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书名:波吉亚家族 作者:马里奥•普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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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切萨雷害怕西班牙民兵会在乡间展开地毯式搜寻,把他抓回去。为了避开这一危险,他绕开所有市镇,只在夜晚骑行,白天则躲在林子里睡觉。最后,他终于一身污秽、精疲力竭地来到纳瓦拉,这座伊比利亚半岛的北部城市。

切萨雷的妻兄正等着他,因为杜阿尔特事前已经告诉纳瓦拉国王他会来。他被迅速放行进入城门,并被护送到临河的一间宽敞的屋子里。

等切萨雷洗浴完毕,换上为他准备好的衣物,一名士兵便过来领着他来到国王的寓所内。

纳瓦拉国王约翰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皮肤黝黑,胡须修剪得整齐漂亮。他热情地迎上来,拥抱切萨雷。

“我亲爱的妹夫,见到你真是太好了!”约翰说,“我从夏洛特那里听说了有关你的一切。当然,你在这儿是受欢迎的。哦,我们不时也会与那些无法无天的男爵有一些小规模冲突,但这绝对不妨害你的人身安全或是你内心的安宁。所以,安顿下来,放松身心、尽情欢乐吧。你愿意在这儿待多久就待多久。而且,我们务必要让王室裁缝给你做几件衣裳!”

切萨雷内心对此人感激不尽。他之前从未见过约翰本人,可约翰救了他的命。他知恩便不能不报,尤其是他还把他亲爱的妻子洛蒂留在法国很长时间过。

切萨雷说:“我非常感激您,国王陛下,感激您如此殷勤好客。我愿意协助您处理您刚才说到的那些‘小规模冲突’。因为我对战事很有经验,十分乐意将这一经验用来为您效劳。”

约翰国王微笑着说:“哦,你当然行。我知道你的战事功绩。”他抽出长剑,好玩儿似的用剑触碰切萨雷的肩头,“我现在任命你为王室军队的司令官。可是我必须告诉你,前任司令官上个星期刚被炸成了碎片。”国王大笑起来,露出白得发亮的牙齿。

切萨雷休息了两天,他的身体几乎枯竭了。他不分白昼黑夜地倒头大睡,可一醒过来,便立即穿上新衣服——还有一整套盔甲和武器——前去视察他即将统领的军队。他先视察了骑兵,骑兵们都是经验丰富的精兵,个个训练有素。他们会在战场上有出色表现的。

接下来,切萨雷视察了炮兵。一共有二十四门大炮,整洁干净、外观良好。炮手跟骑兵一样,也像是多次战役训练出来的老兵。可能无法跟维托?维泰力的炮兵部队相匹敌,但至少派得上用场。

步兵就完全不一样了,大多是当地的农民,定期来服兵役。他们心甘情愿效力军队,但装备恶劣,明显没受过什么训练。真要打起来,他只能指望骑兵和炮兵与敌军对阵了。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平安无事。说来也怪,除了与夏洛特共度的时光或是在银湖的日子,这段日子竟成了切萨雷记忆中最快乐的时光。他终于不用在危难险境中惶惶度日,不需要挖空心思想计策对付什么人,也没有谁要谋划来对付他。

约翰国王是一位十分可爱的伙伴,看起来他也很感激有切萨雷的陪伴。他为人宽厚,切萨雷根本不担心他会欺骗自己。事实上他们每天都在一起度过,骑马、打猎,切萨雷把约翰当成兄长一般。每天晚上,晚餐过后,他们坐在炉火旁,谈论着各自读过的书籍、治国方略和领袖的职责。他们甚至还进行过一次摔跤比赛。虽然是切萨雷赢得了比赛,但这并不是一场真正的胜利。他很肯定,这位强壮却颇有骑士风范的国王是出于对他的喜爱故意输给他的。

多年以来切萨雷头一回觉得安全。因此,他对国王说:“我想现在是时候把我的妻子和孩子接来了。自从我们分开以来,我只是给洛蒂写信,给她和孩子捎去礼物。我曾不止一次计划过要去接她们,却不得不面对一次又一次新的危机、一次又一次新的险境。我不想让她们冒风险,所以始终未能如愿和她们团聚。”

虽然身为夏洛特的哥哥,约翰此时也已成了切萨雷的兄长,他无比热烈地表示赞同。两人共同举杯,商量着何时可以让夏洛特过来。

午夜时分,在自己的住所内,切萨雷拿起羽毛笔给妻子夏洛特写信。此刻,她在多芬纳的莫泰菲利庄园。

我亲爱的洛蒂:

终于有好消息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想要去接你。我想现在是时候接你来纳瓦拉与我一同生活了,快带着小路易丝一起来吧。毫无疑问,约翰是值得信赖的朋友,这儿的情况允许我们所有人团聚在一起——终于能团聚了。我知道路途遥远险峻,但只要你一到纳瓦拉,我们将永远不再分开。

爱你的切萨雷

第二天,切萨雷就派王室信差把信送了出去。他知道,还要等上数月时间,夏洛特和孩子才能过来与他团聚,可一想到那个情景,他的内心就充满了喜悦。

几天后,切萨雷与国王共进晚餐时,约翰闷闷不乐,默不作声,显得非常愤怒。

“是在为什么事情烦恼呢,哥哥?”切萨雷问。

国王愤怒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可等他能开口之后就几乎停不下来:“路易斯?德?博蒙特已经找了我几个月的麻烦了。他的人在我们村子里偷牲口和粮食,这对村民来说简直就是灾难。他的神父假装教会有公务,实则联络我的军官,用土地和钱财贿赂他们背叛我。现在他更过分了。实在太过分了。今天他的士兵一把火把一个村子烧成了灰烬,杀光了所有男人,不消说更强奸了所有女人。这可不是哪个不知名的醉鬼随机犯下的恶行。博蒙特在打我土地的主意。他的手段就是恐吓。他用暴力手段威吓我的村民,直到他们都为了保住性命和家园纷纷舍弃我而投奔他。”

又是背叛。背叛就像是条恶龙,从海底深处抬起了头颅。切萨雷认识到了这一点,他为约翰感到担忧。

国王一拳打在桌子上,葡萄酒都溢出来了:“我会阻止他的!立即动手!我是纳瓦拉的统治者,我必须保护我的臣民。他们不应该生活在惶恐之中。明天我就会带领人马袭击他在维亚纳的城堡。到时候,我会把他赶出城堡,或是把他杀了。”

切萨雷说:“你是一位真正的国王。你应该下命突袭,约翰。但你不必亲自带领人马前去突袭。因为打仗太危险,你亲自去太冒险了,你对你的人民来说十分重要。我非常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本已没有任何生机,是你让我在绝处逢生。我请求你允许我带领人马实施此次袭击。因为我此前领兵无数,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国王被切萨雷的逻辑说服了,最终同意了。这天晚上,两人花了数小时研究维亚纳防御工事图,为第二天的行动制定策略。

第二天天还没亮,切萨雷就醒了。国王的军队已经到了,正在等着他。他的坐骑是一匹精神抖擞的枣红色雄马,正在门口不耐烦地跺着脚。军队蜿蜒着离开城堡,切萨雷带领他们穿过田野,翻过山陵,涉过溪流,最后来到了路易斯?德?博蒙特城堡的墙外。

切萨雷研究了一下城堡要塞。城墙很高,设计得当。但切萨雷见过更高、设计更巧妙的城墙。跟弗利和法恩扎的城墙相比,这不算什么难事儿。

切萨雷开始部署人马。像从前无数次一样,他披挂盔甲、一身轻装,准备再一次投入战斗。他将亲自带领骑兵发起冲击。考虑到步兵的情况,切萨雷意识到骑兵的冲击非常关键——它可以带领军队获得胜利。

切萨雷回想起从维托?维泰力那里学到的经验,他将大炮围着城墙边缘分散摆放,安排骑兵和步兵保护大炮。待一切就绪,他命炮兵们先对准防御土墙开火。这一步可以消灭或重伤许多守卫士兵,降低切萨雷军队攻击的风险。炮兵军官们按切萨雷的命令下达指令,炮轰开始了。

一切顺利。随着一次次炮击,土墙上有些地方坍塌下来,散落在城堡四处。大炮不断地轰击,切萨雷听见敌方防御士兵们发出一声声惨叫,不是被炮轰得四分五裂,就是因为无休止的进攻被炸得从土墙上跌落下来。

此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是时候改变战术了。切萨雷命令将所有大炮都推到城堡的一侧。随后,他下令将炮火对准城墙一处不超过五十英尺宽的墙体。切萨雷思忖着,他的骑兵就要从那里发起进攻。

这座城堡的构造根本无法与切萨雷在意大利攻打过的那些城堡相比。经过一次次猛烈炮击,城墙开始摇晃,切萨雷知道离战斗结束的时刻不远了。

接着,他向骑兵下令准备发起进攻。骑兵军官将他的命令传下去,每个骑兵臂下都夹着一根致命的长矛,做好进攻的姿势。他们每人还另佩了把剑,即使落下马去,依然是令人畏惧的对手。

切萨雷自己也骑上战马,手持长矛做好准备。他察看了自己的长剑,又看了看悬在马鞍上的遍布倒刺的狼牙棒,万一他跌落下马又失去长剑,还有狼牙棒可以使用。

切萨雷的战斗情绪被激发起来。可眼前的战斗有更多的意义。这并不仅仅是又一场攻占。纳瓦拉国王那样善待他,救了他的性命,还成了他的朋友。

此外,切萨雷非常清楚,像博蒙特这样邪恶的男爵,如果不加阻止会如何肆意妄为。为了报答国王的恩情,他要终结路易斯?德?博蒙特的恶行。

突然,切萨雷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喊:“破了,城墙破了!”一个巨大的锯齿边缘的洞赫然出现在城墙上,骑兵们可以毫无障碍地从洞口处通行,一举拿下城堡。

切萨雷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他转过头,朝他的军队一声呼喊,命令他们开始向墙内进攻。他拉下头盔上的面甲,催动战马朝城墙豁口直奔而去。

然而,正当他策马朝城墙奔去时,突然意识到出大问题了。他身后根本没有任何马蹄声。

他没有停下马,坐在马鞍上扭身朝后望去。

在他身后,全体骑兵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着。他惊恐地发现,没有一个人跟随他攻进城堡。

城堡内的后备兵力随时会冲到豁口处。如果骑兵不发起进攻,恐怕很难将敌兵打败。

切萨雷松了松缰绳。他将马头转向骑兵,抬起面甲,吼叫着:“冲啊,你们这些懦夫!”

可是,全体骑兵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这时,切萨雷明白了。这些卑鄙的士兵被人收买了。他们现在上演的这一出正是对国王的背叛,他们背叛了他的朋友、他的恩人——纳瓦拉的约翰。

好吧,可切萨雷不能背叛他!

切萨雷不再犹豫。他放下面甲,夹牢长矛,冲进了豁口……孤身一人。

到处都是灰尘,战场上一片混乱。瞬间,一大群后备士兵手持矛、枪和剑蜂拥着朝他冲了过来。他催马朝人群奔去,人群四散。可他用长矛只刺倒了两个敌兵。随后,敌军再次集中起来,又一次朝他蜂拥着冲杀过来。

切萨雷本能地回击。他一手持剑,另一手拿着狼牙棒。一个又一个敌人应声倒地,不是被剑砍倒就是被狼牙棒砸倒在地。

这时,切萨雷的战马突然摔倒了。他跌落在地,身体连忙滚到一边,避开敌兵连连刺来的锋利长矛。他一跃而起,此时他的狼牙棒不见了踪影,可长剑依然在手。他向四面挥舞着剑,朝敌兵砍去。

然而,敌人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突然之间他发现周身全是敌人,朝他又刺又砍。一根长矛刺中他的腋窝,他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他开始感到无力,他此时已经失血过多了。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听起来那么令人欣慰:“不是死在美人怀里,就是死在沙场之中……”他想起了卢克莱西娅。他滑倒在地,一切思绪就此终结。

切萨雷?波吉亚死了。

尾 声

曾经的红衣主教、公爵和教廷保护官切萨雷?波吉亚死后,罗马为他举行了一场盛大仪式,仪式由红衣主教约弗瑞?波吉亚和尤利乌斯教皇本人亲自主持。仪式结束后,他的骨灰被埋藏在马杰奥尔圣母大教堂一座巨大的纪念碑下。据说尤利乌斯教皇想让切萨雷待在他能看管到的地方,哪怕是他已经死去。

卢克莱西娅?波吉亚安排米凯罗特偷走她哥哥的骨灰,将它安放在一个金色骨灰瓮中。米凯罗特居然得手了,且奇迹般地躲过一劫。他骑着马穿过茫茫夜色,将骨灰带到费拉拉,交给了卢克莱西娅。

第二天,卢克莱西娅带着三百名贵族和持械随从,领着这支奔丧队伍长途跋涉来到了银湖。

银湖湖滨搭着不少帐篷。来自十英里外托尔法明矾矿的忏悔者,以及一些高级神父的情妇,在此洒下他们忏悔的泪水。卢克莱西娅的人把他们都清走了。

站在丘陵之上,她能看见罗马教堂的尖顶。这让她回忆起了过去。当她还是个世俗罪徒时,当她知道了哥哥和父亲的所作所为,为他们担惊受怕、痛苦不堪时,她也常常来到银湖,让银湖的水荡涤她罪恶的欲念。她真心相信这充满魔力的水能洗净她所受的诱惑,因为人们盛传这座湖能给人带来慰藉,让曾经的行恶者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而她的父亲——教皇本人,曾面带诡谲、轻松的笑容告诉她,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作恶者寻求救赎更不可信了。毕竟这种行为便证实此人性格软弱,容易墙头草般地随风倒。

此时,卢克莱西娅坐在湖边她金色的帐篷内,感觉银色的湖水带给她之前从未体会到的安宁。父亲和哥哥都死了。她的命运也早已被安排好。在余生里,她会生下更多的孩子;她会帮助公爵一同治理费拉拉;她会公正无私,最重要的是仁慈宽厚。

她将永远无法企及自己的父亲与哥哥,达到他们在这世间的成就。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她能做到的,他们永远无法实现。她悲哀地发现,他们从未真正仁慈宽厚过。她想起切萨雷如何惩罚罗马那个讽刺诗人菲罗菲拉,那诗人曾经编了许多粗俗的打油诗污蔑波吉亚家族。可现在看来,那又算得了什么?语言能有多大危害呢?难道会有人真的相信那些诗行?

她带着切萨雷的骨灰来到银湖,仿佛他残留的尘身灰烬仍然可能受引诱而犯罪。或者说,她如朝圣般来到银湖,是为了她自己犯下的肉欲之罪,这是唯一她犯下的罪孽,她再也不想将这罪孽背负在心中了。最后,她终将得到救赎。

她不无欢喜地回想起父亲。她出生的时候,他还只是圣母教廷的一名红衣主教,当他当上教皇,成为天主在人世的代理人,他依然是那个充满爱怜、尽职尽责的父亲。他的灵魂是否因为他的罪孽而在地狱遭受永生的煎熬?如果她能有怜悯之心,全能的上帝又为何不能?她又想起切萨雷杀害她的丈夫,她无比悲恸地哭泣时父亲对她说过的话。

他告诉过她:“上帝会原谅他们两个的,否则他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而且,终有一天,等这出人间悲剧结束之后,我们会重新在一起的。”

已近黄昏时分,银湖湖面泛起片片银光。卢克莱西娅缓缓走出帐篷,来到小码头上,幼年时他们曾在此一起游泳、潜水。在她脑海中,她还能听见哥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还是在她孩提时候。“不行,克莱西娅,那里太浅了。”“别担心,克莱西娅,我会来救你的。”后来,他们长大了,有过梦幻般的日子,又有些美梦被摧毁了,可她依然听得见他的声音。他向她许诺:“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克莱西娅,我会尽量帮你做到。”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恳求她说:“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你一定要为我活下去。”她答应他会做到的。

她走到码头另一头。夜幕降临,湖上闪烁的夜色包裹着她,她看见一轮苍白的月亮刚好挂在雪松枝头。卢克莱西娅打开骨灰瓮的盖子,缓缓地将切萨雷的骨灰撒在银湖湖面上。

当她从码头返回湖滨时,几个忏悔者正穿过丘陵。他们祈祷了一天,正往回走,这时他们看见了卢克莱西娅。

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转向与她同行的年轻男人,一边指着卢克莱西娅,一边问道:“那个美丽的女人是谁?”

“那是卢克莱西娅?埃斯特,善良仁慈的费拉拉公爵夫人啊,”他说,“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她?”

后 记

卡罗尔?吉诺

我第一次遇见马里奥?普佐的时候,最大的意外是他原来跟他笔下的人物一点儿也不像。我所认识的马里奥是一位丈夫、父亲、爱人、导师,也是一位忠实的朋友。他为人宽厚慷慨,如寻常你我一般真实,且真诚、风趣、充满智慧。他书中写到的忠诚、公正和同情正出自他本人,而书中写到的邪恶则与他形同陌路。后者都出自他曾有过的噩梦,而非来自他的梦想。他腼腆羞涩、轻声细语、宽宏大量,从不指摘他人。我们共度了二十年时光,一同玩乐,一同构思,也一同工作。

马里奥对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尤其是对波吉亚家族十分着迷。他断言波吉亚家族就是最初的犯罪家族,他们的经历比他曾经讲过的黑手党的故事更加充满欺诈和陷阱。他认为教皇就是最早的教父,而亚历山大教皇又是他们之中的老大。

我们共度的许多时间里,马里奥常常讲述波吉亚家族的故事。他们屡屡涉险妄为,这些故事让他深感震撼,同时也让他玩味不已,他甚至改写了其中一些片段,使其更为现代化,可以放进那些关于黑手党的书里。

马里奥最大的兴趣之一就是旅行,我们经常一起旅行。1983年我们一起去了梵蒂冈,他被意大利的形貌、感觉和美食迷住了,意大利的历史也深深吸引了他,他决定写一本关于它的小说。许多年前他已开始着手写这本有关波吉亚家族的小说,虽然那时他提到它时,说它“不过是另一个家族故事”。从那时开始到完成《波吉亚家族》的这些年间,他同时还在写另外几本小说。每当他写不下去的时候,每当他感觉灵感受阻、灰心气馁的时候,他便回头继续写这个波吉亚家族的故事,从中获得灵感,在其中寻得庇护。

“我希望我可以用这些材料写完这本书,拿它赚很多钱。”有一天,他躺在他书房的沙发上,跟平日一样眼睛盯着天花板,这样对我说。

“为什么不写呢?”我问。

他说:“我在四十八岁之前一直笔耕不休,但仍然经营惨淡,亲爱的。我写了两本书,评论家们把它们称作经典,可那两本书才赚了五千美元。写完《教父》后,我才终于能够养家糊口。我穷了太长时间,人生已到这般晚景,我很难冒险再去写些跟从前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1992年他心脏病发作后,我又问他:“你想过波吉亚家族那本书吗?”

他说:“我还要先再写两本黑手党的故事,完成这两本书后我就准备好了。而且,我依然很喜欢跟这些人物在一起厮混。我不确定是否已经准备好让他们就这样离开我。”

我们在马利布时,正是他心脏手术的术后恢复期。那时候,每当他感觉不适,或者想要消遣消遣时,他就会读一读有关意大利文艺复兴的书,在纸上写下几页波吉亚的故事给我读,然后我们一起讨论。

马里奥是个非常风趣的人,而且看问题的角度十分独特。

“卢克莱西娅是个善良的姑娘。”有一天我们在他书房工作时,他对我说。我大笑起来。

“那波吉亚家族其他人呢?”我问他,“难道他们都是恶棍?”

“切萨雷十分爱国,一心想要当英雄。亚历山大溺爱自己的孩子,是个真正的家族观念浓厚的男人。像大多数人一样,他们也犯下一些恶行,但那并没有就把他们变成坏人。”那天,我们又说又笑,足足聊了波吉亚数小时。那天晚上他写完了切萨雷和教皇争论他是否要当一名红衣主教那一幕故事。

这段时间,只有当伯特?菲尔兹来市里的时候,他才愿意离开家出去吃饭。伯特不仅是位杰出的历史学家和律师,也是马里奥最好的朋友之一。每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不论是在东海岸还是西海岸,饭桌上的话题不管怎样总是会回到波吉亚家族。伯特跟马里奥一样,对于文艺复兴时期的权力之争和欺诈背叛兴趣浓厚、兴奋不已。“你什么时候能把这本波吉亚家族的书写完?”伯特总是这样问。

“我正在写。”马里奥总是这样说。

“他已经写了很多了。”我告诉伯特。

伯特就会非常高兴。

再后来,马里奥频繁致电伯特,给他讲波吉亚的故事,同时也向他提些问题、分享些观点意见。马里奥每次跟伯特通完话,会跟我再接着谈波吉亚。谈过之后他再次兴奋起来,继续投入波吉亚家族故事的写作。

“我会帮你写完波吉亚的故事。”1995年的一天,我主动对马里奥说。那天我们过得尤其兴味盎然,我们谈了一天关于爱的本质、关于男女、关于背叛的话题。

“我不跟人合作写书,除非我死了,没法把书写完。”他微笑着冲我说。

我说:“那好。可到那时候,我要拿这本没写完的书怎么办呢?”我的话音故作镇定,内心却并不平静。

他对我大笑。“把它写完啊。”他说。

“我没法把它写完。我都不记得你教了我些什么。”我说,甚至无法想象没有他,我该怎样在这世上生活。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可以的。你知道这个故事。我已经写完了大部分,而且我们这么多年一直都在谈这本书。你要做的就是把缺失的部分填充完整。”接着,他又摸摸我的脸颊,说,“实际上,我知道的那些,已全部教给你了。”

马里奥去世前两周,虽然他的心脏不断衰竭,可他的神志完全清楚。一天,我坐在他书桌对面,他突然伸手向下,打开他书桌最下面一个抽屉,拿出一叠稿纸,那是一叠黄色的横格稿纸,上面写满了红色的毡头水笔字迹。我以为那是《拒绝做证》的部分书稿,但不是的。“看看这个。”他说,然后把书稿递给我。

我一读到书稿,便哭了起来。这是波吉亚那本书的最后一章。

他说:“答应我,把它写完。”

就这样,我写完了这本书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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