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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东学党崩溃

书名:甲午战争 作者:陈舜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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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东学党崩溃

<h2>1</h2>

第一军司令长官山县有朋在攻陷旅顺之前的11月3日,向大本营提出了征清三策:

第一策:在山海关附近登陆,占领进攻北京的桥头堡。也就是攻占旅顺的第二军进行第二次登陆作战。

第二策:控制辽东半岛,在不结冰的海岸设置兵站基地。

第三策:立即北进,攻克奉天。

他强硬地要求大本营立即采纳其中一策,然而大本营却命令就地“冬营”。因为在朝鲜之北的中国东北部,是严寒之地,在冬季,转移部队都十分困难,更何况打仗。战地的军官们大都反对冬季作战。第三师团长桂太郎也认为冬季作战是不可能的,只有山县大将一人跃跃欲试。

参谋次长川上操六在大本营主管陆军作战,他屈服于山县的进攻主张。

山县大将的理由是:无所作为的冬营会使士气低落,而敌人将休整补充,给明春进攻带来困难。

大山大将的第二军攻陷了旅顺,山县可能受到了刺激,11月25日下令进攻海城。

海城位于奉天西南约一百二十公里处,濒临沙河,是辽东半岛和奉天之间的要地。占领海城,可以威胁奉天,又可以开辟一条通向山海关之路。

山县大将的海城战役,即使把大本营的命令扩大解释,也超越了限度。从常识的角度讲,这是违反统帅部军令的行为。把一个战果赫赫的司令官以违犯军令为由撤职,实在不忍,但这么放任自流,他会更加独断专行,无法控制。怎么办呢?必须免职。不过,为山县大将的名誉着想,不能直接提出违犯军令罪。“因病”——更换出征中的军队最高首脑,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理由。伊藤首相奏请天皇。

朕久不见卿,今又闻卿罹病,不胜轸念。朕尤欲听卿亲述敌军全面状况,卿宜从速还朝奏之,钦此。

宣布这一诏书的是侍从武官中村觉中佐。明明没病,却被天皇说成有病,山县明白自己被罢官了。本应当剖腹自杀,但诏书又命令还朝上奏,至于违犯军令事却只字未提。

12月16日,山县返抵宇品港。停泊在港内的所有船只都张灯结彩。伊藤亲自从广岛来宇品迎接。曾为召还山县积极活动的川上操六中将也来了。在军乐队的吹吹打打中,山县大将被当作凯旋将军,踏上了祖国的土地。

山县手触帽檐,面带微笑,向迎接的人们答礼。他心潮翻滚。

12月18日,山县在广岛大本营谒见天皇。当时报纸登载了天皇赐予山县大将的诏书,全文如下:

朕向闻卿在军中罹疾,不胜轸念。遣使慰问,且欲亲听敌情,命汝归朝。今面见汝疾趋于平愈,朕甚宽慰。因解现职,特列帷幄,卿其加餐,为朕翼赞谟猷。

解除了第一军司令官职务的山县,又被任命为“监军”了。不到三个月,他升为陆军大臣。原陆军大臣大山岩作为第二军司令官出征前线期间,海军大臣西乡从道一度兼任陆军大臣。现在西乡免去兼职,专任海军大臣。

山县大将不当司令官了,但进攻海城的命令已无法撤销。在战争中,一旦下达了的命令,是不能轻易改变的。

颇有讽刺意味的是,奉命出战的正是同川上操六中将一起活动,撤山县职的桂太郎中将。

海城在12月13日陷落,第三师团乘胜追击。在缸瓦寨激战中,日军损失近四百人,总算攻克,然后又撤回海城。清军向海城发动了五次反攻,桂太郎的第三师团苦战抵抗。反攻海城日军的是四川提督宋庆。日军被困在海城,势单力薄。大本营想放弃海城,整顿战线,但当上监军的山县大将坚决反对。他是害怕得出“山县的作战计划是错误的”的结论。

山县归国后,日军在旅顺的大屠杀行为被外国报纸揭露了。尽管有众多的外国目击者,可陆奥外相硬是佯作不知。

侵华作战由山县大将的第一军和大山大将的第二军进行。山县大将刚刚被解职,再为旅顺之事追究大山大将的责任,两个司令官就都被撤掉了。

那时,日本有四名陆军大将,其中两人是皇族,所以实际上等于只有山县和大山两名。两人都被解职,势必影响士气。这次是拼着国运发动的战争,可不能那么做。

日本政府任命野津道贯中将为后任,接管第一军,表面上总算没露出破绽。战争依然进行着。

2

旅顺失陷后不久,德国人、天津海关税务司德璀琳带着李鸿章的私人使命去日本。他搭乘的“礼裕号”抵达神户港,是在11月26日。使命自然是试探媾和之事。

出发之际,李鸿章授予德璀琳头品顶戴(一品官的帽饰)。这是他要求的。因为同日本政府交涉时必须有身份,否则,只是拿着李鸿章的亲笔信未必能得到日本政府的接待。

出于需要,在顶戴上给他一个方便,并不证明这位红发碧眼的外国人成了清政府的高官。德璀琳的访日,是一次很不轻松的旅行。

“他老于世故。”熟悉德璀琳的人都这么评价他。他头脑灵活,确实有才干,但缺乏稳重。他是个从来不得罪人的社交家,深受李鸿章器重。原先作为清政府雇用的外国人,在芝罘(山东省烟台)税务司供职,得到李鸿章的赏识。

1876年,中英双方为妥善处理英国外交官马嘉理在云南被杀事件而缔结了《芝罘条约》。当时到中国来谈判的英方全权代表是威妥玛。他想把云南事件以外的各项问题也趁机一揽子解决,使谈判陷于胶着状态。英国气势汹汹,又是最后通牒,又是退出谈判,弄得李鸿章很苦恼。这时在李鸿章同威妥玛之间周旋的角色就是德璀琳。

此后,李鸿章很信任德璀琳。他顺着竿子往上爬,不仅为李鸿章办理缔结国际性条约之类的事务,连一些细微小事也极尽巴结之能事。

后来李鸿章竟聘他为天津税务司,放在自己的根据地,当幕僚使用。修筑旅顺要塞,为北洋海军充当最高顾问的德国人汉纳根,实际上也是德璀琳推荐的。

德璀琳一踏上神户,就提出请兵库县知事把李鸿章的亲笔信转给伊藤首相。这是从未有过的手续。正式的外交文书,应通过外交大臣转呈总理大臣。但李鸿章个人的亲笔信绝不是国书,未携带国书则不能承认他的正式资格。对这样一个暧昧人物,究竟应当怎样接待,日本方面似乎有点儿踌躇。

日方临时决定派内阁书记官长伊东巳代治去神户。德璀琳的资格虽然暧昧,但他的使命是很清楚的,除了打探媾和,绝无他事。

伊东抵达神户后立刻会晤县知事。

对于探听媾和,日本政府早就制订了对策,那就是暂时不予理睬。要等军事上给予沉重打击之后,再提出苛刻的条件。

伊东书记官长向知事传达了伊藤首相的训示。因为德璀琳想通过县知事递交书信,所以答复也通过县知事。

德璀琳要求会晤伊藤总理大臣,被拒绝了。非但如此,连李鸿章的亲笔信也被拒收。

伊东书记官长在兵库县知事官邸同德璀琳进行了短暂的会晤,而且是非正式的。向他传达政府正式文件的,是兵库县知事。

在航船时代,神户和横滨都是日本的门户。也许是因为时常有要人来访之故,兵库县知事官邸有一间相当漂亮的会客厅。西洋风格的房间里,奶油色天棚上吊着华丽的枝形灯具,知事同德璀琳两人对坐灯下。

“关于您委托的事——传递清政府李鸿章写给伊藤首相的亲笔信,我立刻发电报请示了。今天傍晚,内阁书记官长带着首相的训令,特意从广岛来到这里。训令的内容恐怕会使您失望,但我不能不转达给您。”知事说了一通前言。

德璀琳微笑着点点头。知事的前言使他预知答复的不妙,但似乎也早有思想准备。

“据书记官长说,”知事轻轻咳了一声,“因为不能承认您是正式的使节,所以,非常遗憾,总理大臣不能接见您。就是这些。”

“我带着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李鸿章阁下的亲笔信。李鸿章阁下在清政府的地位如何,不用我来提醒,人人皆知。”

德璀琳带有德国口音的英语由通译译成日语。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翻译,二十五岁上下,英语、日语、汉语都很好。有些问题怕被日方听到不合适,常用中国话同德璀琳交谈。德璀琳在中国生活了很长时间,所以也相当精通中国话。

后来闲谈时得知,这位姓黄的通译,父亲是横滨的华侨,母亲是日本人,他主要是在香港受的教育。德璀琳带来一个理想的翻译,但是,他的使命却未能按预期设想的完成。

“您说是亲笔信,但交接应有必要的手续。特别是现在,两国正交战。因为您没有正当的手续,我国也不能承认您是正式使节。”

“那我们就做一次非正式的谈判吧。”

“不,只要您不被认为有完全代表清政府的权限,就不能进行面谈,哪怕是非正式的。不但不能面谈,连信函也不能接受。很遗憾,这个决定是不可改变的。”知事说道。

知事满以为德璀琳会纠缠不休,可是,他却淡漠得让知事都为之惊讶。他说:“哈哈哈,这种事早就在我预料之中,所以,老实告诉您,李鸿章阁下给伊藤首相的信,我在今天早晨付邮了。我也写了一封信寄去。邮差会把信送到首相官邸的,至于他看不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您打算怎么办?”

“我接到一封电报,好像总督阁下有什么急事,让我火速回津。我明早返回天津。”

入夜,德璀琳被请到知事官邸。他准备第二天早晨起航,根本没指望同伊藤面谈。

他的确收到一封“火速回津”的电报,不过,是恭亲王发来的。

恭亲王已复任总署大臣之职,成为总理衙门的主人,是实际上的外交大臣。他和天津的李鸿章同属媾和派人物。热衷于媾和的恭亲王为什么召回刚刚踏上媾和之途的德璀琳呢?从表面上来看,这似乎给媾和运动泼了冷水。

美国驻清公使田贝对德璀琳的活动大为不快。他想在国际外交舞台上增强美国的发言权,以为日、中媾和已经是唾手可得的猎物,不料,突然跳出个德国人出谋划策,使他很不自在。

田贝对恭亲王说:“美国接受殿下的委托,正在为此事竭尽全力。调停如不是按照一个原则走下去,就有失败的可能。现在,德璀琳在神户像煞有介事地活动,对我们的调停颇成障碍,希望立刻把他召回!”

恭亲王闻言,立即下令向神户发电报。

德璀琳访日,陆奥外相的评语是“颇似儿戏”。

不过,也不能说一点儿效果都没有,起码知道了日本对媾和的态度极为强硬。另外,将来求和时,若不履行正式手续,日本政府会置之不理。

李鸿章给伊藤博文的信函,只是回忆了天津相会的旧谊,论述了和平的必要性。用陆奥外相的话说,似乎是“不能诉之以理,宁愿诉之以情”。

3

攻陷旅顺之时,以日军为主力的日韩联军正同以农民为主力的东学军作战,虽然南接与北接和解,但东学军毕竟是乌合之众,单同朝鲜政府军打仗,也许不至于失败,可现在,对方是握有近代化武器的日军。

金福用所率领的军团,在公州北方的木川和细城山两地,遭到日韩联军的偷袭,溃散了。

大将全琫准从南方向公州北进。论山到公州之间,东学军漫山遍野,却怎么也攻不下公州。这是日军的近代化武器发挥了威力。

这一时期,在东亚,两个特种战争齐头并进,主角都是日军,这就是中日战争和东学军战争。后者具有浓厚的内战色彩。

说不定什么时候,突然爆发大规模起义,搅得天翻地覆。日军的近代化武器并不是万能的。

朝鲜政府实际上已在日本的控制之下。每当出现抵抗日本的迹象时,公使井上馨就会立即要求澄清并谢罪。亡命日本的朴泳孝、徐光范、徐载弼等人已经复职,自不待言。若不是亲日政府,他们恐怕连一天也站不住。当然,也有人坚决反对。

当时东学军的檄文中有这样的句子:

开化奸党勾结倭国,放逐大院君,篡夺国权……

东学军是反现行体制的,但他们又不希望开化,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农民的保守性。他们认为,开化是罪恶,把二十条改革要目强加于朝鲜政府的日本是罪恶之源。声援日本、企图搞开化的人,统统是卖国贼。至于同日本有深刻关系的朴泳孝等复权势力,在东学军看来,完全是反正义的。

东学军号召政府军官兵起义:“我们都是朝鲜人,即使所走的道路不同,但斥倭、斥华之义是相通的。”

就是说,在反日、反清的感情上,作为朝鲜人没有不同之处。

在清军已撤退的今天,朝鲜人的最大敌人应该是日本。

“必须同心协力,不要使朝鲜倭国化!”反对这一口号的朝鲜人大概是没有的。

人心所向,有可能凝聚成一股巨大的力量。现在,这股巨大的力量正逐渐形成。可惜,东学军在战术和战略方面,有些过于幼稚。

受到东学军檄文的感召,一支政府军倒戈,举着白旗朝东学军走来,而东学军竟然对他们开了枪。

公州怎么也攻不下,东学军没有办法,只好撤回论山根据地,准备短暂休整一下。日韩联军似乎看穿了他们的意图,开始进攻。结果,东学军不得不南下,退向全州。

形势一天比一天坏,东学军终于解散。大家互相告别,喊着“在长城芦岭再会”。

12月9日,东学军领袖全琫准、孙和中、金德明、崔景善、金邦瑞等人在福兴山中的避奴里秘密集合,遭到袭击,全部被捕。

在朝鲜,一个新内阁成立了。总理大臣是金宏集,东学军所痛骂的开化奸党朴泳孝占据了内务大臣的要职,外交大臣是金允植。

审判东学军领袖的是新内阁。他们最关心的是东学军与大院君的关系。东学军的檄文中有谴责放逐大院君的句子,难免令人怀疑东学军的背后有大院君。街头巷尾流传着大院君同东学军合作的谣言,为人们所深信。

法务大臣是徐光范。他在“甲申政变”时捡了条命,“壬午军乱”后作为修信使访问过日本,成了开化派,同福泽谕吉交往甚密,明显地亲日。在这样的法务大臣之下,审判官们当然也热心于追查反开化党——朴泳孝和徐光范的政敌。

“你们在叛乱时同大院君联系过吗?”法官执拗地反复追问。

全琫准腿上受了重伤,躺在草垫上,被抬到法庭。

“我们东学党是不沾权势边儿的农民组织,大院君有权有势,这样的人同我们能有什么联系!”他答道。

“你们满嘴高唱斥倭,大院君也热心于斥倭,没有联系才怪哩!”

“噢?斥倭难道这么稀奇?我相信全朝鲜的人都有斥倭的心愿。斥倭大概不单是大院君一个人的口号吧?”

全琫准断然否认同大院君的关系。

事实上,东学军与大院君并没有联系。大院君曾企图利用东学党,作为他打倒宫廷政敌的工具,派使者找过东学党。但东学党方面拒绝同他合作。

这就是真相,但全琫准不愿说,因为他觉得让一个野心勃勃的大院君前来诱惑,是对东学党的玷污,他不想把这种耻辱公开于众。他对法官说道:“我同你们是敌对关系。我多么想把你们推翻,重建国家!可惜,没能打倒你们,反而被你们抓住了,不必再问这问那,杀掉我好啦!”

除了宣扬东学精神,他没有对法官的讯问做任何像样的回答,因为他不承认敌人的“法”。他拒绝了依据敌人之法的审判,不回答敌人的问话。

日本很想利用这位在朝鲜民众中颇有威望的全琫准,可是,不管怎么劝说,全琫准也毫不动摇。日本政府提出为他治疗腿伤,被他拒绝。他说:“反正是要死的,何必治好它!”

井上馨把全琫准拘留在日本公使馆里,劝他转变态度,但他只是摇头。

没抓到同东学党联系的证据,井上馨还是把大院君放逐了。同时,禁止闵氏一族干预政治。以金宏集为首的新内阁中,一个闵氏族人也没有。

对于国王,井上公使抓住他偷偷给清军送信的事实,逼他谢罪。

4

东亚上空战云弥漫,1894年就这样过去了。

海城的第三师团历尽苦战,朝鲜各地的东学党起义逐渐衰微。

袁世凯和周馥不断地搬迁总部,从九连城移到凤凰城,又从辽阳迁往新民府。

“这名称有毛病!”袁世凯苦笑道。

兵站总部现在叫“转运局”,他觉得这名称的含义就是让人不断地搬迁。

“全跑局”——袁世凯给弟弟袁世彤的信上这么写着。

他接着写道:“平壤溃后,兵无战志。”

日军的冬季作战只有攻打海城一役。由于山县有朋被免职,再也不会有严寒之下的战事了。

“从山海关打到北京。”山县的这一设想绝不是幻想。如袁世凯所说,清军已失去斗志,阻碍进攻的只有严寒而已,这设想成功的把握非常大。伊藤和陆奥也都清楚这一点。他们反对,是因为害怕一役成功而全局失败。不管日军多么强,兵力毕竟有限,战费也并不十分充裕,所以,必须抓住一个适当的时机,接受媾和。

倘若从山海关进攻北京,必然引起恐慌,清朝很可能崩溃,那就会失掉媾和的对手,日本岂不就骑虎难下了?所向无敌,到哪里是止境呢?当时日本力量所能经营的范围很有限。

对方倒下去可就糟了,山县的设想正是有这种危险性。

清朝一旦崩溃,为难的不仅是交战国日本,列强也一样。没有了可以缔结各种有利条约的清政府,列强也就不方便了。所以日军进逼山海关,列强肯定要强烈干涉。

陆奥所担心的,是列强干涉会使战争成果归于乌有。尽管用炮弹打赢了战争,可是从全局看来,等于失败。

北京朝廷派刘坤一为钦差大臣,担当山海关防务。刘坤一是湖南新宁人。新宁在太平天国战争期间产生过江忠源等猛将。刘坤一也在太平天国战争中立功,由江西巡抚升为两广总督,又升为两江总督。他属于曾国藩和江忠源所创建的湘军系统。左宗棠死后,刘坤一就成为湘军的最高统帅。

李鸿章的北洋军作战不利,因而清廷起用了湘军。

另一方面,恭亲王和李鸿章进行的地下求和,多少有了些眉目。尽管朝廷中的一些文官口口声声主战,但仅凭一张嘴是无法取胜的。他们没有指挥军队的能力。

“不懂战争的人没有资格侈谈战争。”李鸿章双眉紧锁,极不高兴地自言自语。

从德璀琳的访日之行,李鸿章看出了日本盛气凌人的架势。他同恭亲王商议,要挑选一个有职有权的官员,将来做媾和的使节。

“其实,你最合适,既同法国打过交道,又同俄国打过交道。”恭亲王向李鸿章说道。

李鸿章面露难色,处理战败的事他再也不想沾边儿了。

“你饶了我吧,谈判需要有韧性,我老了,无能为力了……”

“你说的倒是实在话……”

恭亲王看了一眼李鸿章的脖颈,据说这个部位的皮肤最反映人的年龄。李鸿章确实是老了。

恭亲王忽然想起裕达老人的话,心里暗想:李鸿章若是再年轻一些,大清江山就危险了。照现在这个年纪,他没有创造一个新王朝的精力了。李鸿章的年龄,对于清王朝也许是一种幸运吧。

“那就这两个人吧……”

他们选定的是户部左侍郎张荫桓和湖南巡抚邵友濂。

张荫桓是广东人,不是科举出身,而是用巨款捐来的官。现任驻美国、秘鲁、西班牙三国公使,在外交方面很有才干。邵友濂接任著名巡抚刘铭传之职,已经当了三年多的台湾巡抚。父亲邵灿是漕运总督,为官正直,备受推崇。

“这次可不要再有疏漏。”恭亲王说道。

“我已经告诉经办人员,多多注意手续问题。”

德璀琳去日本,日本借口手续问题,不承认他的代表资格。有了不愉快的教训,这次李鸿章十分慎重。他将任命通知了驻北京的美国公使田贝。

田贝又让驻东京的美国公使谭恩把清政府的意向传达给日本政府。清政府希望会谈地点在长崎,并提议,日本任命全权委员之日为双方停战之日。

日本政府全拒绝了。

会谈地点在长崎,需要从大本营所在地广岛特意去那里。日本是战胜国,有权力召来战败国,所以,地点必须在广岛。日本政府拒绝休战,会谈中也不能休战。

中国委员于1月26日从上海出发。

次日,在大本营召开御前会议,陆奥外相对早就准备好的媾和条件草案做了说明。出席会议的有小松宫亲王、伊藤首相、山县陆相、西乡海相、桦山军令部长、川上参谋次长、陆奥外相七人。

其他内阁成员均在东京,陆奥已经对他们做好了工作。

媾和条约草案包括朝鲜独立、割让辽东半岛、赔偿战费、修订通商条约等。桦山军令部长提出应增加割让山东半岛,但他并不十分坚持,所以未被采纳。

日本方面的全权委员定为伊藤总理大臣和陆奥外相两人。一个是管理国务的最高负责人,一个是外交方面的最高负责人。清政府代表是侍郎和巡抚,从品级上就不同。而且,日方是名副其实的全权,中国委员却没有被授予独断专行的权限。

“首先驳倒他们的全权问题。”陆奥说道。

“能得手吗?”伊藤摸了一下鼻下的胡髭。

“一定能得手,侍郎和巡抚之流肯定不能授予那么大的权限。”

“顶它一下,若是能缩回去,我们就有把握了。”

“无论如何也得拖一下。”

“对,要等占领威海卫之后再谈。”

“日本国民还没有厌战情绪,恐怕对无论什么样的媾和都要大喊不行的。”

交谈不多,但彼此了解了对方的心思。

国力有限,但就目前情况来看,多少还有余力。眼下正计划进攻威海卫。威海卫取胜,对媾和将大为有利。但这次是美国居中的媾和谈判,不能不讲情面地拒绝,只好应承下来。等会谈时再找毛病,使谈判破裂,这就是日方的策略。

“说到底,还得把中堂(李鸿章)拉出来才行!”伊藤回想起在天津同李鸿章会晤时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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