教的玩意之前,还是得把话说个清楚!”

微一点头,水墨梅朝着纳九爷和声应道:“无规矩不成方圆,这也是应有之意!只是不知掌门人要怎么定下今晚赌斗的规矩?”

朝着殷勤伺候在水墨梅身边的相有豹一指,纳九爷脸上的歉疚神色显而易见:“我纳九嘴拙,年岁也大了些,有些事情,只怕我也说不清楚。要是水先生点头的话......让有豹给您说道说道?今晚上的这场赌斗,也就让有豹与水先生对局了?”

扭头看了看伺候在自己身边的相有豹,水墨梅先是朝着相有豹点了点头,这才和声朝着相有豹说道:“那就有劳小哥了!”

朝着水墨梅一拱手,相有豹指着两张书桌说道:“这两张书桌上摆着的东西全是一模一样的!笔墨纸砚、笔洗镇纸,也都是刚从外面买回来的!再有那茶碗茶壶、鲜果点心,也都是一式两份。原本的还想着寻些书放到上面,可寻遍了火正门,也就才找到几本老黄历......”

很有些尴尬地讪笑着,相有豹扭捏着继续朝水墨梅说道:“也就因为实在是找不出书来,咱们今儿晚上,也就只能比价个铺纸磨墨、蘸墨洗笔、端茶献果,您看行么?”

看着水墨梅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相有豹径直走到了两张书桌中间,朝着水墨梅一拱手:“那就请水先生先验过了咱备下的这些家什!”

微一摆手,水墨梅大步走到了其中一张书桌旁,朝着相有豹点了点头:“水某信得过火正门中诸位!”

站到了另一张桌子旁边,相有豹再次朝着水墨梅一拱手:“那就照着平日里赌斗的规矩,请水先生亮出您伺候的那两只墨猴儿。”

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了个只有常人胳膊粗细,差不离五寸来长的笔筒,水墨梅轻轻将那笔筒放到了自己面前的书桌上,拿指甲在那笔筒上轻轻一弹。

伴随着水墨梅弹动笔筒的动作,从那并不算大的笔筒里,顿时先后钻出来两支只有拳头般大小的墨猴儿。或许是因为经过了水墨梅常年调教的缘故,那两支墨猴儿在钻出笔筒之后却不乱走,只是老老实实地拿小巧的爪子抓住了笔筒,一双豆子大小的眼珠子灵活地转动着,怎么看都叫人觉得打心眼里喜欢!

眼睛死死盯住了水墨梅调教的那两只墨猴儿,相有豹却是并没着急拿出自己调教的墨猴儿,反倒是一本正经地转过了身子,从供奉在火正门祖师爷牌位的香炉前取过了一把线香点燃,双手捧着举过了头顶,口中念念有词地念叨道:“火正门学徒相有豹,今日在祖师爷座下与人比斗,求祖师爷保佑门下弟子......”

冗长而又繁复的祷告声中,不仅相有豹打躬作揖的忙个没完没了,就连站在一旁观看的纳九爷等人,也都是朝着火正门祖师爷的牌位喃喃祝祷,打躬作揖!

不知不觉之间,相有豹手中捧着的那把线香燃起的烟气,已经把火正门诺大的大堂弄得烟雾缭绕。也不知那线香究竟是拿着什么材料给做成的,闻着那线香的味道,水墨梅就觉得脑中一阵阵轻微的晕眩!

像是看出了水墨梅被这香味给熏得头晕脑胀,捧着一碗茶的九猴儿也不知啥时候凑到了水墨梅的身边,毕恭毕敬地双手把那碗盖碗茶举过了头顶,递到了水墨梅的眼前:“水先生,您请用茶!”

即使是在香烟缭绕之中,水墨梅也依旧闻到了一丝丝沁人心脾的茶香,顿时只觉得精神一振!伸手接过了九猴儿送上的茶水,水墨梅也顾不得旁的,一口气将那盖碗茶喝了个干净,这才顿觉浑身轻松地舒了口气!

接过了水墨梅递回来的茶碗,九猴儿像是被水墨梅那点头致谢时的雍容气度震慑了一般,很有些怯怯地躲闪着水墨梅的眼神,心急慌忙地扭头朝着大堂外面跑去。还没奔出去两步,也不知九猴儿是不是叫自己的腿脚给绊着了,一个大马趴摔在地地上,手中捧着的茶碗也在坚硬的水磨青石地面上摔了个粉碎!

几乎是下意识地,水墨梅紧走了几步,朝着摔在地上的九猴儿伸出手去,口中兀自低声叫道:“孩子......没摔着吧......”

只是这一恍神的功夫,方才还在举着线香祭拜祖师爷牌位的相有豹,把线香朝着香炉里一插之后猛一转身,趁着水墨梅弯腰搀扶九猴儿的瞬间,利落地从宽敞的长衫里摸出了两只软趴趴的猢狲幼崽,朝着水墨梅放在桌上的笔筒旁一搁,顺势便将水墨梅带来的那两只墨猴儿抓到了自己手中。

朝着险些惊呼出声的纳九爷等人挤了挤眼睛,相有豹翻手把那两只墨猴儿朝着自己长衫里一塞,却是一头跪在了火正门祖师爷的牌位下面,有模有样地磕起头来......

一个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九猴儿也不等水墨梅碰着自己的身子,一个箭步窜到了正跪在祖师爷牌位旁磕头的相有豹身边,双膝跪了下去,口中还带着哭腔地唠叨着:“祖师爷赎罪,门下弟子九猴儿不该失手在祖师爷牌位前打碎家什,求祖师爷赎罪.......”

磕头如捣蒜中,一大一小两个滑头,却是彼此挤眉弄眼地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坏笑神色......

还没等水墨梅回过神来,大堂里的电灯在猛地闪烁了几下之后骤然熄灭。伴随着九猴儿那惊叫着求祖师爷赎罪的尖细嗓门,相有豹却是颇为沉稳地低喝道:“瞎叫唤什么?!这就是灯泡不好使了,还不赶紧的点上灯?”

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二进院子里,不过是一锅烟的功夫,一脸惶恐神色的九猴儿已经领着另外两个孩子举着几只大蜡烛回到了大堂中,怯怯地将那些蜡烛分别摆到了大堂周遭的茶几上。

摇曳的烛光中,相有豹很有些谦让地朝着水墨梅一抱拳:“火正门堂口草创,家伙什都还不齐,让水先生见笑了!”

虽说被方才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搅合得颇有些心烦,但水墨梅的脸上却是丝毫也没露出不高兴的神色。朝着对着自己不断抱拳致歉的相有豹点了点头,水墨梅却是开口温声说道:“倒也不打紧!只是水某明日尚有课业,可否......”

忙不迭地点着头,相有豹手忙脚乱地从自己长衫里摸出了个显然是新买来的笔筒放到了桌上:“那就不耽搁水先生的功夫了,咱们这就开始!”

五十二章英雄入磬

论起调教墨猴儿,早在盛唐时候就有书籍记载,当时的读书人喜欢随身带上一对儿墨猴。读书写字时,那墨猴儿能帮着研磨洗笔,等人写完了字之后,还能把砚台里剩下的墨汁舔个一干二净。

而在闲暇时,那墨猴儿还能帮着捉虫驱蚊。尤其是旅途枕辇上,难免会有些臭虫作祟,可只要把一对儿墨猴朝着床褥枕辇上一放,不出半个时辰,那一对儿墨猴就能把床褥枕辇上的臭虫抓个精光!

读书人十年寒窗,大都清苦异常。身边能有这么一对儿墨猴作伴,已然是天赐珍宝。这也就难怪有读书人蓄养的墨猴儿老去之后,那读书人痛哭涕零、并作诗词歌赋祭奠这无言良伴了......

而墨猴儿原本也并非浑身漆黑,反倒是生着一身金黄色的毛发。没经历了三五年的调教,在笔墨纸砚堆里翻滚过无数来回,那墨猴儿身上的颜色也绝不会黑得纯粹!

烛光摇影之中,水先生瞧着相有豹拿着只毛笔敲了半天笔筒,而那钻在笔筒中的墨猴儿却是没有丝毫反应,心头不禁一喜!

虽说墨猴儿灵醒异常,但想要让墨猴儿与主人之间产生足够的默契,那是要狠下一番水磨功夫的!

刚到了手里的墨猴儿,先就不肯钻进笔筒栖息,反倒是喜欢四处乱撞的寻觅合适的栖身之所。一旦墨猴儿找到了理想中的巢穴位置,那再想让墨猴儿钻进笔筒里栖息,可就真是件麻烦事了。

到了这时候,那就得寻了活蚂蚱捣了汁,再合上新蒸出来的栗子泥和少许的蜂蜜,净手轻揉成绿豆大小的饵食疙瘩,绕着准备让墨猴栖息的笔筒摆上一圈。

墨猴体型娇小,可吃起东西来倒是一副不知饱足的模样。只一见了这荤素齐备、味道香甜的饵食疙瘩,那墨猴儿是非得把那饵食疙瘩吃个干净,方才善罢甘休。

等得墨猴儿吃饱喝足,主人家这时候才能把笔筒横过来,手里头拿着干净的兔毫笔轻轻把墨猴儿推进笔筒中,却是绝不可动手硬来,免得惊了墨猴儿的胆子,那往后墨猴儿见人就惊,压根也调教不出来了!

等得墨猴儿睡醒过来,竖起的笔筒旁要用干净白瓷盆子备上凉开水,再少许点上半滴墨汁,让口干舌燥的墨猴儿饮水解渴,顺带着也能慢慢接受墨汁的味道。

差不离有个俩月的时间,待得墨猴儿已然能主动钻出笔筒觅食饮水,也大都适应了主人家身上的味道,这时候才能取大号狼毫笔一支,让两只墨猴儿附在笔杆上恭笔临帖万字,也好让墨猴儿习惯主人家写字时的手势起伏。

少说大半年的水磨功夫下来,好容易才等得墨猴儿敢与主人家嬉闹玩耍了,这才能开始每次在喂食前拿指甲或笔杆轻敲笔筒,让墨猴儿闻声而动。

有了这般光景,一对儿墨猴才算是调教出了个大概。再朝着往后的研磨铺纸、奉茶献果、觅字寻书,更是要花费数年的光阴,才能让这一对儿墨猴如臂使指,堪算小成!

照着这法门看来,像是相有豹这么敲了半天笔筒,而那一对儿墨猴却是全无动静,这摆明了就是还没把墨猴儿驯养到家。

如此看来,今晚上这赌斗......已然是有了七分的胜算了!

轻轻一抬手,水墨梅却也不等相有豹从笔筒里召出那两只墨猴,自己已然低头朝桌子上自己驯养的两只墨猴儿吹了口气,再拿指甲朝着放在书桌上的一摞宣纸轻轻一敲:“铺纸!”

出乎水墨梅的意料,往常灵醒异常、闻声而动的两只墨猴儿,此刻却是惫懒异常。几只小巧的爪子死死抓着笔筒,压根也不愿动弹?

而在相有豹那边的书桌上,好容易才把两只墨猴儿从笔筒里招出来的相有豹手忙脚乱地把手中的毛笔朝笔架上一挂,依样画葫芦地拿着手指头在宣纸上重重一磕,口中也是大声叫道:“铺纸!”

像是有些犹豫似的,两只刚被相有豹从笔筒中招出来的墨猴儿站在书桌上呆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地爬到了那一摞宣纸旁,伸出爪子轻轻取过了一张宣纸铺到了相有豹面前,再合力抱起了一条颇有些分量的青瓦石镇纸,压到了宣纸的顶头位置。

像是如释重负一般,相有豹重重地舒了口气,却又拿着手指头在砚台旁重重一敲:“磨墨!”

依旧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那两只墨猴儿犹豫了好半天,这才慢慢爬到了蓄着清水的笔洗旁嘬了口清水吐到砚台里,再抓着一锭最寻常不过的锅灰墨使劲研磨起来。

很有些吃惊地盯着相有豹支使着的两只墨猴儿,水墨梅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书桌上那两只死活都不动的墨猴儿,禁不住有些着急地拿指甲再次敲了敲桌上那一摞宣纸:“铺纸!!!”

烛影摇曳之下,伴随着水墨梅在那一摞宣纸上的沉重敲击,一股眼睛几乎都瞧不清楚的灰尘,骤然弹起了半寸来高。

伴随着那几乎瞧不清楚的灰尘弹起,原本挂在笔筒上死活不肯动弹的两只墨猴儿终于从笔筒上爬了下来,一路跟头把式地跌撞着朝那一摞宣纸走去。

还没等水墨梅脸上神色稍稍松动,那两只爬到了宣纸旁的墨猴儿却是各自抓起了宣纸的一角,毫不客气地朝着嘴里送去。片刻间便把那四方四正的宣纸吃出了好几个窟窿。

瞠目结舌地连连拿指甲敲着桌子,水墨梅眼瞅着那两只墨猴儿已然毁了好几张宣纸,禁不住急得伸手朝着那两只墨猴儿抓去:“孽畜......哎呀!”

也许是因为情急之中下手略重了些,才刚把两只墨猴儿抓到手中,其中一只墨猴儿已经毫不客气地咬到了水墨梅的虎口上!

猛一吃痛,惊叫出声的水墨梅双手一松,顿时将两只墨猴儿掉落在了书桌上。而那两只被水墨梅惊扰到了的墨猴儿刚一脱出束缚,顿时在书桌上四处乱撞起来。不过片刻的功夫,整整齐齐摆在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已经让那两只墨猴儿撞得一片狼藉,而装着果品的瓷盘也被撞得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扎煞着一双胳膊,对那两只墨猴儿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的水墨梅都还没回过神来,一只墨猴儿已经一头撞在了摆在水墨梅手边的那盏盖碗茶上!

伴随着茶碗落地时的清脆碎裂声,被泼了半身茶水的水墨梅仓惶地后退着,口中也不禁惊惶地喃喃自语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桌上的两只墨猴儿用笔杆推回了笔筒中,相有豹一边将笔筒塞回了自己的长衫中,一边扭头朝着满脸惊讶神色的水墨梅和声说道:“水先生,咱们今儿这赌斗......就到这儿了吧?”

就像是压根没听到相有豹的话语,水墨梅双眼发直地盯着那两只依旧在书桌上四处乱窜的墨猴儿,口中兀自喃喃自语:“何至于此啊......水某对尔等不薄......何至于此?误我大事啊......”

抬手示意在二进院子门口探头探脑的九猴儿送过一把椅子,相有豹一边半扶半拽地让神色惶恐的水墨梅坐到了椅子上,一边却是朝着水墨梅一拱手:“敢问水先生,您手里头那份异兽图的残片,可带着了?”

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胸口的位置,水墨梅的脸上早没了往日里的雍容气度:“自然是带了!只是......今日此事......诡谲异常!却是......做不得准......做不得准!”

站在水墨梅的身旁,相有豹却是一脸和气的笑容,很有些淡然地朝着水墨梅拱手说道:“水先生可是清华园里做大学问的人,这老话说的言而有信、一诺千金,不知道是怎么个解释?”

转头看着一脸淡然笑意的相有豹,水墨梅的眼神里竟然全是哀求般的神色:“君子.......只是.......这异兽图......可否.......”

抬腿走到了书桌旁,相有豹一边拿起笔杆将那两只四处乱爬乱撞的墨猴儿推到了一块儿,一边用身子遮挡着水墨梅的视线,飞快地将自己长衫中的笔筒抓了出来,一股脑地将两对墨猴来了个对调,这才小心翼翼地碰着水墨梅的那只笔筒回到了水墨梅的身边,将那笔筒朝着水墨梅递了过去:“水先生,您先收着这个!”

下意识地把相有豹递过来的笔筒抱在了怀中,水墨梅一脸凄然地苦笑着朝笔筒中两只墨猴笑道:“尔等真是......误我大事啊!”

就像是压根没看到水墨梅那凄然的神色,相有豹毫不客气地朝着水墨梅伸出了巴掌:“水先生,照着咱们说好的,愿赌服输!您带着的那份异兽图的残片,也该拿出来亮亮相了吧?”

颤抖着嘴唇,水墨梅几近哀求地看着相有豹,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挣扎良久,水墨梅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才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个扁扁的木盒子,将那木盒子朝着相有豹手中一递,却是猛地站起了身子朝着大门走去!

飞快地打开了那个尚且带着水墨梅体温的木盒子,相有豹一边端详着那木盒子中的颜色发黄的布片,一边扬声朝着水墨梅吆喝道:“水先生留步!您就不想瞧瞧我手里头这块异兽图的残片么?”

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绳索拴住了脚步,水墨梅猛地顿住了身形,艰难地转过了身子:“水某......求之不得!”

伴随着水墨梅话音落处,方才熄灭了的电灯却是骤然亮了起来。伴随着大堂周遭几扇窗户静静敞开,缭绕在大堂内的烟雾也飞快地散去。

也不见相有豹如何招呼支使,几个穿着一身簇新衣裳的孩子已经手脚飞快地清理了两张书桌,再取过一幅干净的青布铺到了其中一张书桌上。

小心翼翼地从自己怀里摸出了个油布包,相有豹当着水墨梅的面打开了那个油布包,再将两张异兽图的残片放到了一起。这才朝着已经不由自主走到了桌边的水墨梅说道:“还请水先生看看,我手里这张异兽图残片,是真品么?”

几乎要把鼻尖都凑到了相有豹拿出来的那份异兽图残片上,水墨梅眨巴着眼睛看了好半天,这才一脸痛苦神色地抬起了头:“确是真品......”

随手朝着自己带着的那张异兽图残片上一指,相有豹像是很好奇般地朝着水墨梅问道:“那请教水先生,这是个啥字?”

像是没听到相有豹的问话一般,水墨梅却是回身朝着始终在一旁静观的纳九爷猛然一拱到地:“水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掌门人成全!”

慌不迭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拱手回礼,纳九爷一迭声地朝着水墨梅叫道:“水先生,您可千万别这么着......您这可是折杀了我了!有啥话,您说?!”

带着一脸凄然神色,水墨梅黯然惨笑道:“原指望将这异兽图残片收集齐全,也好还这宝物个本来面目,再将这异兽图上的相国文抄录誊写下来,传与有缘后人!今日与贵门弟子对赌,水某愿赌服输,但求掌门人慨允水某抄录这异兽图上的文字......”

话没说完,站在书桌旁的相有豹已然接上了水墨梅的话头:“这可不成!异兽图是我火正门中至宝,就连火正门门徒,轻易都难得一见!怎么能让外人得了去?”

脸上黯然神色更重,水墨梅却是再不答话,只是朝着纳九爷一个揖接一个揖地作了下去!

捏弄着嗓门,相有豹吊儿郎当地嬉笑着说道:“不过呢......若是火正门里掌门和坐馆的师傅,还有我火正门里请来教门里弟子识字、念书的供奉,倒是能时不时地看看这异兽图!”

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水墨梅心急慌忙地朝着纳九爷又是一揖:“水某不才,尚且粗通文墨!若得掌门人允诺,水某当尽心竭力,将一生所学授予火正门中弟子!”

朝着已然瞠目结舌的纳九爷玩命地挤眉弄眼,相有豹恨不能掰着纳九爷的嘴巴说话。而看着相有豹着急得指手画脚的模样,纳九爷却是愣怔了好半天,方才吭哧着朝水墨梅应道:“这......这可是不敢当!水先生您是清华园中做大学问的人,我们这小门户......可真是供不起您这真佛爷啊......有豹,这事儿......你拿个主意?”

眼珠子一转,相有豹伸手朝着自己额头上一拍,像是恍然大悟般地嚷嚷起来:“水先生的学问太深,门里头这些孩子只怕真是一时半会儿学不会!再说水先生还得做学问,哪儿有那么多功夫跟孩子们耗着?要不......先给水先生在门里找个学生?平日里就伺候着水先生做学问,回来后再教门里的孩子们?”

忙不迭地转过头来,水墨梅朝着相有豹一迭声地叫道:“如此甚好......甚好!”

转过了身子,相有豹扯开嗓门朝着二进院子里叫道:“师妹,劳烦你出来一下......”

话音落处,穿着一身素净袄裙的纳兰应声从二进院子里小跑了出来。也许是早已经藏在二进院子的门廊处听到了大堂中的动静,纳兰的脸上红晕重重,一双手也是死死捏着衣角,局促得无处安放的模样。

朝着水墨梅一拱手,相有豹毫不客气地回手指点着纳兰笑道:“水先生上回就见过我师妹的,索性这回就让我师妹伺候着水先生做学问?水先生要是答应下来......那没得说,您打从这儿开始,就是我火正门里供奉!这话还得说在头里,从今往后,我师妹可就是水先生您的徒弟了!可不是学生,是徒弟!将来要传承您衣钵的徒弟!”

狠狠一咬牙,水墨梅猛地闭上了眼睛,仰天长叹一声:“唉......也罢!圣人云——有教无类!女弟子.....也罢了!取笔墨来,容水某抄录这异兽图上字句!”

把桌上两张异兽图朝着水墨梅带来的那小木盒里一放,相有豹抬手便把那木盒塞到了纳兰的手中:“这您还抄个什么劲儿啊?!每天我师妹去您府上伺候您做学问的时候带去,晚上回家再带回来就是!我说师妹,还不赶紧的拜见师傅?!”

只瞧着相有豹朝着自己使劲挤眉弄眼,纳兰顿时福至心灵地将那木盒子朝书桌上一放,顺手接过了九猴儿递过来的一盏盖碗茶,双膝跪在水墨梅面前,将茶碗高高举过了头顶:“弟子纳兰,拜见师傅!”

五十三章夜话人狼

捏弄着衣角,坐在二进院子里石头桌子旁的纳兰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足有一个时辰一声没吭!

以往火正门里倒也不是没请过供奉,可那些个供奉不是玩家里面舍得花大价钱砸玩意的主儿,就是四九城里的达官贵人。一个个走进火正门里的时候都是鼻孔朝天,啥时候也没见过给人个正脸!

可让相有豹这么一通折腾,生生的就把清华园里做大学问的水墨梅水先生弄进了火正门里当了供奉,顺带着还让自己成了水墨梅水先生的徒弟——能传衣钵的徒弟!

且不论清华园里做学问的是些什么人,哪怕就是大街对面挑着混沌挑子的掌柜,只消说自己身边带着的小徒弟能接了自己的衣钵,那就差不离是在来捧场吃馄饨的主顾面前放了话——这徒弟已经得了自己的真传手艺,往后馄饨要不好吃,尽管来砸这块招牌!

再有一层意思,那也就是等自己干不动这行了,这位得了真传的小徒弟能继续挑着自己的招牌字号,在四九城街面上把混沌摊儿支下去!

换句话说,这也就是师傅拿着自己经营了一辈子的名声、手艺给徒弟打了包票!往后只要这徒弟踏实肯干,那在四九城里,怎么也就戳个字号混口拌了荤油的饭吃了......

原本的,女孩子家家在火正门里压根出不了头。哪怕身上带着的手艺再出头拔份儿,说破天了也就能在火正门里打杂理事。有赏脸的门人徒弟肯在人后面叫一声姑奶奶,那都是给了顶天的面子。

可现在,自己就这么成了火正门里供奉唯一的徒弟......

旁的且不论,往后在火正门里,只怕是年关岁尾掌门和坐馆师傅们议事,那议事堂里都得有了自己一张椅子?

可这......怎么就能轮到了自己身上了?!

心里头乱成了一团麻,衣角也给揉成了大麻花,眼瞅着夜露都把身上衣裳给浸了个通透,纳兰却是丝毫未觉,只是自顾自地一个劲儿在心头犯拧巴!

也不知是啥时候,手里头端着两碗热姜汤的相有豹静悄悄地走到了纳兰身边,把手里头端着的一碗姜汤朝着纳兰递了过去:“这么重的夜露,师妹你也就不怕凉着了身子?赶紧喝了这碗姜汤,回屋里去好好歇着!”

抬头瞥了一眼相有豹,纳兰却没伸手去接相有豹递过来的姜汤:“谁让你来显摆这小心思了?!也都不跟人商量一声,就这么把人家搁到火上烤着......闹得人家这心里,没着没落的......都怨你!”

半是娇嗔、半是埋怨地,纳兰一脚踢到了相有豹的小腿上!

不闪不避地挨了纳兰那轻飘飘的一脚,相有豹却是笑嘻嘻地将手里头端着的一碗姜汤放到了纳兰面前的石桌上,嬉笑着压低了嗓门朝纳兰笑道:“我说师妹,你这可就真冤枉死师兄我了!这但凡火正门里还有第二个赶得上师妹的人尖子,那我怎么着也不能叫我师妹出门去抛头露面不是?”

也不等纳兰开口说些什么,相有豹已经自说自话地一屁股坐到了另一张石凳上,双手抱着另一碗姜汤吸溜溜地啜饮起来,顺带着忙里偷闲般地断续着说道:“师妹你想想看,就水墨梅水先生那样的主儿,是人精不?”

像是感受到了夜露浸湿了衣裳的寒意,纳兰双手捧着相有豹放在石桌上的姜汤暖着手,却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能在清华园里做学问的人,哪个不是天上文曲星下凡?那还能不是人精了?”

把手里头的姜汤朝着石桌上一放,相有豹伸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一拍:“还是啊!就咱们今儿晚上玩的这些个把戏,没准人家还没走回家,半道上就明白过来了!这时候,心里头指不定怎么恨咱们呢!”

低低地一声惊呼,纳兰的一双大眼睛里明显露出了惶急的神情:“呀......那这可怎么好?那水先生可是轻饶不了咱们,更是轻饶不了......你......”

刻意装出了一副哭丧着脸的模样,相有豹唉声叹气地低声叹息着:“那还能有什么辙?为了保住异兽图,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你师哥我也只能豁出去了不是?等明儿水先生起个大早,没准就一张片子撒到巡警局,告我个欺局诈赌,朝着轻了说都得让你师哥吃三年牢饭!朝着重了说......没准那就得上菜市口挨了那一刀.......”

狠狠地瞪了相有豹一眼,纳兰端着暖手的姜汤,朝着相有豹摆出了一副要将姜汤泼到相有豹身上的架势:“倒是能有一句真话没有?!”

嘿嘿坏笑着,相有豹一边作势闪避着纳兰的动作,一边忙不迭地低声笑道:“师妹你别急啊......我这就正经跟你说!等水先生回过味来了,心里头肯定就得憋着一口气!可现如今两张异兽图都在咱们手里头攥着,他想发火也有个顾忌!可等他把异兽图上那些相国文给写成咱们认识的字儿,那接着就得拿捏咱们了不是?”

微微点了点头,纳兰不自觉地捧着已经凉了少许的姜汤啜了一口:“这是自然的事儿!换了是我,那我也得拿捏一把......”

一口喝干了自己面前剩下那点姜汤,相有豹眉飞色舞地接上了纳兰的话头:“所以这时候就得靠着师妹你的本事了!师妹你想想看,只要是那位水先生认出了异兽图上的相国文,那他指定是要拿着纸笔给记下来不是?只要是你在他旁边盯着,那他写一个字你记一个字,回家里再把那些字抄下来......咱们就这么说吧——可着火正门里,连师傅带徒弟,也就师妹你能有那过耳不忘、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不让你去给那位水先生当徒弟,你让谁去?”

胡乱挥舞着胳膊,相有豹指点着依旧亮着灯光的几间屋子,一间间屋子地数落了下去:“你看看我纳师叔,买个咸盐都不知道看秤的主儿,你让他去记这个?另外三位师叔压根就不识字,这就不必说了吧?这就剩下个胡师叔识文断字,可人家水先生也不是傻子不是?见天儿的身边多这么个吊着脸的老账房先生,谁还不知道咱打的什么主意?”

扬着一张俏脸,纳兰回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那人家水先生就不防着我了?”

狡黠地坏笑着,相有豹刻意压低了嗓门朝纳兰笑道:“这年头,就咱们这穷家小户的女孩子,能有几个识文断字的?只要师妹你装成个不认字的样子,那......”

不等相有豹说完,纳兰已经狠狠地白了相有豹一眼:“又是这缺德主意!你就不能有点好招儿?!”

端正了脸色,相有豹一本正经地朝着纳兰说道:“师妹,当师哥的正经的跟你说一句——但凡能有一点法子想,师哥也不乐意见天儿的玩这些个损招不是?!都不说旁的,你就说从我找到纳师叔和你开始,德贝勒、假和尚、熊爷、乔一眼、段爷......这有一个是善茬么?真要是跟这些个没道理可讲的人论光明正大,那只怕咱们一家人的骨头找都叫他们给嚼巴碎了!”

抬眼看了看难得露出正经神色的相有豹,纳兰轻轻地垂下了眼帘:“那我......我也没说你错了.......”

像是没听见纳兰的话语一般,相有豹却是低沉着嗓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刚跟着师傅的时候,看着师傅耍花样、玩损招,我也问过师傅,干嘛就不能好好的跟人说?干嘛就非得在这些个小心思上费劲?那时候,我师傅啥也没说,就只是朝着我笑......”

“再后来,跟着师傅走了不少地方。住过烧锅、歇过大车店,也有时候撞见了好心人,还能在大雪天睡上热炕。可还有些时候,我和师傅就只能睡山洞,要不就得找上一颗大树,把自己捆到大树上睡觉。半夜的时候,老林子里的狼成群的围在树底下不走,扬着脖子朝师傅和我嗥叫一宿!”

“那时候,师傅就搂着我,指着那些那些饿极了的狼告诉我,其实这世道上除了四条腿的狼,更多的是两条腿的狼、看着是人模样的狼!遇见了四条腿的狼,我们能打、能躲,能跑!可遇见了两条腿的狼,我们打不过、躲不开、跑不掉的时候,怎么办?!”

“想要活命,想要不被四条腿和两条腿的狼咬死,那就得学会比狼更凶、更狠、更有心眼儿!”

听着相有豹那语调低沉的话语声,纳兰猛地打了个寒噤,很有些不安地朝着相有豹低声说道:“那......那我师伯,也就是你师傅,就教了你用这些个损招?!”

闷声一笑,相有豹那正经了不过片刻的神色顿时又回复了往日里丝毫没正形的模样,嬉笑着朝纳兰说道:“这活儿我师傅可没教我招数!这老话不是说么——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甭管是四条腿的狼,还是两条腿的狼,左不过就是贪心不足、嗜血成性!只要拿捏好了这俩关节,那就是打蛇打七寸、打狼打腰子,没个不赢的道理!您说是吧,我的九猴儿爷?!”

几乎是悄无声息地,从二进院子当中摆着的八口大水缸后面,九猴儿一脸讪笑地钻了出来,手里头还捧着两块槽子糕:“师哥、师姐,我刚瞧见伙房里有槽子糕,想问问你们......”

只一瞧九猴儿身上那件被夜露浸湿了的衣裳,相有豹不禁坏笑着走到了九猴儿身边,一把从九猴儿手里拿过了那两块槽子糕:“那师兄可真得谢谢你这份体贴了不是?走一趟伙房,你身上这衣裳都叫夜露浸透了?我就纳闷了......照着这么算计,咱火正门的伙房那不得戳在通县、大兴了?”

也不等九猴儿开口说话,相有豹已经伸手一拍放在二进院子中间的水缸,朝着九猴儿笑道:“就冲着你给师兄送夜宵这份心思,师兄也给你弄点夜宵吧——站缸沿儿上面去,鞋底子不许碰脏了水!”

苦着一张脸,九猴儿敏捷地跳上了缸沿儿,照着相有豹教过的架势摆出了个倚马桩的架势:“那我站到啥时候啊?”

扭头朝着纳兰挤了挤眼睛,相有豹一边走回了石桌边端起了两个空碗,一边头也不回地笑道:“也不用站太长的时辰,差不离......也就是你从伙房里拿了槽子糕给我送来的这点时辰就行!”

“啊?!那可足有半个时辰.......”

“嗯?!”

“......一个时辰!”

跟在相有豹的身边朝着伙房走去,纳兰却是不露痕迹地扭头瞥了一眼在水缸缸沿儿上扎着倚马桩架势的九猴儿:“这孩子......干嘛鬼鬼祟祟的?”

轻轻一笑,相有豹颇有把握地朝着纳兰笑道:“估摸着是瞧见师妹你一个人坐这儿想心事,想着要撺掇着你带着他一块儿去水先生那儿当徒弟呢!”

讶然地瞪大了眼睛,纳兰低声惊呼道:“这孩子......心还真大!”

同样不露痕迹地回头看了看正在缸沿儿上扎着倚马桩的九猴儿,相有豹却是微微摇了摇头:“我看啊......这孩子,心里有事!”

五十四章恶客难题

天色刚亮,早起洒扫的一群孩子们已经打开了火正门堂口的大门,拿着黄铜水盆、柳条扫帚把火正门堂口前扫了个干干净净,顺带着还沿着火正门堂口左右的街面上扫出去了十八丈。

四九城里规矩多,尤其是买卖人家和当街戳着门面的各路生意,都讲究个与人为善,更讲究个远亲不如近邻。

大早上开了自己买卖上的门脸洒扫,那是怎么着也得帮着隔壁门脸挥上几扫帚。而起晚了的隔壁家买卖只一见这场面,那也立马就得堆上笑脸道乏、道劳,明儿起了个大早时,自然捎带手的把人家门脸前也洒扫得干干净净。

这一看着火正门里这些学徒赶早上就把半条街都扫了个干净,街面上的买卖营生没一个不夸不点头的,明里暗地都得朝着火正门堂口挑个大拇哥夸一句——讲究、有家教!

等得街上略有了些行人时,火正门堂口前已经站上了四个精精神神的小徒弟迎客。只要瞧着有朝火正门里走着的玩家主顾,再一看那些玩家主顾手里捏着的主顾牌子,迎客的小徒弟顺着大门口亮开嗓门就能吆喝出去——有贵客到!

这吆喝声里头还有讲究——拿着黄铜主顾牌子来的,这一嗓子吆喝里那‘有’字的调门就得拖得长些。而那拿着玉石主顾牌子来的,那吆喝声里的‘到’字调门就得顿挫得合辙押韵,叫人听着心里头就觉着敞亮!

而那手里头啥也没拿着的,自然就是横平竖直的四个字吆喝出去。大门里头候着的另外几个徒弟立马就迎了出来,当面就是一拱手——这位爷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说起来,也就是半拉大的孩子记性好、灵性足。在闹腾着相有豹领着去街边吃了一碗卤煮、听了一耳朵路边那些买卖吆喝揽客的动静之后,九猴儿回家就给琢磨出来这么一套吆喝迎客的法子。关上门压着嗓门练了几个晚上,一帮子小徒弟一嗓子接一嗓子地吆喝出去,半个火正门里都能明白来了哪路的客人!

端坐在二进院子里,纳九爷一手拿着几张小徒弟刚买回来的油饼,一手端着一壶冷热刚好合适的小叶茶,正有滋有味地吃着早饭,耳朵里已经听见了大门前小徒弟那横平竖直的吆喝声:“有贵客......哎唷......”

叫那喊了半截子的迎客声一憋,再让后头那明显就是惨叫的声音一吓,纳九爷刚咽到了喉咙口的茶水猛地呛进了肺管子里,顿时伸长了脖子咳嗽起来!

还没等纳九爷咳嗽几声,另外两个在大门口迎客的小徒弟已经撒丫子跑进了二进院子,小脸煞白地朝着纳九爷叫道:“掌门......外面......外面,来了好些带枪的!还把迎门的小师弟给打了!”

哆嗦着手指头,纳九爷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是一个劲地指着相有豹住着的屋子,像是要让小徒弟去赶紧去叫相有豹。

只是一眨巴眼的功夫,跑进来报信的两个小徒弟都已经看明白了纳九爷的意思,急赤白脸地朝着纳九爷叫道:“纳师哥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送师姐去什么园子里......”

狠狠一跺脚,纳九爷好容易才顺过来憋在喉咙口里的一口气,磕巴着朝那俩小徒弟叫道:“那你们坐馆的师叔呢?”

很有些惊惧地回头看了看通往二进院子的大门,俩小徒弟异口同声地叫道:“都叫那些拿枪的人给看起来了!”

再一跺脚,纳九爷也顾不上多说什么,抬手朝着二进院子的侧墙一指:“赶紧从那儿出去找你师兄回来,可千万别叫你师姐回来!”

眼睛盯着两个点头不迭的小徒弟叠着罗汉上了墙头,纳九爷从茶壶里倒了些茶水抹了抹脸、再低头瞅了瞅身上的衣裳没出什么差池,这才玩命地喘了几口气,抬腿朝着通往大堂的门口走去。

似乎是听到动静不对就冲出了大堂旁边的小耳房,谢门神等人已经叫几个掏出了手枪的壮汉拿枪逼到了一旁。兴许是瞧着谢门神那牛高马大的模样着实瘆人,在谢门神的胸口上,足足戳着三支手枪!

迎门摆着的太师椅上,坐着个留着背头、身穿西装、手里头还把玩着个鼻烟壶的年轻人。粗看起来,这年轻人的长相倒也说得上俊朗。可要是朝着细处一打量,却能叫人觉着这年轻人的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邪气!

瞧着纳九爷从二进院子里走出来,伺候在那年轻人身边的两条大汉顿时伸手从腰间摸出了手枪,直愣愣地将枪口指向了纳九爷!

吊着眼皮子瞅了一眼纳九爷,那坐在太师椅上的年轻人也不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放在身边的一个蒙着黑布的鸟笼子。

伴随着那年轻人比划出来的手势,另一名伺候在那年轻人身边的壮汉立刻冷声朝着纳九爷叫道:“你就是这儿主事的?!”

听着那壮汉明显夹杂着外路口音的北平话,纳九爷深深地吸了口气,朝着那坐在太师椅上的年轻人一抱拳:“在下纳九,忝为火正门掌门!不知......”

也不等纳九爷把话说完,那坐在太师椅上把玩着鼻烟壶的年轻人再一挥手,方才说话的那壮汉立刻一点头,伸手从自己腰间摸出了两根用红纸包着的东西,抬手扔到了纳九爷的脚边!

耳中听着脚下传来的金属闷响声,再看一眼破裂的红纸缝隙里隐隐约约透出的橙黄色光芒,纳九爷顿时倒吸了口冷气!

四九城里豪横的爷们不少,手里头攥着金山银海的更是满坑满谷。寻常吃个酒席,看着跑堂的嘴里一路吆喝着送上来一条还张着嘴、弹着尾巴的大鲤鱼,那手一抬就是十块大洋的赏钱扔了一楼板,那大洋砸出来的动静,能把跑堂的和厨下的大师傅乐的牙不见眼。

再说那晚上听戏,也都不说茶社里面那些个朝着台子上扔大洋、大子儿的小场面,只要是四九城里能叫得响的坤角儿一挑帘子、一亮嗓子,这边四九城里爷们拿着金箔、大洋扎出来的斗大花篮一送就得是四个,讲究的是个四喜发财!

真要是那台上的坤角儿把捧角儿的四九城里爷们伺候好了,也都不必说旁的,班子里全新的头面少说给置办两套,戏箱那都得拿着香檀木重做一回。有那真玩得开了心、迷了魂的,楞就是拿着真金、白银、大东珠,把那唱穆桂英挂帅的坤角儿头上冠戴给做了一个,足有三十来斤的分量!戴上之后甭说唱戏了,人都能给压得崴了脖子!

可这话又说回来了,虽说四九城里的爷们是真舍得烧钱,可也都能说得上会烧钱!真要是撞见个拿着大洋楞朝着人身上砸去显豪横的,没准大洋砸出去一车,能换回来的也就俩字——傻缺!

这样的傻缺要是叫人给撞见了,那也不用多了,不出仨月,哪怕这傻缺家里头有着金山银海,那也能叫四九城里各路卷包会的英雄好汉们洗个一干二净!命好的在街上当个伸手大将军,命不好的,没准一个月之后,就是一铺草席卷了扔城外面义庄的下场!

四九城里爷们尚且如此,也就更不提外路来的那些个土财主了!但凡是在四九城里胡乱露了富,保不齐就是财去人空命归西的下场......

就眼前这位爷,身边带着的二十来号壮汉行走站立之间全都是行伍中的做派,腰里头带着的硬家伙也不避讳旁人,更加上抬手能像是扔土疙瘩似的扔出两条大黄鱼......

一个外路人敢在四九城里这么豪横,甭管怎么看,眼前这位爷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

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两根大黄鱼,纳九爷双手捧着那两根大黄鱼放到了太师椅旁的桌子上,却是朝着那始终在把玩着个鼻烟壶的年轻人拱了拱手:“这位爷,您这赏太厚了,我火正门房低檐矮,平白无故的,还真受不住您这分量的赏赐!”

瞧也不瞧纳九爷,那把玩着鼻烟壶的年轻人只是朝着身边桌子上放着的鸟笼子歪了歪嘴,方才那扔出了两根大黄鱼的壮汉立刻朝着纳九爷叫道:“这笼子里是一只画眉鸟!给你三天时间,把这画眉鸟调教出三十六个叫口,我们少......少爷还有重赏!要是不成.......”

嘴角露出了一丝狞笑,那开口说话的壮汉闪电般地伸手在腰间摸出了一支德造二十响手枪,横过了手腕指向了屋顶上的檩子,狞声低喝道:“这屋子不敞亮,看爷给你开个天窗!”

还不等惊得满脸发白的纳九爷惊叫出声,那壮汉手指一抠,手中那把德造二十响顿时炒豆般地发出了一阵爆响!

伴随着屋顶上的尘土簌簌落下,那一直把玩着鼻烟壶的年轻人厌恶地抽了抽鼻子,抬眼看着那正吹着枪口青烟的壮汉叫道:“闹这么大动静、扬一屋子灰,你那脑袋里有脑子么?”

把鼻烟壶凑到了鼻孔旁,那年轻人用力吸了口鼻烟,皱眉闭眼地猛打了个喷嚏:“话都交代清楚了,三天后来拿东西,走吧!”

壮着胆子,纳九爷张开胳膊拦在了那年轻人面前:“这位爷,可着四九城里找一遍,也没人能三天之内把一只画眉给调教出三十六种叫口!您这是......强人所难!”

冷笑一声,那年轻人看也不看拦在自己面前的纳九爷,只是自顾自地抬腿朝外走去。

而在那年轻人抬腿的同时,那开口说话的壮汉横过了胳膊搡开了纳九爷。在那年轻人已经走到了火正门大堂门口时,却是压着嗓门在纳九爷耳边狞笑道:“别不知好歹!我家少......少爷说话,从不说第二遍!”

五十五章坦诚相对

清华园里做学问的先生,差不离都有些不疯魔、不成活儿的做派。

月白风清的时候,走在清华园里猛不盯瞧见个对月把盏、低吟浅唱的老学究,那指不定就是哪位先生被这良辰美景叩动了诗胸中的情画意,就像是古人七步成诗、斗酒百篇,讲究的就是这个意境!

暴风骤雨的当口,寻常人举着油布伞都挡不住那劈头盖脸打下来的雨点,可瞧着大操场上就有一群穿着短衫打扮的教书匠,喊着号子在风雨中狂奔不休。自当是将军醉里挑灯、闻鸡起舞,效法的就是那份心肠!

日久天长的这么下来,不光是清华园里的做学问的先生,哪怕就是那些上清华园求学的学生娃娃,对些个稀奇古怪的场面也是见多不怪了。

可就今儿早上,好些夹着教案出门去给学生上课的先生,却都叫水墨梅水先生门前的那古怪场面给勾住了眼珠子,纷纷停下了脚步——水墨梅水先生的家门口,跪着个**着上身、背脊上还帮着三根荆条的壮棒小伙子。而在那小伙子的身边,赫然还站着个眉清目秀的俊俏姑娘,正一脸通红地低着脑袋,怀里还死死抱着个蓝花布的包袱!

都是学问人扎堆的地方,这副场面刚一入眼,立马就有人捏着胡须摇头晃脑地来了一句:“这是效法古人负荆请罪?只是不知......铁萼先生与这后生,却又是如何故事?!”

这话一出口,旁边顿时就有做学问的先生接上了话茬:“铁萼兄素来少于外人往来,又能与这后生有何故事?君子莫论人非,且莫妄言,吾等静观即可,铁萼兄自有分数!”

耳中听着身后已然聚集了不少学问人议论纷纷,脱光了膀子、背上还绑了三根荆条的相有豹抬头朝着站在自己身边的纳兰挤了挤眼睛,猛地朝着水墨梅宅子那紧闭着的院门喊道:“火正门学徒相有豹,不该以鬼蜮伎俩欺瞒君子,今日上门负荆请罪,求水先生赏见责罚!”

原本练家子一口丹田气扎实,平时说话的声音都比寻常人大了几分,再加上相有豹刻意用上了几分气力,这吼出去的一嗓子,差不离都震得院子外的树叶簌簌发抖!

偷眼瞧了瞧那些被相有豹的吼声吓了一跳的教书先生,再看看水墨梅家宅子依旧紧闭着的院门,满脸通红的纳兰微微偏过了头,细着嗓门朝着相有豹说道:“师哥,你这......又是哪一出啊?!来的路上你也不跟我说一声.......这么多做大学问的先生盯着看......真是丢死人了!”

扯开嗓门再把方才那番话吼了一遍,相有豹趁机朝着窘迫得满脸通红的纳兰挤了挤眼睛:“师妹你脸皮子薄,这要都跟你说了,那这法子就不灵了!你瞧好了,师兄我再喊一嗓子,里面肯定能有人开门让我们进去!”

话音刚落,就像是相有豹方才说过的那样,与相有豹见过一面的那妇人轻轻打开了院门,侧着身子朝跪在自家门前的相有豹说道:“水先生说了,当不得您这么大的礼数,请您进来说话!”

稳稳地站起了身子,相有豹却是依足了四九城里大户人家中上门请罪的礼节,扯开嗓门朝着院子里叫道:“火正门学徒相有豹,谢过水先生赏见!”

朝着纳兰使了个眼色,相有豹一步一揖地走进了水墨梅住着的院子。只一看见坐在正房门口的太师椅上、手中还拿着本旧书静静阅读的水墨梅,相有豹立刻重新跪在了水墨梅的面前:“火正门中学徒相有豹,向水先生请罪,求水先生责罚!”

耷拉着眼皮子,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的水墨梅就像是没听到相有豹的话语声一般,却是不紧不慢地从自己袖子里取出了个古色古香的笔筒,朝着那笔筒中的两只墨猴微微叹息道:“倒是险些冤枉了你们?!”

抬眼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相有豹,水墨梅语声冰冷地哼道:“水墨梅虽是升斗小民,也知晓愿赌服输的道理,昨日异兽图也已经给了你们,今日还上门聒噪,扰我清净,这是你们火正门的道理?你说负荆请罪,我倒要看看,你这罪怎么个请法!”

一本正经地给端坐着的水墨梅磕了三个响头,相有豹挺直了腰身、抬头看着依旧满脸愠色的水墨梅说道:“相有豹有错,昨日不该耍诈欺瞒先生,但事出有因,请先生听我细说,说完先生是打是罚,相有豹绝无二话!异兽图是火正门中至宝,除了水先生您之外,我火正门中的师傅、徒弟,也都想着有朝一日能把这异兽图给拼凑完全,这才能不丢了祖宗传下来的这点手艺!只一听说水先生手里头也有一份异兽图的残片,在下当时就动了心思。可真要是凭着正大光明的手段,甭说是拿到水先生您手里那张异兽图,就连我火正门掌门手里那张异兽图的残片,只怕也保不住!无可奈何之下,在下也就起了歪心思,在水先生面前耍了些邪门花样!只想着把您手里那张异兽图拿回来,也算是能告慰火正门的祖师爷。”

微微喘了口气,相有豹回手指了指纳兰怀中抱着的那蓝布包袱,朝着面沉如水的水墨梅继续说道:“可在下回头一想,这世上艺无善恶、人分好歹!真要是为了觊觎这异兽图的残片,一门心思的动些邪门心思,耍些下作手段,只怕是凑齐了异兽图,在祖师爷面前也无法交代!今日前来,一来是向水先生磕头赔罪,任由水先生责罚惩教;二来......这异兽图残片,非水先生法眼不识!与其让这异兽图藏在火正门中明珠蒙尘,倒不如放在水先生您的手里,这才能......才能......”

伸手抓了抓头皮,相有豹憨憨一笑,朝着脸色多少柔和了些的水墨梅苦笑着说道:“水先生,您就饶了我这一遭吧!就打昨儿晚上到方才那会儿,我这肚子里琢磨了老半天,也就琢磨出这么几句话!归了包堆儿就一个意思,昨天我用掉包的法子赢了您的墨猴,确实是我不对,先生怎么责罚我都成,这异兽图的残片,还请您老赏脸收下。往后要再能寻出来其他的异兽图残片,我也立马给您送来!这异兽图拿在我火正门手里,左不过就是个对先辈的念想!可要是搁在您手里,那才是真宝贝,活宝贝!”

微微抬头看了看双手把蓝布包袱送到了自己眼前的纳兰,再看看跪在自己面前一脸诚恳神色的相有豹,水墨梅不紧不慢地站起了身子,一边把那养着两只墨猴儿的笔筒塞进了袖子里,一边却是低声笑道:“你却不怕水某将此奇珍据为己有?!”

用力摇了摇头,相有豹一本正经地朝着水墨梅应道:“其实老早我该想明白,拿着大洋请、端着洋枪逼都拿捏不下的水先生,又怎么会瞧得上我火正门里这点玩意?再者说了,您要是真想把这异兽图攥到自己手里,都不肖得您上火正门说啥,只消二指宽一张条子递出去,四九城里乐意给您办这事儿的人就能站了一条街......”

轻轻点了点头,水墨梅却还是没伸手去接纳兰送到了自己眼前的那蓝布包袱,只是缓缓朝着相有豹说道:“昔日孟尝君门下食客三千,鸡鸣狗盗之徒,却也助孟尝君逃出生天!如尔所言,艺无善恶,人分好歹,言辞粗鄙,其意却诚!也罢......起来说话吧!”

麻利地从地上蹦了起来,相有豹脸上端着的那一本正经的模样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劈手夺过纳兰手中捧着的那蓝布包袱,相有豹朝着从椅子上站起身子的水墨梅呲牙笑道:“那水先生这算是......饶过了我这一遭了?得嘞,这玩意我给您送屋里去.......”

刚要迈步,水墨梅却又开口说道:“慢着!”

苦着脸重新跪好,相有豹无可奈何地哀声叹道:“水先生……您就饶了相有豹这一遭吧!”

苦笑半声,水墨梅伸手一指相有豹背着的荆条:“把你身上的荆条给我解了,我书房里古籍孤本甚多,你这样进去,是在毁我书房!”

看着相有豹捧着那蓝布包袱装进了正屋,水墨梅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朝着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纳兰说道:“自明日起,逢五、逢十,每日两个时辰,来此就学!”

惊喜地抬起头,纳兰盯着水墨梅叫道:“您说的是......真的?!”

倒背着双手,水墨梅慢慢踱到了椅子旁坐了下来,却是微笑着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纳兰。

一个箭步从正屋里窜了出来,相有豹狠狠一拽纳兰的袖子:“我的傻师妹,你还不赶紧的......”

恍然大悟一般,纳兰紧走几步,恭恭敬敬地跪到了水墨梅的面前:“徒儿纳兰,给师傅磕头了!”

坦然受了纳兰膜拜大礼,水墨梅朝着纳兰伸手虚扶了一把,却是转头朝着站在一旁、高兴得见牙不见眼的相有豹笑道:“古人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水某有一事不明,倒要向小友请教?”

忙不迭地朝着水墨梅一抱拳,相有豹没口子地答应着水墨梅的话语:“水先生您吩咐?”

再次从袖筒里取出了那个养着两只墨猴儿的笔筒,水墨梅一边拿指甲逗弄着那两只爬出了笔筒的墨猴儿,一边曼声朝着相有豹说道:“水某养着的这两只墨猴儿,相比是被小友趁人不备之际调换过了。只是那调换后的两只墨猴儿不听水某支派也就罢了,为何会骤然狂性大发?”

讪讪地低笑着,相有豹倒是丝毫也不掩饰地说道:“那两张桌子上的宣纸都撒过了冰糖沫儿。您手里头这两只调教出来的墨猴儿不会搭理,可没调教过的......自然是闻着那冰糖沫儿的味道,也就顾不上旁的了!”

讶然闷笑半声,水墨梅不无嗔怪地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相有豹:“那......数日之前,火正门中当街与人斗狠,水某却有些许不明就里之处?”

“水先生您说说?”

“那雪地一支蒿,还有那三分三,全都是剧毒之物!水某也成查阅古籍药典,却都只言此二味剧毒之药无法可解!敢问......”

“这个啊......是我们这些江湖上走着的混混记下的土方子,书上倒怕是也没记着,上不了大台面。新鲜茶叶能解雪地一支蒿的毒性,实在是不成了,浓茶也凑合!那三分三么......说了真不值钱,也就是多喝些碱水熬出来的七叶一枝花和其他的草药,还能驱虫健胃呢!”

“那蛇毒又是怎样玄虚?”

“地皮子蛇的蛇毒,只要不沾血就没事。可那俩喝了蛇毒的混混,一个满口烂牙,一个满嘴生疮,自然是一碰就不成了......”

“听闻贵门中还有一门奇术,可令斗蝎盘阵构图,何解?”

“......不敢当奇术,不过是一点小机关,水先生是行家自然一点就透......”

看着水墨梅与相有豹聊得火热的场面,纳兰却是走到了那伺候在一旁的妇人身边,轻轻行了个万福的大礼:“纳兰见过师娘!”

慌不迭地朝后退开了半步,那生得温婉异常的妇人一边给纳兰还礼,一边急声朝着纳兰说道:“您可弄错了!我只是在水先生家借住......若是姑娘有事招呼我,只管叫我冯氏就好!”

眨巴着灵动异常的眼睛,纳兰扭头看了看与相有豹谈兴正浓的水墨梅,这才扭头朝着那生得温婉异常的妇人说道:“那我叫您冯姨?”

在嘴角露出了一丝让人看了从心头都觉得温暖的笑容,冯氏微微地点了点头:“这称谓倒也没什么打紧的,姑娘您高兴就好!”

抬头看了一眼正与相有豹聊得热火朝天的水墨梅,冯氏略作犹豫,这才轻轻拍了拍纳兰的手背,温声朝着纳兰说道:“水先生在聊他那些个学问上的事儿,咱们就不去扰他们了!来,我领着去你见过老太太!”

脆着嗓门答应了一声,纳兰跟在冯氏的身后走进了一间低垂着蓝棉布门帘的厢房中。只一走进厢房中,纳兰顿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味道。

像是感觉到了纳兰正在轻轻嗅着房间里的药香,冯氏低声朝着跟在自己身边的纳兰说道:“老太太身子骨不太好,年轻的时候落下的老病根,一朝着冬天走,整个人就只能在热炕上歇着,下来走两步都费劲,也吃不了什么东西!请大夫来看过,说是老寒胃和老寒腿,要是找不着合适的暖身、归元的药材,就只能是这么养着......”

默默地点了点头,纳兰跟在冯氏身后走到了厢房中隔出来的里屋,迎着正半躺在炕上的老太太便是一个万福的大礼:“老太太吉祥!徒孙纳兰,在这儿恭祝老太太福寿绵长!”

睁着一双略有些昏黄的眼睛,半躺在炕上的老太太只一看站在自己面前的纳兰,顿时眉花眼笑地朝着纳兰招手笑道:“诶哟,这是谁家的闺女呀?这小嘴儿可真是甜的......来,过来让老太太好好瞅瞅?”

顺从地坐到了炕沿上,纳兰一边任由那面相慈和的老太太握住的自己的巴掌,一边却是留神看了看那老太太放在炕桌上的半碗汤药和一张药单,默默把那药单子上列出来的药材名称都记在了心里......

五十六章急中生智

“这算是怎么回事?我这才刚出门一会儿,堂口里就叫人给开了天窗?!人也叫人打了?!这他妈的哪儿来的毛神啊?!”

仰面看着被子弹打出了一大片窟窿的屋顶,再看看那几个脸蛋红肿着的小徒弟挤挤挨挨地藏在人群后面瞧着自己,相有豹顿时就来了脾气,朝着迎着自己跑过来的九猴儿厉声喝问起来!

缩着脖子,九猴儿回头看了看通往二进院子的门口,压着嗓门朝相有豹说道:“师兄,您就别在这儿着急上火了!更麻烦的还在后面呢!方才掌门已经让人请了段爷过来,瞧着段爷那脸色......只怕这事儿真是个大麻烦!”

深吸了口气,相有豹一边拿眼神示意纳兰先回屋,一边抬腿朝着二进院子走去,径直推开了纳九爷等人议事屋子的房门。

看得出来,因为请了段爷来的缘故,在屋子里那张八仙桌上摆了好几样干鲜果品,茶壶里沏着的也是专门买来待客的雨前龙井芽。哪怕是屋子里弥漫着段爷抽烟时喷出的浓厚烟雾,却也依旧能闻到那沁人心脾的茶叶芳香。

也不多看坐在屋子里紧锁着眉头的纳九爷等人,相有豹抬手朝着正把个烟头扔到脚下的段爷一拱手:“段爷,都说这珠市口儿大街上的买卖商铺、三教九流都指着您吃饭,可要想见着真佛大驾,那还真得是机缘巧合、三请九叩才行!这老没见您,您这精神头可是更健旺了!”

乜斜着眼睛看着相有豹,段爷伸手摸过了放在桌子上的烟盒,又朝着嘴里扔了颗烟:“就甭跟我在这儿打哈哈了!也不知道我姓段的今年是撞了哪方太岁,怎么这倒霉催的破事儿就没个完了?!前几天手底下几个兄弟好好的在街面上走着,楞就是能叫人拿麻袋罩了头臭揍一顿,捎带手的还抢了枪!这事儿还没弄明白来路,你们这儿倒是又招惹上了那位混不吝的爷......”

划燃了一根洋火点上香烟,段爷一口气嘬下去半根烟卷,这才长长地吐了口烟气:“得了,旁的闲话也甭说了!就那位混不吝的爷,你们也甭瞎猜什么,我这儿给你们撂句痛快话——那位爷甭说我惹不起,那就是四九城里民国政府的那些官儿,见了他也得先给个笑脸!”

慌不迭地从怀里摸出了两封大洋,纳九爷手忙脚乱地将那两封大洋放到了段爷身边的桌子上:“可那位爷交代的活儿,真真的是没法子练出来啊!段爷,无论如何,您得替咱们想法子递个话儿,哪怕是能宽限些日子,那咱们也能想想旁的法子不是?”

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纳九爷放在手边的两封大洋,段爷却是嗤笑着摇了摇头:“纳九爷,看来您还是没明白这事儿!就那位爷,甭说我姓段的就是一臭巡街的,哪怕就是四九城里那些个手眼通天的角色,想见这位爷一面,那还得仔细伺候着、等那位爷啥时候高兴了,这才能进屋喝口茶!明白说了吧——这位爷四天后就得离开四九城,他送来的这只银眉金画眉,那就是打算在他们家老爷子寿诞上面露脸拔份儿的玩意!要是不顺了他这份心思......甭说您这火正门的堂口,那就是我姓段的手底下管着的巡警局,也是这位爷说拆就拆!”

抬手把那两封大洋揣进了自己的衣兜里,顺势再抓了几个海棠果儿捏在手心,段爷大大咧咧地站起了身子,抬腿朝着房门口走去:“不是我姓段的不仗义,可这事儿,姓段的我招惹不起!诸位爷们,您诸位自求多福吧!”

眼瞅着段爷推门扬长而去,纳九爷顿时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双手握拳朝着自己脑门上狠狠敲了下去:“这可得怎么才好......”

一把抓住了纳九爷的手腕子,相有豹温声朝着纳九爷叫道:“师叔您先别着急上火,这事儿都已然找上门来了,左右也是个躲不过,那咱们着急不也没用么?左不过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您先跟我说道说道,这究竟是怎么个事情?”

重重地叹了口气,纳九爷絮叨着把大早上发生过的事情朝着相有豹说了一遍,又叫谢门神把那鸟笼子给提到了屋里叫相有豹看过,这才唉声叹气地朝着相有豹摇头苦笑道:“就这么个活儿,哪怕是叫祖师爷下凡,只怕也不能在三天内把一只画眉鸟调教出叫口来!”

掀开罩在鸟笼子上的黑布,相有豹打眼瞧了瞧那只银眉金画眉,咕哝着低声说道:“这鸟儿的品相倒是真不错!真要是能伺候出三十六个叫口,那还真能拿出去在人面前出头拔份儿!可三天......”

像是头被惹出了火气的牤牛一般,谢门神狠狠地从鼻孔里喷出了一口气:“三天功夫,甭说是调教出三十六个叫口的画眉鸟,那就是找着合适的叫口哨儿,恐怕也得花不少心思呢!”

拧着眉头,纳九爷也是不自觉地点了点头:“还真是!自打早年间火正门堂口散了之后,往常靠着火正门里订做叫口哨儿吃饭的几家好手差不离都断了手艺香火!前门楼子徐家回了山西老家,后海唐家的手艺也大不如从前了,也就剩下个凤尾胡同的雀儿洪,估摸着那能做八音哨儿的老师傅还在......嘿......咱们这儿自己个儿都一腿泥、满身脏了,我怎么还琢磨起旁人家里头那点子事儿了?!”

给纳九爷端过来一碗热茶,相有豹也是眉头紧锁地看着桌子上放着的那只鸟笼,却怎么也琢磨不出来个法子!

照着往日里伺候画眉、八哥这类听叫口的玩意来说,先就得慢慢花上大半年的功夫,一点一点地把鸟舌头给细细修得圆润了,这才能让鸟儿的叫口听起来婉转悠长、脆亮入耳!

而在这半年的功夫里,不仅这鸟儿不能听见同类鸟儿的鸣叫,更是不能听见其他的杂音。要是叫那鸟儿一个不留神的学会了叫出些古怪的动静,那无论这鸟儿品相多好,也是一文不值——行话里,这鸟儿就叫脏了口,白送人人家都不要!

好容易等得那鸟儿修好了舌头,这时候还得寻来高手匠人制作的叫口哨儿,变着花样地在那鸟笼子旁边一遍遍地吹,好让那鸟儿逐渐记住这些叫声,同时也能慢慢学会了这些叫声。

前后差不离伺候上一年多的时间,等得这鸟儿学会了三十六种不同动静的叫口,这才能拿着黑布罩了鸟笼子,趁着大清早人少清净的当口挂在树林子里,让那鸟儿与野鸟斗叫口,激发那鸟儿的猛性。直到那鸟儿为了争胜,一口气能叫出三十六个叫口的动静,这才算是大功告成!

要把这么些水磨功夫凑到三天的时间里,甭说是火正门祖师爷下凡,那就是神仙也做不成啊......

使劲嘬着牙花子,相有豹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啥法子,可看着纳九爷愁得抓心挠肺的那副模样,相有豹也只能是没话找话地宽慰着纳九爷:“师叔,您倒是说说看,以往咱火正门里伺候这些听叫口的玩意,都得用上些啥玩意和叫口哨儿?”

耷拉着脑袋,纳九爷没精打采地应付着相有豹的问话:“火正门里伺候听叫口的鸟儿,那左不过就是拿着白瓷渣子浸无根水润那些鸟儿的嗓门,再配上蚂蚱汁蒸出来的黄黍米补鸟儿的底气。有时候要调教的鸟儿多了,懂吹叫口哨儿的师傅忙不过来,那就得使上八音哨儿,吹一个响一片,七八间屋子里听见的叫口都一样......”

眼前蓦然一亮,相有豹猛地来了精神:“那是怎么个吹一个响一片?”

无力地摇了摇头,纳九爷唉声叹气地随口应道:“那是凤尾胡同雀儿洪家的独门手艺,做出来八个一模一样的叫口哨儿,也不知道是使的啥门道,只消吹响一个叫口哨儿,方圆五丈之内,其他的七个叫口哨儿都能一模一样的响一遍!唉......都这时候了,还琢磨这些个没用的玩意干嘛啊......”

眨巴着眼睛,相有豹略作思忖,猛地朝着纳九爷叫道:“师叔您别犯愁,没准咱们遇见这档子麻烦事,也就着落在这叫口哨儿上头了!方才您说的那凤尾胡同雀儿洪家,现下还能做这种八音哨儿么?”

疑惑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相有豹,纳九爷犹豫着说道:“这个可没准!听说雀儿洪家的老掌柜年岁大了,老早就不亲自出手拾掇这些玩意。家里面几个后生晚辈做出来的东西虽说还凑合,可这做八音哨儿的手艺,还真不知道传下来了没?我说有豹,你又琢磨出来个啥主意?”

朝着纳九爷伸出了一只巴掌,相有豹却是摇头说道:“这法子能不能管用,我这会儿还真是说不准!可事儿已经到了眼面前了,也只能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了!师叔给我拿点钱,我这就去凤尾胡同转转去!”

猛地站起了身子,谢门神重重地吐出了一口闷气:“有豹,我陪着你去!凤尾胡同雀儿洪家的三小子,跟我多少还有点......交情!真要是有个什么事儿,没准人家还能瞧我几分面子!”

五十七章不孝儿孙

跟着谢门神穿街走巷,足足走了有大半个时辰的光景,相有豹这才看见一个只有半张窄门脸宽的胡同口。

抬手擦了把额头上涌出的汗水,谢门神从兜里摸出几个大子儿扔到了路边的茶摊上,一口气灌下去三碗茶水,这才指着那窄小的胡同口说道:“就这儿,凤尾胡同!甭看着胡同口小,可走进去就是九岔十八院,四通八达!”

同样喝了好几碗茶水,走出了一身透汗的相有豹打量着胡同口进进出出的人流,很有些纳闷地朝着谢门神说道:“谢师叔,我怎么看着进进出出的这些人......很有些带着败像的?”

微一点头,谢门神朝着相有豹挑了个大拇哥:“有豹,你这双眼睛真算是练出来了!就因为这凤尾胡同里面四通八达,好些个私烟馆、暗门子和小赌场都藏在里面。有点啥风吹草动,立马就能脚底抹油。就这么个地界,那些个沾上了吃喝嫖赌、弄得自己天人五衰的家伙,还不就是带着一身败像朝着里面钻么......”

很有些好奇地看着欲言又止的谢门神,相有豹试探着朝谢门神问道:“听师叔您方才说的,雀儿洪家的三小子跟您有交情?”

老脸一红,谢门神讪讪地朝着相有豹说道:“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也没什么说的......”

伸手一抹嘴唇,谢门神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自顾自地径直走进了凤尾胡同,轻车熟路地顺着其中一条岔口胡同寻着了一家四合院。

只一看那大敞开的院门里来回窜着的几只鸡,再悄悄正在当院里生着炉子的几个半老妇人,谢门神便重重地叹了口气:“唉......这才不过七八年的功夫,雀儿洪家也都成了这模样了!”

站在谢门神的身旁,相有豹一边看着明显住着好几户人家的四合院,一边点头应道:“估摸着也是日子过得艰难,这才把自己家院子给租出去了?”

苦笑一声,谢门神抬腿朝着院子里走去:“四九城里的穷家小户,谁都是这么走了下坡路。家里能当当的都当了,那就只能是租房子出去、再把当票给了打小鼓的。日子越熬越没了指望,到最后,也就跟你师叔我一样,只能变卖了祖宅求条活路......”

还没等谢门神把话说完,从院子里最小的一间杂屋里,已经传来了个嘶哑而又苍老的声音:“你还想干啥......能当的都当了,能卖的也都卖了,就剩下这吃饭的家伙,你也要拿出去填那无底洞啊?!你给我放下......放下啊......”

一阵摔桌砸椅的动静中,另一个嘶哑的声音很是没好气地叫骂起来:“什么他妈吃饭的家伙?就这年景,就是你还能做出来那些逗鸟的哨儿,可谁还来花钱买啊?就算是能卖出来仨瓜俩枣的,那还不够我押一局的!你给我撒手......麻溜儿的给我撒手!”

吵闹叫嚷声中,一个剃着秃头,身上穿着一件敞怀大褂的小伙子猛地拽开了房门,抱着个木头匣子从屋里撞了出来。而在那小伙子的身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胡乱裹了件小褂、赤着双脚,哀声连连地跌撞着抓住了那小伙子的衣襟:“这个可万万卖不得呀......祖上八辈儿传下来的吃饭家伙呀......”

像是被那老人厮缠得火气上头,那抱着木头匣子的小伙子回身一脚,狠狠地将那赤着双脚的老人踹翻在地:“都他妈一天喝一顿棒子面粥了,还要个屁的吃饭家伙!等我回了手气翻了本,到时候再给你赎回不就是了!”

猛一伸手,谢门神一把拦住了那正要夺门而出的小伙子,闷着嗓门朝那小伙子叫道:“洪三儿,我这儿刚上门,你倒是要走?”

猛一看见谢门神那城墙般的身板,再瞧瞧伸在自己眼前的那蒲扇般的巴掌,方才还骂骂咧咧、敢动手打自己亲爹的洪三儿顿时缩起了脖子,期期艾艾地朝着沉着脸的谢门神说道:“是......门神哥啊?这倒是老没见您,我还正琢磨哪天去寻您......”

从鼻孔里闷哼一声,谢门神劈手便从洪三儿手里夺过了那木头匣子,很没好气地朝着洪三儿伸出了另一只大巴掌:“三儿爷,我可当不起您叫我一声哥!想当年,我过不下去要卖老房子,可是你三儿爷帮着牵线做的中保人!现如今大钱锅伙没了,我那老房子卖了也没收着一个大子儿!照着四九城里的老规矩,我谢门神找你这中人要钱,没错儿吧?!”

缩着脖子朝后出溜着,洪三儿转悠着眼珠子,嘴里却依旧是期期艾艾地咕哝着:“这事儿......您也不能找我不是?我是中保倒是不假,可我这也是叫人强拉着去的.......门神哥,这事儿咱们日后再说......”

眼瞅着洪三儿想抽空子开溜,相有豹一个箭步挡在了洪三儿身侧,吊着嗓门朝着洪三儿叫道:“还想着开溜不是?今儿这事要是不了了,你哪儿都甭想去!”

心虚地瞅瞅谢门神那城墙般的身板,在偷偷瞧瞧相有豹那浑身都绷着劲头的架势,洪三儿哭丧着脸叫道:“这事儿我可真没得啥好处,里外里大钱锅伙就给了我俩大洋,在口袋里都还没捂热,又叫番花摊子给收了去!您两位今儿就是弄死了我,那我也拿不出一个大子儿了不是?”

冷笑一声,相有豹刻意装出了一副凶悍的模样,把手朝着自己腰后摸去:“那就是没得说了不是?也成,老规矩,中保不认账的,哪只手签字画押的,就卸了那只手吧!来,甭叫爷们费劲,痛快把手伸出来吧!”

死死地把一双手藏在了身后,洪三儿急得满地乱蹦:“这可真不能啊!爹......您好赖替我说几句?大哥、二哥可都不在眼面前了,说是走了口外,可也都三年没信儿了不是?闹不准就死外边了!您往后可还指望着我给您养老送终、摔老盆打幡儿呢......”

被自己儿子照着心口踹了一脚,那须发皆白的老人好容易才从地上挣扎起来,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地哀叹道:“见天儿的去赌,家里头能败的都叫你败了个干净,你眼里头哪儿还有我这个爹?甭问我,打死了你,我就自当没这个儿子......”

哀痛之下,那须发皆白的老人猛地咳嗽起来,扶着门框再次出溜到了地上,老泪纵横地痛哭失声!

朝着谢门神使了个眼色,相有豹从谢门神手中接过了那个木头匣子,疾步走到了那老人身边,搀扶着瘫软在地的老人坐到了门槛上:“您是雀儿洪家、洪老爷子?这是您那祖传的家伙什,您先收好了!”

忙不迭地从相有豹手中拿过了那个看着颇有年头的木头匣子,洪老爷子老泪纵横地用一双枯瘦的巴掌抚摩着那木头匣子,哭泣着连连叹息道:“祖上八辈子传下来的玩意,这畜生就能拿着去赌啊......雀儿洪家的手艺,只怕就得绝在了我身上了啊......”

夹杂着絮絮叨叨话语的哭泣声中,颤抖着巴掌,洪老爷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木头匣子,一一抚摩着那木头匣子里精致异常的各色工具,眼泪一颗颗地砸到了木头匣子里衬着的红绒布上......

无奈地叹了口气,相有豹朝着哭泣不止的洪老爷子拱了拱手:“火正门里学徒相有豹,今儿来拜会洪老爷子,是想求洪老爷子出手,替火正门里打造一套八音哨儿!”

睁着一双泪眼,洪老爷子却是颓丧地摇了摇头:“不成啦......家里头存着的那点脆皮子黄铜,老早就叫那畜生拿去当当了。现而今的四九城里,再想找着做一副八音哨儿的脆皮子黄铜,只怕是......难啊!”

眨巴着眼睛,相有豹抬手指了指被谢门神吓得不敢动弹的洪三儿:“那当票总还在他身上吧?咱们花钱赎回来......”

也不等相有豹说完,洪老爷子已然再次摇了摇头:“还有啥当票啊......这畜生每回都是死当,压根就没想着还能赎回来!这天长日久的,哪怕是去人家当铺里寻,只怕也找不回那脆皮子黄铜了!”

宽慰地拍了拍老人那枯瘦的巴掌,相有豹朝着兀自泪眼婆娑的洪老爷子说道:“那咱们再想辙去寻!只要您老这手艺还在,物件咱们总能想法子寻来!旁的咱们这会儿先不提,您老这身子骨再待在这又潮又冷的屋子里,怕是不合适?”

茫然地看着相有豹,洪老爷子咕哝着低声应道:“那还能去哪儿?家里头这四合院,老早就叫这孽畜拆零了卖出去了。现而今......我也就剩下这个窝能安身了......”

狠狠瞪了洪三儿一眼,相有豹慢慢搀扶着洪老爷子站起了身子:“您老就随手收拾收拾东西,咱这就寻个能让您踏实住着的地界去!”

扭头看了看家徒四壁的小屋,洪老爷子不禁悲从中来:“哪儿还有啥东西要收拾,早叫这孽畜给败光了!就剩下这祖上传下来的吃饭玩意,要不是你们来的巧,只怕......”

探身抓过了屋里唯一一件破旧的大褂披在了洪老爷子的身上,相有豹搀扶着洪老爷子慢慢朝着四合院外面走去,却是朝着把洪三儿逼到了墙角的谢门神使了个眼色。

朝着相有豹微一点头,谢门神伸出双手捏住了洪三儿的肩膀头,直愣愣地把洪三儿提了起来:“洪三儿,咱们这事儿,怎么个说道?!”

被谢门神那铁钳般的大手提得双脚离地,洪三儿好悬被吓得尿了裤子,一迭声地告饶起来:“门神哥,您先撒手......哎唷......门神哥,您咋说我就咋办还不成么......”

“麻溜儿的给我滚出四九城!要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门神哥,您这......这不是要了我的小命么......哎唷......我滚,我滚还不成么?”

五十八章夜遇故人

耷拉着脑袋,纳九爷长吁短叹地看着刚刚走进了自己屋里的相有豹,压低了上门叹道:“有豹,咱们自己还一脑门子官司,你倒好,还从外面捡回来个麻烦?”

扭头看了看安顿洪老爷子的那间屋子已经熄灭了灯光,相有豹这才压低了嗓门朝着纳九爷应道:“师叔,当时那场面,我要是不把洪老爷子给接回堂口里来,只怕这连气带急的,洪老爷子就连今儿晚上都过不去!再者说了,咱们不也正有要求着人家的事儿么?有了这么一位能做八音哨儿的高手坐镇咱火正门里,那往后再来了要调教鸟儿叫口的......”

重重地叹了口气,纳九爷无力地摇了摇头:“先甭说往后了,眼面前这事儿怎么办?脆皮子黄铜这样的玩意,四九城里能见着它的就没几个!搁在早年间,一对儿脆皮子黄铜做坯子的景泰蓝小花瓶,才巴掌高的玩意,搁在喜欢这玩意的爷们手里就能喊出来一般大小的黄金瓶子价钱!”

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相有豹咂舌叫道:“这么金贵的玩意,那怎么还能拿出来做那八音哨儿呢?!”

拿胳膊肘撑着脑门子,纳九爷没精打采地应道:“那还不是晚清那会儿连着几场兵祸灾劫,原本从皇宫大内流落出来的那些脆皮子黄铜做的玩意里,有不少缺损的物件,也没几个人能修,修起来也没了品相叫不上价钱,这才让凤尾胡同雀儿洪家的人打里边琢磨出了门道,拿着那脆皮子黄铜做了八音哨儿!”

同样沉重地叹息一声,坐在纳九爷房里的佘有路也是频频点头:“往年倒是还听说过,有家道中落的拿着些残破的脆皮子黄铜物件去当当。可这几年,再没听说过有这些事儿了!要是朝着早了细说,最后一件脆皮子黄铜的物件露面......那也得是五年前了!”

掐着指头大致一算,相有豹也不禁叹息起来:“照着这日子来算,只怕这最后一件脆皮子黄铜的物件,就是洪三儿扔当铺里边去的!这都五年了,再想要找回来......还真有点玄乎!”

拧巴着眉头,佘有道却是咕哝着开口说道:“也不是全然没指望?就这回师兄您得了秋虫会上的虫王,那德贝勒家里不是叫人给洗了个一干二净么?听说就有人踅摸出来个脆皮子黄铜的啥物件,因为当时不少人想要抢那玩意,到最后反倒是把那物件儿给弄毁了!”

眼前蓦然一亮,相有豹顿时来了精神,朝着拧巴着眉头沉吟的佘有道说道:“佘师叔,那这毁了的物件,最后在谁手里?”

仰头思忖了好一阵子,佘有道这才犹豫着朝相有豹说道:“这倒是真没个准消息了!不过......这事儿,没准德贝勒能知道?听说德贝勒叫人洗了宅子之后,也没个容身的去处。眼下见天儿的在燕来楼踅摸些折箩,再拿去大栅栏那些力巴那儿发卖,晚上就在大栅栏那些力巴住着的沙床子店里安身......”

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相有豹立马朝着门外走去:“那我这就去大栅栏那些沙床子店里寻德贝勒!”

刚出了纳九爷的屋子,迎面走过来的纳兰抬手便将一件厚衣裳递到了相有豹的手中:“晚上风硬,带上件厚衣裳挡挡风!”

感激地朝着纳兰一笑,相有豹顺从地披上那件厚衣裳:“还是我师妹知道疼人......”

轻轻哼了一声,纳兰却又翻手递过来一包点心:“晚饭就没见你怎么吃,大半夜的再出去瞎跑,空着肚子怎么成?那大栅栏的沙床子店门口都挂着个黄灯笼的,你可别四处瞎撞,瞅见开着的门脸就朝着里面钻!真要是叫......叫狐狸精给勾了魂儿去,那可没人救得了你!”

很有些纳闷地看着纳兰脸上蓦然飞起的一抹红晕,相有豹一边胡乱答应着纳兰,一边撕开了点心包,三两下便将几块还热乎着的槽子糕吃了个干净,这才抬腿朝着大门外走去。

夜半京城,除了那些个着急赶夜路回家的爷们会走些偏街窄巷抄近路之外,还能在街面上行走的爷们,差不离都是走的大路。

年景不太平,家无余粮的人家一天比一天多。等得全家老少饿得哭都没了气力的场面下,也就顾不得旁的许多了。

锅底下抓一把锅烟灰涂黑了面目,反穿上一件棉花都掏空了的夹袄,手里头再拿个用布裹起来的笤帚疙瘩,白日里那些个跟人吵架都没胆子的爷们,也就红着眼睛蹲在了偏街陋巷中。

月黑风高夜,单等着有那落单的路人经过,手里头笤帚疙瘩朝着人腰眼子上一顶,颤着嗓门吆喝一声:“要钱还是要命?”

那无端端被惊得三魂七魄险些出窍的路人乍一听这吆喝,自然是身上带了几个就掏了几个出来。要是身上穿戴着的帽子衣裳鞋也还能入眼,那卯足了半辈子胆气才出来截道一回的爷们自然也不能放过。不把人扒拉个精光毛净决不罢休。

等得东西到手,哪条胡同最黑,也就奔了哪条胡同狂奔而去,只留下个被剥得精光的苦主路人抱着膀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压着嗓门咒天骂地地朝着自己家里出溜!

待得天明时,昨儿晚上扒拉下来的帽子衣裳鞋自然全都进了当铺,换回来仨瓜俩枣的散碎银子,勉强能够让家里人喝几顿糊糊吊命。等到家里再没了过夜粮食,那说不得炕脚摆着的笤帚疙瘩又得再开一回张!

刨开这样被逼上梁山的爷们不算,偏街窄巷里更少不了那些戳杆子吃八方的青皮混混!

赌场里输光了裤腰、暗门子里耗光了金银,私烟馆中再把大洋和着精气神一块烧成了一缕青烟,穷疯了心思的青皮混混们捏着手里头的小攮子朝着黑旮旯里一蹲,甭说要洗净了倒霉路人身上那点值钱玩意,有时候干得顺手了,更是要把那倒霉路人拿捏到个黑屋子里一捆,那边就有人给那倒霉路人家里扔了帖子。

什么镇三山、盖五岳,四海王、过江龙的名号信手拈来,杀七个、宰八个吓唬人的故事胡吹乱侃,到末了帖子尾巴上一句话就给露了怯——备大洋十块,老白干十斤、火烧二十个、酱驴肉十斤,天亮前送到胡同口土地爷香炉下边......

但凡见了这样的帖子,原本吓得心惊胆战的妇道人家也就都能定下心来,知道这就是街面上那些个牛吹得比天大、胆子倒像是耗子亲爹的青皮混混作祟!

也不理那帖子上写得天花乱坠的价码,锅里头现成的窝头拿几个,有咸菜疙瘩的再饶半碗,朝胡同口土地爷爷香炉旁边一搁,顺带着再扯开嗓门朝着有人影乱晃的黑旮旯里骂上几句,不出一个时辰,当家的必定就能光着腚回家!

而那镇三山盖五岳的好汉们,这时候却也只能躲在黑旮旯里吃着窝头就咸菜,顺带着骂几句妇道人家舍命不舍财。心里边倒是恨不能自己真就有那黄天霸、窦尔敦、燕子李三身上的本事,也不至于半夜截道才能混个果腹粗粮......

瞅一眼闪动着人影的偏街小巷,相有豹犹豫了片刻,却依旧选了条最近的道儿,直朝着大栅栏力巴们晚上住着的沙床子店走去。

火正门里弟子,除了讲究在平日里要练些强身健体的功架之外,更注重的反倒是那些个抓捕猛兽时才用得上的保命招数。

就像是在晚上,寻常人总觉得天都黑得伸手不见了五指,可火正门里的门徒却都在晚上捕兽时练出了一双夜眼。只消是稍稍斜过了眼珠子来回打量,那些在夜幕中稍有动静的活物,自然逃不出火正门门徒的眼睛。

才顺着条胡同走了不到两碗茶的功夫,相有豹猛地便在一户人家门前的定宅石前停下了脚步,扬声朝着不远处黑暗的墙角叫道:“那边那位爷,您就甭躲着了!”

像是没想到相有豹能在漆黑的晚上看见自己,那缩在墙角黑影里的中年汉子犹豫了片刻,却还是从黑暗中跳了出来,拿着手中一块用布包着的玩意指着相有豹,哑着嗓门叫道:“你是要......要命还是要钱?!”

嘿嘿一乐,相有豹指着那中年汉子手中握着的东西笑道:“我说这位爷,您就是拿个笤帚疙瘩出来截道也行,可您多少也包严实点儿不是?那笤帚须都支棱出来了......您见过哪家的硬家伙上面还长出来苗儿了?!”

下意识地一缩手,那中年汉子沙哑着嗓门叫道:“你可别......可别不识好歹!爷这是不想杀生!麻溜儿的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要不然......”

也不等那中年汉子把话说完,相有豹已经晒笑着抢先叫道:“要不然您能怎么着?拿笤帚疙瘩砸死我?赶紧回家歇着去吧,大半夜的搁这儿吓唬人玩,真碰上巡街的巡警,那您可就真招惹上麻烦了!”

拿着那笤帚疙瘩哆哆嗦嗦地指着相有豹,那始终都看不清眉目的中年汉子吭哧了好半天,总算是憋出来一句话:“那......那您给五个大子儿,就五个大子儿成么?要不......要不明儿我就得成了这四九城里的倒卧了......您就自当是积德行善,就赏我五个大子儿吧!”

微微叹息一声,相有豹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了十几个大子儿,远远地扔到了那中年汉子的脚下:“瞅你也是逼急眼了,这才出来干这个......拿着这点钱赶紧回去吧!”

把手中那笤帚疙瘩扔到了一旁,那看不清面目的中年汉子一边在地上摸索着相有豹扔过来的大子儿,一边忙不迭地朝着相有豹说道:“谢谢您!这位爷,您.......”

却在此时,天空中遮掩着月亮的乌云悄然散了开去。借着皎洁的月光,那跪爬在地上踅摸着铜子儿的中年汉子却是看清了相有豹的面目,顿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吭哧着指着相有豹叫道:“您是......相有豹相爷?”

眉头一凝,相有豹朝前凑近了几步,总算是借着月光看清了那脸上涂着灰土的中年汉子的面目:“你是......德贝勒?你怎么......怎么还干起这截道儿的营生了?!”

五十九章敬酒罚酒

寻了个挑着气死风灯的夜食摊儿,拿着衣襟胡乱擦去了脸上灰尘的德贝勒一连造下去五碗卤煮火烧,这才泛着饱嗝喘了口闷气:“可算是......有个饱了......”

上下打量着德贝勒身上那件补丁缀补丁的长衫,再瞧瞧德贝勒脑袋上那显然就是拿着瓦楞茬子割短了的头发,相有豹不禁叹息一声,朝着撑得直打饱嗝的德贝勒说道:“瞅着您这可是没少遭罪?我说德贝勒爷,再不济您当年也是四九城里一号人物。哪怕是落魄遭窄了,那您也不至于弄成这样吧?”

苦笑半声,德贝勒一边喝着碗里剩下那点残汤,一边偷空朝着相有豹说道:“相爷,您就甭跟这儿埋汰我了!但凡是在四九城里败了家业的主儿,能活过去仨月的都算是老天爷开眼......今儿晚上要不是遇见您,这世上约莫着,也就没了我这号玩意了......”

让夜食摊儿掌柜的送过来两碗粗茶,相有豹一边啜饮着滚热的粗茶,一边朝着兀自苦笑着的德贝勒说道:“不是说您见天儿在燕来楼寻折箩做买卖么?这活儿是惨点,可差不离也能有口饱饭吃不是?”

重重地摇了摇头,德贝勒苦笑着朝相有豹应道:“在这四九城里要活命,说来简单,可也不简单!您瞅瞅我,家里头叫人给洗了不是?原本的那些个朋友、哥们,铁磁......甭说能见面说话了,那就是路上撞见了,也都是赶紧扭脸装不认识!也就燕来楼里的厨子瞧着我当年赏钱手面厚,念着旧情让我收了些折箩去大栅栏卖给力巴混口饭吃。可是......卖折箩的也有行规帮派,瞅见我一个孤魂野鬼好欺负,这不是.....”

抻着身上那件补丁缀补丁的衣裳,德贝勒无奈地摇了摇头:“见我一回就打我一回!就今儿下半晌,我浑身上下都叫洗了个干净,连今儿晚上睡沙床子店的五个大子儿都没了!这要不是遇见您......”

像是说到了伤心处,德贝勒扯着袖子擦拭着眼眶中涌出的泪水,哑着嗓门哭叫道:“都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可老天爷......怎么就不给我条活路呢?”

身手在德贝勒肩头拍了拍,相有豹低声朝着德贝勒说道:“德贝勒怎么就没去火正门找我师叔?我师叔可是答应过您,那一百大洋的欠债,您啥时候都能去取来?”

迷蒙着泪眼,德贝勒无力地摇了摇头:“就我现如今这样,身上能有几个大子儿,转眼都能叫人搜了去。这要是纳九爷真给了我一百大洋,只怕我这条小命立马就得交代了!”

缓缓点了点头,相有豹随手在桌子上扔下几张票子,朝着德贝勒低声说道:“旁的事儿先不提,我先给您找个能安身的地方!我这儿还有些事情,要求德贝勒费心......”

忙不迭地将一碗滚热的粗茶喝了个干净,德贝勒很有些凄惶地站起了身子:“我都这样了,还能给相爷您帮上什么忙?”

领着德贝勒朝着胡同口一家鸡毛小店走去,相有豹却是压低了嗓门朝紧跟在自己身边的德贝勒说道:“秋虫会之后,德贝勒家里面是不是有件脆皮子黄铜做的物件,让人给弄坏了?”

眨巴着眼睛,德贝勒用力点了点头:“是个脆皮子黄铜的小净瓶,家里头叫人洗了的时候,几个看上了那小净瓶的混混都不肯撒手,生生就把那小净瓶给拧巴成了麻花......少说能值小二百大洋的物件,眼睁睁的就成了废铜!”

“那毁了的物件,最后落谁手里头了?”

“我拾起来揣怀里了......”

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相有豹盯着德贝勒急声问道:“那这玩意现在就在您手上?”

有些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德贝勒木楞着回手指了指一条黑暗胡同深处亮着黄灯笼的地方:“今儿叫人从那沙床子店里撵出来的时候,身上啥玩意都叫洗了个干净!就那拧成了大麻花的小净瓶,也都叫那沙床子店里歇着的折箩头儿抢了去......”

扭头打量着黑暗的胡同深处亮着黄灯笼的地方,相有豹一把抓住了德贝勒的胳膊,抬腿朝着那沙床子店走去:“德贝勒,这事儿一时半刻的我也跟您说不明白,您也多包涵,赶紧领着我去找到那物件,我有急用!”

被相有豹拽着胳膊一路趔趄地小跑着,德贝勒却是很有些心虚地朝着相有豹说道:“相爷,那沙床子店里歇着的可都是折箩行里的人,差不离能有十来号壮棒汉子!就咱们俩去......怕会吃亏?要不.......您再叫上俩人?”

脚下不停,相有豹头也不回地朝着越走越朝后出溜的德贝勒低叫道:“左不过就是去寻个不值钱的物件,又不是跟人抢折箩买卖,能怎么吃亏?再说了,大不了咱们多给几个钱,买还不成?”

话语声中,脚步飞快的相有豹已经拖拽着德贝勒走到了那亮着黄灯笼的沙床子店门前。

老话都说凤凰栖梧桐、麒麟饮甘露,四九城里富贵人行走坐卧的讲究排场,真要是全须全尾的显摆出来,叫寻常百姓看一眼都觉得心惊胆战!

就单说一个睡觉的地界,垫被那得是湖棉的,床单必定是蜀绣的,新被窝里子非得是弹过七遍的淮棉套子还得是裹着软宫缎子的被面,要不这人睡着都不踏实!

可老话还有一句,人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遭不过的罪!

四九城里那些个卖力气扛活儿的力巴们,从来都是在鸡毛小店里顶墙一溜通铺睡过去,一领苇席子下面铺着把麦草都算是讲究。那被里被面老早就瞧不出颜色,乌油油黑漆漆朝着人身上一盖,喘气都不敢用鼻子——那味儿足能熏死一头驴!

可就算是这样十来个大子儿就能住一宿的鸡毛小店,四九城里想住却又住不起的爷们拿眼睛瞧着,心里都觉着那就是皇上的寝宫了——好歹还能有个被窝张盖,大冬天的能窝里面待上一宿,那就差不离是捡回来心头一缕还阳气。

为求在十冬腊月的天儿有个能让人活命的地方,沙床子店也就这么冒了出来。

也没铺、也没盖,沙床子店的掌柜从河边弄回来些干沙子铺屋子里,差不离的再生上一炉子半红不红的煤火,好让那屋子里多少有些热乎劲。

大栅栏的力巴、卖折箩的苦哈哈,还有那各路腰里头没了银子、肚子里没了食的爷们,天一黑就抢着钻进沙床子店里,在最靠着火炉子的位置上抢一片地盘。浑身上下脱了个光溜溜地朝着勉强有点热乎劲的沙子里一钻,好歹也就能对付一夜!

到得天明时,一群赤条条的爷们从沙子里钻了出来,各自穿上勉强能挡挡风的破烂衣裳,三三两两奔了各自寻活路的地界,求一口吃食、再求几个能让自己今晚上还能睡进沙床子店的大子儿。自然也有那头天还在沙床子店里一起钻沙子的爷们,有几个晚上没来,那就是再也不会来了......

打眼瞧着被相有豹拽着胳膊走进店门的德贝勒,沙床子店的掌柜睁着一双惺忪睡眼,懒洋洋地朝着德贝勒伸出了一只巴掌:“您倒是回来得叫个快?五个大子儿......”

很是心虚地伸手指了指相有豹,德贝勒的嗓音里明显地带上了几分颤抖:“是这位爷......我们就是进去寻个人.......”

坚定地将那只巴掌伸在德贝勒面前,那沙床子店的掌柜也不说话,只是哈欠连连地摇着头,摆出了一副不给钱、没商量的架势!

从衣兜里摸出了十个大子儿放在了沙床子店掌柜的手心,相有豹拽着德贝勒撩开了那乌油油、黑漆漆的厚棉布门帘,一头扎进了铺着沙子的里屋。

屋内并无灯光,只有屋子中间的沙地上戳着个用麦草搅合着黄泥裹着的炉子,幽幽地闪动着些火光。围绕着那半红不红的炉火,二十来号钻进了沙子中睡觉的爷们只露出了个脑袋,乍然一眼瞧过去,差不离都能把胆小的吓个趔趄——这怎么看怎么像是菜市口斩首之后扔得满地人头的模样啊......

借着那微弱的火光,瑟缩在相有豹身后的德贝勒悄悄指了指睡在火炉子旁边的一颗人头:“就是他......我身上那点子家当,全都叫他给......”

像是听到了德贝勒那刻意压低了的声音,脑袋下面枕着个衣服卷当枕头的那条汉子猛地睁开了眼睛:“哟呵?这还寻了人来架秧子了不是?我说哥儿几个,都起来伺候着!”

伴随着那条汉子的吆喝声,几个睡得比较靠近火炉的脑袋顿时有了动静,摇晃着从沙子里挣扎出了身子,赤条条地站在了相有豹与德贝勒面前。

而其他那些离着火炉子远些的人也都看出情形有些不对,全都忙不迭地从沙子里钻了出来,悄悄地蹲在了屋角靠墙的地方。

慢条斯理地从砂土中钻出了身子,那开口吆喝的汉子看着并不高大,但浑身上下却也都生着结实的腱子肉。尤其是一双胳膊上虬结的疙瘩肉,差不离都能有小茶壶大小,随着那汉子举手投足间上下滑动着,显见得就是在胳膊上下过功夫的!

也不知道是谁从自己的衣裳卷里摸出了半截洋蜡凑在炉火上点着了举在手中,好歹算是让屋子里多了些光亮。

借着那少许的光亮,方才开口发话的那条汉子朝着站在门口的相有豹冷笑着说道:“瞧你这模样,也不像是个吃折箩的主儿啊?怎么着,旁的营生不好混,就朝着折箩上打主意?还想帮着你后面躲着的那废物点心出头拔份儿?!”

拿眼角的余光看着几个赤身**的汉子慢慢朝自己围拢过来,相有豹却是堵在了门口纹丝不动:“一行有一行的门道规矩,我今天来也不是来呛行拔份儿的!就问您一句,德贝勒身上搜罗出来的那点玩意要在您手上,求您还给德贝勒?”

冷笑一声,那开口发话的汉子弯腰捡起了自己的衣服卷胡乱掏摸着:“还说不是来替人出头的?哥儿几个,招呼着吧!”

也不等那几个逐渐围拢过来的汉子动手,相有豹闪电般地从衣兜里摸出了一块大洋,轻飘飘地扔到了那发话的汉子脚边:“先不忙动手,您先瞧瞧这个?”

尽管灯光昏暗,但那正在衣服卷里胡乱掏摸的汉子却立刻瞪大了眼睛:“大洋?!”

眼睛一扫,相有豹已然看见那汉子手中抱着的衣服卷里露出来的半截小净瓶。趁着那汉子弯腰捡起大洋搁在眼前看真假、辨成色的功夫,相有豹却是再次开口说道:“德贝勒身上那点玩意,扔当当行里、再把押票给了打小鼓的,归了包堆也不够半块大洋!今儿就想求您赏一面子,这大洋是您的,德贝勒那点玩意,您就还给德贝勒?”

重新打量着相有豹身上的穿着打扮,那裸着身子的汉子伸手在衣服卷里掏摸了几下,在将刚刚到手的大洋塞进衣服的同时,一把将那扭曲变形的小净瓶摸了出来:“是奔着这玩意来的吧?”

微一点头,相有豹毫不避讳地说道:“就是它!”

狡黠地朝着相有豹一呲牙,那手中捏着小净瓶的汉子翻手便将那小净瓶重新塞回了衣服卷里:“这玩意可是金贵东西,才一块大洋,那怎么能够?”

把双手拢在了胸前,相有豹盯着那汉子低声喝道:“那您想要多少?”

翻楞着眼皮子,那怀里抱着衣服卷的汉子犹豫了片刻,方才朝着相有豹伸出了一只巴掌:“五十块大洋!少一个大子儿都不成!”

像是觉着人多势众,好几个已经围拢了相有豹的汉子顿时蠢蠢欲动地叫嚷起来:“麻溜儿拿钱!”

“甭打旁的主意,这可是爷们的地盘!”

“费那个话干嘛......”

一边叫嚷着,几个最靠近相有豹的汉子已然朝着相有豹伸出了巴掌,打起了明抢的主意!

翻手将瑟缩在自己身后的德贝勒朝后一推,相有豹闪电般地从右手袖子里抽出了那支钢刺般的家什,狠狠地抽在了一只离自己最近的巴掌上。

一声几乎听不太清楚的闷响声中,那手伸得最长的汉子顿时惨叫一声,捂着在自己那掌骨都被抽得裂开的巴掌瘫软在沙子上。

也不等旁人再有动作,相有豹手中的那支钢刺已经挥舞出了一团黑漆漆的影子,直奔着那站在火炉子旁的汉子袭去!

眼见着相有豹出手,那光着身子站在火炉子旁的汉子也不招架,反倒是把攥着小净瓶的巴掌朝着火炉子上一伸,厉声朝着相有豹喝道:“你再给爷动一个试试?!”

猛地收住了快到顶到那汉子喉咙口上的钢刺,相有豹死死地盯住了那汉子的眼睛:“想一拍两散伙不是?!一条命就换这么个换不来钱的小净瓶,您倒是觉着值?!”

狞笑一声,那好悬就被相有豹制住的汉子立愣着一双三角眼,朝着相有豹狞声喝道:“爷都混到卖折箩活命了,老早就当着自己是个死人!识相的,乖乖拿五十块大洋来,要不然…….”

也不等那汉子把话说完,原本已经顿住了身形的相有豹猛一挥手,捏在手中的钢刺轻轻朝着那汉子的手腕骨节上一戳一扫,在那汉子的惊声痛叫之中,闪电般地将那小净瓶扫到了旁边的沙地上。

就像是福至心灵一般,始终瑟缩在一旁的德贝勒就像是条看见了骨头的野狗一般,玩命地扑到了沙地上,手脚并用地抢到了那小净瓶旁,不管不顾地将那小净瓶死死地攥在了手中。

回头拿眼睛一扫那几个依旧蠢蠢欲动的汉子,相有豹却是将握在了手中的钢刺重新收回了袖子里,这才转头朝着那捂住了自己手腕的汉子低声喝道:“敬酒不吃,倒是非得找罚酒喝!给我听明白了,打从今儿起,折箩行里就没了你这号人物!从今往后,燕来楼的折箩买卖就是德贝勒的!要有一个不服的,上珠市口儿大街、火正门堂口,找我相有豹说话!”

晃悠着身板,德贝勒好容易从沙地上站起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将那刚刚抢到了手中的小净瓶递到了相有豹的眼前,这才很有些狐假虎威地回头朝着那几个惴惴不安的汉子叫道:“听见相爷说的话了没?再有一个敢跟你德贝勒爷耍横的,这就是榜样!”

心虚地瞅着那捂着手腕、疼得浑身哆嗦的汉子,再看看那手掌骨都叫相有豹打得裂开了的同伴,几个靠着收折箩过活的汉子只得默默地朝着德贝勒低下头来……

六十章一曲悲秋

论起四九城里造各色玩意的手段花样,那可真是五花八门!

像是督造颐和园的样子雷家,当家老掌柜闭着眼睛在颐和园那么大个园子里走一遭,回家关上门静思三天,一张画着亭台楼阁的图纸就从门缝里顺出来了。该用多少砖、几块瓦,椽子檩条什么数目,大梁上该留几个风水口,全都在那图纸下面写得明明白白!

等得工匠们照着那图纸、烫样真把那亭台楼阁修起来,完工了仔细一算账,真正就叫片瓦不多、寸木不少,精算到了极致!

再说那宝源号造出来的琉璃鼻烟壶,大的也就是孩子拳头那么大,小的最多就是大人拇指那么小,可鼻烟壶上点缀着的花样全都是拿着笔画在鼻烟壶里面的。等画完了在拿着宝源号里秘制的水晶油轻轻一抹,那画在鼻烟壶里面的画儿,少说能保五十年不掉色!

就不论这些个原本就精巧的手艺活儿,哪怕是大栅栏蹲着的那些力巴,里面也藏着不少的能人!

桑皮子纸糊的顶棚能经雨水、老青砖盘的灶台能省柴禾,能睡下七八号人的大炕一把柴烧了能暖大半宿,全都是琢磨出来的手艺。外行人哪怕是站在眼面前看着,那也就是个瞪眼瞎——光能看个热闹,怎么也学不会这门道!

也就因为这个,雀儿洪家洪老爷子在接过相有豹拿回来的小净瓶之后,也压根就没藏着掖着的意思,点了四支小孩胳膊那么粗的红蜡烛照亮,再拿热水暖过了一双手,当着相有豹的面儿就打开了那装着吃饭家伙的木头匣子。

要说那木头匣子里装着的家什,倒也算不得十分稀奇,不过就是些剪子、锤子,凿子、锉子,跟寻常白铁铺子里的家什差不到哪儿去,只是样式要精致不少,小小巧巧的倒像是些孩子的玩意。

可那些玩意捏弄在洪老爷子手中时,却像是关老爷拿起来青龙偃月刀、楚霸王骑上了追风乌骓马,才不过是一根洋烟的功夫,那被人拧巴得走了形状的小净瓶已然被洪老爷子拿着剪刀轻轻剪成了一张铜皮子。

用锉子轻轻去了那铜皮子上残留的些许瓷渣子,再用一把小锤子轻轻把那铜皮子锤成了平平整整的摸样,洪老爷子双手捧着那铜皮子放到嘴边轻轻一吹,一股轻细的振鸣声,顿时从那铜皮子上隐约传了过来。

把那平平整整的铜皮子拿在手里头轻轻一掂,洪老爷子多少有些不满意地摇了摇头:“可惜了的……这脆皮子黄铜最怕的就是来回折打扭曲,就这小净瓶被拧成了这样,造出来的八音哨儿只怕声音都得有些哑了,算不得是上上品!”

瞪大了眼睛,相有豹却是怎么也看不出洪老爷子捧在手中的那张铜皮子有啥古怪稀奇,禁不住朝着兀自摇头惋惜低叹的洪老爷子问道:“我说老爷子,这铜皮子不是让您给拾掇平整了么?这里边……还有什么旁的讲究不成?”

抬手指了指屋子里摆着的桌椅板凳,洪老爷子一边把那铜皮子握在手中反复摩挲,一边曼声朝着满脸好奇神色的相有豹说道:“这金银铜铁造出来的物件,其实就跟那天生地长的草木生灵一样,各自都有各自的脉络活气!就像是那拿着木头疙瘩造出来的桌椅板凳,用不过三五年的功夫,不是开裂就是折腿!可要是用那顺着木纹造出来的家什,传上几辈子都是等闲的事儿!”

拧着眉头看了看屋子里摆设着的桌椅板凳,相有豹琢磨了好一会儿,这才朝着依旧在不停地摩挲着那张铜皮的洪老爷子说道:“那照着您这说法,八音哨儿……是不是就因为这脆皮子黄铜里的纹路都一样,这才吹一个响八个?”

诧异地盯了相有豹一眼,洪老爷子迟疑着点了点头:“差不离……是这么个道理!听老辈子人说,当年皇宫大内的佛堂里有过一钟一磬,敲钟的时候磬也会跟着响,哪怕是把那磬挪到了十丈开外也都一样。后来有个太监凑趣,非得说那一钟一磬都是仙家宝物,在那一钟一磬上面找人镂刻了一卷金刚经,反倒是弄得那一钟一磬不会一块儿响了……”

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洪老爷子的絮叨,相有豹一边看着洪老爷子把在手中摩挲了许久的铜片再次剪切成了十来个大小完全一致的碎块,一边静静地思忖起来。

就像是洪老爷子所说的那样,天下万物都有自己生长时的脉络,金银铜铁如此,那些有灵性的活物更是如此!

照着教会了自己不少手艺的师傅说过的话,在那些个飞禽走兽的身上,总会有个命门气眼。哪怕是纵横山林中的猛虎熊罴,只要是照准了那命门气眼的位置狠狠来上一下,立马就能让猛虎成病猫!

可怎么找到这命门气眼的法子,却是连师傅也语焉不详。再多问几句,师傅也只能说是火正门里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法,究竟怎么去寻那些生灵身上的命门气眼,没准只有在凑齐了异兽图之后,再找个能认识相国文的先生,这才能弄明白些?

或许是看出来相有豹有些心不在焉,洪老爷子也不再絮叨,只是专注地忙碌着自己手上的活计。差不离有一顿饭的功夫,八个大小一致、像是一颗围棋棋子摸样的八音哨儿,已经放在了相有豹的眼前。

随手捻起个只有围棋子大小的八音哨儿放进了口中,洪老爷子伸手抓过其他的七个八音哨儿绕着二进院子走了一圈,将其他的七个八音哨儿放置在了二进院子里不同的位置上,这才走回到了相有豹的身边,背对着二进院子里刚刚放好的七个八音哨儿吹响了含在自己口中的哨子。

从一声清脆悦耳的黄鹂啼叫开始,云雀、鹩哥、八哥、云燕、杜鹃之类的鸟鸣声,一种接一种地从洪老爷子口中含着的哨子里涌了出来。伴随着洪老爷子吹出的哨音,放置在二进院子里的其他七个八音哨儿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共鸣。

侧耳倾听着从二进院子里放置的七个八音哨儿传来的回音,洪老爷子一把抓起了手边那装着吃饭家什的木头匣子,绕着二进院子再次游走开来。

几乎在每一个八音哨儿放置的位置上,洪老爷子都会停下脚步,反复聆听着那些八音哨儿共鸣时传来的声音是不是全然一样。但凡是有着些许细小差池,洪老爷子都会麻利地打开了那装着吃饭家什的木头匣子,用合适的工具把那八音哨儿做些细小的改动。

也不知是何时,披着一件衣裳的纳九爷也被满院子里不断响起的鸟类鸣叫声招到了相有豹的身边,定定地看着正在调校八音哨儿的洪老爷子,喃喃自语般地朝着相有豹说道:“可是有年头……没听过这动静了!当年凤尾胡同雀儿洪家做出来的玩意,三十六个叫口一连串的吹出来……有个名目叫百鸟朝凤,四九城里独一份!”

同样聆听着几乎再无差别、此起彼伏的各类鸟鸣声,相有豹也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这可真是……绝活儿!”

仿佛是听到了纳九爷与相有豹的夸赞声,已然须发皆白的洪老爷子猛地朝着宽敞的二进院子飞奔起来,口中含着的那八音哨儿吹出来的鸟鸣声更是花样翻新。只不过是绕着二进院子跑了两圈,那此起彼伏的鸟鸣声已经把整个二进院子里住着的人全都招得走出了房门!

也不知是谁,在这天籁般的鸟鸣声中,猛地亮着嗓门叫了起来:“好!”

“绝活儿!”

“这手艺……出挑拔份儿!”

在渐渐汇成了一片声浪的叫好声中,奔跑得越来越快的洪老爷子口中吹出的鸟鸣声,却是猛地换了腔调!

寒号鸟的哀鸣、秋雁的孤号、丹顶鹤的清唳,那渗着浓浓哀伤味道的鸟鸣声,几乎让所有站在二进院子里的人都情不自禁地闭上了嘴巴,顺势紧了紧披在肩头的衣裳……

微微摇了摇头,纳九爷轻声叹息起来:“洪老爷子这回可是动了真本事!能吹出来‘悲秋调’的八音哨儿,也就同治年间出来过一套。那可是被皇宫大内里收着的宝物,直到八国联军进了北平才没了影子!”

听着那明显带着悲伤感觉的鸟鸣声,相有豹很有些不解地扭头看向了纳九爷:“师叔,这‘悲秋调’,又是个什么玩意?”

砸吧着嘴唇,纳九爷朝着兀自绕着二进院子越跑越快的洪老爷子努了努嘴:“这也是雀儿洪家的绝活儿,秋天的时候照着野林子、芦苇荡吹一遍,能让藏在野林子、芦苇荡里的鸟雀听着这‘悲秋调’跑出来绕着人头飞,轰都轰不走!有那念过书的人说,这‘悲秋调’的意思,那就是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不好,这是要出事!!!”

话音未落,越跑越快的洪老爷子脚下猛地一个趔趄,整个人直愣愣地朝着二进院子里铺着的水墨青砖地面上摔了下去,捧在了手中的木头匣子也脱手飞了老远!

脚底下猛一使劲,站在纳九爷身边的相有豹在纳九爷话音骤变时,已然朝着脚步散乱的洪老爷子扑了过去,堪堪伸手夹住了洪老爷子的身子,顺势让洪老爷子半躺到了自己膝头。

尽管二进院子里没有太多光亮,但直朝着洪老爷子那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脸上一看,相有豹顿时扭头朝着院子周遭站着的那些小学徒厉声喝道:“拿水!再去俩腿脚麻利的,赶紧去找大夫!”

伸出了一只巴掌,依靠在相有豹怀中的洪老爷子虚弱地晃动着巴掌叫道:“甭……甭费事了!我这儿……还得给您告个罪!原本的,我这样的就该死大街上去,怎么也不该在您火正门的堂口里闹这一出……可我……丢不下我那点手艺……丢不下我那点玩意啊……”

极有眼力见地捡回了洪老爷子脱手摔飞了的木头匣子,九猴儿一手抓着那木头匣子、另一只手却端着一碗茶凑到了洪老爷子身边,小心翼翼地将茶碗凑到了洪老爷子的唇边:“老爷子,您这话儿可就真说窄了!您先甭说旁的,先喝口水……”

就着九猴儿递到自己唇边的茶碗喝了两口水,洪老爷子勉强朝着九猴儿露了个笑脸,却是转头朝着同样蹲在了自己身边纳九爷说道:“纳九爷,您……您该明白我的心思!我就拿这一副能吹‘悲秋调’的八音哨儿,我这儿......腆着脸跟您讨一副棺材……”

重重地攥住了洪老爷子的巴掌,纳九爷忙不迭地朝着洪老爷子摇头叫道:“老哥哥您安心,您这吃饭的家什,我火正门里会好好给您存上。等啥时候您身子骨大好了,我还指望着您给我火正门里多造出来几件吃饭的玩意呢?!”

看着脸上淡金神色越来越浓厚的洪老爷子,纳九爷抬头朝着兀自端着茶碗的九猴儿叫道:“还有没有眼力见了?!打这会儿起,凤尾胡同雀儿洪家的洪老爷子,可就是我火正门里供奉,生吃长饷,死受香火!打今儿起,你就是洪老爷子身边贴身伺候着的的跟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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