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北洋人
书名:甲午战争 作者:陈舜臣
第十三章】 北洋人
<h2>1</h2>
“十日卧阁,向来所无,外间传闻,或至过甚……”
这是李鸿章病愈后写给张翼的书信。
信中提到服用中药不见效,请西医诊治,立即好转。政治家李鸿章大概在考虑如何把这种体验应用到政治上,他觉得还是西洋派具有速效性。
病愈后,李鸿章的第一件事就是制定《北洋海军章程》。章程主要采用英国海军的战法,并参考德国的某些内容,重点在培养海军人才。
李鸿章被人称为“洋务派”。他相信采纳西欧近代科学是使中国起死回生的妙药。他自己患病的体验,也证实着这一点。从国防的观点上看,近代化应该把海军放在优先的地位。
这年(1888年)十二月,北洋舰队正式建立。丁汝昌为北洋海军提督,林泰曾为左翼总兵兼“镇远号”舰长,刘步蟾为右翼总兵兼“定远号”舰长。培养海军人才用的练习舰“敏捷号”也建成,这是用两年前从英国买进的船身长四十六米的帆船改造的,购进费和改装费合计为白银两万二千余两。
北洋海军拥有新旧、大小军舰二十五艘,当时是亚洲最强大的舰队。北洋海军提督为丁汝昌,当然隶属于李鸿章麾下,具有李鸿章的私有兵团的性质,也是他的政治资本。
驻日公使黎庶昌报告了朝鲜驻日代理公使金嘉镇勉强来中国公使馆拜访之后,又报告了亡命日本的金玉均的消息。
金玉均被流放到小笠原岛,最近以疗养为名转往北海道札幌,七月末,金玉均从小笠原岛乘“骏河号”到达横滨,在高野屋旅馆住了一宿,然后乘“高砂号”去函馆。当初,被转移到小笠原岛时,金玉均颇为不满,而这次则非常高兴。札幌较之小笠原岛繁华得多,他高兴是可以理解的。金玉均在横滨停留时,下榻于神奈川高岛嘉右卫门别墅的朴泳孝曾前往旅馆拜访,畅谈了一会儿。
转移金玉均时,警戒极其严密。闵妃一党对金玉均恨之入骨。
传言说:“从朝鲜派来了刺客。”事实上,日本政府的确掌握着朝鲜刺客潜入日本的证据。
神奈川县警察局长田健治郎一直把金玉均送到“高砂号”船内。上司命令他做好警戒,并且要确认金玉均上了船。
“最好别发生麻烦事。”李鸿章嘟哝着。
从清政府的利益来说,亲日反清的金玉均是令人讨厌的。他有很大影响,遇事果断,敢于行动。
闵派最初派去的刺客是内署主事池运永,他不仅失败了,还叫金玉均的保镖柳赫鲁夺去了朝鲜国王的“委任状”。
对“委任状”的真伪,日本政府要求朝鲜政府予以说明。最后把金玉均放到小笠原,送还池运永,以此收场。可见,此次金玉均从小笠原转往札幌,很容易遭到暗杀。
李鸿章也深知在日本刺杀金玉均的影响之大。与其暗杀他,不如让亲日反清派束手无策、坐以待毙。
除了金玉均问题,朝鲜问题中还有袁世凯到九月已满三年任期的问题。袁世凯本人也有呈文,请求回国。
在清政府内部,要求更换袁世凯的呼声很高。
“袁固有血性……”李鸿章向总署提出个人意见。他首先从袁世凯的缺点说起,认为他血气方刚,免不了有鲁莽之处,但是,他也在积累经验,日见慎重。他的高压政策和强制手段,遭到朝鲜政府和汉城外交界的指责,因此,并不是非袁世凯留任不可。可是,谁来代替他?哪里还能找到一个像他这么能干的人?
李鸿章用词委婉,其实是“反对更迭”。
他在袁世凯的呈文上批示:“关于朝鲜问题,没有人能如你这样深知利害,因此希望你不要离任。”——这真是好言抚慰。
2
当时清朝皇帝是载湉。前代皇帝载淳,即同治帝,无子。按中国的命名方法,同辈的兄弟都共有一个字。载湉和先帝是堂兄弟。
载湉谥号德宗,年号光绪,一般称“光绪帝”。
这里,略述一下清末的皇室关系。对于绝对独裁的君主时代,不记住皇室的谱系,就不易摸清历史的脉络。
咸丰皇帝在位十一年,为太平天国战争伤透了脑筋。1861年咸丰帝驾崩。他只有一个儿子,名载淳,五岁即位。这就是同治帝,生母是西太后。
咸丰帝的正皇后后来称为“东太后”,生下同治帝的叶赫那拉氏称为“西太后”。
五岁的幼帝尚不能亲政,以先帝的近臣肃顺为中心,一帮皇族想独揽政权。于是,西太后和东太后联合了恭亲王,肃清肃顺一党,开始了两后的“垂帘听政”。东太后是个对权势没有欲望的女人,于是,实权就落到了西太后手里。
幼帝长大后仍被西太后束缚,十九岁时死去。同治帝选皇后时,拒绝了生母西太后的推荐,纳了东太后推荐的女子。由此,两太后反目,西太后同亲生儿子之间也不睦。
据说同治帝是患天花而死,值得怀疑。已有身孕的皇后自杀,也令人不解。民间传说她被西太后谋杀,恐怕是真实的。
同治帝死后,西太后让醇亲王之子——四岁的载湉即皇帝位,这就是光绪帝。他的生母是西太后的胞妹。
光绪十岁时,东太后暴死。“甲申政变”时,光绪帝十三岁。
光绪十四年(1888年),皇帝已经十七岁,明年就将成年。长期独揽政权的西太后口喊“归政”,却没有人相信她。所谓归政,就是停止摄政,由皇帝亲政。
归政仪式定在第二年二月三日举行。“大婚”也要操办。皇后是副都统桂祥之女,她是西太后的侄女。但年轻的光绪帝并不喜欢这位皇后,而喜欢长叙的女儿瑾、珍两人。瑾十五岁,珍十三岁。后来,光绪帝对皇后不看一眼,专爱瑾、珍二人,以致同西太后的关系越弄越坏。
皇帝的大婚在来年。李鸿章家在十一月十五日为女儿菊耦与张佩纶完婚。
菊耦二十岁,系后妻赵夫人所生。李鸿章五十得女,爱如珍宝,新郎却是年满四十、结过两次婚的人。
“中堂究竟为了什么呢?把掌上明珠嫁给了年龄大一倍的人?”
“这姑娘的容貌百里挑一,为什么要给人续弦?”
“莫名其妙!”
人们议论纷纷。李鸿章当然也听到一些闲言碎语,但他认为女儿的婚姻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张佩纶是同治十年(1871年)的进士。二十二岁中进士,的确是少有的人才。他并不是白面书生,很有血性,但同袁世凯的那种血性可不大相同。中进士后历任翰林院编修、侍讲,步步晋升。他敢于直谏,遇有奸佞之臣,毫不顾虑,予以弹劾。
当时有所谓“翰林四谏”,他是其中之一。因丁忧退官,一度当李鸿章的幕僚。官复原职以后,一贯主张对外强硬。中法战争之际,被派往福建。因福建水师全军覆没,获罪充军。今年被释放,又成为李鸿章的幕僚。
张佩纶是直隶丰润县人,与李鸿章并非同乡。其父张印塘曾任安徽省按察使,太平天国战争中阵亡。李鸿章之所以器重张佩纶,并非因为他父亲的关系,而是看中他本人的禀性。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幼樵?”
幼樵是张佩纶的字。李鸿章是个拐弯抹角、办事兜圈子的人,而张佩纶则是个直来直去的闯将。
“我也不知为什么,只觉得喜欢他。”李鸿章苦笑着答道。
“莫非因为与你正相反?”
“也不完全是。”
“你很喜欢有血性的人。”
在夫人的头脑里,除了女婿张佩纶,还浮现出那个暴躁小子袁世凯的形象。两者都有血性,但李鸿章更器重张佩纶。
“难道我的身体里没流着血?”
“我可没那么说。”
“你不是说我喜欢同我正相反的人吗?”
“可能血的流法不同。”
“对对,问题就在这儿,血的流法不同!同是有血性的人,幼樵和慰亭两人就截然不同。幼樵这个人,不能当带头的,他的血就是那么流的。”
李鸿章也和夫人一样,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
李鸿章用“带头的”措辞,是为了不致贬低女婿,力求委婉表达而已。
“你说他不能当带头的,是不是因为他不会回头看?”
“对对,幼樵从来不回头看。部下跟上来了,还是没跟上来,他从不回头确认一下,只管自己向前。慰亭知道回过头来照顾,经常回头看一眼,而且把大眼睛瞪得圆圆的。”
“是因为没把握吧?”
张佩纶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而且进翰林院当编修,可说是优中之优,因而本人也颇有自信。和他相比,袁世凯是科举落榜者,尽管环境、条件很好,但本人却不喜欢读书,是自卑感使他不断地回头看一看。
对夫人的问话,李鸿章却只是摇头。
“不,因为慰亭为人狡猾。”
“狡猾?”
“他这个人的血就是这么个流法。如果不狡猾,就担当不了负责的工作。”
“我明白了。”夫人点头道。
她希望丈夫为女婿物色一个较好的位置,因为现在他只不过是丈夫个人的幕僚。不论是出身,还是经历,他都足以担任朝廷的要职。然而,李鸿章却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做幕僚。夫人心存不满,不过如今她总算明白丈夫的真意了。的确,现在就让女婿担当重要职务,恐怕会有闪失的。
“幼樵总归是幼樵,他会有用武之地的。不必为他着急。假如把幼樵作为慰亭的后任派出去,他一定会一筹莫展。”李鸿章说道。
朝鲜正处在俄、日、英、德、法、美等列强的权谋的旋涡中,把张佩纶这样过分自信的直线型人物派去,其结果是不难设想的。他肯定在激烈的角逐中被撞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当时的科举是文学考试,进士的才能只不过是在文才方面。在目前的朝鲜政局中,文才能有多大用处呢?
袁世凯任期已到三年,不论朝鲜政府还是外国使节,都不太欢迎他,可能的话,是应该更换的。可是,现在还找不到一个比他更适合的人。
“只要阿菊能生活得幸福就行了。”夫人说道。
张佩纶的第一个妻子是大理寺卿朱学勤的女儿,第二个妻子是闽浙总督边宝泉的女儿。两年前,第二个妻子边粹玉也死去。两个妻子都是高级官员的女儿,可能是认为他前途无量吧。李鸿章却不这么看。他认为,作为男子汉,他颇有魅力,但是,不具有担当实际工作的性格,在此乱世,必须把他安插在没有责任的位置上。
飞黄腾达靠他个人的能力已绰绰有余,但人生的幸福不限于高官巨富。李鸿章为女儿选婿,与其说注意的是能力,倒不如说更注意人品。
正如李鸿章所料,他们夫妻的生活是非常美满的。张佩纶有《涧于集》留世,其中,记录了“与妻饮酒,甚乐”“与妻手谈,甚乐”等夫妻间的生活细节。“手谈”,是指下围棋。可以想见夫妻二人面对棋盘,一边亲密交谈一边下棋的情景。
与这对夫妻相比,光绪帝的家庭生活是不幸的。
已经十七岁的光绪帝,看清了他所在的金銮殿是多么暗淡。先帝十九岁驾崩时,皇后已经怀孕,重臣们主张“等待皇太子降生”,但西太后强调“朝廷不可一日无君”,硬把光绪帝塞进皇帝的宝座。
先帝的皇后是不是西太后害死的?即使纯系自杀,也是西太后逼迫的。她的腹中胎儿,是西太后的孙辈,这个西太后竟把自己的孙子杀死了。皇后是东太后推举,同治帝选定的,如果生下男孩即位,幼帝之母必将摄政,政权就会倾向于东太后方面。西太后热衷权势,为了把大权掌握到自己手里,不惜杀死孙辈。她认为,让东太后挑选的皇后生下的孙子即位,不如让自己妹妹生下的孩子即位。
天津的李鸿章私邸华灯高悬之时,北京紫禁城内,光绪帝正忧心忡忡。
3
北洋舰队是亚洲最强的海军,至少在1888年以前是如此。
它的阵容以“定远号”“镇远号”两艘主力舰为中心。这两艘军舰是当时还很稀奇的铁甲舰,同是七千余吨。另配备五艘巡洋舰——“经远号”“来远号”“致远号”“靖远号”“济远号”,各两千余吨。
清朝的海军衙门是三年前设置的。在那之前,有北洋水师、南洋水师和福建水师,三者力量大致相等。后来,福建水师在中法战争马尾海战中全军覆灭。张佩纶,就是这次战役失败的责任者。设置海军衙门之际,李鸿章把南洋水师性能比较良好的舰船配属了北洋水师。以重点主义为借口,北洋水师又从外国购进精锐舰只。
亚洲的第二个海军强国,自然是日本。
北洋海军建成的1888年(明治二十一年),在九月四日的《朝野新闻》上,以《殊堪寒心之帝国海军现状》为题,报道:
试观我国现今之军舰,多为老朽,行将不能实用,现已不能实用者亦不在少数。请看其制造年号:
雷电舰 嘉永三年(1850年)
筑波舰 嘉永四年(1851年)
千代田舰 文久三年(1863年)
春日舰 文久三年
富士山舰 元治元年(1864年)
东舰 元治元年
龙骧舰 庆应元年(1865年)
孟春舰 庆应三年(1867年)
凤翔舰 明治元年(1868年)
浅间舰 明治元年
日进舰 明治二年(1869年)
清辉舰 明治八年(1875年)
迅鲸舰 明治九年(1876年)
石川丸 明治九年
比叡舰 明治十年(1877年)
金刚舰 明治十年
天城舰 明治十年
磐城舰 明治十一年(1878年)
如前所示,组成现在舰队之军舰中,其最旧者已使用三十九年,而其新者亦服役十一年之久。如不立即加以修复,会使不完善之日本海军更趋于不完善,势必违背扩张海军之本意,如有老朽不堪为用之船舰,应予折毁,并另委外国建造新舰。
中、日两国舰队不论数量还是性能,都有显著的差别。
但后来发生逆转,1888年是分界线。从这一年起,到中、日开战为止,六年间日本从危机感出发,致力于军备的增强。相反,中国自从李鸿章到旅顺接收“致远号”以后,不曾增加一艘新舰。
当然,中国也有海军预算,每年为白银四百万两,但六年间却没有购买一艘新舰。而且,从开战前三年即1891年起,连购买弹药也停止了。
这都是西太后一人造成的。
西太后专政以来,最懂得权势的甜头,怎肯轻易放弃。不过,皇帝已经长大成人,再紧抓着摄政权不放,也有些说不过去。十八岁的成年的皇帝,还由皇太后监护,将成为世间的笑柄。
她的“归政”只不过是形式,实际上仍要在宫廷内君临政治。世人知道这是形式,但形式也很重要。为了给形式增添价值,就必须用虚假加以装点。
装点的方法之一,就是建造特大的行宫。皇太后从政治中心的紫禁城里迁出来,移住到悠闲自在的行宫去。这是装饰门面的最有效的方法。
皇太后的行宫要不同于一般行宫。庭园内的建筑自不必说,所有的山山水水也必须人工建造。这是低劣的趣味,但在西太后看来,如此才能保持自己的权威。
颐和园在北京西郊,现在已成为群众游乐之所。园内的万寿山是人工山,昆明湖是人工湖。对于西太后的愚蠢无聊,我们只有惊叹而已。
“这得需要多少费用呢?”西太后说了说自己的计划,要估算一下所需费用。
银三千万两!
“这笔款子能筹集到吧?”西太后问醇亲王。
醇亲王已成为西太后政权的中枢。儿子能当上皇帝,是西太后一手成全的,对于西太后他是言听计从。
“一定设法办到。”醇亲王答道。
“是个难事吗?”
“不,不是的……只不过有些琐碎问题,需要咨询……”
醇亲王头上冒出冷汗。三千万两的分量,他是清楚的。
“这么说,筹集款子是不成问题喽,只是有些技术上的问题需要研究研究?”
“是,是这个意思。”
“堂堂大臣,不必介入那些技术上的琐碎事。资金筹集没什么问题,早一点儿施工要紧。”
西太后已经沉浸在幻想当中。这是前所未有的园林大营造,她越想越兴奋。清王朝入关以来二百多年,还未曾操办过如此巨大的工程。
别的不说,单说北京郊外的明十三陵,比起这个工程来,显然是太小了。像这样用人工修造的山水,大唐盛世不曾有过,秦始皇时代也办不到。
深夜,西太后突然睁开眼睛,喊来近侍宦官。
“我想了解一下秦始皇的阿房宫,传我的话,赶紧查阅古书,呈来详细报告!”
她想了解一下历史上是否有超过她这个计划的工程。
西太后陷入自我陶醉,而那个为她筹措三千万两银子的醇亲王却双眉紧锁。
4
“这有什么难办的,变祸为福不就行了吗?”清朝贵族善庆对醇亲王说道。
“变祸为福?”
“你没听说吗?汉人组织了庞大的军队,步步逼近咱们满族人,要把咱们赶出山海关外。岂止赶出而已,是要斩尽杀绝!”
“不会的。”醇亲王摇摇头,说道。
“怎么不会,虽说洪秀全的太平天国已经覆灭,可你还记得他们喊过什么口号吗?‘灭妖’!他们称我们为‘妖’,要消灭我们。”
“那些人已经不复存在了。”
“的确,他们覆灭了,可是,谁把他们消灭的?”
“湘军,还有淮军……”
“不错,不是满洲八旗!湘军是曾国藩组织的,淮军是李鸿章组织的,这两支军队里有满族人吗?”
“两军全是汉族军队。”
“现今在我们国家里,一旦有事,能战斗的只有汉族军队了。如果他们掉转枪口朝我们打来,那将是什么局面呢?”
“不管怎么说,他们是大清的军队,绝不会朝我们打枪!”醇亲王激烈地摇着头。
“如果我是汉族人,我就能干出来。嗯?对方无力,我方有力,而现在却受制于对方,非把这个统治关系倒转一下不可……这倒不限于汉族,蒙古族、藏族处在同一状况下,也准会这么干。”
“真的?”
“你还不相信……真让人着急!我昨天听说,广东有三合会、天地会等造反组织,时隐时现,到处活动。你知道他们的旗上写着什么吗?‘灭满兴汉’!”
“灭满兴汉……”
“他们要把我们一个不剩地杀掉!还不只是广东!我们现在所拥有的,只有这个皇帝宝座了。这个国家还是我们的国家吗?在这个国家里,我们是少数派,你不要忘记这个事实!”
善庆一边说,一边用细长的眼睛狠狠地盯住醇亲王的眼睛。醇亲王也是一副满族面貌,眼睛细长。
“那你说如何是好?”
“只要是汉族,任谁也不要相信!”
“我认为中堂是尽忠报国之士。”
“你的想法太幼稚了。死去的曾国藩是消灭太平天国的英雄,可以说,是他救了这个国家。但是,他组织湘军时,没说过一句尽忠报国的话。”
“是吗?”
“当然,当时的檄文你也是知道的。”
善庆的口吻仿佛在诘问醇亲王。
三十多年前,曾国藩在湖南发出檄文,征讨太平天国,说是“为恪守礼教”,并未号召为大清尽忠。
“礼教”,就当时来说,是汉族的生活方式,是赖以生存的支柱。号召维护它,最有诱惑力和说服力。
在清朝统治下,汉族不愿意为保国而战,非但不保,还想用自己的力量推翻清朝,建立一个汉族统治的国家。善庆断言,汉族人心里都这么期待着。
“他们至今没有起事,只是因为力量不足,一旦觉得有了足够的力量,就会把枪口对准我们。太后要建造大园林,我们应当趁此机会转祸为福。你看看北洋舰队,那些坚舰巨炮都是汉人的东西,指挥它们的还不是汉族大臣李鸿章吗?以后再也不要为虎添翼了。”
醇亲王终于明白了对方想要说的话,那就是把军费挪到园林建造上来。购入军舰、枪炮、弹药,等于给汉人增加力量。可是,目前清军的主力是绿营兵(汉族军队),关系着王朝的安危。
醇亲王不由得长叹一声。
“削减军费,中堂能同意吗?”
“这有办法。”善庆说道。
李鸿章是清朝的头号实权者,兼任直隶总督,指挥着北洋军队。他也有政敌,那就是两江总督曾国荃。曾国荃是曾国藩的胞弟,与李鸿章为敌。两广总督张之洞也不甘居李鸿章之下。朝廷里还有个翁同龢,也是最厌恶李鸿章的。
翁同龢是户部尚书,即财政大臣,掌握着财政大权。必须先把他拉拢过来。
听了善庆的话,醇亲王向前探出身子,若有所悟。
“太后的本意,依我看就在这里。为了不给汉族人增添军事力量,抽出费用建造万寿山……这难道不是奇策吗?”
总在西太后左右承办国事的醇亲王,怎么也想不出她竟有这样的“深谋远虑”。
建造颐和园,当时称为“万寿山工程”,总监督为醇亲王,筹措到二百六十万两银子:广东一百万,南洋八十万,湖广四十万,四川二十万,直隶二十万。北洋军费悉数上缴。
西太后高兴极了。
秦始皇在渭水南岸上林苑建造的阿房宫,是东西约七百米、南北约一百二十米的大型楼阁,作为人工工程,可算是难以想象的规模。但是,这个工程因秦始皇驾崩而未竣工。
阿房宫有其名,实际上并未完工!
听了这个报告,西太后放声大笑:我的万寿山超过未竣工的阿房宫,我的名字将与万寿山永存。
她满意极了。
“军队这下子全完了!”得知万寿山工程的决定之后,李鸿章自言自语。他认为:该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