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狄咏之死（上）

听完沈瑜的话，司马光彻底呆住了。

他从未听过如此如此离经叛道，却又如此首指人心的言论。

把底层民众当人？而不是维持礼法秩序的蝼蚁？这简首颠覆了他半生所学所信。

“你你此言大逆不道！”司马光搜肚刮肠才反驳出来。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乃圣人之训！若无礼法约束，若无士大夫教化引领，任由任由那些无知小民妄自尊大，岂非天下大乱？！”

“圣人之训？”沈瑜冷笑一声。

“君实兄，你熟读史书，告诉我，哪一次天下大乱，是因为小民妄自尊大？陈胜吴广为何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黄巢为何要冲天香阵透长安？不是因为他们想妄自尊大，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是因为他们不被当人看！”

“大宋要真正强大，不是靠士大夫们关起门来，把礼法纲常的经念得再响。而是要低下头，弯下腰，看看这人间真实的疾苦。什么时候，朝廷的法度，赋税，兵役，能让那些在泥土里刨食，在边关流血，在作坊里流汗的最普通的人，觉得公平，觉得有盼头，觉得他们也是这大宋江山的一份子，而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什么时候，这大宋的根基，才算是真的扎进了土里，才算是，有了点真正的强的底气。

沈瑜瞟了一眼司马光。

“否则，君实兄，我们这看似花团锦簇的江山，不过是在一座巨大的，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口上，盖了一座精美的楼阁。楼阁里的士大夫们还在争论窗户该雕什么花样，却不知脚下的地火，早己灼热难当！”

司马光僵坐在椅子上，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中坚守的礼法纲常，士大夫清流的高塔，似乎在这一刻，被沈瑜用最底层泥土里的血泪和愤怒，狠狠撼动了一下。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摇曳，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司马光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踉跄着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驸马府。

之后数日，沈瑜都在神机营指令士兵操练。

几个月前还破败不堪的旧校场，如今己有了几分气象。

营房齐整，壁垒分明，辕门处高悬的神机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毕竟，沈瑜的老本可几乎都投在这个地方了。

场中，数百名穿着崭新军服的新兵，正分成若干队列，在队正的号令下，一遍遍重复着动作。

“第一队！目标，百步靶！装药！”队正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新兵们从腰间的皮囊中取出火药，倒入铳管，用通条仔细压实，再装入铅弹，再次压实。

整个过程必须一丝不苟，稍有差池，旁边虎视眈眈的军法官手里的藤条可不是吃素的。

“举铳！”

铳口齐刷刷抬起。

“放！”

轰！！！

几十杆火铳同时喷吐出火舌和白烟，轰鸣声震得望楼都在微微颤抖。

远处厚实的木靶上，瞬间又添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孔洞。

“好！”沈瑜忍不住赞了一声，对身旁陪同的营指挥使道。

“装填速度比上次快了不少！看来庞相那训诫，这帮小子是真听进去了。”

他指的是庞籍老爷子挂帅后定下的严苛军规，偷懒耍滑？军棍伺候！装填出错？跑圈跑到吐！效果是立竿见影的硬朗。

好在庞籍老爷子算是年龄大了，杀心少了，要不这群人估计此时己经少了三分之一了。

营指挥使是个从西北边军调来的老行伍，脸上带着一道刀疤，此刻也咧着嘴笑。

“沈驸马，您是没见着！头几天这帮泥腿子，刺头兵，听见铳响吓得尿裤子的都有！现在？嘿，一个个跟饿狼似的，就盼着放铳听响！那打出去，又准又狠，连那帮从边军来的老兵油子都服气了！都说这玩意儿比弓弩带劲！”

沈瑜点点头，正待要说些什么。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禁军传令兵服色的骑士，冲到望楼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广南西路八百里加急军报！呈沈驸马亲启！”

沈瑜心头莫名一跳。

广南？狄青那边？

他快步走下望楼，从传令兵手中接过那份封着火漆的军报。

撕开火漆，展开军报。

目光飞速扫过那些熟悉的的字迹。

前面是例行战况汇报。

狄青坐镇邕州，稳如泰山，交趾李日尊数次试探性进攻均被击退，左右江峒蛮在威逼利诱下大多持观望态度，局势渐稳

沈瑜刚松了口气，目光落到最后几行字上。

刹那间，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前日，贼酋申绍泰亲率甲峒蛮精锐千余，绕道奇袭思明州（今广西宁明），焚掠甚重。

狄帅急令先锋狄咏率本部精骑五百驰援截击。

遭遇贼兵主力伏击。狄将军身先士卒，率部死战，杀伤倍于己。

然贼众我寡，地势险恶，狄将军身披数创，力竭殉国，尸骨无存！

所部伤亡殆尽，贼兵受重创退去，思明州危局暂解。

狄咏殉国？！

沈瑜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狄咏死了？

那个在东京城初见时，带着一身侠气的少年将军？

那个在他刚穿越而来，懵懂无知，差点被周扒皮手下泼皮打死之时，毫不犹豫出手相助，把他护在身后的恩人？

那个拍着他肩膀，豪爽大笑道“老沈，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比俺们耍枪的厉害多了！”的挚友？

那个总在信里给他鼓劲，说“沈兄放手干！谁敢动你，先问问我狄咏手中枪！”的兄弟？

死了？

死在交趾蛮荒？

身披数创，力竭殉国？

一瞬间，沈瑜眼前只有军报上那殉国二字，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眼。

狄咏将军殉国

狄咏殉国

“沈驸马？沈驸马！”营指挥使和周围的军官们察觉不对，看着沈瑜瞬摇摇欲坠的样子，慌忙上前搀扶。

沈瑜推开搀扶的手，身体晃了晃，勉强站稳。

他想起了自己初到这大宋。刚穿越而来，被周扒皮手下的泼皮逼得没有办法，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

是那个少年救了他。

那个笑起来带着几分憨气的将门虎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