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被送上车的人
书名:从东线开始的地狱之旅 作者:灰烬代理
第199章 被送上车的人
上帝是个蹩脚的幽默大师,他选择在这一天给丁修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
车窗外的景色在飞速倒退。
那不是破烂的卡车,也不是敞篷的桶车,而是一辆保养得极好的霍希108型高级指挥车。
真皮座椅散发着一种陈旧但昂贵的味道,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感到有些窒息。
丁修坐在后排。
他身上的那套沾满血污和泥浆的迷彩服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崭新的、甚至有些过于合身的党卫军M32黑色制服。
虽然早在1939年以后这种制服就不再作为常服使用,但在此时此刻,为了某种特殊的“仪式感”,它被重新找了出来。
他的右臂经过了专业的包扎,挂在胸前。
那个伤口被清洗过,甚至还打了一针珍贵的吗啡。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飘飘忽忽的麻木。
在他的脖子上,那枚双剑银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被擦拭得锃亮,用一条新的红黑白三色丝带挂着,在黑色制服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
“要抽烟吗?长官。”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宪兵上尉克莱门斯转过头,手里举着一个精致的银烟盒。
他的语气恭敬得像是在对待一位皇室成员,而不是一个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溃兵。
丁修没有接。他只是侧过头,看着窗外。
这里是通往维也纳的公路。
几天前,他还在那条充满泥泞和尸臭的路上像狗一样挪动。而现在,这辆霍希轿车正蛮横地鸣着喇叭,把路上的难民和溃兵挤到路基下面的水沟里。
车头插着的一面小旗子,那是宪兵司令部的特别通行证。在这个秩序崩塌的帝国末日,这面旗子比元首的命令还要管用。
“我们去哪?”丁修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维也纳,长官。”克莱门斯收回烟盒,脸上带着那种狂热信徒特有的微笑,“我们在那去柏林。”
“柏林?”
丁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为什么是柏林?”
“因为那是心脏。是帝国最后的堡垒。”
克莱门斯挺直了腰板,尽管他在车里坐着,但那个姿势就像是在接受检阅
“元首在召唤您,长官。”
“元首?”
“为什么。”丁修问。
不是真想知道为什么。
是觉得好笑。
克莱门斯显然准备好了答案。
“柏林需要英雄。”他说。
“德国人民需要看到他们的守护者还在。”
“您的名字,您的勋章,您的经历,对士气来说比一个师的兵力还重要。”
丁修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克莱门斯的眼神开始躲闪
。
“元首需要我。”
丁修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声音更轻了。
轻得几乎是在跟自己说话。
“从莫斯科打到柏林。死了几百万人。现在告诉我,元首需要我。”
“不是需要一个会打仗的人。”
“是需要一块招牌。”
“一块挂在棺材上的招牌。”
克莱门斯的喉结滚了一下。
“长官,我理解您的感受。但这是命令。”
“如果我不去呢。”
克莱门斯的手慢慢移到了腰间。
他没有拔枪,但他把枪套的扣子解开了。
那个动作很轻。
但意思很重。
“您是帝国的财产。”克莱门斯的声音变了一个调。“您不属于您自己。”
“您的勋章,您的名字,您的战绩,都是帝国的。”
“我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确保您安全抵达柏林。”
丁修看着那份电报。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构成了一出最荒诞的闹剧。
这就是玩笑。
他想死在拉布河畔,死在施罗德身边,没死成。
他想混在难民堆里,像个无名氏一样死在路边的水沟里,也没死成。
现在,这个即将崩溃的帝国,要把他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零件,重新捡回来,刷上一层金漆,摆在最显眼的橱窗里,当作最后的镇店之宝。
随后克莱门斯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艰难跋涉的溃兵。
“看看他们。他们是耗材。是可以被随意丢弃的瓦砾。但您不一样。您是旗帜。”
“旗帜是不能自己决定插在哪里的。旗手把它插在哪,它就在哪。”
丁修转过头,看着克莱门斯。
“所以,我是囚犯。”
“不,您是贵宾。”克莱门斯纠正道,然后他从腰间拔出手枪,放在膝盖上,枪口有意无意地对着后座的方向,“极其珍贵的、需要最高级别保护的贵宾。”
“为了确保您能安全抵达柏林,我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这是希姆莱阁下的直接命令。”
丁修笑了。
他靠回舒适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真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从1941年的莫斯科,到1942年的斯大林格勒,再到1943年的库尔斯克,1944年的华沙,1945年的匈牙利。
他跑了一大圈,杀了成千上万的人,送走了所有的兄弟。最后,命运还是把他抓了回去,要把他送进那个最终的绞肉机柏林。
那里是这一切的起点,也是终点。
“给我一根烟。”丁修说。
克莱门斯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他迅速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甚至殷勤地打着了火机,凑到丁修
嘴边。
“这是好烟,长官。从法国弄来的。”
丁修深吸了一口。烟草的味道辛辣而醇厚,冲淡了车内那种让他作呕的皮革味。
车队经过了一个小镇。
路边,一群希特勒青年团的孩子正在构筑街垒。他们大概只有十二三岁,穿着不合身的制服,费力地搬运着沉重的石块和沙袋。
一个孩子看到了这辆插着旗子的高级轿车,立刻停下动作,努力地挺起胸膛,行了一个纳粹礼。他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对这种“大人物”的崇拜和对战争的无知。
丁修隔着玻璃看着那个孩子。
他想起了赫尔曼。想起了那个因为没有家信而哭泣,最后死在下水道里的孩子。
这个行礼的孩子,也许过几天也会变成那样。或者更惨,被T-34坦克的履带碾成肉泥。
丁修没有回礼。
他只是冷漠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停车。”丁修突然说道。
“长官?”克莱门斯有些紧张,“我们有时间表……”
“我叫你停车。我要撒尿。”
车队停了下来。
丁修推开车门,走下车。
冷风夹杂着雨雪扑面而来,让他那经过吗啡麻醉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路边的水沟里,躺着几具尸体。那是被刚才路过的某些部队处决的“逃兵”,或者是走不动路被抛弃的伤员。
没人管他们。
丁修站在路边,解开裤子。
两个宪兵立刻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手里的冲锋枪虽然垂着,但保险是开着的。
“我不跑。”丁修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只有一只手能用。跑不过子弹。”
宪兵没有说话,依然死死地盯着他。
丁修看着远处起伏的群山。那是阿尔卑斯山脉的余脉。再往西,就是德国本土了。
“汉斯,施罗德,格罗斯,克拉默……”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些名字。
他们都留在了身后那片广阔的、冰冷的东线土地上。变成了泥土,变成了灰烬。
而他,这个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孤魂野鬼,却要穿着这身笔挺的制服,坐着高级轿车,去参加最后的谢幕演出。
这太荒谬了。
荒谬得让他想笑。
“走吧。”
丁修系好裤子,转过身。
“去柏林。”
“去看看那个疯子是怎么把这个国家最后一点血流干的。”
他重新坐回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尸臭。
霍希轿车再次启动,引擎发出平稳而有力的嗡鸣声。
它像一口装饰豪华的移动棺材,载着这位特殊的“囚犯”,向着北方,向着那个注定毁灭的终点,疾驰而去。